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清和,五十五岁那年退休,从小学教师的岗位上退下来。原本以为退休后的日子会像一条安静的河,慢慢流过去。女儿远在加拿大,丈夫五年前走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白天还好,去菜场买菜,回来侍弄阳台上的几盆花,看看书,备备课——虽然已经没有学生需要我备课了。到了晚上,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嗡嗡声。那种空,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四面八方慢慢收紧。
社区组织退休人员参加家政培训,说是政府补贴,学完了拿证,愿意的话可以推荐上岗。我起先只当是消磨时间,跟着学了两周,居然拿了个优秀学员。培训中心的老张说,沈老师,你这手艺,不去做事可惜了。我知道他是客气话,可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想:为什么不去呢?不是为了钱,退休金够我花,就是想让日子有点声响,有点人味儿。
第一个雇主是城西的一套老房子,一百来平,住着一位退休的老教授,腿脚不好,需要人做做饭、打扫打扫,陪他说说话。老张把地址给我时,说这人姓周,脾气有点怪,换了好几个保姆了,都干不长。我心想,再怪的人,总归是人。
那天是三月中旬,杭州的春天来得迟疑,风里还有凉意。我坐地铁到凤起路,又转公交,按地址找到一片老小区。梧桐树才抽出嫩芽,灰白的枝桠伸向天空。小区很安静,听得到鸟叫。我站在单元楼下,手里捏着那张纸条,手心有些潮。做了三十年小学老师,面对一教室的孩子都不怕,这会儿却像个刚毕业的学生去面试。
敲门,等了一会儿,门开了。门后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头发灰白,但梳得整齐,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穿一件灰蓝色的薄毛衣,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拐杖。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得像错觉,但我看见了。他的眼睛在黑框眼镜后面微微睁大,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也愣住了。面前这张脸,和三十年前相比,苍老了,瘦了,眼角有了深深的纹路,颧骨高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有下巴的弧度,我认得。周砚深。那个在我梦里出现过无数次,后来我拼命忘记,以为自己真的忘了的人。
空气像被抽走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一样。老张的声音在电话里说,他姓周。我没往那上面想。杭州姓周的人成千上万,怎么可能那么巧。
“清和?”他先开口,声音有些哑,像很久没喝水,“是你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三十年了,我以为再见面会是在什么同学会上,或者街头偶然一瞥,客套两句,各自走开。从没想过会是这样。我站在他门口,穿着家政公司统一发的藏青色马甲,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围裙、袖套、拖鞋。我是来给他当保姆的。
“周先生,你好。”我终于说出话,声音却陌生得不像自己,“我是家政中心介绍来的,沈清和。”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慢慢沉下去。他往旁边让了让,说:“进来吧。”
我迈进那扇门。屋里有股淡淡的艾草味,可能是他用来熏腿的。客厅收拾得还算整洁,但看得出是勉强维持,茶几上散着几本书,沙发上搭着一条薄毯,拐杖靠在沙发边上。他走在前面,步子有些不稳,左腿明显不太利索。我想去扶他,又缩回手。
他在沙发上坐下,示意我也坐。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犯了错的学生。三十年前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的场景。他母亲坐在我对面,眼神像刀子,说:“沈清和,你配不上我们砚深。他将来是要出国的,你呢?你一个师范生,毕业了去教小学,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你能给他什么?”
那时候我二十一岁,周砚深二十四岁。我们在浙大的一场诗歌朗诵会上认识。他念的是外文系,我是中文系。他站在台上读叶芝的《当你老了》,声音低低的,像一条河在夜里流过。我坐在台下,手里的笔记本掉在地上都没发觉。后来他给我写信,一封一封,写在淡黄色的信笺上,字很漂亮。我们谈恋爱,像所有那个年代的大学生一样,纯粹得发亮。他带我去苏堤看荷花,去宝石山看日出,在植物园的长椅上分吃一个苹果。他说,清和,等毕业了,我们就结婚。
可他家里不同意。他父亲是省里有名的外科医生,母亲是大学教师,家底深厚。而我,父亲早逝,母亲在街道工厂上班,家里还有个弟弟要养。他母亲找到我,说了那些话,最后说:“如果你真的爱他,就离开他。别毁了他。”
我没有告诉他。我给他写了封信,说我们不合适,分手吧。然后换了寝室,换了实习单位,让他找不到我。他发了疯似的来学校找我,在女生宿舍楼下站了一夜。我躲在窗帘后面,看着他被保安劝走。那天晚上杭州下了雨,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我咬着自己的手,不让自己哭出声。
后来他出了国。我听同学说,他走之前来学校问过我的地址,没人告诉他。再后来,听说他一直在国外,没结婚。我毕业后回老家教书,经人介绍认识了我的丈夫陈建国。他人老实,对我不错,女儿出生后,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来。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把周砚深埋在心底最深处,上面盖上厚厚的土,以为再也不会挖开。
可现在,他坐在我对面,拄着拐杖,眼角的皱纹像树的年轮。他说:“你怎么会……来做这个?”
