引子

那张照片发出去的时候,我手指头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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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知夏站在高铁站的二楼送客平台,风很大,把她新烫的卷发吹得乱七八糟。她左手拎着一袋子橘子,是今早特意去菜市场挑的,老公单景行最爱吃的那种,皮薄肉甜,就是贵了点,一斤十五块。她右手举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发送键还亮着。

三分钟前,她亲眼看见单景行牵着一个姑娘的手,有说有笑地走进了A2检票口。那姑娘穿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披散着,背影纤细得像一把芦苇。单景行另一只手拖着两个行李箱,其中一个粉色的,印着卡通猫,一看就不是他的风格。他今天出门前说的是“总部临时通知我去杭州开个紧急会议,三天就回来”。

知夏没喊他。她只是举起手机,调了焦距,把那两个人并肩而行的背影拍了下来。像素不算高,但足够清晰,单景行那件深蓝色羽绒服是她上个月在商场给他买的,打折后还花了九百八,她记得特别清楚。照片里他的手攥着那姑娘的手腕,指节分明,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力度。他牵她过马路的时候,也是这么攥着的。

她盯着照片看了好久,直到那两个人消失在检票口的闸机后面,才把图片发出去,然后打了几个字:“我看见了,不用回来了。”

发完她就后悔了。不是后悔发出去,是后悔措辞太温和了。她应该把“不用回来了”改成“你永远别回来了”,又觉得太像琼瑶剧的台词。算了,反正意思到了。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单景行的消息回得飞快:“什么意思?”

温知夏没理。她把手机塞进羽绒服口袋,拎着那袋子橘子转身往停车场走。风还在吹,把她的眼眶吹得有点发酸。她抬手揉了揉,没揉出什么来。电梯下行的时候,旁边站了个抱小孩的女人,小孩哭闹不休,女人一边哄一边跟温知夏道歉:“不好意思啊吵到你了。”温知夏摇摇头,甚至还挤出一个笑来:“没事,小孩都这样。”

她觉得自己表现得挺正常的。直到坐进车里,拧了两下钥匙没打着火,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方向盘很凉,皮革的味道钻进鼻腔。她想起早上出门前单景行还搂着她的腰说“老婆,等我回来给你带杭州的藕粉”,当时她正急着给橘子装袋,敷衍地嗯了一声。早知道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她应该回他一句“路上小心”的。

手机又震了。还是单景行:“你在哪?你在车站?”

温知夏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副驾驶座上。她不想看,也不想回。发动车子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瞥见自己的脸,妆有点花了,眼线晕开了一点点,像哭过。可她明明没哭。

从高铁站开回家要四十分钟。温知夏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冷风灌进来,冻得她耳朵疼,但她不想关。她觉得需要一点刺痛来确认自己还清醒着。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男声唱得缠绵悱恻,她听了两句就切掉了。换了三个台,最后停在了一个卖保健品的广告上,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在喊“只要九九八,腰椎颈椎全拿下”,她觉得这种聒噪反而让人安心。

等红灯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拿起手机。单景行又发了两条,一条是“你看到什么了?你误会了”,另一条是“你接电话行不行”。未接来电有七个,全是他的。温知夏把手机放到嘴边,用语音回了一句:“单景行,你牵的那个姑娘,我不认识她。但你要是觉得能糊弄过去,你就想多了。”松开按键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像在念别人的事。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她踩下油门。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半。温知夏把橘子放在玄关柜上,脱了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有点凉,但她懒得找拖鞋。客厅里还保持着早上的样子,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摆着半杯凉掉的茶,是她出门前喝剩的。电视柜旁边放着单景行的照片,是他们去年去大理拍的,他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走过去把相框扣下了。玻璃面磕在柜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开始回想。她和单景行结婚四年,没有孩子。不是不想要,是没要上。去年去检查过,医生说两个人都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压力大了点,让顺其自然。单景行安慰她说没关系,等事业稳定了再要也行。他那时在做一个新项目,天天加班到凌晨,温知夏心疼他,每天晚上给他熬汤送到公司去。公司前台的小姑娘都认识她了,每次见了都喊“嫂子又来送温暖啦”。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温知夏绞尽脑汁地想。大概是三个月前?单景行开始频繁出差,有时候说去上海,有时候说去深圳,每次回来都带些小礼物,丝巾、口红、香水,都是她以前喜欢的牌子。她当时还跟闺蜜林栀炫耀过,说我们家老单越来越浪漫了。林栀当时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夏,你没觉得他有点太好了吗”。

她当时觉得林栀想多了。现在想想,林栀那张嘴怕不是开过光。

门铃响了。温知夏没动。门铃又响了两声,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她这才想起来,单景行有家里的钥匙。门被推开,单景行站在门口,羽绒服的拉链没拉,里面是件灰色的高领毛衣,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他把行李箱往门边一靠,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知夏,你听我说。”

温知夏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你怎么回来的?不是去杭州开会吗?”

“我没上车。”单景行的嗓子有点哑,“我看到你消息就出来了,检票口不放我出去,我从员工通道走的。”

“哦。”温知夏点点头,表情很淡,“那挺辛苦的。”

“那个女孩是我同事,叫周灵。”单景行急促地说,“她刚入职三个月,这次去杭州是总部安排的培训,她一个人搬不动行李,我就帮她拿了一下。真的只是帮忙,你看到的那个牵手……”

“牵着手帮?”温知夏打断他,“单景行,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单景行噎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辩解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睛。“知夏,我和她真的没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说去杭州开会?你直接说送同事出差不就行了?”

单景行沉默了几秒。“我怕你多想。”

“你怕我多想,所以你选择骗我?”温知夏笑了一声,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单景行,你觉得我温知夏是那种不讲理的人?你大大方方告诉我,有个女同事要出差,你帮她拎个箱子,我会不让你去?”

