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把最后八千块给老周买了进口药,他闺女在家族群里说我是活菩萨。隔天我亲儿子交学费差两千,我张嘴借,那闺女回我一句阿姨您不是还有退休金吗。老周好了以后,半夜起来喝水都能自己扶墙走了。昨天晚上我听见他跟闺女视频,说等他利索了就把房子过户过去,存款留给我养老。我把窗台上那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拿下来,往里头放了把剪刀,搁在我那侧床头柜最底下。那缸子是我跟老周领证那天,他闺女摔在地上让我捡的。
第一章 半路夫妻的账本
我跟老周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时候他刚做完心脏搭桥,走路喘得跟拉风箱似的,闺女儿子都在外地,一个月回来一趟都算勤的。我老伴走了三年,我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到头见不着人。介绍人说老周有退休金,有套两居室,就是身体差点,需要人照顾。我想着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总比我一个人守着空屋子强。
头回见面就在老周家。他坐在沙发上,脸色发灰,茶几上摆着一溜药瓶子。他闺女周敏站在旁边,上下打量我,问我会不会做饭,有没有糖尿病,晚上睡觉打不打呼噜。我一一答了,她又问我退休金多少,我实话实说,两千八。她嘴一撇,说这点钱也就够买菜的。老周摆摆手让她别说了,把身份证和离婚证都摆出来给我看,说他是实心实意要找个伴,不图别的,就图有人给他端口热水。
领证前,周敏把我叫到楼下,说咱得把话说清楚。他爸的房子是他妈的遗产,跟我没关系。存款也就那点退休金攒的,以后怎么安排得听她的。我说我不要房子也不要存款,就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她这才笑了,说阿姨您是个明白人。
结婚第一年,老周对我还行。他那退休金六千多,每个月给我三千做生活费,剩下的自己攥着。我拿这三千精打细算,买药买菜交水电,月底还能剩个三五百。我儿子周浩来看过我两回,老周不太高兴,说家里地方小,来人住不下。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儿子沾他的光,也没说什么,儿子再来就住外头小旅馆。
去年入冬,老周半夜起来上厕所,栽倒在卫生间门口。我听见响动跑过去,他半边身子压在马桶刷上,脸贴着地砖,嘴里含糊不清地喊我名字。我把他拖回床上,打了急救电话。医生说是轻度脑梗,要住院观察。周敏和她弟弟周强连夜坐飞机回来,一进病房就问我怎么照顾的,好端端的人怎么摔了。我没吭声,去开水房打水。回来听见周敏在走廊里打电话,说那个后妈根本不上心,还不是冲着退休金来的。
住院二十三天,我一个人陪了二十三天。周敏周强说单位请不下来假,一人留了一万块走了。老周每天打吊针,喂饭擦身接尿,都是我一个人。邻床老太太跟我说,你这后老伴的闺女儿子真会躲清闲。我笑笑没接话。老周出院那天,周敏又回来了,拎着个果篮在病房里拍了好几张照片,发朋友圈说感谢爸爸康复。配图里没有我。
回家以后老周身体大不如前,走路得扶着墙,说话也有点含混。我每天伺候他吃饭吃药,晚上给他按摩腿脚。他说小琴啊,多亏了你,要不然我这条命就交代了。我说老夫老妻说这个干啥。他说等我好了,得好好补偿你。我把这话记在心里,也没当真。
真正让我寒心的是上个月。我儿子周浩来电话,说厂里裁员,他失业了,想学个叉车证,学费差两千。我手头确实没钱,这几个月给老周买药,自费的那部分不少,我的退休金都搭进去一大半。我寻思跟老周张个嘴,还没说完,他手机响了。周敏打来的,说女婿要换车,差五万,想跟爸爸借点。老周说爸现在手头也紧,过阵子再说。挂了电话,他扭头问我,你刚才说要借多少?我说两千,周浩学叉车。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现在这形势,学那玩意有啥用,不如让他找个工地先干着。我没再提。
第二天我在厨房炖汤,听见老周在阳台上跟周敏视频。他说你爸还没老糊涂,钱不能动,那是给你和你弟留的。周敏说那后妈要是开口呢。老周说我能扛住,你放心。汤锅噗出来,烫了我的手腕。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老周的后背。他呼吸很平稳,睡得踏实。我想起我伺候他的那些日夜,想起我给他擦身时他腰上那块褥疮,想起我一口一口喂他喝粥,他含混不清地说谢谢。我没图他什么,可到头来,在他们父女眼里,我还是个外人,还是个图财的。
第二天我去市场买菜,碰见以前一个厂的李大姐。她问我现在怎么样,我说还那样。她说再婚就是搭伙,别太实心眼,给自己留条后路。我买了把韭菜,没说话。回到家,我把自己的退休金卡藏在了厨房抽屉的夹层里。那是我最后的底线。我要看看,老周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第二章 药费单上的名字
老周的身体恢复得比医生预期的快。他开始自己拄着拐棍在屋里溜达,从卧室到客厅,再从客厅到阳台,一天能走十几趟。我扶着他在小区里散步,碰见邻居打招呼,他就挺起胸膛说,多亏我老伴。邻居们夸我好,我就笑。那笑是挂在脸上的,心里头却像压着块石头。
医保报销后,老周的药费每个月自费部分要一千三四。这些钱都从我这出,他从没主动给过。他的退休金卡在床头柜里锁着,钥匙他自己拴在腰上。我每个月头从自己卡里取钱,去社区医院开药,单子上面写的是老周的名字,但掏钱的是我。有一回我取完药回来,在楼下碰见周敏。她瞟了一眼我手里的药袋,说阿姨辛苦了。然后打开手机给我看一张转账截图,说她给爸爸转了两千块买药钱。我说你爸没告诉我。她说那你现在知道了,转头就上了楼。
老周对那两千块只字未提。晚上我给他端洗脚水,他说小琴啊,敏敏给我转了两千,说买药用的。我说哦,今天买药花了一千三百四。他闭上眼睛,把脚泡进热水里,说嗯,那你收着呗。钱没在我手里,就在他的手机银行里躺着。我不吭声,把毛巾搭在他膝盖上。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抠。我说没有。他说我这身体不行了,钱得省着花,不能坐吃山空。
我儿子周浩到底还是没学成叉车。他去了一家快递站点分拣,一个月三千八,天天夜里上班,白天睡觉。有天夜里十二点多,他给我打电话,说妈,我腰扭了,站不起来了。我穿上衣服要去,老周醒了,说大半夜的你干啥。我说周浩腰伤了,没人管。他说年轻人扛得住,你去了能干啥。我站在门口,鞋都换好了,就那样站了半分钟,然后脱了鞋,回到床上躺下。那一夜我没合眼。第二天天一亮,我坐头班公交去周浩租的房子,他趴在床上,连口水都没人倒。我给他买了膏药和吃的,又塞了五百块钱。他不要,我说拿着,妈能做的就这些了。
回到家,老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回地问我,你儿子没事吧。我说腰扭了,养几天。他哦了一声,继续看新闻。我去厨房做饭,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他病的时候我端屎端尿,我儿子病了我连半夜都不敢出门。这日子过得,到底算什么呢。
晚上周敏来了,拎着两盒保健品。她进门就说爸你气色好多了,比上个月强。老周笑得合不拢嘴,说多亏你阿姨。周敏没接这个茬,转头对我说,阿姨,我朋友认识一个康复理疗师,要不要介绍给爸爸。我说医院有康复门诊,不用花那冤枉钱。她说那哪是冤枉钱,对爸爸好就值得花。老周在旁边点头,说敏敏有孝心。我心里冷笑,你的孝心就是一张嘴,真掏钱的时候比谁都缩得快。