我笑了一下,尽量笑得自然:“退休了,闲不住,想找点事做。没想到是你。要是知道,我……”我顿了顿,“可能就不来了。”
他看着我,好久没说话。然后他说:“留下吧。我需要人。”
就这么一句话,我留了下来。
第一天,我熟悉了一下屋子。两室一厅,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书房里堆满了书,地上也堆着,一台老式唱片机,墙角的音箱上落了灰。阳台上有几盆绿植,渴得叶子都耷拉了。我先把阳台的花浇了水,又去厨房看了看。冰箱里除了几瓶酸奶,就是半包挂面。灶台很干净,干净得像从来没开过火。
“你平时吃什么?”我问他。
“楼下有面馆,或者叫外卖。”他坐在书房里,翻着一本书,头也不抬地说。
“外卖不健康。我一会儿去趟菜场。”
他抬起眼看我:“你会做饭吗?”
“当了三十年老师和三十年妈,不会做饭说不过去。”我系上围裙,把头发挽起来。他看着我,目光停在我的手上,又挪开。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顿饭,清蒸鲈鱼,炒青菜,冬瓜汤。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吃一场久违的盛宴。吃完他说:“比楼下那家强多了。”
我收拾碗筷,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我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泡沫里,没声没息。我告诉自己,沈清和,你五十五岁了,不是二十五岁。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你现在只是他的保姆,做好分内的事,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控制就能控制的。他的腿不好,不能久站,每天晚上要用热水泡脚。我把热水端到沙发前,他弯腰去脱鞋,够不着。我蹲下来,帮他解开鞋带。他的脚踝有些肿,皮肤很白,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我试了试水温,把他的脚放进去。他轻轻“嘶”了一声,说:“烫。”
我用手撩了点水,往他脚背上泼:“一会儿就适应了。医生说这种天气,水要热一点。”
他没再说话。我蹲在那儿,看着水面上晃动的光,想起三十年前,也是这么个姿势。有一回我们爬山回来,他累得腿抽筋,我坐在石阶上,把他的脚放在我腿上,一下一下帮他揉。那时候他的脚是年轻的,有弹性的,脚底板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打篮球磨出来的。现在这双脚老了,像两截失去水分的树根,连趾甲都变厚了。时间真残忍。
泡完脚,我扶他去卧室。他躺下,我给他掖好被角。他说:“清和,谢谢你。”
我说:“周先生,这是我的工作。”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我关掉灯,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很安静。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小区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投下昏黄的光。我拿出手机,给女儿发了条微信:“在加拿大还好吗?”女儿秒回:“妈,挺好的。你呢?怎么这么晚还不睡?”我打了一行字:“找了个保姆的活儿,雇主家有点远。”女儿回:“妈,你缺钱吗?我给你打。”我说不用,就是闲的。女儿说:“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我回了个“嗯”,放下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起床,轻手轻脚做好早饭,熬了小米粥,煮了鸡蛋,拌了个小菜。他七点起来,拄着拐杖从卧室出来,看见桌上的早饭,眼神柔和了一下。
“你起这么早?”
