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墓碑前的白菊沾满露水。父亲蹲下身,用袖口仔细擦拭着照片上女儿年轻的脸,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呼唤——“爸”。

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又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父亲的手指停在半空,整个人僵住了。八年了,他无数次在梦里听见这个字,可这一次,声音就贴在他后脑勺不到三尺的地方。山风穿过柏树林,吹得墓碑旁的经幡哗啦作响,他慢慢转过头,一个穿旧军装的身影正站在晨雾里,右臂的袖管空空荡荡,被风吹起一小截。

老周把酱牛肉切成厚片,码在白瓷盘里,又揭开砂锅盖子看了看莲藕排骨汤的火候。汤已经炖了两个钟头,骨头酥烂,莲藕粉糯,热气顶得锅盖噗噗响。他弯腰从橱柜底层摸出一瓶没拆封的泸州老窖,用抹布擦了擦瓶身上的灰。这酒是念安走那年春节买的,说要等战友来家里聚会时喝,结果一等就是八年。

门铃响的时候,老周正在摆碗筷。他快步走过去拉开门,陈海生站在门口,左手拎着一兜子水果,右手空袖管折起来别在军装腰带里,看样子是特意收拾过。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旧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板板正正,头发也理过了,鬓角推得齐整。

“爸。”陈海生叫了一声,声音比上次清明在墓园时稳多了,可还是带着点不太自然的郑重。

老周侧身让他进门,顺手接过水果兜:“来就来,买什么东西。进屋换鞋,拖鞋在鞋柜左边那格。”

陈海生弯腰用左手解鞋带,动作熟练但费劲,指尖捏着鞋带扣转了两圈才扯开。老周在旁边看着,没伸手帮忙,他知道这种时候帮忙反而让人难堪。等陈海生换好拖鞋直起身,老周已经把水果拎进厨房了。

“你坐着,汤马上好。”老周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茶几上有瓜子花生,电视遥控器在沙发垫底下。”

陈海生站在客厅中央没动,目光扫过这间六十来平的老房子。墙上的白漆有些发黄,沙发是旧的布艺款,扶手处磨得发亮。电视柜上摆着两个相框,一个是念安的军装照,一个是老周和妻子的合影。客厅朝南的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藤蔓垂下来,绕在晾衣架的金属杆上。

他走到电视柜前,拿起念安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念安二十出头,短发,眼神清澈,嘴角翘着一点笑,肩膀上的学员肩章还没换成正式的军官衔。那是她从军校毕业后第一次回家探亲时拍的,老周记得那天阳光特别好,念安非拉着全家人去公园照相,说部队里不让随便拍照,得攒点家里的照片带回去。

“她那时候刚下连队当排长,天天给我打电话说带兵的事。”老周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靠在客厅门框上,围裙上还沾着水渍,“说新兵被子叠不齐她急得睡不着觉,说半夜查铺发现有人蒙着被子哭她跟着心疼。我跟你阿姨就说,你这哪是当排长,你这是当妈。”

陈海生放下相框,嘴角弯了一下。“排长确实像当妈的。那年新兵连有个战士想家,晚上偷偷翻墙出去打电话,被纠察抓了。周排长去领人,回来没骂那战士,自己坐在会议室里哭。后来她给那个战士家里打了个长途,让他爹妈每个月固定时间打一次电话过来。”

“那战士现在怎么样了?”老周问。

“转士官了,去年还立了三等功。”陈海生说,“他每年都给排长发消息,虽然那个号码早就停机了。”

老周点点头,转身回了厨房。砂锅盖子一掀,排骨汤的浓香飘满了屋子。陈海生闻到那个味道,喉结动了动。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老周正往汤碗里撒葱花,动作不急不慢,手腕上的青筋凸起来,手背上有几块老年斑。

“你坐,别站这儿碍事。”老周头也不回地说。

陈海生没动,靠着门框看老周忙活。灶台上的油锅里滋啦响着,老周把酱牛肉又回锅翻炒了一下,淋了点香油出锅。整个厨房只有巴掌大,灶台、案板、水池挤在一起,可老周在里面转得游刃有余,左手端碗右手拿勺,脊背微微弓着,头发几乎全白了。

“爸,您一个人住这儿多久了?”陈海生问。

老周把菜端到饭桌上,筷子摆好:“你阿姨走了就我一个人,有五年了吧。这房子是念安她单位分的,后来她走了,部队说可以留着,我就没搬。住惯了,楼下菜市场、街口药店都熟。”