后来我才知道,那两千块药费的事,压根就是周敏在演戏。老周住院期间,医药费报销完之后自费一共四万七。他自己出两万,周敏周强各出一万,剩下七千是我的。周敏每次来都说她多不容易,老公车贷压着,孩子补习班又涨了。老周心疼,悄悄把她那两万还回去了。这是后来老周自己说漏嘴的。那天他说,敏敏家也不宽裕,我这当爸的不能拖累她。我想说那我呢,我那七千就活该贴进去?话到嘴边,我咽了。我知道说了也没用,只会让老周觉得我斤斤计较。
春节前,老周去银行取钱。他一个人去的,没让我陪着。回来的时候,他脸色不太好看,说银行人真多,排队排了俩小时。我问取了多少钱。他说没取,就查了查余额。我没往下问。他坐在床边,半天不说话,最后冒出一句,小琴,你觉得我对你咋样。我说还行。他说我这人不会说好听的,但我心里有数。我不信。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周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屏幕闪了一下。我瞄了一眼,是银行的动账通知。上面写着,您尾号8876的账户于今日14时32分向周敏转账50000元。我的血一下子冲上脑门。他今天不是去查余额,是去转账。五万块,给周敏换车。我盯着那条通知,直到屏幕暗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把米放进锅里,看着米粒在水里沉下去。老周拄着拐棍走到厨房门口,说小琴,我跟你说个事。我转过身。他说敏敏家确实困难,我给她转了五万,帮她先缓一缓。我没说话,把火开大了些。他说你别生气,那钱是我自己的,我有权利给闺女。我说对,你的钱,你有权利。我把锅盖掀开,热气扑在脸上。
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等过完年,我带你回趟你老家,给你爸妈上个坟。我没接话。他以为提这个能让我心软。我爸妈的坟在我前夫老家,十年没回去了。他不知道,周敏每个月都跟他要钱,三千五千不等,他嘴上说紧,从来没断过。而我给我儿子五百块,得背着他。
正月十五那天,老周说想吃汤圆。我在厨房煮,听见手机响。是短信。我点开,是我自己的银行卡通知:您尾号2234的账户于今日11时20分转出2000元。我从来不记得有过这操作。我打开手机银行,查询记录,那笔钱转给了一个叫周强的账户。我的手开始抖。
我走到客厅,老周坐在那里剥桔子。我说老周,我的卡怎么给周强转了二千。他抬起头,一脸平静地说,哦,周强说手头紧,跟我借。我拿错卡了,用你那张转的。回头我还你。桔子皮从他手里垂下来,一截一截地断。他说得那么轻巧,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一刻我知道了,他拿的不是我的卡,是我的全部。而我在他们一家人眼里,不过是一张随时可以动用的存折。可我这存折里的钱,一笔一笔记着,都是我买菜省下的,吃药垫付的,还有我那点可怜的退休金。
第三章 他和我算了一笔账
两千块钱的事,老周说还,拖了半个月没动静。我也不催,就看他什么时候能想起来。每天早上我把饭端上桌,他吃得很香,夸我熬粥的手艺好。我不咸不淡地应着。他好像完全忘了那回事,忘了自己动过我的卡。
周强那两千块去哪了,老周不解释,我也不问。但我的银行卡密码,得改。我去银行改密码那天,下着小雨。柜台的小姑娘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改密码。她让我输原密码,我输了。她又让我输新密码,我输的是周浩的生日。按确认键的时候,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改了密码没告诉老周。他要用钱的时候自然会发现。过了几天,他说要去买条腰带,问我拿卡。他说的“卡”是指我的卡。我说你自己不是有退休金卡吗。他说那小钱,留着交水电。我没说话。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不自在,说小琴,你最近怎么了。我说没怎么。他叹口气,说那个两千块我一直记着呢,这两天就给你转。我说不用了,就当是我给周强的见面礼。他脸涨得通红,说你这话难听。
那天晚上老周没吃多少,早早上了床。我收拾完厨房,坐在客厅里给我妈的老姐妹打电话。她是我唯一还联系的远亲,住在城郊,有个小菜园。我说姨,你那儿还有空屋子吗。她说有啊,咋了。我说没啥,就问问。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听着卧室里老周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他醒了,喊我,小琴,给我倒杯水。我倒了水端进去,他喝了,说小琴,咱们得好好过,别闹别扭。我说好。他说等我身体再好点,咱们去办个公证,把房子的事说清楚,给你个安心。我没说话。上一次他说“给你安心”,转头就转了五万给周敏。
房子是老周的,我从来没动过心思。他要公证,那是他的事。可我知道,真到公证那天,周敏周强不会让我沾到一砖一瓦。他们防我跟防贼似的。有一回周敏来,我正好在阳台上晾床单,听见她小声跟老周说,爸,你那个结婚证得收好了,别有闪失。老周说收好了。她又说,房产证呢。老周说在保险柜里。她说保险柜钥匙也放好,别让人看见了。我端着盆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风吹干了脸。
第二天老周要去银行,说取点现金。他问我要我的卡,说自己的卡在楼下车里,懒得上去拿。我说我的卡没钱了。他愣了一下,说不可能,你退休金不是每月都到账。我说上个月给周强转了两千,这个月买药垫了一千三,周浩那边我给了五百,卡里还剩几百,你要吗。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一下,说小琴,你这是在跟我算账。我说是你先跟我算的。我们俩站在门厅里,谁也没动。空气像冻结了一样。最后他穿上外套,自己出了门。门摔得挺响。
他出门以后,我开始翻他的东西。我知道这不对,但我管不住自己。他那个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平时上着锁,钥匙他藏在衣柜顶上那个旧皮箱里。我搬了把椅子,打开皮箱,找到钥匙。抽屉里有他的退休金卡、身份证、存折,还有一个小本子。我翻开存折,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转账记录。给周敏的最多,几乎每个月都有,三千到一万不等。给周强的少一些,但加起来也不是小数目。还有一个账户,是他的定期存单,二十万,明年到期。小本子上写着各种数字,有一页写着“小琴:累计支出明细”。下面列着:日常买菜八千七,药费垫付一万二,给周浩五百,给家里开销三千。我的脑袋嗡地一声。他把我也记在本子上了。在他眼里,我不是老伴,是一项支出,一笔需要核算的成本。
我把东西放回原处,手指冰凉。老周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条新腰带。他把它递给我,说给你也买了个小礼物。我接过来,是个发卡,塑料的,地摊货。他说那天看你在阳台上拢头发,想着给你买一个。我攥着那个发卡,鼻子一酸。这个跟我算账的男人,也会给我买发卡。他到底把我当什么?是舍不得放开的保姆,还是一个需要记录成本的开销?
