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在车间工作了24年的老员工王某患癌后在车间自缢身亡,家属将公司告上法庭,索赔66万元。

家属表示,起因是这名员工入职二十多年间,公司一直没有为其缴纳社会保险,导致后续高昂的癌症治疗费用无法通过医保报销。法院最终判决员工本人承担主要责任,公司赔偿20余万元。

这场悲剧撕开了用工市场长期存在的一角。王某系该厂劳务派遣临时工,劳务派遣这种用工身份将本该由企业承担的社保福利与解约风险打包甩给第三方,把劳动者硬生生剥离成只有使用关系、没有保障归属的边缘人。

一个干了四分之一世纪的老员工却始终是临时工,这种身份悖论暴露出传统劳务派遣在成本压缩与风险转嫁上的长期扭曲。但顺着用工模式演变的脉络看下去,它也表明劳务派遣与外包这种模式的套利空间正在加速关闭,其缺点却正在被放大,已经越来越行不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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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最早的劳务派遣,可以追溯到改革开放初期的1980年代。

当时中国劳动力市场还没有完全放开,外资企业、外国驻华机构需要雇佣中国员工,但又没有条件直接建立完整的劳动关系,于是出现了专门的人力资源服务机构。

劳务派遣最初是为了满足外国企业驻华代表机构雇佣中国员工的需求。这个阶段的劳务派遣,主要是人力资源服务,还谈不上后来那种大规模的低成本用工模式。

到了90年代,国企改革、下岗分流、产业结构调整同时发生,大量劳动者需要重新进入劳动力市场。全国人大的相关回顾资料明确提到,为了解决当时下岗职工的再就业问题,政府鼓励劳动保障部门和大型国企内部成立劳务派遣组织或者劳务公司。

在那个特殊时期,劳务派遣承担了一个极其重要的过渡功能:把原来的单位人重新变成可以灵活流动的劳动力。从这时起,劳务派遣开始从外企的人事服务变成整个劳动力市场的一种就业组织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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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21世纪以后,劳务派遣开始从外企、服务业向制造业、建筑业、国企、事业单位等领域扩散。从时间上看,《劳动合同法》是2008年出现的,而在此之前,劳务派遣已经发展得非常大。

官方资料显示,2000年以来,劳务派遣机构数量和类型不断增加,使用派遣工的单位也从外资企业、服务业逐渐扩展到各类企业、事业单位。到2007年,相关部门测算全国劳务派遣工已经达到约2500万人。

《劳动合同法》于2008年1月1日正式实施,并专门用一节规范劳务派遣。法律当时已经明确希望把劳务派遣限制在临时性、辅助性、替代性岗位。

现实却正好相反。法律规范它以后,它反而继续扩张。2011年底全国劳务派遣工已经达到约3700万人,占企业职工总数13.1%。一些企业甚至让派遣工占到职工总数的60%—70%。

原因是2008年前后,企业开始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正式劳动关系的成本正在上升,而劳务派遣可以把一部分成本和责任隔离出去。于是劳务派遣就从一种灵活用工工具,逐渐变成了很多企业的成本控制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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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业为何如此钟情劳务派遣呢?对他们来说,劳务派遣简直是解决用工难题的灵丹妙药。

最直观的原因就是省钱。企业自己招人,不仅要支付工资,还要承担五险一金、高温补贴、带薪年假等一整套福利成本。如果遇到效益不好需要裁员,还要支付高额补偿金。

但走劳务派遣路线,企业按人头把钱打给派遣公司,社保能少交就少交,福利能省就省,甚至连解约都不用自己出手,一句服务到期退回派遣公司,就能把经济补偿的麻烦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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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省钱更吸引企业的是管理上的灵活性。

传统劳动法对劳动者的保护相当严格,企业招进来一个人,想开除难度极大,合规成本高昂。但在劳务派遣的框架下,劳动关系被切断成两截,员工跟派遣公司签合同,跟实际用工单位只有使用关系。

用工单位可以在订单多时疯狂招人,订单少时随时退人,把市场波动的风险完全转嫁给派遣工和派遣公司。这种用工弹性,让企业在面对经济周期时显得轻装上阵。

当时这套模式能顺畅运转,也离不开一个特殊的历史背景,那就是市场上充沛的劳动力供给与相对滞后的监管环境。

在劳动力供大于求的时代,劳动者为了获得一份工作,往往愿意接受缺乏保障的条件。而监管部门在追求经济增长的诉求下,对用工合规性的检查存在客观上的盲区。

供需两端的倾斜,加上监管的模糊地带,共同给劳务派遣创造了极佳的生存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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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劳务派遣成了不少企业降本避险的常用路径。通过把劳动关系挂在派遣公司名下,用工企业既能省去社保福利等刚性支出,又能在发生纠纷时把责任推给第三方。