“年纪大了,觉少。”我把筷子递给他,“尝尝看。”
他坐下来吃,忽然说:“你以前就爱早起。我们去爬宝石山看日出,你总比我起得早,然后在楼下等我,手里还拿着两个茶叶蛋。”
我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那么久的事,你还记得。”
“记得。”他说,声音很轻,“清和,这些年,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米粒一粒一粒,清清楚楚。三十年了,我以为他早把我忘了,以为他会有妻子,有孩子,有完整的一生。可他没有。他一个人住在这里,腿坏了,靠拐杖走路,冰箱里只有酸奶和半包挂面。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有很多话想问,可我知道,有些话一旦问出口,就再也回不去了。我现在是他的保姆,一个五十五岁的退休教师,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我们有各自的过去,而那些过去,像两条曾经交汇又分开的河,中间隔了三十年的沧海桑田。
日子一天天过去。每天早上,我坐公交过去,晚上再回来。他午睡的时候,我去菜场买菜,回来收拾屋子。他的书房是最乱的,书和纸堆得到处都是,我整理的时候,不小心碰落了一个相框。我捡起来,是黑白的毕业照,照片上的周砚深穿着学士服,年轻,精神,眼睛里有光。旁边站着一个姑娘,梳着两条辫子,笑得羞涩。那是三十年前的我。
我把相框放回原处,用抹布擦了擦玻璃。玻璃下面,是三十年的光阴。
有一天,我在他的抽屉里发现了一沓信。淡黄色的信笺,字迹是我年轻时的样子。那是我当年写给他的情书。他居然都留着,一封一封,按时间排好,用一根蓝丝带系着。我颤抖着手打开最上面那封,上面写着:“砚深,今天在图书馆看见你,你趴在桌上睡着了,阳光落在你睫毛上,我看了好久,心里像有只小鹿在撞。真希望时间停在那里。”
那是1989年的秋天。我十九岁。
我把信放回去,关上抽屉,走到阳台上。杭州的春天,雨下个不停,空气里都是潮湿的味道。远处有汽车喇叭声,楼下有小孩在哭,有女人在喊“回家吃饭了”。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人间烟火,可我站在那里,觉得这三十年像一场梦。梦里的人还在,梦外的我,已经老了。
有一天下午,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我端了杯茶过去,放在他手边。他忽然说:“清和,你坐下来,我们聊聊。”
我坐在他对面的小凳子上。阳光落在我们中间,像一条金色的河。
“当年你给我写那封信,说要分手,我收到的时候正在准备托福考试。我不信,跑去找你,你不见我。后来我妈告诉我,她去找过你。”他看着我,“她说了很难听的话,是不是?”
我握着茶杯,手指发白。我一直以为他不知道。三十年了,我一直以为,在他眼里,我就是那个薄情的姑娘,说分手就分手,说不见就不见。
“你……知道?”
“我后来猜到了。可那时候我已经在美国。我给你写过很多信,都退了回来。我回国找过你一次,你母亲说,你结婚了,女儿刚满月。”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在你家楼下站了很久,看见你抱着孩子出来,你丈夫跟在你后面,提着一袋米。你笑得很幸福。我想,那就这样吧,祝你幸福。”
我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滚烫的,像三十年前他站在雨里的那个夜晚。那个夜晚,雨打在他身上,也打在我心上。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了,可他站在那里,对我说,他从来没忘记过我。
“砚深,对不起。”我说,“当年你母亲的话,让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我害怕,害怕拖累你,害怕你将来后悔。我以为时间会让我忘记你。”
“我知道。”他伸手,犹豫了一下,放在我手背上。他的手很瘦,皮肤下的骨头凸起来,可是热的。“清和,都过去了。现在我一个人,你也一个人。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没有回答。我抽出手,站起来,说:“我该去做饭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他爱吃的糖醋排骨。可我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说:“周先生,我先回去了。”他没拦我。我走出那扇门,在公交站等车。夜晚的风有些凉,吹在我还湿着的睫毛上。我用手擦了擦,擦不干。
回到家,我给女儿打电话。女儿接起来,声音有些疲惫:“妈,这么晚了,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想你了。”女儿在电话那头笑:“妈,你是不是又想我爸了?”我没说话。女儿说:“妈,你要好好的,别钻牛角尖。我爸都走了五年了,你要为自己活。”
我说:“我知道。”挂断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下来。为自己活。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可我已经五十五岁了。五十五岁的女人,还能为自己活吗?还能重新爱吗?
第二天,我起晚了。昨晚失眠,到凌晨才睡。看看表,快八点了。我赶紧收拾出门,在小区门口买了豆浆和油条,匆匆上了公交车。到了他楼下,我拿出手机,发短信给他:“周先生,不好意思,今天来晚了。”两分钟后他回:“没关系。你在哪?”
我走进单元门,看见他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等我。看见我,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站在这儿?腿不能久站!”我快步走过去,语气有些急。
“我怕你不来了。”他说,像个孩子一样。
我鼻子一酸。把早点递给他:“喏,豆浆油条,还热着。”
他接过去,没吃,只是看着我:“清和,我昨晚一夜没睡。我怕你回去之后,又想躲开我。像三十年前一样。”
我沉默了。他说得对,我昨晚躺在床上,真的想过不来了。可我想起他那双眼睛,想起那一沓淡黄色的信,想起他说“能不能重新开始”,我狠不下心。他等了我三十年,我不能让他再等下去。
“我不会。”我说,“我答应过自己,要陪着你。”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灰暗的天空撕开一道口子,漏下光来。
我们重新坐回桌前。我看着他吃油条,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在学校门口的小摊上,分一根油条,你一口我一口,甜丝丝的。那时候多年轻啊,年轻得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
“砚深,”我开口,“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他停下咀嚼,慢慢咽下去,说:“前年出了场车祸。左腿骨折,手术后恢复得不好。也没什么,习惯了。”
“你就一个人?”我问,“你父母呢?”