陈海生拉开椅子坐下,餐桌不大,四菜一汤摆上去就占满了。老周开了那瓶泸州老窖,给两个杯子都斟上,酒色微黄,挂壁很厚。

“来,先喝一口。”老周举杯。

陈海生用左手端杯,跟老周碰了一下。酒液入口辛辣,从喉咙烧到胃里,他呛了一下,赶紧夹了块排骨压下去。排骨炖得脱骨,莲藕绵软,汤汁咸鲜里带着甜味,跟他记忆里排长偶尔从家带回部队的那种味道一模一样。

“好吃吧?”老周看着他吃,眼里有光,“念安以前就爱这个,每次回家能吃三大碗饭。后来去部队了,总说食堂的菜没我爸做的好吃。”

陈海生又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着。他想起有一年冬天,念安从家探亲回部队,带了一个保温桶的排骨汤,分给全班人喝。每人就一小碗,汤面上飘着几星油花,可全班十二个人喝得一滴不剩。念安蹲在旁边看他们喝,笑嘻嘻地说,等我爸退休了来部队给你们做饭。后来她牺牲了,那个保温桶被战友们收起来,放在连队荣誉室的柜子里,每年新兵下连,班长都会指着那个桶讲一遍排长的故事。

“爸。”陈海生放下筷子,从军装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个给您。”

老周接过来拆开,里面是几张银行存单,每一张的金额都不大,三千、五千,最近的一张是上个月的,八千块。存单的户名全是周念安,附言栏里写着“烈士抚恤金”四个字。

“这是什么意思?”老周眉头皱起来。

“排长牺牲之后,部队给的抚恤金,加上战友们凑的一些钱,我存了八年。”陈海生低着头,左手在膝盖上搓,“我一直觉得这钱不该我一个人拿着,可又不知道怎么给您。后来在墓园碰到您之后,我想了想,还是应该交给您。排长的后事是您料理的,她走了之后家里……”

“打住。”老周把信封推回去,声音不高但很硬,“这钱你留着。念安要是知道你攒这个,能骂死你。”

陈海生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可是……”

“没有可是。”老周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放下杯子之后语气缓了些,“海生,你听我说。念安在的时候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战友就是一家人。她要是走了,你们替我看着她爸她妈,那就是尽孝了。你替我守了一年多的墓,把念安碑前的草拔得干干净净,这比什么抚恤金都强。”

陈海生攥着信封,手指捏得发白。老周伸手过去,把信封从他手里抽出来,折了折塞回他军装口袋。

“收着。等你以后娶媳妇了,给媳妇买条裙子,给娃买罐奶粉,那就是念安的心意。”

陈海生低下头,用左手手背快速蹭了一下眼睛。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大半杯一口闷了,辣得脸皱成一团。老周笑了,又给他满上。

“慢点喝,这酒度数不低。”

两个人闷头吃了一会儿饭,碗筷碰击的声音在小小的客厅里响着。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老周起身开了灯,暖黄的灯光把墙角的阴影驱散了些。

“海生,你退伍之后做什么工作?”老周问。

陈海生嚼完嘴里的菜:“在老家待了两年,学左手写字和用电脑。后来去南方打过几年工,在电子厂流水线上干过,在物流公司当过搬运工。右臂没了,很多活干不了,只能挑那些左手能做的。去年在网上看到凤凰山墓园招临时工,我就来了。”

“一个月多少钱?”

“三千二。管一顿午饭。”

老周没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三千二在城里够干什么,房租水电一交,剩不下几个钱。他看了看陈海生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忽然问:“你现在还穿军装?”

陈海生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习惯了。退伍的时候留了两套常服,平时换着穿。便宜,也不用买新衣服。”

老周放下碗筷,起身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托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新军装,墨绿色,肩章领花齐全,袖口的扣子还闪着光。他把军装放在陈海生面前的桌上。

“念安走之后,部队送过来一套新的军官常服,说是她当年申请没批下来的那批。我留着一直没动,你拿去穿。你的码应该差不多。”

陈海生看着那件军装,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他用左手慢慢展开衣领,看见内侧用线绣着小小的三个字“周念安”。那是部队为军官定制服装时缝的姓名条,针脚细密,工工整整。