过了一个星期,老周说要去医院复查。我陪他去的。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要坚持吃药,不能断。从医院出来,老周站在台阶上喘气,说小琴,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俩去下馆子。我说行。我们去了附近一家饺子馆。他点了两盘饺子,一份凉菜,还要了一瓶啤酒。他给我倒上,说小琴,我跟你认真说,以后我的钱,有一部分要给你。我说我听着。他说等我那笔定存到期了,我拿出来十万给你。你不信?我说我信。他笑,说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我也有我的难处。敏敏和强强是我亲生的,我不帮他们谁帮。但你是陪我到最后的人。我不可能亏待你。我喝了口啤酒,没说话。这番话他也许出自真心,可真心掺着算计的时候,比假话更让人心寒。
回到家,周敏打来电话,说清明节要回来住几天。老周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让我把书房收拾出来。书房里堆着我的东西,几个纸箱子,还有我前夫的遗像。我说我东西放哪儿。他说先搁阳台吧。我抱着箱子走到阳台,打开一看,最上面就是我前夫那张黑白照片。他年轻时候的模样,眉眼清秀。我跟了老周以后,这箱子就一直放在书房角落,再没打开过。现在连这个角落也不属于我了。我把箱子塞进阳台的杂物柜里,关上门,轻轻说了一句,对不住啊。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老周把门反锁了,我在外面怎么敲都敲不开。醒来天还没亮,我发现自己真的站在卧室门外。老周睡觉锁门了,头一回。我站在黑暗里,浑身发冷。
第四章 抽屉里的秘密
周敏是清明节前一天回来的,带着她那个叫婷婷的小闺女。一进门,婷婷就扑到老周怀里喊姥爷。老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从兜里摸出两张一百块塞给孩子,说拿去买糖。周敏在旁边假意推辞,哎呀爸,您别惯她。手却没拦着。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把韭菜,就那样看着他们祖孙亲热。老周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小琴,中午多炒两个菜。
周敏住下了,睡在书房。她把我的几个纸箱子从阳台又搬了出来,说阳台潮气重,怕发霉。她打开箱子看了,翻到我前夫的遗像,手一抖,差点摔了。她说阿姨,这东西您还留着呢?我说那是我儿子的爹。她撇撇嘴,把遗像往箱子里一塞,说放客厅吧,书柜下面有地方。我说不用,就放阳台。她没再坚持,把箱子推回阳台。当晚,老周说想让我把前夫遗像送回老家去,搁在家里不吉利。我看着他,说老周,你当初跟我领证的时候,知道我有这个。他别过头去,说知道是知道,可过日子总得往前看。我说他是我儿子的父亲,不是一张晦气照片。他就不说话了。
清明节那天,老周让周敏开车,一家子去给老周的前妻上坟。老周前妻的墓在城西公墓,三面环山,位置不错。老周腿脚还不利索,我扶着他一层层台阶往上爬。到了墓前,周敏摆上供品,点燃香烛,一家人跪下磕头。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老周说小琴,你也来。我走过去,鞠了个躬。周敏小声跟她闺女说,这是后姥姥。孩子问,后姥姥是什么。周敏说,就是不是亲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从公墓回来,老周情绪不高,一路没怎么说话。晚上吃完饭,周敏把老周叫进卧室,门关上了。我坐在客厅里陪婷婷看动画片。声音开得挺大,但我还是能听见卧室里断断续续传来的话。周敏说,爸,你得考虑清楚了。老周说,我考虑着呢。周敏说,那套房子,还有存款,您百年之后怎么分,得有个说法。老周说,我心里有数。周敏又说,您那后老伴,她儿子可还单着呢,将来要结婚买房,她能不跟您开口?老周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不会把房子给外姓人。我攥着遥控器,指甲掐进肉里。
周敏住了五天。她走那天,老周塞给她一个信封。我猜里面是钱。周敏推了几下就收下了,说爸你自己多保重。她走后,老周坐在沙发上数药片,一粒一粒地数。我收拾客房,在枕头底下发现一张纸。是周敏留下的,上面写着几个字:“爸,别让那个女人碰你的卡和证。”我的手指捏着那张纸,纸很薄,但比刀子还利。
那阵子老周频繁去银行。他身体已经能自己出门了,每次都说去遛弯,顺便办点事。我不问,他也不说。但我知道他在干什么。他那个小本子每天都要拿出来写写画画,锁在抽屉里。钥匙还是藏在皮箱里。我趁他出门,又打开看过一次。新添了几行字:“转敏敏三万(换车)”“给婷婷买金锁两万”“小琴本月生活支出”“周浩近期可能要钱,注意”。那个“注意”后面还打了个感叹号。本子最后一页,写着“遗嘱草稿”。我心跳得厉害,一页页翻过去。上面写着:“本人名下房产一套,由周敏、周强共同继承。定期存款二十万,由周敏、周强各半。退休金卡余额用于丧葬及后事。小琴可继续居住至我再婚配偶去世或改嫁。”看到这里,我把本子合上了。手抖得厉害。
他知道我会照顾他到死,所以允许我住到死或者改嫁。这恩赐一样的规定,就是他对“后半生老伴”的全部安排。我伺候他吃喝拉撒,给他端药倒水,贴钱贴力,最后换来一个“可继续居住”。我死死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我把本子放回抽屉,把钥匙放回皮箱。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个我生活了快两年的屋子。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老周笑得挺开心,我脸上也是笑的。那时候我是真打算跟这个人过完这辈子。
晚上老周回来,兴冲冲地跟我说,今天小区里有个老头问他,你这后老伴真不错,天天扶着你散步。老周说,那是,我命好。他边说边看我脸色。我笑了笑,给他盛了碗汤。他说小琴,你怎么了,眼睛红红的。我说切了个洋葱。他信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表面风平浪静。老周身体越来越好,开始自己下楼买菜,跟楼下棋牌室的老头们下棋。我在家洗洗涮涮,有时候一整个下午坐在阳台上发呆。楼下有只流浪猫,黄白花的,我喂了它两次,它就天天来。老周说别喂了,招跳蚤。我没理他,继续喂。那猫成了我唯一能说说话的对象。我跟它说,我今天又给他炖了排骨,他说咸。我跟它说,我儿子打电话来,说找到新工作了,一个月四千五,我高兴得睡不着。猫听不懂,但会拿脑袋蹭我的手。
六月中旬,老周说要回趟老家。他老家在临市下面的一个县,有个堂弟在那边,说有些老家的事要处理。我说我跟你一起去。他犹豫了一下,说不用了,我一个人能行,坐高铁快。我看着他收拾行李,把存折、身份证、结婚证都装进包里。我说你带结婚证干啥。他说老家那边可能要查档案。我没再说话。他出门的时候,我站在门口,像所有妻子那样叮嘱他路上小心。他回头冲我摆摆手,笑得挺轻松。门关上以后,我站了很久。然后我走到卧室,打开那个抽屉。本子还在,但里面多了一张银行回单。我展开来看,是他把我卡里最后两千八百块钱取走的那天留的。备注写着:转账给周强。我的银行卡,他怎么取的钱?我明明改了密码。除非他去挂失了,或者用了我的身份证。我打开放证件的盒子,我的身份证不在里面。我的头嗡地一下,身体靠在墙上,一点一点滑下去。他拿我身份证去银行,把我卡里的钱取光了。这张回单上,还夹着一张小纸条,老周的字:“小琴,你的钱就是我的钱,咱们是夫妻。”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抓起手机给老周打电话。通了,他说小琴咋了。我说我卡里的钱呢。他沉默了一秒钟,说我不是说了吗,你的钱就是我的钱,等我回来给你补上。我的声音在发抖,我说那是我的退休金,是我的钱。他说咱们是夫妻,分什么你我。然后挂了电话。再打,关机。