“我……”

“你不会告诉她,你老婆还在家等你吧?”温知夏盯着他的眼睛,“那个周灵,她知道你结婚了吗?”

单景行没说话。但他躲闪的眼神已经给了答案。

温知夏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是小区里的绿化带,几棵银杏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她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飘:“今天是我们结婚四周年,你记得吗?”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单景行大概确实忘了。

“前天晚上你跟我说,这次出差回来要带我去吃那家新开的日料,说就当补过纪念日。”温知夏转过身,“我当时跟你说不用破费,在家做顿饭就行。你说不行,一定要出去吃。单景行,你那会儿心里是不是觉得特别对不起我,所以想补偿一下?”

“知夏,我……”

“你先别说话。”温知夏抬起手制止他,“你让我把话说完。我今天在车站看见你牵她手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生气,是想笑。我觉得自己特别可笑。每天早上我起来给你做早餐,你衬衫我熨得没有一道褶子,你妈住院我陪了整整两周,连你妹妹的学费我都帮着垫过。我做得还不够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单景行站起来想去抱她,被她一把推开。

“你别碰我。”温知夏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窗台上,疼得她皱了皱眉,“单景行,你给我一个解释。不是解释你和她没关系——我知道你和她有关系。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要骗我?”

单景行站在客厅中央,日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他看起来像是老了好几岁,眼下的青黑很明显,嘴唇干得起了皮。温知夏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认识他九年,结婚四年,从来没见他这么狼狈过。

“她追的我。”单景行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三个月前,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分到我们组。刚开始就是正常同事来往,后来她老找我请教问题,下班了也发消息。我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就是小姑娘刚入职不懂的比较多。后来她跟我表白,我说我结婚了,她说没关系,她不介意。”

温知夏听到“她不介意”四个字的时候,感觉胸口像是被人攥了一把。“所以你就顺水推舟了?”

“我没有!”单景行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迅速压下来,“我真的没有跟她在一起过。就是……有时候她约我吃饭,我不好拒绝得太直接,怕影响团队氛围。出差那次,她说是她生日,一个人在北京没人陪,让我陪她吃顿饭。我去了,然后她喝了点酒,就……拉了我的手。”

“所以你今天就让她拉了?”

“今天是她非要跟我一起去杭州,说自己订了票,我没办法才送她的。在车站她想牵我,我躲了一下,没躲开。”单景行说完这句,自己也觉得站不住脚,声音越来越小。

温知夏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觉得特别累。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无力感。她嫁的这个男人,在她面前连编一个像样的谎都不会。

“单景行,我们离婚吧。”

单景行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晃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温知夏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收拾收拾东西,今天搬出去住吧。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我出了一半,贷款我们还了三年,该怎么分就怎么分。你要是不同意,我们就走法律程序。”

“知夏你别这样。”单景行过来抓她的胳膊,被她甩开了,“我知道我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行吗?我跟她真的没有到那一步,我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能糊涂三个月?”温知夏问他,“你觉得你这句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单景行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电话响了。温知夏看了一眼屏幕,是林栀。她接起来,林栀在那头火急火燎地问:“知夏你在家吗?我刚听小陈说你发消息说不用回来了是什么意思?老单怎么了?你是不是抓到他什么了?”

温知夏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小陈是单景行公司的同事,也是她和单景行的大学同学,估计是看到了什么风声。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对林栀说:“没事,回头跟你说。”然后挂了。

单景行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的样子让温知夏觉得既陌生又熟悉。她认识他这么多年,头一次见他这么慌。他这个人向来有条理,做什么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连牙膏都是从尾端往前挤,绝不像她一样随手一捏。现在这个有条理的人站在她面前,连手该放在哪儿都不知道了。

“你走吧。”温知夏说,“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我不走。”单景行摇头,“我走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知夏,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赶我走。”

温知夏看着他红了的眼眶,心里那根弦忽然绷得更紧了。她想说你哭什么,该哭的人是我。但她没说出来。她只是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门板隔音一般,她听见单景行在外面敲门,声音闷闷的:“知夏,你开门,我们好好谈。”

她没开。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角落有一小块水渍,是去年夏天楼上漏水留下的,当时单景行还说要找物业来修,后来一忙就忘了。现在那块水渍还在那儿,灰扑扑的一小团,像朵没开好的花。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她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姐,我是周灵。景行哥跟我说了,你们别因为我的事吵架。我是喜欢他,但从来没想过要破坏你们家庭。今天是我非要他送我的,你要怪就怪我,别怪他。”

温知夏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出了声。这姑娘还叫她“姐”。她回了一条:“小姑娘,你知不知道他结婚四年了?你知不知道他结婚纪念日是今天?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替他说话了。你在他面前卖乖,在我面前装无辜,两头都想占着,你累不累?”

发完她就拉黑了那个号码。

外面安静了。温知夏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没听到声音。她以为单景行走了,松了口气,又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她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床边躺下,被子还裹着单景行的味道,是他常用的那个洗衣液的香味。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小块。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不知道躺了多久,门外面又传来动静。这次不是敲门,是有人在外面说话。温知夏仔细听了听,是单景行和他妈妈单兰芝的声音。单兰芝嗓门大,隔着门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干什么了?知夏那么好的姑娘,能把你赶出来?”

“妈你别问了。”单景行的声音很低。

“我问不得?人家嫁到我们家四年,伺候老的照顾小的,你妹妹上大学人家给拿的钱,我住院人家天天送饭,你倒好,你在外面搞七搞八!单景行你还是不是人?”