“穿上试试。”老周说。

陈海生站起来,把旧军装外套脱了,露出里面的白色棉背心。他的右肩处有一道很长的疤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腋下,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老周看见了,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陈海生用左手套上新军装的右袖,空荡荡的袖管垂着,他又把左臂伸进去,肩头一抖,整件衣服披在身上。老周绕到他背后,帮他把后摆拽平,又伸手把左边袖口的扣子系好。

“合身。”老周退后两步看了看,“就是肩膀这儿有点空,你太瘦了,多吃点饭。”

陈海生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军装,左手指尖慢慢抚过领口的姓名条。那三个字像有温度似的,熨在他胸口的位置。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可嗓子发紧,发不出声。

“行了行了,坐下吃饭,菜都凉了。”老周拍拍他后背,自己先坐回椅子。

陈海生重新坐下,左手握着筷子夹菜,动作利落了不少。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爸,墓园那边的事我想辞了。”

老周抬眼皮看他:“为什么?”

“工资太低了,我想换个能多挣点钱的工作。”陈海生说,“我在网上查了,城西有个残疾人辅助就业中心,教左手操作电脑,我可以去学学,以后做文职类的工作。另外我还会用左手修一些小电器,以前在老家跟一个老师傅学过。”

老周没马上接话,夹了块酱牛肉慢慢嚼。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筷子说:“墓园的工作先别辞。你想学东西,晚上学,白天上班。住处从山下那个村子搬过来,我这儿有间空房,本来是念安的书房,收拾收拾能住人。”

陈海生猛地抬头:“这不行,我不能住您这儿。”

“怎么不能?”老周语气平淡,“我一个人住三间屋,空着也是空着。你来住,水电燃气你分担一半,房租不要。周末你做顿饭给我吃,就算抵了。”

“爸,我……”

“就这么定了。”老周站起来收碗,“明天我跟你去出租屋搬东西。你那点家当,我电动车一趟就拉完了。”

陈海生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老周把碗叠起来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老周弯腰洗碗的背影在厨房灯光里显得窄而矮,脊背上的骨头透过汗衫凸出来。陈海生忽然想起自己父亲,他父亲是个煤矿工人,在他十八岁那年井下出了事,再没上来。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两年前也走了。这么多年他像个没根的浮萍,漂到哪儿算哪儿,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个老人用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跟他说“你就住这儿”。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老周正在用钢丝球刷砂锅底部的焦痕,动作很用力,手背的皮肤绷得发白。陈海生倚在门框上说:“爸,碗我来洗吧。”

“你一只手怎么洗?”

“能洗。左手拿碗,右手肘抵住水池边,能稳住。”

老周愣了一下,侧头看了看他,然后把钢丝球递过去。陈海生接过来,左手攥着砂锅,右手断臂的残端顶住水池内侧的瓷砖,身子微微侧倾,用左手手腕的力道带动钢丝球转圈擦洗。动作不快,但是稳,焦痕一点一点被他蹭掉了。

老周靠在冰箱上看他洗,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这笑很轻,可眼角的皱纹深了。他想起来念安小时候第一次学洗碗,也是站在水池前,够不着水龙头,要踩个小板凳。那时候妻子在旁边扶着她的腰,他站在门口看着,跟现在站的位置一模一样。

“行了,洗干净了就放沥水架上。”老周说,“你去客厅看电视,我切个果盘。”

陈海生把砂锅冲干净放好,用围裙擦了擦左手,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遥控器就在垫子下面,他拿出来按开,正好是本地新闻频道。画面上播着一条抗洪演练的报道,武警战士们穿着救生衣在模拟决堤的河段上扛沙袋。陈海生盯着屏幕,右臂残端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老周端着果盘出来,看见电视画面,沉默了两秒。他把果盘放在茶几上,挨着陈海生坐下来。

“疼吗?”老周指了指他的右肩。

“下雨天会疼,平时还好。”陈海生把目光从电视上收回来,“神经断了之后留下的后遗症,习惯了。”

老周没再追问,把电视调到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京剧唱腔响起来,陈海生听不懂,可觉得耳朵里有点声音,心里就没那么空。老周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跟着哼了两句,哼的是《四郎探母》里的一段,念安妈妈以前最爱听这个。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哼戏一个听,窗外的夜色浓了。楼下有收废品的三轮车叮叮当当骑过去,隔壁邻居家传来炒菜的油烟味。这座城市跟八年一样吵闹鲜活,可这间六十平的屋子里,终于有了一点人声。