那天晚上,我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没有开灯。楼下的猫跳上阳台,轻轻叫了一声。我走过去,给它倒了点剩饭。猫低头吃,我蹲在旁边,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我摸出手机,给周浩发了条信息:儿子,妈想你了。
他很快回我:妈,怎么了?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没。
第五章 夜半手机亮着蓝光
老周回来是三天以后。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拖地。他拎着一个塑料袋,说给你带了点老家的咸菜。我把拖把往桶里一杵,说周兆和,我卡里的钱呢。老周动作顿了一下,把咸菜放桌上,说我不是说了吗,回来给你补上。我说补多少。他说你卡里就两千多,我给你三千。我说那我的身份证呢。他说在我这儿,以后家里证件我统一保管。我伸出手,说拿来。他看着我,说小琴,咱们能不能不这样。我说哪样。他说跟防贼似的。我说周兆和,你拿我身份证去取我卡里的钱,没跟我说一声,你说谁防谁。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你卡里那点钱,我看病都不够。我说对,我穷,我命贱,我的钱不配入你的账本。他脸色变了,说你看我账本了?我冷笑,说你账本上把我记得明明白白,买菜八千七,药费一万二,给我儿子五百,一笔一笔,你心里早就算好了。老周嘴唇抖着,指着我,说你翻我东西?我点头,说翻了。你写的那份遗嘱我也看了。房子给周敏周强,存款一人一半,我住到死或者改嫁。周兆和,你把我当什么?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像要犯病的样子。我看着他,没有再说话。我知道他死不了,他的病早好了,比任何时候都好。
那之后,我们开始了冷战。老周跟我说话,我一两个字顶回去。他看电视,我就在阳台呆着。晚上睡觉,他不再锁门,把门开着。可能是怕我真走了。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我要留在这里,看这场戏怎么收场。
周强回来了。他比周敏小四岁,一直吊儿郎当,之前在广东那边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不少。老周对他的事嘴里骂着,手里给着。周强这次来,穿了件花衬衫,胳膊上纹了条龙。老周看了,说你赶紧洗了去。周强说爸您老土。他住在客房,白天出去会朋友,晚上回来吃饭。饭桌上他不停接电话,嗓门大得吓人。有一回我听见他说,什么?又来催?你跟他说,我爸马上给我转。老周在旁边瞪他,说你又欠多少?周强嘿嘿笑,说不多的,爸您别管。老周没再问。我看着他们,像在看一场父子双簧。
周强走那天,老周送他到楼下。我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老周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塞给周强。周强接了,抱了抱他爸。我晾衣服的动作没停,一件一件挂上去。太阳很大,晒得我睁不开眼。我想起去年老周住院,周强就来看过一回,坐了不到半小时,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老周昏迷那几天,是我在病床前给他擦汗、喂水、端尿。有一次他醒过来,迷糊中抓住我的手叫“敏敏”。我应了声,他就安静了。现在他好了,把卡一张一张往外塞。我算什么?我算看护,算保姆,算一个不需要花钱就能使唤的家里人。
七月初,老周堂弟来电话,说老家房子的宅基地手续办好了,需要他回去签字。老周又要出门。这一次,我多了个心眼。我提前检查了家里的东西,确认我的身份证已经被我还原放好。他又要走,我说我送你。他说不用。我说我送你到车站。他没法拒绝。我看着他进了检票口,然后掏出手机给周敏打了个电话。我说敏敏,你爸回老家签字去了,你知道吗。周敏说知道啊,怎么了。我说你爸最近给周强转了不少钱,你知道不。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周敏说阿姨,你到底想说什么。我说我没别的意思,就觉得你有权利知道。说完我挂了电话。
周敏第二天就回来了。她一进门就说,我爸呢。我说回老家了。她问回老家干啥。我说堂弟宅基地手续。她坐立不安,给我倒了杯水,说阿姨,我爸最近身体怎么样。我说挺好。她看着我,好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晚上她睡在客房。我经过门口,听见她在打电话,好像在跟周强吵架。周强说那是爸给我的,跟你有啥关系。周敏说你拿的那些钱以后都得算清楚。周强说姐你管好你自己,你家换车不也是爸出的。两人在电话里吵得不可开交。我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回到卧室躺下。手机充着电,屏幕朝下扣在枕边。
老周回来了。周敏没有当着他的面跟周强再吵,但她开始频繁往家里跑。有时候老周下楼去下棋,她就把我拉到一边,问这问那。阿姨,我爸最近有没有取大额现金?阿姨,你有没有见过我爸拿存折出去?阿姨,你觉得他是不是老糊涂了?我就装糊涂。我说我不知道啊,他的钱我从来不管。周敏叹气,说阿姨你多盯着点,别让我弟把家底掏空了。我心里暗笑。你们父女三个,一个防一个,谁都不信谁。而他们最不信的,偏偏是我这个外人。
转折发生在一个半夜。那天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耳边有轻微的响动。睁开眼睛,老周背对着我,手机屏幕亮着蓝光。他半夜不睡,拿着手机在发消息。我眯着眼看,屏幕上是他和周敏的对话。周敏说:“爸,你要立遗嘱就得趁早,别等她鼓动你。”老周回:“我心里有数,不用你操心。”周敏说:“你现在身体好了,那个女人没那么重要了。”老周半天没回。我闭上眼睛,又睁开。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对着我。我赶紧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那手是热的,跟蛇一样。
第二天,我去银行把我名下另一张存折里的钱全部取出来,转到了周浩卡上。不多,三万二,是我前夫去世前留给我的,我一直没动。这是压箱底的救命钱,本来打算给周浩结婚用。但眼下,我必须先保住这笔钱。因为老周已经把算盘打到我所有可能藏钱的地方。他也许不会逼我,可他会用各种理由让我“主动”拿出来。以前我会心软,现在不会了。
那天下午,老周破天荒地去菜市场买了我爱吃的带鱼。他说小琴,今晚我给你做顿饭。我愣住了,结婚快三年,他从没下过厨房。他套上围裙,动作笨拙地洗鱼、切姜,油锅热了,鱼下锅,溅起一片油花。他哎哟一声后退。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活。他回头冲我笑,说快好了。那顿饭他做得咸了,鱼也煎碎了。但我吃得很慢。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说小琴,咱们以后好好过,钱的事你别多想。我咬着带鱼,说好。他笑了。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着。我起来上卫生间,经过书房时,发现门虚掩着。老周在书房里,背对着门,翻着那个小本子。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一边翻,一边拿笔写着什么。我悄悄回到卧室。我的心跳很平静。我知道他改了什么,不重要了。因为我也在写我的本子。那是一个旧笔记本,封皮磨得起了毛。我把它塞进厨房抽屉最里头,跟那把剪刀放在一起。