温知夏从床上坐起来。她没想到单景行把他妈叫来了。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打开门。单兰芝正在客厅里拿包砸单景行,一个黑色的小挎包被她抡得虎虎生风,砸在单景行肩膀上砰砰响。见温知夏出来了,单兰芝立刻收了手,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拉住她的手。

“知夏,妈来了,你别怕。”单兰芝眼圈红红的,声音也哑了,“妈刚才在路上骂了他一路了。你说,你说他干了什么,妈给你做主。”

温知夏看着单兰芝这张脸,忽然有点心酸。单兰芝六十出头,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还是亮的。她这辈子不容易,早年丧夫,一个人把单景行和他妹妹拉扯大,吃过的苦比温知夏吃过的盐都多。温知夏嫁过来以后,单兰芝对她比对亲闺女都好,逢人就夸自己儿媳妇好。

“妈,没事。”温知夏拍了拍单兰芝的手,“我跟他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什么自己解决?”单兰芝急了,“你都把他赶出去了还自己解决?知夏你跟我说,是不是他在外头有人了?我那天就看他鬼鬼祟祟打电话,问他他不承认……”

“妈!”单景行喊了一声。

“你闭嘴!”单兰芝回头瞪他,“你再说一句我拿鞋底抽你!”

单景行果然闭嘴了。他站在茶几旁边,头低着,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温知夏看了他一眼,移开目光,对单兰芝说:“妈,您先坐,我跟您说。”

她把事情简短地说了一遍。没说太多细节,就说单景行和一个女同事走得近,骗她说出差其实是送人家去车站,被她撞见了。单兰芝听完,沉默了好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单景行面前。

“啪”的一声脆响。

单兰芝抽了他一耳光。打得不重,但声音很响。单景行偏了一下头,脸上浮起一个红印子。

“你对不起知夏。”单兰芝的声音在发抖,“你对不起人家。”

温知夏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空掉的洞好像更大了。她不想让单兰芝掺和进来,但她也没力气去阻拦。她现在连站都觉得累。

“妈,您别打他了。”温知夏说,“这事儿跟您没关系。您先回去吧,我跟景行再说说。”

单兰芝转过头看着她,眼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了。“知夏,你是个好孩子,是我们家景行没福气。你要是……”她顿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你要是想离婚,妈不拦你。妈站你这边。”

单景行猛地抬起头。“妈!”

“你喊什么?”单兰芝瞪着他,“你自己做错事,还不让人家想离婚了?你当你是谁?”

温知夏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她走到单兰芝身边,替她擦掉脸上的泪。“妈,谢谢您。”她说,“您先回去吧,这事儿我自己能处理。”

单兰芝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拎着包走了。走之前还指着单景行的鼻子说了句“你给我老实点,再气知夏我饶不了你”。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黄昏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横线。温知夏站在光里,单景行站在阴影里。两个人隔了三步远,却像隔了一条河。

“我今晚睡沙发。”单景行先开口。

“随便你。”温知夏说完转身回了卧室。她锁上门,脱了外套躺回床上。这回枕头是干的了,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叫周灵的姑娘后来又用别的号发过消息来,温知夏没看,直接删了。她不想跟任何人对线,她只想一个人待着。

第二天早上温知夏醒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她很少睡到这么晚,平时都是七点起来给单景行准备早饭。今天闹钟没响,大概是昨晚忘了定。她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了张字条。

“给你倒了水,记得喝。早餐在锅里,小米粥和煎蛋。我上班去了,晚上回来。对不起。”

字是单景行的,字迹有点潦草,跟平时不太一样。温知夏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十几秒,然后拿起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水她喝了,温的,刚好入口。

她走出卧室的时候,客厅已经没人了。沙发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抱枕也摆回了原位。茶几上多了一束花,白色的百合,插在一个玻璃瓶里。温知夏记得家里没有这个花瓶,大概是单景行早上去买的。她走过去看了两眼,没碰。

锅里的小米粥还温着,煎蛋煎得有点焦,是单景行的风格。他做饭向来粗枝大叶,以前她总嫌他煎蛋不够嫩,他就嬉皮笑脸地说“焦的才香”。温知夏站在灶台前,把粥盛出来吃了半碗,蛋也吃了,虽然确实有点苦。

吃完她把碗洗了,然后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手机上有很多未读消息,林栀发了十几条,她妹妹温知秋发了三条,公司群聊了一堆无关紧要的。她没理任何人,只给公司领导发了条消息请了两天假,理由写的是“家中有事”。

请完假她又没事干了。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温知夏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从卧室转到阳台,从阳台转到书房。书房的书架上还摆着他们大学的合照,两个人穿着学士服傻乎乎地比了个心。她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铃响了。她以为是单景行回来了,也没问是谁就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穿一件鹅黄色的羽绒服,眼睛大大的,看起来特别无辜。

“姐,是我,周灵。”

温知夏扶着门框,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这姑娘比照片上看着还小,脸上满满的胶原蛋白,嘴角带着一点怯生生的笑。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里面好像是水果。

“你来干什么?”温知夏没让开门口。

“我来跟你道歉。”周灵把袋子往前递了递,“姐,我知道你不待见我,但我真的是来道歉的。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让景行哥送我的,我不知道是你们纪念日……”

“你知道了又怎么样?”温知夏打断她,“你不让他送,今天就换一个人来送?周灵,你跟我装什么大度?”

周灵脸上的笑僵住了。她咬了咬嘴唇,眼眶迅速红起来。“姐,你是不是特别恨我?我真的没有想过要破坏你们,我就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景行哥他对我真的很好,我在公司什么都不会,他手把手教我,我加班他陪我到很晚,我生病他给我买药……”

温知夏听着这些话,觉得自己像被人往心口上撒盐。她缓了一会儿才开口:“他以前也是这么对我的。你知不知道他追我的时候,每天骑着自行车从东区骑到西区,就为了给我送一碗我随口说的想喝的糖水?你知不知道他跟我求婚那天,在下雪的操场边跪了半小时?他现在对你好,是因为他这个人本身就体贴,跟你没有关系。”

周灵愣住了。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一颗一颗的,看着还挺可怜。

“姐,对不起。”她抽着鼻子说,“我知道我不该来。但我昨天晚上一晚上没睡,我特别内疚。景行哥跟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到了,他说你要离婚。姐,你们别离婚,我保证以后离他远远的,我辞职都行。”

温知夏看着这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烦躁,她甚至觉得周灵可能真的没有坏心眼,这姑娘就是年轻不懂事,被一点善意就感动了。可这恰恰让她更难受。她能怪谁呢?怪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不懂分寸?还是怪那个给了人家不该给的温情的男人?

