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第二季度，越南的GDP增速冲到了8%以上，把马来西亚的6%和中国的4.3%都甩在身后。就在上月，世界银行刚把越南从中低收入国家提拔进了中高收入行列，距离上次升级只隔了17年。与此同时，越南对美贸易顺差也达到了1340亿美元的历史峰值，这让越南一跃成了美国的第三大逆差来源国。
因为对前景感到无比乐观，所以越南政府甚至还放话，希望在未来几年内把越南的年均经济增速提高到10%以上。在过去几十年来，这是只有中国曾经做到过的事情。
而就在越南沉浸在这波高光时刻里的时候，美国彭博社却刊发了一篇评论文章。文章认为，越南现在的状态可能有点“太傲慢了”。在没有中国的能耐的情况下就想学中国那套玩法，这其实是很危险的。
文章指出，越南央行把今年的信贷增长目标定在了15%，并且暗示可能还会更高。与此同时，越南的财政赤字也在扩大，政府花钱的手笔越来越大。此外，越南首都河内还在推进一项预计耗资2.5万亿美元的总体规划，要把大片城区推倒重来；胡志明市也趁机推出了自己的城市改造蓝图。这两个项目加在一起，其消耗的资源之巨大，足以让任何一个发展中国家倒吸一口凉气。
对于越南的基建冲动，彭博社毫不客气地翻出了当年“四小虎”历史旧账。文章提到了马来西亚前首相马哈蒂尔在1991年推出的“2020宏愿”，想当年，马来西亚也是雄心勃勃地，号召国民向瑞士式的生活水平冲刺，结果就是催生出了双子塔这样的地标式建筑，和一座离吉隆坡市区太远、人手不足的巨型机场。虽然马来西亚的经济增速确实是上去了，但铺张浪费和过度开发也随之而来。因此，马哈蒂尔后来自己也承认，他当年预定的目标其实根本达不到。
越南现在走的路，和当初亚洲金融危机前“四小虎”的轨迹高度重合。不过彭博社真正想拿来给越南当镜子的，其实还是中国。文章提到了中国在2000年代初那段年均GDP增速超过10%的经历，在彭博社看来，中国当年之所以能扛住信贷扩张、基建狂潮和出口依赖带来的后遗症，是因为中国有大国禀赋来兜底。14亿人口的统一大市场，让经济在外部波动时还能靠内需撑着；庞大的外汇储备和资本管制，提供了抵御国际热钱冲击的缓冲垫；从低端到高端的完整产业链，让中国在面对成本上升时有腾挪空间。
而越南呢？中国的所有这些条件，越南一个都不具备。越南的经济体量要小得多，出口占GDP的比重极高，尤其是对美出口。越南盾只能在窄幅区间内波动，越南央行调控汇率的空间非常有限。在产业链上，越南目前主要卡在组装和轻工环节，七成中间品还得从中国进口。一旦外部环境生变，它几乎没有回旋余地。越南现阶段的繁荣，很大程度上是拜美国市场和地缘政治所赐，暂时混了口饭吃，并不是真的自己说了算。
更麻烦的是，哪怕是这碗饭，越南现在未必吃得安稳。特朗普政府已经明确表态，要严打中国商品经越南转口的行为。这种转口贸易一直是越南对美出口高速增长的重要推手，但如果特朗普收紧原产地审查，越南的出口引擎随时都有可能熄火。
因此，越南如果执意要把本国的GDP增速推到10%，并且还要长期维持下去，那对越南来说恐怕并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成就，反而是危险信号。因为越南依靠廉价劳动力和出口导向拉动的增长模式，到了一定阶段必然会撞上中等收入陷阱。效率的提升跟不上成本的上升，最终导致经济增速呈现断崖式下跌。
诚然，彭博社的视角也只是一面之词，越南有自己的牌可以打。它的人口中位数年龄只有32岁左右，比中国年轻得多，劳动力成本优势还能维持一段时间。在中美博弈的大背景下，越南是“中国+1”策略的最大受益者，外资持续涌入的态势没有逆转。而且相比陷入通缩压力的发达经济体，越南政府更敢放水、更敢刺激，短期之内确实能把经济数据拉得很漂亮。
但如果越南15%的信贷扩张目标、2.5万亿美元的基建蓝图，所有这些东西最终演变成了坏账堆积和产能过剩，越南是没有中国那样的财政体量和行政资源来慢慢消化的。如果这场激进的经济改革一旦踩空，那么等待越南的很有可能就是硬着陆。
越南政府一贯倡导的“竹子外交”，曾经让它在复杂的地缘环境中左右逢源。但越南这根竹子之所以能屈能伸，根本还在于中美两边给的空间够大。而现在中美都在收紧，越南既想借美国之力平衡中国，又不敢彻底得罪这个搬不走的邻居；既想承接从中国溢出的产业链，又担心被美国贴上“暗通中国”的标签。长此以往，可供越南辗转腾挪的余地自然越来越小。
高速增长不是免费午餐。中国过去的经验告诉我们，当一个国家开始把超高增速当作常态，把追求宏伟当作政绩的唯一度量衡，那么它距离危机和风险就为时不已了。学会在基建冲动和财政纪律之间守住边界，是越南迈向一个成熟经济体的必经之路，相比眼红当年中国年均10%的GDP增速，或许这才是越南更应该向中国学习的东西。
文 | 欧阳立祯 硕士研究生、美国注册管理会计师CMA，高级会计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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