第六章 三张存单
周浩谈了个对象,叫小羽,在超市收银。人挺乖巧,来过家里一回。老周那天特意出去下棋,躲了。周浩走的时候脸上挂不住,说妈,以后我还是在楼下等你吧。我拍拍他肩膀,说没事,人家家里不方便。周浩看了看我,说妈,你在这儿到底过得好不好。我说挺好。他叹口气,没再问。
小羽家要彩礼,八万八。周浩给我打电话,声音蔫蔫的,说妈,我不结了。我说为啥。他说没钱。我说妈给你想办法。挂电话,我在厨房站了很久。八万八不是小数目,我那三万二已经全给了周浩。剩下的,我上哪儿找。但我知道,我不能让我儿子因为钱打光棍。他从小没爹,跟着我吃了太多苦。我咬咬牙,决定跟老周开口。
那天晚上,老周刚洗完脚,我坐在床边,说老周,周浩要结婚,女方要彩礼八万八。他拿毛巾擦脚,没抬头,说八万八?现在行情都这么高?我说他手里没攒下多少,我这些年也没存下钱。老周把毛巾扔进盆里,说小琴,我上次跟你说的定存,还没到期。我说我知道,要不你先借我五万,等我慢慢还。他抬头看我,说你现在吃的用的都是我的,你拿什么还。我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我盯着他,说周兆和,你闺女换车你给五万,你儿子赔钱你给了多少?我儿子结婚,你就这个态度?老周站起来,说你儿子姓周吗?他姓什么你不知道?我的胸口像裂开了。我看着他,没说话。他大概也觉得话说重了,缓了口气,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你什么意思?他说,我的钱得留给老周家的人。我儿子是外姓人,不该沾我的钱。我点点头,一字一句地说,那我的钱呢?我卡里的钱,我的退休金,我的三万二,也是你老周家的吗?老周不说话了。他从来不说没理的话,一到这种时候就沉默。我把水盆踢到一边,水洒了一地。他瞪着我。我站起来,从他面前走过去,把门摔上。
那一夜,我坐在客厅里,没回卧室。老周也没出来。第二天早上,他买了油条豆浆放在桌上,还给我留了张纸条:小琴,昨晚我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我看看那张纸条,把它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油条我没吃,用我自己的钱买了碗馄饨。
过了几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周强打来的。他说阿姨,我听说浩子要结婚,我这当哥的也没啥表示的,给你转五千,你别嫌少。我说不用。他说别客气啊,爸的钱不就是咱们大家的钱吗。我说你爸的钱跟你没关系。他在电话里嘿嘿一笑,说阿姨,我劝你对我客气点。你以后养老还得靠我们姐俩呢。我笑了,说那敢情好。他大概没料到我这反应,愣了几秒挂了。
八万八的彩礼到底没凑齐。周浩跟小羽分手了。小羽家催得紧,男方拿不出钱,女方觉得没诚意。周浩在电话里哭,说妈,算了,我不结婚了。我说不行,妈给你想办法。他说妈,您别再委屈自己了。我听见他哭,自己也哭了。挂电话以后,我去楼下走了一圈又一圈。黄白猫跟在我脚边,喵喵叫。我蹲下来摸它,说猫啊猫,你说人活着怎么这么难。它睁着圆眼睛,不说话。
那天晚上老周突然说,小琴,那件事我考虑了一下。周浩结婚是大事,我可以出三万。不过得等定存到期。我看着他,说你等定存到期,是明年的事了。他说那没办法,提前取损失利息。我知道他在拖延,也知道这三万到最后未必会兑现。但我没拆穿。我说行,到时候再说。他以为我服软了,伸手过来拉我。我没挣开,但那只手像冰块一样。
当晚,我又一次打开了书房的小本子。老周把那三万写进去了:“拟借周浩结婚三万,到期后从生活费里扣。”我笑了。借给周敏五万,他写的是“给”。给周强十万八万,他从没记过账。给我儿子三万,还备注要还。这账本,真是面照妖镜。
周敏回来的时候,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她面前提钱。我说你爸最近总取现金,不知道干啥用。我说周强上个月又来了一趟,你爸送他出门,不知道给了多少。周敏脸色越来越差。她开始翻老周的衣柜、抽屉。老周发现后,说你能不能别跟防贼似的。周敏说爸,我防的不是你,是别人。老周说哪来的别人。周敏说周强啊。老周说那是你弟。周敏说他要真把你老本掏空,你可别找我哭。老周气得不轻,父女俩大吵一架。我在厨房揉面,听着他们吵,面团在手里越来越白。我加了点水,继续揉。
第二天老周出门下棋。周敏把卧室门关上,开始翻老周的抽屉。锁换了,她打不开。她问我知不知道钥匙在哪儿。我说不知道。她站在抽屉前,像只找不到出口的母狼。我坐在客厅里嗑瓜子,咔嚓咔嚓。她说阿姨,你就不好奇我爸还有多少钱?我说我不贪那个。她冷笑,说你不贪,那是因为你心里清楚,我爸的钱轮不到你。我也笑,说是,轮不到我,但也未必轮得到你。她愣住了。
这话我憋了很久,说出来,心里居然很痛快。
老周的定存到期是八月中旬。那天他一大早就出门了。我知道他去银行。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拐出小区大门。太阳升起来,照得我眼睛发酸。他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说小琴,我去把钱存成三张存单了。我问为什么三张。他说一张是我的,一张给敏敏,一张给强强。剩的零头当生活费。我说那我的呢。他说你的就是我的,一样。我笑了。他没有笑。
晚上,他把三张存单锁进抽屉。我躺在床上,听到他锁抽屉的声音,咔哒一声。像一把锁,锁住了我最后一点念想。我翻过身,假装睡着。他轻轻给我掖了掖被角。我的手在被子下面攥成了拳头。我没有等到他说的三万。他连提都没再提。周浩的婚事彻底黄了。我儿子在电话里说,妈,没事,以后再说。我挂了电话,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
那天夜里,我起来喝水。书房的灯亮着,我凑过去看。老周趴在桌上睡着了。小本子摊开在面前,新的一页写着:“立遗嘱。房子给敏敏强强。存款三张存单各归原主。小琴可继续住,但不得擅自处理家中财物。”他的笔停在“不得”后面,墨水洇成一个小点。我轻轻地把那页纸撕下来,折好,塞进我自己的衣兜里。然后我回到厨房,把那个搪瓷缸子从柜子最底下拿出来。缸子上的豁口还是老样子。我把撕下来的那页纸放进去,又把剪刀压在上面。老周还在书房睡着,打着细微的鼾。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把剪刀上,亮得像一道细长的白线。
第七章 她把话挑明了
九月一号早上,周敏提着个西瓜上门,说是来看她爸。她进门的时候,老周正在阳台上浇花。周敏把西瓜放桌上,没正眼看我,径直走到阳台上去了。我听见她压着声音说,爸,我听说你把定存取成三张单子了。老周说,你消息倒灵。周敏说,那我的呢。老周说我自然会给你。周敏说,别自然了,现在给我。老周说你急什么。周敏说爸,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这个家。老周没说话。我站在厨房里,把西瓜刀洗了又洗,刀刃擦得锃亮。
过了一会儿,老周进来了。他说小琴,把西瓜切了。我端着西瓜出去,周敏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头也没抬。我说敏敏吃西瓜。她哦了一声,没动。我切了一块递到她面前。她这才抬头,说谢谢阿姨。她接过去咬一口,说挺甜。我说是,你爸挑的。她说我爸会挑什么,还不是你买。我说我买不起。她抬头看我。我笑了笑,说这个家哪样东西是我能做主的。老周在阳台上咳嗽了一声。周敏看着我说,阿姨,您这话说的,这个家您不是住着吗。
西瓜籽吐在手心里,她一颗一颗地挑出来,放回盘子。我看着她那个挑籽的认真劲儿,跟小时候我妈择菜一个样。我说敏敏,你爸的身体也好了,往后家里的事,你们姐弟多照看着点。周敏说阿姨您什么意思。我说没啥意思,就是想回老家看看我娘家亲戚。她说您老家不是没人了吗。我说还有几个远房亲戚,我想回去走动走动。她放下西瓜,说阿姨,您可别多想,我爸离不开您。我笑了,说你看,你爸离不开我,可这家里的一张纸都没我的名字。周敏不说话了。