“你不用辞职。”温知夏说,“你要喜欢他你就继续喜欢。反正我跟他离不离婚,跟你也没关系。你回去吧。”

她把门关上了。关门的时候她听见周灵在外面又喊了一声姐,她没应。

靠门站了一会儿,她摸出手机给单景行发了条消息:“你让周灵来的?”

单景行秒回:“什么周灵?她去找你了?我马上回来。”

温知夏看着这条消息,有点信,又不太信。单景行这个人做事最会安排,他不一定直接叫周灵来,但他可以在某个“不经意”的场合告诉周灵家里的地址,让她自己“想通了”来道歉。这种小把戏她不是看不穿,但她懒得拆穿了。

不到半小时单景行就回来了,气喘吁吁的,估计是一路小跑。他进门先看温知夏的脸色,确认她没哭没闹,才松了口气。“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喜欢你,控制不住。”温知夏坐在沙发上,抱着个抱枕,“她说她可以辞职,让我们别离婚。”

单景行皱着眉,表情很复杂。“你别听她的,她年纪小不懂事。”

“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温知夏抬头看他,“单景行,人家一个小姑娘喜欢你,你不躲远点,你还陪她加班,给她买药,你安的什么心?”

单景行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他站在玄关,手还放在门把手上没松开,整个人僵在那儿。

“我……”他开口,又闭上。过了一会儿才重新说,“我就是觉得她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像当初我们刚毕业那会儿。我帮她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你,我就在想,要是当年有人帮帮我们就好了。”

温知夏听了这话,鼻子忽然一酸。她把抱枕抱得更紧了一点。“你别拿我说事儿。单景行,你要真想着我,你就不该跟别的姑娘走那么近。”

“我知道。”单景行走过来,在沙发边上蹲下,“我真的知道。你给我个机会,我会处理好的。周灵那边我跟她说清楚,以后除了工作上的事绝不私下来往。公司那边我也申请调组,不跟她一个项目了。”

温知夏看着他。他蹲在地上的样子像个认错的小孩,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一宿没睡好。她心里有个声音说“原谅他吧,他就是一时糊涂”,另一个声音说“你原谅他一次,就会有下一次”。

“你先去公司吧。”她最后还是说,“晚上回来再说。”

单景行站起来,想亲她一下,被她偏头躲开了。他的手在她肩头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好,晚上回来再说。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不用了。”

门关上以后,温知夏把脸埋进抱枕里。抱枕上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单景行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她记得他以前不抽的。

那之后的一个礼拜,单景行表现得近乎完美。每天早出晚归之前都要跟她报备行程,微信消息回得比热恋时候还快,晚上回家带各种吃的用的,有她爱吃的草莓蛋糕,有她说想要很久的那款面膜,还有一只她说好看但不舍得买的香薰蜡烛。他把蜡烛点起来的时候,整个客厅都是淡淡的薰衣草味。

温知夏没说什么,照单全收,但脸上的笑还是淡淡的。她不是不想原谅他,是她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每次单景行碰她的时候,她脑子里就浮现出车站那个画面,他的手攥着另一个女孩的手腕。她翻了个身,把背对着他。

单景行也没强求,就说“没事,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林栀来找过她一次。两个人约在小区旁边的咖啡厅,林栀一坐下就开门见山:“你到底怎么想的?离不离?”

温知夏搅着杯子里的拿铁,奶泡被她搅散了又聚。“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林栀是个急性子,拍了一下桌子,“他要是在外头真跟人家好了,你肯定得离。但你也说他就是跟人家暧昧,还没到那一步。我就问你,你心里还爱不爱他?”

温知夏沉默了很久。“爱吧。要是不爱,我连气都懒得生。”

“那不就结了。”林栀说,“让他写保证书,以后再犯净身出户。你俩好歹四年感情,为这点事离了,不值当。”

“四年感情。”温知夏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嚼出一点苦味来,“你说得对,四年感情不是假的。可他骗我的时候,那三个月他天天跟我撒谎,晚上回来还搂着我叫老婆,他就不觉得对不住这四年?”

林栀也沉默了。她喝了口咖啡,叹了口气。“男人就这样,有时候就是脑子一热,管不住自己。但你要说他真有什么坏心眼,也不至于。你们家老单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大学那会儿追你就追了两年,专一得全校都知道。他这次就是没守住底线,但你得看在他以前对你那么好的份儿上,给个机会。”

温知夏没说话。她心里清楚林栀说得有道理,但道理归道理,心里的疙瘩不是几句话就能解开的。她现在看见单景行就觉得膈应,可要是他真从家里搬出去了,她估计更难受。

“我再想想。”她说。

林栀走之前握了握她的手。“知夏,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站你。你难过就给我打电话,半夜三点也行。”

温知夏点点头,目送林栀上了出租车。天色已经暗了,路边的灯亮起来,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咖啡厅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不上不下的。

回家的时候单景行已经在了。他系着围裙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开得嗡嗡响。温知夏换了鞋走过去看了一眼,他正在炒一个青椒肉丝,锅里滋滋冒着热气。他从油烟机的声音里听见她回来了,回头笑了一下:“马上好了,你去洗手。”

温知夏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几秒。他侧脸的线条还是她喜欢的弧度,笑起来眼角有一点细纹,是这两年加班熬出来的。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好像过去那个礼拜的事只是一场噩梦,醒来一切如常。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单景行给她夹菜,她就吃。电视开着,在放一个综艺节目,嘉宾笑得前仰后合,他们俩谁也没笑。快吃完的时候单景行放下筷子,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开口。

“知夏,我约了周灵明天见面。”

温知夏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呢?”