这种模式能跑通,依赖的是早期法律监管的缝隙和执法成本的考量。但如今的市场环境已经大不相同。社保税务统征与大数据穿透式监管逐步落实,企业靠隐瞒用工事实、不缴或少缴社保来节省成本的做法,在技术层面变得越来越困难。

更重要的是,司法判例对用工责任的认定越来越清晰。按照现行劳动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用工单位如果未能监督派遣机构履行法定义务,或者自身在安全管理、用工合规上存在瑕疵,依然需要承担连带责任。

比如在这次的判决中,法院并没有因为劳动者是劳务派遣身份就完全豁免公司的责任,20余万元的赔偿金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企业试图靠一张派遣合同把法律风险彻底隔离在门外,在今天的司法实践里已经行不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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撇开外部监管和法律判例的约束不谈,劳务派遣这种模式从内部也走到了难以为继的死胡同。最核心的症结在于,企业与员工之间的信任基础已经彻底崩塌,而过去靠高素质劳动力咬牙撑起来的用工红利,也到了难以为继的时刻。

劳务派遣之所以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显得好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企业无意中享用了国内培养起来的一批有责任心、有职业道德的劳动者。

以80后、90后为主的这批工人,成长于经济上行期,在学校和早期的职场环境中建立了相对完整的职业素养。即使被放在保障缺失、身份边缘的派遣岗位上,受惯性职业道德的驱使,他们依然能把手头的活干得像模像样。

企业用极低的成本,套现了这批本属于正式工素养的劳动成果。然而人不会一直当傻子。当派遣工付出多年努力,却发现自己在社保、薪酬和身份上永远隔着一道墙时,心中的预期也是会崩溃的。

当这批正规军出身的员工逐渐看清现实,或者因年老退场,替代他们的将是直接成长于外包时代的新一代劳动者。在缺少基本安全感和归属感的前提下,要求外包工对生产质量、安全隐患多操一份心,是不符合常理的。

当员工普遍进入差不多得了的应付状态,拒绝额外付出,遇事第一个抽身,企业原本以为节省下来的管理成本,就会转化为生产事故、质量缺陷以及舆情爆发的潜在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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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制造业供应链管理及精益生产的相关调研数据,派遣工和外包工占比较高的生产线,产品次品率通常要比全正式工的生产线高出四成左右。设备维护也是同样的道理,由于缺乏归属感和长期责任心,外包员工因操作不当造成的设备异常损耗,比正式员工高出近三分之一。

在工伤及重大生产安全事故的涉事人员中,临时工和派遣工的比例长期处于高位。这类员工流动快、培训容易流于形式,加上普遍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防范心态,发现隐患时常常不会主动干预,最终让小漏洞演变成大事故。企业以为省下了社保和福利,实际上全在损耗、次品和安全风险里补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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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这些原因,致使劳务派遣这种模式正在失去它的土壤,相关数据完全印证了这一趋势。

人社部《劳务派遣暂行规定》明确将企业派遣工比例限制在10%以内。现在社保全由税务部门统一征收,再加上各部门数据一联网,企业少交、漏交社保一查一个准,根本藏不住。而一旦出了事打官司,法院十有八九会让用工企业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以前靠签一张外包协议就能把风险甩得干干净净的做法,现在已经行不通了。

在人力资源市场上,传统的人头租赁型派遣业务份额也在持续萎缩。近年来传统的劳务派遣收入占比已从早期近六成持续下滑至不足两成,而按服务成果付费的业务流程外包则以每年超15%的增速全面替代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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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企业正加速向专业服务外包转型,或者将核心岗位回归直接签约,以规避派遣工高达15%以上的月度离职率以及由此引发的不良品率和安全事故风险。

以往那种靠不给员工交社保来省钱,靠伪外包来逃避劳动关系的粗放做法,在未来几年只会给企业带来难以预估的财务和公关危机。当一次极端事件就能直接抹平多年的降本收益时,账其实很容易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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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在发展,劳务派遣曾经的优势正在失去,缺陷却正在被放大。数据证明,未来的企业用工必然走向分化。对于核心岗位与生产环节,直接吸纳正式员工、提供完整的社保保障,反而是成本最低、效率最高且风险最小的选择。

对于非核心和辅助性业务,则会转向结果导向的服务外包,由专业外包公司承担起完整的用工责任与合规成本。

那个靠压榨劳动者基本保障来换取企业利润的劳务派遣模式,越来越行不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