“父亲前年走了,母亲在疗养院,已经认不出人了。”他苦笑,“他们给我留了这套房子,和一些积蓄。我这辈子,除了读书写字,什么都不会。一个人过,也就这样了。”
“为什么……不找个伴?”我问完就后悔了。
他看着我:“除了你,我没想过别人。”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除了你,我没想过别人。三十年了,他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在图书馆的灯光下,在夜晚的房间里,是不是也像这五年的我一样,被回忆的潮水淹没?他母亲当年反对,把他送出国,以为时间和距离能让他死心。可他没有。他固执地等着,等一个不可能再回来的人。
“我结过婚了,有个女儿。”我说,“我不是当年的沈清和了。我老了很多,脸上有皱纹,头发有白丝。而且我丈夫……他对我很好。”
“我知道。”他说,“我不会介意你的过去。你也不用觉得亏欠。清和,我们已经浪费了三十年。剩下的日子,我想和你一起过。哪怕就做做饭,说说话,看看窗外的梧桐树。你能给我这个机会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三十年前在台上读叶芝,三十年前在宝石山的日出里,三十年前在雨夜的窗外,现在在我面前,被岁月磨去了锋芒,却依然清澈,像两汪深潭。
“让我想想。”我说。
他没有逼我。只是点点头,说:“好,我等你。”
那之后的日子,我们之间多了些微妙的变化。他不再叫我“周先生”那么生分,开始叫我“清和”。我也没有纠正。他午睡起来,会自己泡杯茶,坐在阳台上看书。我从厨房出来,他会抬起头,冲我笑一笑。那个笑,像冬天过后的第一缕风,不热,但你知道,春天来了。
他的腿在慢慢恢复,每天我帮他按摩。一开始我们都很局促,他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我的耳朵根发烫。后来渐渐自然了,他看电视,我坐在旁边,把他的脚放在我腿上,一下一下揉。他说:“像回到了三十年前。”我没接话,但手没停。
有一天,他忽然说:“清和,下周一是我六十岁生日。”
我抬头看他:“六十了?”他点头:“六十了。你能陪我吃顿饭吗?就我们俩。”
我说:“我给你做一桌菜。”
他笑了:“好。”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琢磨菜单。他胃不好,不能吃太硬的东西;他爱吃鱼,尤其爱吃西湖醋鱼;他不吃香菜,这习惯倒是没变。我列了个单子,去菜场一样一样买。菜场的阿姨都认识我了,问我是不是家里有喜事。我说,有个老朋友过生日。阿姨笑着说,那得好好做,多放点爱心。
生日那天,我特意早到。把买好的菜一样样洗切,炖了老鸭煲,蒸了东坡肉,做了西湖醋鱼,炒了两个素菜,还包了他最爱的荠菜馄饨。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忙,说:“这阵势,跟过年似的。”
“你六十大寿呢。”我笑着赶他,“快出去,别挡着我。”
他没走,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我的背影映在厨房的玻璃上,我看见他在看,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三十年前,我也曾想象过这样的场景。我做饭,他在旁边看着,偶尔捣乱,偷吃一口。那时候觉得这就是一辈子。后来一辈子过去了,我们却在这里,重新上演当年的想象。
吃饭的时候,他开了一瓶红酒。我们碰了杯,他说:“清和,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回来。”他说,“三十年前你走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你。现在你每天在这里,给我做饭,陪我看书。我觉得像做梦一样。”
我抿了一口酒,说:“我也觉得像梦。梦醒了,发现我们都老了。”
“老了好。”他说,“老了,就没有人再来拆散我们了。”
他母亲已经认不出人了。他父亲走了。那些拆散我们的人,都退场了。可我们也不再年轻。这到底是幸运,还是遗憾?