陈海生搬进来的那天是周末,老周清空了念安的书房,把书桌挪到客厅,腾出一张折叠床和一个小衣柜。房间不大,朝北的窗户外面能看到街角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入夏了,叶子茂密得遮了半边天。

陈海生把行李摊在床上,东西不多,一个帆布包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个纸箱装着旧书和证件,再有就是那个工作证和那枚平安符。他把平安符挂在床头灯线上,红绳垂下来,在晨光里轻轻晃。

老周端了碗豆浆进来,看见那枚平安符,脚步顿了一下。“你一直挂着?”

“睡觉洗澡都不摘。”陈海生说。

老周把豆浆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那个小房间。窗帘是淡蓝色的,印着小碎花,那是念安上中学时自己去挑的。书桌的抽屉里还留着几支没水的圆珠笔和半块橡皮。老周伸手把抽屉关上,深吸了一口气。

“海生,以后咱俩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话别憋着,有事说事。”

陈海生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老周笑了,说慢点喝急什么。陈海生冲他咧嘴,露出白牙,笑得像个小孩。这是老周第一次见他笑成这样,之前几次见面他脸上总是绷着,像根拧紧的绳子,这回终于松了一点。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老周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回来顺路买菜,到家时陈海生已经出了门去墓园上班。中午陈海生在墓园食堂吃饭,晚上回来跟老周一起吃。老周做饭他洗碗,吃完了一起看会儿电视,有时候聊念安以前的事,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有一个傍晚下暴雨,老周骑电动车去墓园接陈海生。山路湿滑,电动车在半道上打滑,老周的膝盖磕在石头上,裤子破了个洞,渗出血来。陈海生下山看见他时,老周正推着车一瘸一拐地走,裤腿卷到膝盖上面,伤口被雨水冲得发白。

“您怎么来了!”陈海生跑过去,左手扶住车把,“下这么大雨,您这膝盖本来就有伤!”

“我没伤,是磕了一下。”老周咧嘴,“走吧,赶紧回去,别淋感冒了。”

陈海生没理他,蹲下身要背他。老周往后退:“你一只手怎么背我?”

“能背。您趴上来。”

老周看着蹲在雨里的年轻人,后背的军装湿透了贴着皮肤,右臂的空袖管像条布带子甩在雨中。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趴了上去。陈海生用左手托住老周的腿弯,身子一挺站起来,腿肚子绷得青筋暴起,走得摇摇晃晃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雨砸在柏树叶子上哗哗响,两个人身上全湿透了。陈海生咬着牙往前走,雨水顺着他额头的短发淌下来,灌进领口。老周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左肩的肌肉绷得像石头,右肩残端的疤痕隔着湿衣服硌在胸口。

“海生,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不放。马上到了。”

就这么走了半里路,到了山脚的公交站台,陈海生才把老周放下来。两个人站在雨棚底下喘气,老周的膝盖还在渗血,陈海生的脸色有点白,额头上的汗跟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

“你怎么样?”老周伸手摸他的脸,“头昏不昏?”

“不昏。”陈海生摇头,喘匀了气之后笑了笑,“爸,您比我想象的轻多了。”

老周拍了他一巴掌,笑得眼睛弯起来。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车,并排坐在最后一排。老周把湿透的外套脱了,拧干水搭在膝盖上。陈海生扭头看着窗外被大雨冲刷的街道,忽然说:“爸,以后下雨我早点下班,您别来接了。”

“谁接你了,我是顺路买菜。”

“菜市场在反方向。”

老周被噎了一下,偏过头看窗外,嘴角却翘着。车窗上的雨水把路灯的光拉成一条一条的,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过积水路面,溅起黄色的水花。陈海生用左手把老周膝盖上的湿外套拿过来,拧了拧水,又搭回去。两个人没再说话,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吱嘎吱嘎的响声。

陈海生上夜校的事定下来了。城西的残疾人辅助就业中心开了一期电脑办公培训班,每周二四六晚上七点到九点,学文档排版和表格处理。老周把家里的旧电脑搬出来擦了灰,又在网上买了本左手打字练习册,用打印机打了半沓指法图贴在书桌前面。

第一天上课回来,陈海生有点兴奋。他说老师夸他左手灵活,打字速度比班上其他人都快。老周一边给他热饭一边说,那当然了,你这左手练了好几年,刷锅洗碗搬东西都靠它,能不灵活吗。

陈海生坐在饭桌前用左手拿筷子扒饭,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碗说:“爸,等我把电脑学会了,我想去社区的退役军人服务站应聘。那边招资料管理员,工资比墓园高,而且不累。”

“行啊。”老周坐在对面剥花生,“你去试试,不过墓园那边别急着辞。先干着,等新工作稳了再说。”

“我知道。”陈海生点头,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又抬头,“爸,以后我工资高了,您就别去捡废品了。”

老周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捡废品?”