“我跟她说清楚,以后保持距离。我也跟她说了,要是她不愿意,我可以跟人事申请换组。总之以后不会再有任何让你误会的事。”

“你约她见面,我怎么知道你们见了面说什么?”温知夏看着他,“你让我在场听着?”

单景行犹豫了一下。“也行。”

温知夏反倒愣了。她没想到单景行答应得这么干脆。“你认真的?”

“认真的。”单景行看着她,“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那我就做给你看。明天下午三点,就在咱们家楼下的茶馆。你坐隔壁桌也行,坐我们对桌也行,你看着我跟她说。”

温知夏低头扒了两口饭,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第二天下午三点,温知夏还是去了。她坐在茶馆靠里的一个卡座里,面前摆了杯铁观音,热气袅袅地往上飘。隔着两个座位,单景行和周灵面对面坐着。周灵今天穿了一件素净的白衬衫,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比上次规矩一些。单景行坐得笔直,双手放在桌上,姿势很正式。

温知夏听不太清他们说什么,茶馆里人不多,离得也不算远,断断续续能听见几个词。“对不起”“以后”“工作”“不要这样”。她看见周灵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大概是在哭。单景行没有递纸巾,也没有安慰,只是坐着,表情严肃地说了些什么。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周灵站起来,朝单景行鞠了个躬,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往温知夏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温知夏辨认出那个口型是“对不起”。然后门推开,风铃响了一声,人就不见了。

单景行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温知夏桌边坐下。他端起她面前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说完了。”

“她怎么说?”

“她说她辞职。”单景行的表情有一点复杂,“我劝她不用,她不听。她说她在这家公司待不下去了,回老家去。”

温知夏端起茶杯,发现已经被他喝了大半,又放下了。“你心疼了?”

“说不上心疼。”单景行揉了揉眉心,“就是觉得有点……抱歉。她年纪小,本来也没什么恶意,是我没处理好。”

温知夏看着他疲惫的样子,心里那堵墙好像松动了一点点。她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单景行猛地抬起头看着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知夏……”

“别说了。”温知夏说,“回家吧。”

日子看起来是在往好的方向走的。周灵真的辞了职,走之前还给温知夏发了一条长信息,大意是谢谢她的大度,祝他们夫妻幸福。温知夏看完没回,但也没删。单景行调了组,新项目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回家倒头就睡。温知夏的公司也接了个大案子,她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少了很多,但反而比之前亲密了一些。周末单景行会拉着她出去吃饭看电影,晚上回来搂着她睡觉。温知夏虽然还是有点膈应,但至少不再推开他了。

她以为日子会慢慢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转折出现在一个周六的晚上。单景行又加班,温知夏一个人在家,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她忽然想查一下单景行的信用卡账单,以前他们俩的卡都是绑在一个APP上的,后来单景行说公司报销方便要分开,她也没多想。今天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个APP,用单景行的账号登录——密码还是她的生日。

账单拉出来,温知夏一条一条往下看。餐饮、交通、超市,都正常。翻到上个月的时候,她看到一笔消费:某珠宝品牌,金额八千六百块。消费日期是两个月前,正好是她撞见单景行和周灵的前一周。

温知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八千六,对一个普通工薪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他们结婚的时候买的戒指才三千多,那时候单景行说以后有钱了给她换个大钻戒,她当时笑着说不用。现在他有钱了,给另一个女人买了个八千六的东西。

她感觉自己全身的血都凉了。她翻了翻其他月份的账单,又找到两笔稍微小一点的,都是那家珠宝店的消费,一笔两千多,一笔四千多。加起来一万五。

温知夏从沙发上坐起来,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她截了图,把账单明细存下来。然后她给单景行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知夏?怎么了?”

“你上个月在珠宝店买了什么?”温知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珠宝店?”

“单景行,我给你三秒钟时间想清楚再回答。”温知夏说,“我看到了信用卡账单。”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单景行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慌张。“知夏你听我说,那个不是给周灵的,是给客户的。”

“你给客户买珠宝?什么客户?”

“一个……一个大客户,她过生日,团队集资买的礼物,我先垫的钱,后来大家A给我了。”

“集资买八千六的项链?”温知夏笑了一声,“你们团队对客户可真大方。”

单景行的呼吸声在电话里变得很重。“知夏……”

“还有那两笔小的呢?也是给客户买的?”

“那两笔……”单景行像是卡住了,“那两笔是……”

“是什么?你说。”

“是给你买的。”单景行忽然说,“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但后来没送出去。因为那段时间你刚好跟我闹,我就忘了。”

温知夏捏着手机,觉得荒唐得离谱。“你给我买东西从来不刷卡?你都是用我的副卡买,因为你懒得输密码。单景行,你编谎话能不能走点心?”

电话那边彻底没声了。温知夏等了几秒,直接把电话挂了。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蜷缩起来。她以为事情过去了,她以为单景行真的改了,结果翻出来的东西比她想的还要多。八千六的项链,她跟他结婚四年,收到过最贵的礼物是两千块的围巾。

那天晚上单景行十一点多才回来。温知夏没睡,坐在客厅里等他。他开门看见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他换鞋,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那条项链是给周灵的生日礼物。”他终于说了实话,“她过生日那天我陪她吃饭,她说看中那条项链好久了没舍得买,我就……”

“你就给她买了?”温知夏接话,“单景行,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糊弄?你给她买八千六的项链,你给你老婆买过什么?”

单景行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给你买了那个蜡烛和面膜……”

“那是出事以后买的。”温知夏打断他,“出事以前呢?你多久没给我买过礼物了?去年我生日你买了什么?一个蛋糕,还是你自己吃的那个。你跟我说公司太忙来不及准备,我说没事。单景行,我不是不介意,我是体谅你。你呢?你拿我的体谅去喂别人了是吗?”