吃完饭,他让我扶他去书房。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我打开,里面是一枚银戒指,很旧了,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和”字。
“这是我三十年前买的。”他说,“在延安路上的银饰店。那时候我一个月生活费三十块,这枚戒指要六十块。我省了两个月的早餐钱,想在你生日那天送给你。可你生日那天,收到的是你的分手信。”
我握着那枚戒指,戒指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我把它戴在左手无名指上,不大不小,正好。好像这三十年的时光,从来没有流逝过。
“砚深,我……”
他握住我的手:“清和,别拒绝我。这是三十年前的心意,现在补上。不管你答不答应,它都是你的。”
我看着他,眼泪掉下来,滴在戒指上。我用力点头:“我答应。”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握紧我的手,说:“清和,我们剩下的日子,一起过。”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他睡在卧室,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半夜醒来,听见他翻身的动静,我起来,轻手轻脚走到门口,看见他坐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身上。他说:“清和,你在吗?”
我说:“我在。”
他重新躺下。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才回到沙发上。
之后的日子,像被谁调慢了速度,又温柔又长。我搬到了他家。女儿一开始不同意,从加拿大打了无数个电话,问我是不是被骗了。我说,妈不是小孩子了,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女儿说,妈,你是不是因为寂寞?我沉默了。女儿说,妈,我不是反对你找老伴,我只是担心你。你在杭州,我在加拿大,你要是被人欺负了,我怎么办?
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远处的高楼亮着灯,像天上的星星。我说:“丫头,等你有空回来一趟。我带你去见见他。他叫周砚深,是我三十年前的初恋。”
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妈,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女儿说:“好,我下个月请假回去。”
挂了电话,我回到屋里。周砚深正坐在沙发上看书,见我进来,问:“女儿怎么说?”
“她说下个月回来,见见你。”
他放下书,有些紧张:“我该准备点什么?”
我笑了:“你紧张什么?她是我女儿,又不是洪水猛兽。”
他说:“可她是你的骨肉。万一她不喜欢我……”
“不会的。”我在他身边坐下,把他的手放在我手心里,“她只是担心我。等她见了你,会理解的。”
他点点头,反握住我的手。他的手依然瘦,但比刚见面时暖和了许多。可能是因为我每天给他按摩,也可能是因为心里有了盼头。
女儿回来的那天,杭州下着小雨。我去机场接她。她拖着行李箱出来,看见我,快步走过来,抱住我。我拍拍她的背,说:“瘦了。”她笑:“妈,我在减肥呢。”然后她看着我,认真地说:“妈,你气色好多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领她回家。路上她问我:“那个周叔叔,人怎么样?”
“你见了就知道。”我说。
打开家门,周砚深站在门口,拄着拐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我们,他笑着点头:“这就是小蔓吧?快进来。”
女儿叫陈蔓,小名小蔓。她打量了一下周砚深,又看了看屋子,说:“周叔叔好。”
我让女儿坐下,去倒茶。女儿跟在我身后进了厨房,小声说:“妈,他看起来挺斯文的。”
“他以前是大学教授,教英国文学的。”
女儿说:“那你们聊得来。你以前不也喜欢文学吗?”
我笑了笑,把茶端出去。周砚深坐在沙发上,有些拘谨,问我女儿:“在加拿大还好吗?工作累不累?”
女儿说:“还行,做工程预算,忙的时候挺忙的。”
周砚深点点头,说:“你妈妈很能干,把你培养得这么优秀。”
女儿看了我一眼,说:“是啊,我妈这辈子不容易。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周叔叔,我只有一个妈妈,我希望她幸福。”
周砚深认真地说:“我明白。你放心,我会好好对她。”
女儿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欣慰。她站起来,说:“妈,我去下洗手间。”
客厅里剩我和周砚深。他看着我,小声说:“我表现得还行吧?”