“我前天晚上听见您下楼,凌晨三点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塑料袋哗啦响。”

老周没说话,把剥好的花生米搁在碟子里,慢慢说:“也不是专门去捡,就是睡不着的时候出去转一圈,顺手的事。一个月能多个两三百,够买几斤排骨。”

陈海生放下筷子,认真看着老周:“您失眠多久了?”

“你阿姨走了之后就有点。念安走的那年更严重,整宿整宿合不上眼。后来慢慢好了些,一个月有那么几天吧。”

陈海生低头扒了两口饭,把碗里的肉夹到老周碗里。“爸,以后您睡不着就叫我。我在隔壁房间,您敲一下墙我就听见了。咱俩说说话,您别一个人出去转。”

老周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鼻头酸了一下。他把肉塞进嘴里嚼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屋子里暖黄的灯光照着两个低头吃饭的人。灶台上的汤锅还冒着余温,电视机开着但声音关掉了,屏幕上正播着一部老电影,黑白的,默片似的。

陈海生学了两个月电脑,左手打字速度从每分钟十多个字练到了四十多个。他晚上回来就在书桌前练表格,老周有时候端着茶站在他背后看,看见光标在屏幕上跳来跳去,表格的行列整整齐齐,心里就莫名踏实。

有一天傍晚,陈海生回来得比平时晚。老周在客厅等到七点,饭桌上的菜都用碗扣着保温。门锁响的时候老周站起来,看见陈海生走进来,脸色不太对,左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怎么了?”老周问。

陈海生把信封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话:“爸,社区那个岗位我应聘上了,下个月入职。”

“好事啊!怎么这副表情?”

陈海生抬起头,眼眶发红:“入职体检的时候,医生说我右肩残端的神经瘤有增大的迹象,建议我去大医院复查。可能……可能要二次手术。”

老周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在桌子上。他放下杯子,走到陈海生面前蹲下来,抬头看着他的脸:“什么时候去查?我陪你去。”

“下周一。我已经挂好号了。”

“那就去查。别怕,大不了再开一刀,你这条命从洪水里捞出来的时候阎王爷就没收走,一个神经瘤算什么。”

陈海生看着老周蹲在自己面前的脸,那张脸上有深深的皱纹,下巴上冒着没刮干净的胡茬,眼睛却亮而坚定,跟他在墓园第一次回头看见自己时一模一样。他把头埋下去,额头抵在老周肩膀上,老周感觉到那片肩头的布料慢慢洇湿了。

“爸,我怕。”陈海生的声音闷闷的。

老周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哄小孩。“怕什么,我在呢。”

周一早上,老周骑电动车带陈海生去市人民医院。挂号、排队、拍片子、等结果,一上午全耗在医院走廊里。陈海生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左手攥着那枚平安符,红绳在指间绕了好几圈。老周在他旁边坐着,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时不时递过去让他喝一口。

医生看完片子之后说,神经瘤确实在增大,压迫到了周围的软组织,建议手术切除。手术不大,微创,住院一周左右,术后恢复期一个月。陈海生听完,后背的汗把病号服浸湿了,可还是点了头说做。

手术安排在周四。前一天晚上陈海生没怎么睡,老周搬了把椅子坐他床边,两个人说了半宿话。

“爸,你说排长要是在,她会让我做这个手术吗?”