单景行抬起头,眼眶通红。“知夏,我错了。我那时候昏了头了,我觉得她年轻可爱,跟她在一起让我觉得自己也年轻了。我就是一时新鲜感,我心里从来没想过要跟你分开。那项链也是她软磨硬泡要的,我没架住……”

“你没架住。”温知夏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觉得既好笑又悲哀,“她是年轻可爱,跟你老婆不一样。你老婆会唠叨你少抽烟,会管你几点睡觉,会让你周末陪她回娘家。你不想要这些了是吧?你想要那种什么都没负担的轻松关系?”

“不是!”单景行急了,“我想要你!我就想要你!那些都是假的,我就是一时糊涂……”

“你糊涂了四个月。”温知夏站起来,“四个月里你给她买了两万块钱的东西,陪她过了生日,送她去出差。单景行,你跟我说你们没什么,你觉得我该信吗?”

单景行站起来想去拉她,被她躲开了。

“你今晚去你妈那儿住吧。”温知夏说,“我需要一个人待着。”

单景行站在那儿不动。温知夏又说了一遍“走”,他才慢慢地转身,拿起外套出了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温知夏还是听见了。

她在客厅站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温知秋打了电话。

“姐?”温知秋的声音还带着睡意,“这么晚了怎么了?”

“知秋,我要离婚了。”

温知秋在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声音清醒了:“你在哪儿?我马上过来。”

温知秋来得很快,不到四十分钟就到了。她今年二十四岁,比温知夏小七岁,在一家幼儿园当老师。她进门的时候还穿着睡衣外套了一件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姐你没事吧?”她冲进来先上下打量了一遍温知夏,“单景行打你了?”

“没有。”温知夏摇头,“他没打我。就是……他在外面有人了。”

温知秋的眼睛瞪圆了。“什么?那个周灵?他不是说处理好了吗?”

温知夏把事情简短说了,包括信用卡账单和周灵的生日礼物。温知秋越听越气,拍了一下沙发扶手:“他给那个小三买八千多的项链?他给你们家交房贷的时候抠抠搜搜的,上次我妈住院他还说手头紧只拿了五千,转头就给人家买项链?”

“你别激动。”温知夏反而冷静下来了,“我想好了,我要离婚。你帮我找个律师。”

“姐你早该离了!”温知秋气得脸都红了,“我跟你说他就不靠谱,你当初嫁给他我就觉得不行,他妈是挺好,但他这个人吧,看着老实巴交的其实心思深得很。你看这回,四个月,瞒你瞒得滴水不漏!”

温知夏靠在温知秋肩膀上,没说话。温知秋的睡衣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跟她本人一样干干净净的。她忽然觉得妹妹长大很多了,以前那个跟在她后面要糖吃的小丫头,现在能反过来替她出头了。

“我明天陪你去律所。”温知秋拍着她的背,“你别怕,有我呢。”

第二天一早温知秋就拉着她去了一个叫陈立铭的律师的事务所。陈立铭是温知秋同事的亲戚,据说专业打离婚官司的,收费不算贵。温知夏把情况跟他说了,陈立铭翻了翻她带来的账单截图和聊天记录,点了点头。

“证据是够的。婚内出轨,经济不忠诚,这两条都站得住。房子婚后买的,你们俩各占一半。车子也是婚后买的,折旧之后能分个几万。他名下的存款和理财产品,你能主张一半。另外你可以主张精神损害赔偿。”

“能拿到多少?”温知秋在旁边问。

陈立铭推了推眼镜:“看法院怎么判,一般几万到十几万不等。具体的要看证据的充分程度。温女士你这些截图和账单都保存好,我建议你再搜集一下他们的聊天记录,如果能拿到更直接的证据,对你更有利。”

温知夏低着头,没说话。陈立铭看出她的犹豫,放缓了声音:“当然,你们要是能协议离婚,财产分割谈妥了,就不用打官司,快很多。”

“我们谈。”温知夏说,“我不想闹到法庭上。”

从律所出来以后,温知夏给单景行打了电话,让他回家一趟。单景行大概以为她气消了,接电话的声音带着期待:“知夏你让我回去?好,我马上回。”

到家的时候单景行已经在了。他洗了澡换了衣服,还把客厅收拾了一遍,茶几上放了一束新的百合。看见温知夏和温知秋一起进门,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知秋也来了。”他打招呼。

“你别叫我。”温知秋把脸别过去。

三个人在客厅坐下,温知夏坐在单人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单景行坐在长沙发上,温知秋搬了个凳子坐在温知夏旁边,三个人像开一场严肃的会议。

“我跟律师聊过了。”温知夏开口,语气平稳,“我决定离婚。协议离婚,我们商量一个财产分割的方案,谈好了就去民政局办手续。”

单景行脸色变了。“知夏,你认真的?”

“你看我像开玩笑吗?”温知夏看着他,“你给周灵买那些东西的事,我不想再追究了。但婚我肯定要离。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改主意了。”

单景行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了看温知秋,又看了看温知夏,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他的声音很哑,“就最后一次。我去给周灵把项链要回来,我把你之前想要的东西都买给你,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以后天天跟你报备,手机给你检查,工资卡给你管……”

“单景行。”温知夏打断他,“我说的不是这些。我说的不是东西,是信任。你把我的信任弄丢了,你拿什么赔给我?你买一百条项链也赔不了。”

单景行沉默了。他的眼眶又开始红,这次温知夏没有心软。她坐在那儿,背挺得很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房子市值大概三百二十万,首付我出了一百,你还了八十,剩下贷款我们平分。车子你开着吧,折价给我八万就行。存款我知道你卡里有二十多万,我要一半。你给我买的东西我不要了,你送周灵的那些我也不要了。精神补偿你要给就给,不给也行,我不差那点钱。”

单景行听着她报出的数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你什么都算好了……”