晚上周敏没有走,住了下来。老周坐在客厅里跟婷婷视频,笑声很大。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哗哗响。周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说阿姨,咱俩聊聊。我关掉水,擦擦手。她说你手上那个镯子,是我妈的。我低头看手腕上那个老银镯子。那是老周去年从抽屉里翻出来给我的,说是家里老物件,让我戴着辟邪。我说你爸给的。周敏说,那是我妈的嫁妆。我把镯子摘下来,递给她。她愣住了,没接。我说我不知道,还给你。她看着我,手抬了抬,又放下,说算了,你戴着吧。她转身走了。我听见她在客厅跟老周说,爸,我妈的镯子你也太随便了。老周说,那我让她摘了。周敏说不用了,摘了显得我小气。
晚上躺在床上,我又把那只镯子看了一遍。圈口有点小,戴上去的时候卡关节,我每次摘戴都费劲。现在它成了我的不是了。我想了想,把它摘下来,放回老周床头柜上。老周洗完澡出来,看见镯子,问咋了。我说那是你前妻的嫁妆,我不能占着。他愣住了,说你听敏敏说的?我点点头。他叹了口气,说小琴,你戴着吧,都给你了。我说那是她的嫁妆。他说敏敏这孩子嘴上厉害,心里没坏心。我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把镯子放抽屉里,别弄丢了。我看着他,说周兆和,你在乎过我的感受吗。他不说话,走到床边坐下,背对着我,肩膀塌下去,像被什么压垮了。过了好半天,他说,小琴,我老了,我经不起折腾了。我说谁折腾你了。他说你们都在折腾我。我笑了。我说周兆和,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病的时候,是谁一夜一夜守着。你吃药的钱,是谁从退休金里垫。你闺女回来住,我睡沙发。你儿子欠债,你从我卡里转。你跟我算账,把我当支出记在本子上。现在你说我们在折腾你。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他可怜。也可恨。
过了几天,周强也回来了。姐弟俩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周敏说,爸,今天咱们都在,把话说清楚。老周坐在主位上,我站在阳台门口。周敏说,房子将来怎么分。老周说,你们姐弟一人一半。周强说,那存款呢。老周说,三张单子,一人一张。周敏说,那她呢。她用手指指我。老周没看我,说,这个家她还能住。周强说,住到什么时候。老周说,住到她自己不想住。周敏说,那她儿子结婚,不能再要钱了吧。老周说,不会。我看着他们,像在看一场话剧。我是台下的观众,可台上的人在讨论我的死活。我说你们商量好了没。没人说话。我说商量好了,我就出门买菜了。我换鞋的时候,手在鞋柜上扶了一下。老周抬头看我,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话来。我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我在小区花园里坐了很久。黄白猫蹲在长椅下面,冲我叫。我摸摸口袋,什么吃的也没有。猫也不走,就陪着我。天渐渐黑了,路灯亮起来。我的手机响了,是周浩。他说妈,国庆我要回来,给你带点南方的点心。我说好。他说妈,小羽又联系我了,说只要我凑够五万,她家就同意。我握着手机,说浩子,妈没钱了。他说妈,我不要您的钱,我自己攒。我说好,你自己攒,妈给你想办法。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天空里没有星星,只有一盏一盏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回到家,周敏和周强已经走了。老周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没声音。桌上放着一沓钱,用皮筋绑着。老周说,小琴,这是两万,你给浩子。我看着他。他说,我只有这么多了。那三张存单已经分好了,我的那张还没到账,到了我再补你一万。我站在门口,没有动。他把钱往我这边推了推。我走过去,拿起那沓钱。钱很旧,边角都起毛了。我说周兆和,这钱我借你的。他说不用说借。我说不,我要写借条。他愣住了。我走进书房,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今借周兆和两万元整,用于周浩婚事。借款人:方小琴。日期。我签上字,把借条递给他。他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没说话。最后,他叹了口气,把借条折起来,揣进上衣口袋。我看着他的动作,心里说,这就算两清了。从今以后,我欠你的,写在纸上。你欠我的,都装在那口搪瓷缸子里。
第八章 我把他的谎言晾在阳台上
国庆节周浩回来了,没有带小羽。我问他怎么不带来。他说小羽上班,走不开。我看他脸色不好,就没多问。他给我带了两盒桂花糕,一包腊肠,都是他打工那座城市的东西。我把桂花糕分了一半给老周。老周尝了一块,说太甜。我笑了笑。周浩看老周的眼神有点闪躲。我知道那两万块钱的事他听说了。我说妈给他借的,打了借条。周浩说妈,这钱我来还。我说行,你将来还。
周浩在家里住了两天。老周没给他好脸色,也没有当面难为他。周浩走了以后,老周坐在沙发上,突然说,你儿子这对象,不是省油的灯。我说你见都没见过,怎么知道。他说五万彩礼,呵。我说你闺女换车要五万的时候,你也没嫌多。他看我一眼,说你非要这么比?我说对,我就这么比。他不再说话,打开电视看新闻。我进了厨房,把周浩带来的腊肠挂起来。风从窗户吹进来,腊肠轻轻晃着。
老周开始频繁地跑银行。他说那三张存单有些手续要办。我没接话。那阵子他天天记笔记,那个小本子几乎不离手。我趁他不在时又翻过。他在本子背面画了个表格,列着三张存单的金额、到期日、利率,还有“给敏敏”“给强强”“自留”三栏。自留那栏下面写了个“小琴?”后面打了个问号。这个问号像根刺扎在我心里。他犹豫过要不要分给我,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因为那页纸的最下方写着:“小琴不需要钱。她需要的是保障。可以让她继续住。”墨迹很新,日期是我给他写借条的第二天。
十一月头上,天冷得厉害。老周早上出去买菜,回来时带回一张银行回单。他随手搁在鞋柜上,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他给周敏转了五万,备注“补贴”。我放下。他又给周强转了六万,备注“还债”。两张单子并排放在一起,像两张选票。老周在厨房里喊,小琴,萝卜炖上了没。我应了一声,走过去。他蹲在地上择菜,说今天我买到了带泥的萝卜,炖汤香。我看着他的头顶,头发白了一半。我忽然觉得我跟这个男人之间,隔着的不是钱,是整整一个世界。他的世界里,周敏和周强是亲生的,是要倾尽所有的。而我的世界里,只有一个周浩,一个不该沾他光的“外姓人”。这世界从来就不对等,可我又能怎么办。年轻的时候,我以为再婚是找个依靠。到老了才知道,依靠是假的,账本是真的。