“她肯定让你做。她当年在抗洪前线,胳膊被石头划了道口子,缝了九针,第二天照样上堤。她最不怕的就是疼。”

“可她疼的时候不让我们看见。有一次她发烧三十九度还在查铺,走路都晃,新兵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晚上吃多了撑的。”

老周笑起来,笑声在黑暗里很轻:“这丫头就这样,死要面子。有一回她妈生病住院,她请了假回来照顾,在医院走廊里哭得稀里哗啦,一进病房马上擦干脸笑嘻嘻地说妈我给你削苹果。”

陈海生也笑了,笑得床板微微颤。笑完了他说:“爸,我要是手术出了什么意外,您……”

“闭嘴。”老周打断他,“你再说这种话我把你从窗户扔出去。”

陈海生没再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可嘴角还弯着。老周坐在黑暗里,听着隔壁房间的挂钟嘀嗒响,心里默默算了算,念安走了八年,妻子走了五年,这个空荡荡的家里头一次有人在隔壁呼吸。

手术那天老周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三个钟头,中间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两个包子啃完,又回来坐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头是住院部的花园,几棵桂花树开了,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老周闻着那个味道,想起念安小时候每年秋天都要摘桂花做糖渍,满手黏糊糊的糖汁,嘴巴咧到耳朵根。

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神经瘤完整切除,没有伤到主神经。老周站起来的瞬间膝盖软了一下,扶住墙才稳住了。他走到复苏室外面隔着玻璃往里看,陈海生躺在病床上还没醒,脸色苍白,右肩缠着厚厚的纱布,左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输液针。

老周在玻璃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护士过来请他到病房去等。他坐在病房的陪护椅上,把带来的保温桶打开,里面是炖好的鲫鱼汤。汤还温着,他舀了一小碗晾在旁边,等陈海生醒了就能喝。

傍晚的时候陈海生醒了,麻醉过了劲儿,右肩开始疼。他皱着眉,嘴唇咬得发白,左手攥着床栏的金属杆攥得指节咯吱响。老周把鱼汤端过来,用勺子搅了搅吹凉,凑到他嘴边。

“喝一口,喝了就不那么疼了。”

陈海生张嘴喝了一勺,汤顺着喉咙下去,温温热热的。他又喝了几勺,眉头慢慢松开了一些。老周一勺一勺喂完了一小碗汤,用纸巾给他擦了擦嘴角。

“爸。”陈海生声音很轻。

“嗯。”

“谢谢您。”

老周把碗收起来,坐回陪护椅上。“你歇着,别说话了。我在这儿看着点滴,打完这瓶叫护士。”

病房里安静下来,走廊上偶尔有推车经过的轱辘声。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条一条的金色条纹。陈海生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了。老周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看了看输液瓶里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水,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老话,叫“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以前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陈海生出院那天是周六,老周早早办了手续,收拾好东西,把药袋和复健手册装进帆布包。陈海生右臂还挂着三角巾固定,左手拎着自己的拖鞋,从病区走出来的时候脸色红润了不少,不像入院时那么苍白。

电动车停在医院门口,老周把后座垫了层软垫子让陈海生坐上去,自己骑在前面。风从耳边刮过去,陈海生把左手搭在老周腰侧,老周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布料底下是硬邦邦的脊梁骨。

“爸,我下周就能去墓园上班了。”

“急什么,医生说休息一个月。你先把伤养好,工作跑不了。”

“可我想去。清明快到了,来扫墓的人多,我得把排长碑前那片地收拾干净。”

老周没应声,电动车拐过路口,梧桐树的影子从头顶掠过去一片又一片。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那你去吧,每天半天,别累着。我中午去接你。”

“好。”

风大了起来,把两个人的说话声吹散在街面上。路边的包子铺冒着白汽,有人牵着狗慢悠悠过马路,卖糖炒栗子的推车停在公交站旁边,甜丝丝的焦香味飘了满街。陈海生把脸侧向一边,看着这座他来了才半年的城市,忽然觉得路上的每一张脸都亲切起来。

清明那天,天不亮老周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把昨晚准备好的供品装进布兜,酱牛肉切片、绿豆糕装盒、橘子洗好擦干。又从冰箱里拿出自己腌的糖蒜,念安以前最爱就着这个吃排骨面。

陈海生也醒了,穿好那件新军装,右臂的三角巾已经拆了,新长出来的肉芽还泛着粉色,但袖子放下来看不太出来。他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用左手扣风纪扣,扣了两遍才扣好。老周在外面喊,好了没有,车在楼下等着了。

清晨的凤凰山还没什么人,薄雾缠在半山腰,石阶上湿漉漉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上爬,老周走在前面,步子比往常快,陈海生在后面跟着,空袖管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到了念安碑前,老周蹲下来摆供品。陈海生用左手拿了小扫帚,把碑前飘落的几片枯叶扫干净,又用湿布擦了一遍碑面。他擦到照片的时候动作轻了,指尖隔着布料缓缓描过念安的眉眼。

“排长,今年我跟我爸一起来的。”他低声说,“以后每一年都一起来。”

老周点了香,插进香炉。三炷香的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被风扯散。他站在碑前,看着女儿的照片,嘴角弯着说:“丫头,你海生哥来家里住了,饭量还行,就是不吃香菜,跟你一模一样。”

陈海生在旁边笑出声来:“我什么时候不吃香菜了?”

