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空调嗡嗡响着,我站在长桌这头,手里的辞呈纸薄薄一张,折痕处已经被我攥出了汗印。老板老陈戴着老花镜低头看那张纸,一开始眉毛没动,像看份普通文件似的。可当他目光落在薪资那一栏,手指头顿住了,镜片后面的眼皮慢慢抬起来,从镜框上沿扫了全场一圈。那个眼神我见过,去年财务出错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看的——不出声,但气压一下子就矮了半截。
所有人的脖子都往同一个方向转,先看左边坐着的副总经理,再看副总旁边那位年轻助理。我也跟着他们的目光侧了侧脸,其实不用看我也知道,他俩的表情我已经猜了千百遍了。副总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瓷盖碰到杯沿“叮”一声,响得格外清楚。助理则低着头翻笔记本,翻得哗哗响,像要从里头翻出什么救命稻草来。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四年零三个月,食堂切菜、仓库理货、前台替班,后来固定到后勤组跑腿,什么都做。刚来的时候说好两千二,扣完五险到手一千八,年底有奖金。头一年年底发了两千红包,第二年变一千,第三年直接就没了,说是效益不好全员共渡难关。今年四月人事把我叫去,说工资结构重新调整,我这个岗的基本工资定一千四百五,加上绩效“看情况”。我当时站在人事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调整确认单,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跟我打招呼我也没听见,就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一千四百五,我在重庆租房八百,水电一百多,公交卡一百,剩不到四百块吃饭。我四十七了,不是刚出社会的年轻人,我拉不下脸去找谁哭,也晓得哭没用。那次我硬着头皮去找副总的助理,人家年轻姑娘涂着口红,头也没抬说“这是按制度来的,你签字就行”。我嘴笨,站了几秒钟,搓着手说“能不能帮我问问副总”,她手一摆,说副总在开会。那天回仓库的路上我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坐在货架后面抽了两根,呛得眼泪直流。
其实不是没想过走,可我这岁数,腿上有旧伤,跑不了外卖,也不会用智能手机接单。这公司好歹有个固定地方,同事熟了,保安老周每天帮我留个停车棚的位子。我就像个拧了太久的螺丝,锈在孔里了,明知道不对劲也懒得拔。
上个月仓库盘点,我发现三箱货的标签贴错了,按流程报了主管。结果第二天助理把我叫去,说那批货耽误了发货,要扣我两百块绩效。我争了两句,说我是发现问题报上去的,助理看着电脑屏幕,手指敲着键盘,轻飘飘一句:“那你为什么不早发现?”我当时站在她办公桌前,后腰靠着文件柜,整个人像被抽了一棍子。我早发现?我每天搬货理货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仓库灯管坏了两根都不换,我举着手机手电筒一个一个对条码,我还不够早?
那晚上我没睡,把我四年来调过的所有薪资条翻出来,一张张摊在床上。第一张一千八,最后一张一千四百五。我拿出计算器摁了一遍,四年不到,我少拿了两万多。两万多,够我老母亲换一副好点的假牙了。我把工资条整整齐齐叠好塞回信封,凌晨三点给老陈发了条微信,说我明天递辞呈。微信发出去之后,手机屏幕暗下去,我在黑暗里坐着,听见窗外雨棚上滴滴答答的雨声,忽然觉得松快了些,是那种把憋了四年的一口气吐出来的松快。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老陈把辞呈搁在桌上,手指头按在上面,没签。他转头看副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小王这个岗位,当初定的级别是多少?”副总的茶杯还在嘴边,放下来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说“按C档”。老陈又问:“C档底薪多少?”副总没接话,助理这时候终于抬起头来了,脸有点白,嘴唇动了动也没出声。满屋子的人——财务老张、人事小刘、市场部的两个主管——他们的目光像聚光灯,把副总那张办公椅照得无处可躲。
我站在那儿,忽然不紧张了。我看着副总微微发红的脸,看着助理不停转笔的手指头,心里头既没有解气也没有难过,空落落的,像仓库清空之后的水泥地。我在这公司的最后一个下午,终于有人肯认真看我那张工资条了。可他们看的不是我这个人,他们看的是一个数字怎么被人做低了,一条缝怎么钻了四年的空子。
老陈最后把辞呈推回来,说你回去等通知,我们再研究。我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往外走。推开门的时候听见背后有人小声嘀咕“一千四百五怎么活啊”,我没回头。走廊上光线白惨惨的,我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步子轻了,鞋底擦着地砖的声音都变得脆生了。
下楼梯的时候碰见保安老周,他问我办完了?我说办完了。他递了根烟过来,我接住没点。我俩站在楼门口,外面太阳晒得柏油路泛油光,知了叫得撕心裂肺。老周忽然说:“下家找好没?”我说没有。他嗯了一声,把烟别到耳朵后头,嘟囔了一句:“走了也好。”
我没告诉他,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下礼拜去劳务市场转转,实在不行就回綦江老家,种两垄菜,喂几只鸡,钱少就少花。至少在那儿,没人给我定什么C档底薪,也没人让我蹲在黑灯瞎火的仓库里举着手电筒对条码。
往外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公司那栋楼,四层灰扑扑的楼,空调外机生锈的支架上蹲着一只麻雀。我在这楼里上上下下爬了四年,膝盖疼了两年,到头来让人记住的是一张一千四百五十块的工资条。可那张条子现在摊在老板桌上,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看见了。
够了。他们看见的不是我,可至少他们得看见那数。那数是我四年青春最后换来的一个字条,往后他们再招人,再定岗,再有人拿着确认单站在走廊里发愣的时候,兴许能想起今天这间会议室里安静的那十几秒钟。
我攥着那根没点的烟往回走,走到公交站台,抬头看见广告牌上写着“重庆,行千里,致广大”。我看了两遍,把烟放进口袋,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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