周强又出事了。这次不是生意赔钱,是他酒后骑车撞了人。对方是环卫工人,骨折住院。交警处理说周强全责。对方家属要八万块私了,不然就起诉。老周急得满屋子转,说这个讨债鬼。他给周敏打电话,周敏说我早说过你惯他。他给周强打电话,周强在电话里喊爸你救救我。老周在客厅里来回走,像热锅上的蚂蚁。我坐在卧室里,翻着一本旧杂志。他进来了,说小琴,我跟你商量个事。我说什么事。他说周强的事,你知道了吧。我说听说了。他说我手头现钱不够,定存里的钱又暂时取不了。你能不能……我看着他,说能不能什么。他说你那边还有没有余钱,先借我周转一下。我笑了,说周兆和,我卡里最后那两千八,你不是已经取走了吗。他脸色发僵,说那不是都过去了吗。我说过去了?你给我补过一分钱没有。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搓来搓去,说那现在算我求你。我摇摇头,说我没有。他说你有,三万二。我盯着他,说你查我?他说我不用查,你前夫留给你的。我问过你,你自己说的。我的血从脚底板往脑门上冲。那是我前夫留给我儿子的钱,我已经全给周浩了。他居然惦记了这么久。他居然敢问我要。我站起来,把杂志往床上一摔,说周兆和,那三万二,是周浩他爸拿命换的抚恤金。你也好意思开口?他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我说你滚出去。他看着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转身走了。门被他轻轻带上,没摔。
那天晚上他睡在客厅沙发上。我躺在床上,浑身发抖。我知道,这个家到头了。他连我前夫的抚恤金都惦记上了。这样的人,我还能跟他过下去吗?可我不能走。我要是现在走了,就什么都没了。我咽不下这口气。我不能让他们一家子舒舒服服地花着我的钱、使唤着我的人,最后把我像垃圾一样踢出去。我得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周强的车祸,老周最后还是从周敏手里拿了钱。周敏气不过,在电话里跟老周大吵。老周说你弟出了事,你不能见死不救。周敏说那你把存单给我。老周说给你给你,等手续办完。我听见了,没说话。我知道那三张存单,周敏和周强早盯上了。老周像块肥肉,被两个亲生儿女架在火上烤。他那时候想得挺美,觉得自己分了存单,就天下太平。可儿女哪管你分不分单,他们要的是现在。现在就要。
冬至那天,我包了饺子。老周说,小琴,今年这饺子馅真香。我说你多吃点。他连吃了两碗,打了两个饱嗝。我坐在他旁边,说老周,我想回趟老家。他抬起头,说现在?我说嗯,趁天气还不算太冷。他放下筷子,说回几天。我说五六天吧。他犹豫了一下,说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我说好。他看着我,说小琴,你是不是不回来了。我笑了,说怎么会。他不信。我起身去给他倒了杯茶,说我不回来,谁给你做饭。他接过茶,笑了笑,但笑得很勉强。
第二天,我收拾了一个小包,就几件换洗衣服。周浩给我打了电话,说妈,你来我这儿过年吧。我说行,过几天到。我挂了电话,把包放进柜子。我跟老周说明天走。他说好。晚上他睡得很早。我坐在客厅里,把那个搪瓷缸子从厨房柜子里拿出来。里面的那页遗嘱草稿还在,折得整整齐齐。我把剪刀拿出来,用手擦了擦。月光落在刀刃上,冷森森的。
我没有睡。我把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收下来,一件一件叠好。我用老周的手机给周敏发了条消息,约她明天中午来家里。又用老周的账号登录了银行APP,把三张存单的截图保存到我的手机里。然后我把他手机放回原处。这些事做完,天还没亮。我站在阳台上,楼下的黄白猫蹲在花坛边,抬头看着我。我对它轻轻说,快了。
第九章 那份“大礼”很轻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给老周熬粥、煮鸡蛋。他吃完,我收拾了碗筷。我说我一会儿去车站。他说我送你。我说不用,你腿刚好。他坚持,我就让他送到小区门口。路上他走得慢,我放慢步子等他。他说小琴,早点回来。我点点头。他站在门口,风吹得他的裤腿一鼓一鼓的。我提着包走出去,没回头。我知道他没走远,一直站在那里看我。但我还是没回头。
我去了周浩那里,坐了四个小时大巴。周浩在车站接我,骑着个二手电动车。他说妈,你来了就多住几天。我说好。他租的房子在城中村,六楼没电梯,一间房带个小厨房。地上铺着泡沫垫,墙角放着个电磁炉。我放下包,看见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长得挺好。周浩说小羽也住这儿。我一愣,说你们不是分了吗。他挠挠头,说后来和好了,没跟您说。小羽下了班回来,见到我,喊了声阿姨。我打量着这个姑娘,瘦瘦的,挺精神。她做饭去了,说阿姨您先歇着。我站在他们的小屋子里,心里又酸又暖。我儿子有家了,哪怕小,哪怕破,但那是他自己的。
我在周浩那里住了四天。他白天上班,小羽下午班,我给他们做做饭,打扫打扫卫生。周浩悄悄跟我说,小羽家现在不要八万八了,降到了五万。他说再攒一年,差不多能凑上。我说妈那两万,你先拿着。他说妈,那是您借的。我说不用还了,妈说不用就不用。他红着眼圈,没说话。
第四天晚上,我给老周打了电话。他说小琴,你回来了吗。我说还没。他说家里暖气出了点问题,他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弄。我说你找物业。他说找了,物业说下周来。我握着电话,听见他声音里带着点慌。他说小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过两天吧。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我等你。电话挂断后,我站在阳台上抽烟。我不抽烟,那根烟是周浩的。我抽了两口就灭了。楼下的霓虹灯一明一灭。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查看老周的账户。果然,他的活期余额只剩了一千多。那三张存单的钱,在昨天分两笔转给了周敏和周强。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他到底还是全给了。
我给他回了条微信:我明天下午到。
第二天中午,我在回去的大巴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田野一片枯黄。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老周现在是什么表情。他大概松了口气,觉得我终于回来了,这个家又有人做饭了。可他不知道,我回来,是为了做一件事。这件事在我心里憋了三个月。我不是那种能忍气吞声一辈子的人。年轻的时候,我前夫走的那天,我一个人把三亩地的稻谷收完,没掉一滴眼泪。后来我儿子被同学欺负,我找到学校跟老师拍桌子。再后来我结婚来了老周家,我收起所有棱角,学着软和,学着忍。我忍了快三年,忍成了一个外人,一张借条,一笔支出,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周在门口等我。他穿着件灰毛衣,站在防盗门里面,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他说回来啦。我嗯了一声,进门换鞋。他接过我手里的包,说饭我做好了,就热热。我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摆着两个菜,一盘炒土豆丝,一盘西红柿炒蛋,米饭在电饭煲里。我看了一眼,说你会做饭了。他说我跟着手机学的。我坐下,他给我盛了饭。我们面对面吃饭,谁也没说话。窗外有风,吹得玻璃轻轻响。
吃完饭,老周去洗碗。我走进卧室,打开床头柜,发现我那个搪瓷缸子被动过了。上面盖着块旧手帕。我掀开手帕,里面那页遗嘱草稿还在,剪刀也还在。但他夹了一张纸条进去,上面写着:“小琴,对不起。”字很潦草,像用左手写的。他以为自己能用一个对不起就把所有事翻篇。我捏着纸条,把它重新放进缸子。然后我走到厨房,站在他身后。他回头,说小琴,你怎么了。我说周兆和,你的三张存单呢。他关掉水龙头,慢慢转过身,说办了,给敏敏和强强了。我说都给了。他点头,说都给了。我说那你留了什么。他说我留了退休金。我说你退休金卡里还有多少。他低头,说就剩一千多。我笑了一声。他说小琴,我可以再攒。我没说话,转身回卧室,把门锁上。