“对,我算好了。”温知夏说,“如果你同意,我们就签协议。如果你不同意,我们就打官司。单景行,我不是吓唬你,我手里有证据,打官司你赢不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线,跟那天下午一模一样。温知夏坐在光里,单景行坐在阴影里,跟他们第一次摊牌的时候一样。但这一次,温知夏没有再看他的眼睛。

“好。”单景行最后说了一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温知秋松了口气,握住了温知夏的手。温知夏没有哭,她只是站起来,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协议签得比想象中顺利。单景行没有争任何东西,温知夏要的,他全都同意了。房子挂出去卖,卖掉了钱对半分,卖不掉就把温知夏那份折算成现金给她。车子归单景行,他转了八万到温知夏的账户。存款分了十二万给她。精神补偿他没等温知夏开口,主动写了十万。

温知夏看着协议上那几行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不是想要这些钱,她只是需要一个离开的底气。

搬家那天,单景行在公司。单兰芝来了,带着单景行的妹妹单小蝶一块儿。单小蝶今年大三,周末从学校赶过来,哭得眼睛肿得像核桃。她拉着温知夏的手不松开:“嫂子你别走,我哥对不起你,我替他给你跪下了。”

温知夏扶住她,把单小蝶从地上拉起来。“小蝶你别这样,你嫂子跟你哥的事,跟你没关系。你以后好好上学,有出息了好好孝顺你妈。”

单小蝶哭得说不出话,单兰芝在旁边抹眼泪,一边抹一边帮温知夏打包行李。她把温知夏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嘴里念叨着:“这衣裳你穿着好看,带走。这鞋去年才买的吧?你脚小,外面不好买你的号,也带走。”

温知夏看着单兰芝佝偻的背影,鼻子终于酸了。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单兰芝,单兰芝愣了一下,然后回身把她搂在怀里,拍着她的后背。

“妈……”温知夏的声音带了哭腔,“对不起,我不能再给您当儿媳妇了。”

“傻孩子。”单兰芝的眼泪滴在她的头发上,“是我们家景行没福气。你以后找到好的,妈替你高兴。你要是没人要,妈还给你当妈。”

温知夏在单兰芝怀里哭了一场,哭完觉得心里轻了不少。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四年的家,客厅的沙发是她挑的米白色,茶几是单景行喜欢的原木风,墙上挂着他们去云南拍的照片,照片里两个人笑得很开心。她走过去把相框摘下来,放进了箱子里。

搬出去之后,温知夏暂时住进了温知秋租的一居室里。姐妹俩挤一张床,温知秋晚上搂着她睡觉,像小时候一样。林栀也隔三差五来看她,带一堆吃的喝的,陪她看电影逛街。陈立铭那边来过几次电话,确认协议的履行情况,单景行那边的钱都已经到账了。

离婚证是半个月后领的。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温知夏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单景行穿了他那件深蓝色的。两个人在民政局门口碰面,谁也没说话。进去填表、拍照、领证,整个过程不到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单景行站在台阶上喊了她一声。

“知夏。”

温知夏回头。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看起来比半个月前又瘦了一圈。

“你……保重。”他说。

“你也是。”温知夏说完,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温知秋在马路对面的车里等她,见她出来就把车门推开。温知夏坐进去,暖风扑面而来,吹得她鼻子痒痒的。温知秋递给她一杯热奶茶:“走,姐,我请你吃火锅去。”

“好。”温知夏捧着奶茶,吸了一口。是热的,加了珍珠,很甜。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单景行还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的方向。然后车子拐了个弯,人就看不见了。温知夏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手边的奶茶杯上,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她用手指在上面画了条线,看着水珠顺着线滑下去。

“姐,你哭了?”温知秋问。

温知夏抬手摸了一下脸,指尖是湿的。“没有。”她说,“奶茶太烫了,熏的。”

温知秋没拆穿她,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了握她的手。

那顿火锅温知夏吃得很多,辣锅里的毛肚涮了一盘又一盘,林栀在旁边喊她慢点吃别呛着。她喝了半瓶啤酒,没醉,但话比以前多了。她跟林栀和温知秋讲她跟单景行大学时候的事,讲他当初怎么追她,讲他第一次去她家见她爸妈紧张得把茶杯打翻了,讲他们结婚那天他念誓词念到一半哭得说不出话。

“他对我是真的好的。”温知夏夹了一片肥牛,在锅里涮了两下,“前面那几年,他对我特别好。我就是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变那么多。”

林栀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是他变了,是日子久了,有些人就把你的好当理所当然了。你对他越好,他越觉得你不会走。”

“那我走了,他是不是就后悔了?”

“肯定会后悔。”林栀说,“但你走都走了,后悔是他的事,跟咱们没关系。”

温知夏笑了一下,把肥牛塞进嘴里。辣味冲上来,呛得她咳了两声。她端起啤酒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点辣意压住了。

“以后不找了。”她说,“我就自己过,挺好的。”

“别呀。”温知秋在旁边插嘴,“你还年轻着呢,以后遇到合适的还是要试试。不过下次找个老实点的,别再找那种看着靠谱其实一肚子花花肠子的了。”

三个人笑成一团。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窗外的雪还在下,玻璃上结了一层雾。温知夏用手在雾上画了一个笑脸,看着它慢慢模糊,水珠沿着玻璃滑下去,像眼泪,又不像。

搬进新房子那天,正好是年后开春。温知夏用离婚分到的钱首付了一套小两居,东五环边上,不算大,但采光很好。她把在单景行家搬出来的东西一一归置好,那幅云南的合照挂在了卧室床头。她看着照片里的两个人,笑了笑,没有摘下来。

工作也换了。她从原来的公司辞了职,跳槽到一家规模小一点的广告公司,工资没涨多少,但氛围轻松,同事间相处得像朋友一样。新公司的领导姓郑,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离过两次婚,对温知夏格外照顾,入职第一天就跟她说:“小温,别怕,女人离了谁都能活。”