“上次吃火锅,你把香菜全挑出来扔我碗里。”

“那是给您夹菜!”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了投在草地上。隔壁几座碑前也有人来了,远远的有人说话有人哭,墓园像往常一样热闹又安静。

陈海生退后两步,对着念安的碑端正地敬了个军礼。他放下手之后又从领口把那枚平安符掏出来,在碑前晃了晃:“排长,这东西我戴了快十年了。你放心,我以后都戴着,你保佑咱爸身体健康,保佑我手术不复发。你在那边也照顾好自己,别光顾着给别人推沙袋。”

老周偏过头去,假装看山下的风景,抬手在眼睛上蹭了一下。等他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是笑的了。

“海生,下山吃饭去。今天清明,咱不做饭了,去你排长以前最爱吃的那家牛肉面馆。”

“那家在城东呢,远。”

“远也得去。今天日子特殊,你排长肯定也想吃。”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往山下走。薄雾散了,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整座凤凰山上,映山红开得正盛,一簇一簇的粉红从苍绿的柏树间露出来。陈海生走在老周右侧,空袖管偶尔碰着老周的胳膊,老周这次没让开,反而往他那边靠了靠。

到了山脚下,陈海生忽然停住脚步。老周回过头:“怎么了?”

陈海生看着不远处墓园大门口的一棵老银杏树,树下站着一个穿便装的男人,三十来岁,身边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那男人看见陈海生,猛地往前迈了两步,嘴唇哆嗦着,眼眶一下就红了。

“陈班长?”男人的声音发颤。

陈海生眯着眼睛看了两秒,忽然瞪大眼:“小赵?赵明阳?”

那男人松开女儿的手,快步走过来,走到陈海生面前站定了,忽然立正,行了个标准的军礼。他的姿势很正,手放下来的时候,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淌下来了。

“陈班长,我是赵明阳。当年在堤坝上中暑晕倒、被周排长替下来的那个新兵。”他声音哽得厉害,“我找您找了好几年了。退伍之后我打听过您的消息,只知道您受伤截肢了,后来就再没音讯。”

陈海生愣在原地,左手里攥着的平安符绳穗在风里轻轻晃。他盯着赵明阳看了很久,忽然把目光转向旁边那个小女孩。小女孩仰着脸看着他空荡荡的袖管,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忽然脆生生地说:“叔叔,你的胳膊呢?”

赵明阳赶紧把女儿拉到身后:“囡囡别乱问。”

陈海生蹲下来,用左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叔叔的胳膊被大水冲走了,不过没关系,叔叔还有左手,一样厉害。”他站起来,看着赵明阳,嘴角慢慢弯起来,“你小子,孩子都这么大了。”

赵明阳抹了把脸,笑出了声:“班长,我退伍之后在老家开了一家小超市,娶了媳妇生了闺女。这孩子叫周念安。”

陈海生猛地转头看老周。老周站在两步开外,听见“周念安”三个字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扶着旁边的石栏杆才站稳。

赵明阳把女儿推到前面:“囡囡,跟爷爷说,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仰着脸,奶声奶气地:“我叫周念安。妈妈说,这个名字是一个很勇敢的阿姨的名字,让我长大了也像她一样勇敢。”

老周蹲下去,把小女孩轻轻搂在怀里。小女孩身上有奶香味,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团刚出炉的棉花糖。老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小女孩的肩膀上,洇湿了她粉色的小外套。

“念安……”老周嘴里含混地叫着这个名字,不知道是叫怀里的孩子,还是叫碑上那个。

陈海生站在旁边,左手攥着平安符,喉结剧烈地动了几下。他抬头看向天空,阳光从银杏树的叶子间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地。赵明阳走过来,跟陈海生并肩站着,两个当年的新兵对着墓园的方向,一言不发地站了许久。