那天晚上,老周睡在客房。半夜我起来,把阳台上那个纸箱子搬进来。里面还有我前夫的遗像,和一些旧物。我把遗像取出来,用袖子擦了擦,放在我床头。我对着照片轻声说,老赵,再等等。我把仇报了,就把你好好供起来。说完我把遗像放回箱子,把箱子塞到床底下。我躺下去,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却出奇地清醒。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家里所有能证明我付出的东西找出来。药费单、缴费记录、银行流水。老周的小本子,我复印了一份,藏在厨房抽屉的夹层里。还有那份遗嘱草稿原件,已经被我收好。我知道,等一切摊牌时,这些东西就是我的刀。
天快亮时,我听见客房里有动静。老周起来了,去了卫生间。他路过卧室门口,停下来。我屏住呼吸。他轻轻敲了两下门,说小琴,早饭吃什么。我没应。他站了一会儿,走了。我闭上眼,笑了一下。这个男人,到这个时候还在问我早饭吃什么。他以为日子还能照旧。他不知道,从今天开始,这个家的每一天都会不一样。我会让他亲眼看着,他精心盘算的一切,一点一点从他指缝里漏光。
第十章 账清人醒
老周发现不对劲,是从他的药费单子开始的。
他去社区医院拿药,回来问我,说这个月的药怎么没给我续上。我说药费涨了,我没钱垫。他愣在那儿,说医保报销后不是才一千多吗。我说对,可我也没义务一直垫。他张了张嘴,说小琴,咱们是夫妻。我笑了,说夫妻也得明算账。这是你教我的。他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那天他自己去了银行,把卡里仅剩的一千多取出来,回来甩在桌上。我扫了一眼,没动。他说,从今天开始,生活费咱俩AA。我说行。
AA的日子过了一周。他每天自己去买菜,买回来的不是土豆就是白菜。我买我的,做我的,他买他的。他端着碗坐在我对面,有时候想夹一筷子我的菜,筷子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我不说话。他的衣服堆在盆里,我不洗。他泡了两天,最后自己洗了。他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时候,T恤滴滴答答滴水,把楼下晒的被子淋了。楼下老太太找上门来骂。老周赔着不是,回头看我一眼。我坐在沙发上,继续织我的毛衣。他什么都没说。
周敏来电话,问爸爸最近怎么样。老周说挺好。周敏说钱还够花吗。老周说够。她不知道,她爸已经快连买药的钱都拿不出来了。三张存单转完后,老周手里空了。退休金每月六千多,听着不少,可加上药费、生活费、物业取暖,根本不够。他以前有多潇洒,现在就有多拮据。我搬进了书房,把卧室留给他。他一个人睡,半夜经常起来,开着台灯翻那个小本子。有一回我经过门口,看见他对着本子发呆。我咳嗽了一声,他慌忙合上。像做了亏心事。
周强的事还没有完。那个环卫工人的儿子又找上门了,说后续复查还要钱。老周说不是私了吗。对方说,私了协议不算数,人还没好利索。老周急了,给周强打电话,周强关机。老周又给周敏打,周敏说,爸,他自己的事自己管。老周坐在沙发上,像老了十岁。我站在阳台上收衣服。他忽然说,小琴,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我看了他一眼,说错不错的,现在说还早。他不说话,两只手抱着头,埋下去。我看着他,心里没有半点波动。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话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周敏回来了,带着一个律师。她说爸,趁您现在脑子清楚,把房子的事做个公证。老周说做什么公证。周敏说,您不是早说要把房子给我和强强吗。老周说,我还没死呢。周敏说,您别误会,就是做个遗嘱公证,以后省得麻烦。老周抬头看我。我坐在餐桌旁,剥橘子。他问我,小琴,你什么意思。我说你的房子,你说了算。周敏说,阿姨都这么说了,爸您还犹豫什么。老周没点头,也没摇头。律师把文件放桌上,说周老先生,您考虑清楚再联系我。周敏走后,老周坐在那里,盯着那份文件。他把文件拿起来,看了很久,最后说,小琴,我不能签。我抬起头。他说,签了,我对不起你。我笑了,说周兆和,你总算说了一句人话。他看着我,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祈求。他说小琴,我错了。我没接话。
第二天,老周发烧了。半夜咳嗽得厉害。我听见声音,在书房里没动。他喊我,小琴,给我倒点水。我躺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起来了。我倒了水,端进卧室。他脸色发红,额头滚烫。我扶他坐起来喝水,他抓住我的手,说小琴,别丢下我。我把水杯放桌上,说,你先睡。他松了手。我站在床边,看他把水喝完,又咳嗽起来。我拿来退烧药,看着他吃下。他说谢谢。我说,睡吧。我关了灯,回到书房。
第二天一早,我给周敏打了电话,说你爸发烧了,你回来看看。周敏说她自己还感冒呢。我说那随便你。挂了电话,我出去买了药。回来时老周自己热了碗粥,没吃几口。我把药放桌上,说按时吃。他点点头。那天下午,我把我所有的东西收拾好,两个行李箱,一个蛇皮袋。我把那个搪瓷缸子放在客厅茶几上。缸子里只有那页遗嘱草稿和一张纸条:“周兆和,你欠我的,我不跟你要了。但你记着,我不欠你。”纸条下面压着一张银行卡,是我给他买的药费、生活费累计的账单,还有当初那张两万块的借条。借条背面,我写了大大的四个字:一笔勾销。
我走的时候,老周在卧室里躺着。我推开门,他睁开眼睛。我说我走了。他一下坐起来,说你去哪儿。我说回我儿子那。他说小琴,你别走,我什么都答应你。我看着他,说周兆和,你答应过我的事,没有一件兑现过。他说这次不一样。我笑了,说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了。我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往外走。他掀开被子下床,踉踉跄跄追出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他喊我,小琴,小琴!我没有回头。我拉着箱子走出门,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摔倒在地上的声音。我停了一下,没回头,走进了电梯。
楼下,阳光很好。黄白猫从花坛里钻出来,蹭我的裤脚。我弯下腰,摸了摸它的脑袋。我给我儿子发了条信息:妈要回来了,这次不走了。他秒回:好,我去接您。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笑。风从楼栋口吹过来,凉飕飕的,但我心里特别踏实。
三天后,周敏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阿姨,我爸住院了,情况不太好。您来看看吗。我想了想,回:不了。我跟他已经没关系了。过了两天,她又发:房子的事,我们想问问您的意见。我回:别问我,法律会告诉你们。后来我听李大姐说,老周出院以后,一个人住在那套房子里,周敏给她爸请了个钟点工,每天来两小时。老周逢人就说,他对不起小琴。李大姐跟我转述的时候,我正在周浩家里包饺子。小羽在旁边擀皮。我没抬头,说,都过去了。
我把那个搪瓷缸子放在我新租屋子的窗台上。里面没放别的,就放了一把钥匙。那是我在老周家那套房子里用过的钥匙,我早就该交了,一直放在口袋里。现在它安安稳稳躺在缸子里,再也不用开那扇门。窗台上有阳光照进来,钥匙泛着一点微弱的光。我坐在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我儿子在厨房里喊,妈,饺子熟了。我应了一声,起身走过去。空气里有面香和肉香,热热闹闹的。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缸子,轻声说,对不住了,老赵。让你等了那么久。现在,我把日子还给自己了。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