温知夏觉得这话说得很对。她开始学着一个人生活,早上七点起床给自己做早饭,晚上下班去健身房跑半小时,周末要么跟林栀和温知秋出去逛,要么窝在家里看电影。她把之前没时间学的吉他捡起来练,虽然弹得磕磕巴巴的,但至少有事干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道伤口慢慢结了痂,不再一碰就疼了。她偶尔还是会想起单景行,想起他牵她手时的温度和炖汤的香味,但这些记忆不像以前那样锥心刺骨了,更像是一本翻旧了的书,偶尔拿出来看一眼,然后放回去。

大约过了半年,她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碰见了单景行的一个同事。那人她以前也认识,叫王磊,以前一起吃过饭。王磊看见她挺惊讶,寒暄了两句,然后欲言又止地提起了单景行。

“老单现在过得不太好。”王磊说,“他那次出了事以后在公司名声坏了,后来调组也没调成,去年年底裁员,他被优化了。现在好像在一家小公司干着,工资少了一大截。你……你听说没?”

温知夏摇了摇头。“没听说。”她顿了一下,“他那个女朋友呢?周灵。”

“早没联系了。”王磊叹了口气,“周灵辞职以后就没消息了。老单为这事儿挺后悔的,我们几个兄弟喝酒的时候他说过,这辈子干过最后悔的事儿就是对不起你。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温知夏端着杯咖啡,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几下。“是他自己选的。”她说,“他当时有选择,他选了别的路。”

王磊看了看她,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别的,就散了。

回家的地铁上,温知夏靠着车厢的门,看着窗外的隧道灯光一帧一帧闪过。王磊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池塘,荡起一圈涟漪,但很快就平了。她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不恨,也不心疼,就是一种很淡的怅然。那个人跟她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又过了一个月,温知夏在楼下的便利店碰见了单兰芝。单兰芝瘦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拎着一袋子菜在挑酸奶。温知夏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去打了招呼。

“妈……阿姨。”她改了口。

单兰芝回头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那个笑是真心的,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一起。“知夏啊!你住这儿?”

“嗯,我刚搬过来没多久。”温知夏说,“您呢?”

“我来看小蝶,她学校离这儿不远。”单兰芝打量着她,上下看了好几遍,“瘦了,但也精神了。比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气色好。”

温知夏笑了一下。“您还好吗?”

“好。”单兰芝摆摆手,“老样子。景行那孩子……算了不提他。知夏,你找到对象了没?”

“还没。”温知夏摇头,“不着急。”

“不着急好,慢慢挑。”单兰芝拉住她的手拍了拍,“你这孩子太容易心软,下回找对象得擦亮眼。找个踏实过日子的,能把你捧在手心里的。”

温知夏点点头,应了下来。两个人在便利店门口站着说了十几分钟的话,都是些琐碎的日常。单兰芝问她工作怎么样、吃饭好不好、夜里睡得踏实不踏实,像一个母亲在问远嫁的女儿。温知夏一一答了,最后单兰芝走的时候,还往她手里塞了一袋子橘子。

“你以前最爱吃这个。”单兰芝说,“拿着。”

温知夏拎着那袋橘子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单兰芝慢慢走远的背影。她的眼眶有一点热,但嘴角是弯着的。她转身往家走,步子轻快了不少。楼下的花坛里,迎春花开了一丛一丛的,嫩黄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地摇。

她把橘子拿回家,洗了两个,坐在窗台上剥着吃。橘子很甜,汁水从指缝里渗出来。她看着窗外楼下车来车往的街景,觉得日子其实挺好的。离婚这件事,当初觉得是天塌下来了,现在回头看,不过是人生里的一个坎。她迈过来了。

夜里她躺在床上刷手机,忽然看到一条朋友圈。是单景行的妹妹单小蝶发的,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单景行坐在一个老旧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侧脸看着比从前沧桑了不少。配文是:“我哥加班,给他送饭,他说让我谢谢嫂子……唉说顺嘴了,该说谢谢姐。”

温知夏看着那条朋友圈,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她点了个赞,退出来,把手机放在床头,关灯睡觉了。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印出细细的一条银白色。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大学操场边单景行跪在雪地里跟她求婚,想起他炖的第一锅汤糊了底,想起他出差回来站在门口笑着喊“老婆我回来了”。想起那天在高铁站,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然后发了条消息。

那句话她没有发出去,但那个决定她做了。

她翻了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班,新的案子还没写完,下班了约了林栀去做指甲。日子还在往前走,她也还在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实。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帘微微飘动。温知夏在风里慢慢睡着了。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站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天很高很蓝,风从田野上吹过去,把麦浪吹得像海一样起伏。她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麦田变成了一片海。她站在海边,看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沙滩上留下湿漉漉的印子。她弯下腰,用手指在沙子上写了一个名字,写了又划掉,再写一个,再划掉。最后她什么也没写,直起身来,沿着海岸线慢慢地走。

海风是咸的,吹在脸上凉凉的。她走了很远很远,直到身后的脚印都被潮水抹平了。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她又转过身,继续往前。

天边开始发亮,太阳快出来了。温知夏在梦里面笑了一下,然后醒了。

窗帘外面已经是亮堂堂的早晨了,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伸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林栀发的:“今天降温,多穿点。”

她回了个“好”。起床,刷牙,洗脸,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和一盒牛奶。厨房的窗台上,昨天那袋橘子还剩几个,阳光照在上面,黄澄澄的,看着就有食欲。

她磕开蛋壳,蛋液滑进油锅里,滋滋地响。油烟机嗡嗡转着,窗外的麻雀在叫,楼下有个孩子在喊妈妈。温知夏拿着锅铲,把煎蛋翻了个面,金黄色的边儿微微卷起来,香气满屋都是。

她一个人站在厨房里,觉得这日子挺好的。是真的挺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