赵明阳后来跟着他们一起去了城东的面馆。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小方桌上,赵明阳的女儿坐在老周旁边,老周给她夹牛肉,一筷子一筷子地夹,碗里堆成了小山。

“周叔叔,”赵明阳放下筷子,“我其实每年清明都来凤凰山,可一直没敢去见您。当年的事我心里过不去,觉得是我害了周排长。”

“你叫什么?”老周头也不抬地问。

“赵明阳。”

“赵明阳,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念安她推开的不是一个两个,她推开的是一整条堤坝上的希望。你要真觉得对不起她,就把日子过好,把闺女养大。”老周把最后一块牛肉夹到小女孩碗里,抬头看了看赵明阳,“你闺女叫念安,这名字起得好。以后每年清明,带她来凤凰山,让她看看那个跟她同名的阿姨长什么样。”

赵明阳使劲点头,低头扒了一大口面,眼泪掉进面汤里,他也没擦。

吃完面之后,赵明阳要了老周的电话号码,说以后常联系。老周把电话号码写在小女孩的手心上,说囡囡想爷爷了就打这个电话。小女孩仰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攥着小拳头把号码握紧。

送走赵明阳父女,老周和陈海生沿着城东的老街慢慢走回家。梧桐树叶子遮天蔽日,街边有人下象棋,有人遛鸟,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地逛。陈海生走在老周右边,两个人的步子不知不觉同步了,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在青砖路上踩出细碎的声响。

“爸,”陈海生忽然开口,“我想申请回部队的预备役。”

老周侧头看他。

“排长以前跟我说,当兵的人一辈子都是兵。虽然我残了,可我还有左手,还能做事情。社区那个资料管理员的岗位我想推迟入职,我想先去预备役集训半年,考个文职岗。部队里需要我这样的人。”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去吧。你排长肯定支持你。”

“您一个人在家……”

“我一个人住了五年了,你不在的时候我活得好好的。”老周拍了拍他的背,“再说了,你不是每周都回来吗?集训又不是不让回家。”

陈海生停下来,站在老街中央,看着老周的背影。老周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回头冲他喊:“走啊,愣什么神呢。”

“来了。”陈海生快走几步追上去,两个人的影子在午后的地面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九月的凤凰山上,秋高气爽。陈海生通过了预备役文职岗的考核,正式入职了省军区的一个后勤保障部门。单位离老周家六站公交,他每天早出晚归,周末固定陪老周去凤凰山扫墓

这个周六下午,两个人又上了山。秋天的墓园比春天安静,树叶黄了大半,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陈海生用大竹扫帚把念安碑前的落叶归拢到一处,老周蹲在旁边给冬青浇水。

“爸,下个月我发工资了,给您换个大冰箱。”

“换什么换,那冰箱用了十五年没坏过。”

“可太小了,我买的排骨都塞不下。”

“你不会少买点。”

“您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多买点菜屯着。”

老周没说话,继续给冬青浇水。浇完了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念安的照片,轻声说:“丫头,你海生哥啰嗦得很,跟你当年一模一样。”

陈海生耳朵尖,听见了,抡着扫帚冲老周比划:“爸您又背后说我坏话!”

“我说你啰嗦是坏话?那是表扬。”老周慢悠悠地往山下走,背着手,步子不紧不慢。

陈海生把扫帚靠边放好,快步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英雄路”的凉亭,亭柱上的木牌被风雨洗得有些褪色了,可“英雄路”三个红字依然醒目。陈海生经过的时候抬起左手,又摸了摸那块木牌,指尖顺着笔画描了一遍。

“海生,你说明年清明,赵明阳他闺女来不来?”

“肯定来。那丫头可喜欢您了,上次电话里还说想爷爷做的绿豆糕。”

“那我今年冬天多备点绿豆粉。”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卷着松柏的清香。老周走到石阶拐弯处,回头看陈海生正弯腰系鞋带,左手打结的动作麻利极了。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身上,那件旧军装的肩头沾了几片黄叶,空荡荡的右袖管被风灌满了,鼓鼓地飘着,像一面安静的旗帜。

老周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凤凰山的另一面是整座城市密密麻麻的屋顶和远处泛着银光的江面,炊烟从寻常人家的窗口升起来,融在淡蓝的天色里。

身后有脚步声赶上来,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在他脚步的间隙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