我朝他竖了竖大拇指。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在家吃的饭。我做了好几个菜,女儿也帮忙打下手。吃饭的时候,女儿忽然说:“周叔叔,你有没有想过,你和我妈三十年前为什么分开?以后还会不会因为同样的问题分开?”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我看着女儿,想说什么,周砚深先开口了。他放下筷子,看着女儿,眼神坦荡:“小蔓,你问得对。三十年前,因为我母亲反对,清和主动离开了。那时候我还年轻,没有能力保护她,也没有勇气反抗家里。现在我六十岁了,父母都不在了,没有人能再拆散我们。剩下的日子,是我们自己的。”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叔叔,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怕我妈再受委屈。她嫁给爸爸的时候,爸爸家里穷,她跟着吃了很多苦。后来爸爸病重,她一边上班一边照顾他,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我不想她晚年再辛苦。”
周砚深说:“我不会让她辛苦。以后家里的活我来做,我虽然腿不好,但能做的不比她少。她的退休金不用动,我的积蓄和房子,都给她。我要让她知道,这三十年,我没有一天不想她。”
我坐在那儿,眼泪不听话地掉下来。女儿拿纸巾给我擦,说:“妈,你怎么说哭就哭。”然后她看着周砚深,说:“周叔叔,我相信你。但你得答应我,如果以后你们真的在一起了,要互相照顾,别让我妈一个人扛。”
周砚深郑重地点头:“我答应。”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慢,聊了很多。女儿说她在加拿大的生活,说她的工作和男友。周砚深说他这些年在国外的经历,说他为什么没结婚。我听着,心里有酸也有甜。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岁月里,他一个人走过了那么多路,看过那么多风景,却始终没放下我。
女儿回加拿大那天,我去机场送她。她抱着我,说:“妈,我为你高兴。真的。周叔叔是个好人,你们要幸福。”
我说:“你在那边也要照顾好自己。”
女儿松开我,眼睛红红的:“妈,我以后会常回来看你们。等我结婚的时候,你和周叔叔一起来加拿大。”
我说好。看着她走进安检口,背影越来越远,我站在那儿,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一次,心里是暖的。女儿长大了,学会了理解和成全。
回到家里,周砚深正坐在沙发上看书。见我进来,他抬起头:“送走了?”
我点点头,在他身边坐下。他握过我的手,说:“清和,我们领证吧。”
我愣住了:“领证?”
“对。我想了很久,我们既然决定了在一起,就名正言顺。你搬到我家来,邻居们问起来,我也好说,你是我妻子。”
“可是……”我有些犹豫,“我们才重逢几个月。”
“三十年了。”他看着我的眼睛,“清和,我用了三十年才重新找到你。我不想再等了。我们都不年轻了,病痛说来就来。我想在还走得动的时候,和你一起出去看看。春天去西湖边走走,秋天去满觉陇看桂花。你愿意吗?”
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鬓边的白发。这个曾经在台上读叶芝的青年,如今已经是个老人了。可在他眼里,我依然能看见当年的光。那光穿过三十年的风霜,落在我身上,温柔而笃定。
“我愿意。”我说。
第二天,我们去民政局领了证。工作人员看着我们,笑着说:“叔叔阿姨,你们这年纪了还这么浪漫。”周砚深握着我的手,说:“浪漫跟年纪没关系。”我站在他旁边,也笑。
领完证出来,阳光很好。他提议去西湖边走走。我们坐公交到断桥,下了车,沿着白堤慢慢走。他拄着拐杖,我扶着他,步子很慢。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凉意和荷花的清香。远处有游船划过,船上的游客在拍照。我们走到一个长椅旁,坐下来休息。
他说:“清和,你还记得吗?三十年前,我们在这条长椅上坐过。”
我看了看周围,说:“有点印象。那天也是春天,你带了两个茶叶蛋,我们分着吃。”
“对,那天你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上别了个蓝色发卡。”他说,“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笑了:“你记性真好。”
“不是记性好。”他说,“是想得太多了。在美国那几年,我经常一个人去河边,想象你还在我身边。我把我们走过的每条路,说过的每句话,都反反复复地想。我怕有一天忘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靠在他肩上,看着湖面上的波光。三十年前的那个春天,我们在这条长椅上,说以后要一起看遍杭州的春夏秋冬。后来春天走了,夏天走了,秋天冬天都走了,我们却在各自的人生里,错过了三十个轮回。
“砚深,”我轻声说,“以后我们每年都来。”
“好。”他握着我的手,“每年都来。”
领证后,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我不再是他的保姆,而是他的妻子。我们一起去菜场买菜,一起做饭,一起在小区里散步。邻居们见了,都笑着说:“周老师,这是你老伴啊?”他点头,笑得眼睛眯起来:“对,我老伴。”
他的腿在我的照顾下慢慢好转,已经可以不用拐杖走一小段路了。每天晚饭后,我们沿着小区后面的河边走。他走在我左边,我走在他右边。有时候我们什么都不说,就听着彼此的脚步声。河边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一起分不开。
有一天,他忽然说:“清和,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我问他见谁。他说:“我母亲。虽然她不认识人了,但我想让她看看你。告诉她,我娶到你了。”
我犹豫了一下。三十年前,他母亲对我说那些话,眼神像刀子。我承认,我心里有怨,有怕。可看着周砚深期待的眼神,我点了点头。
疗养院在城北,很安静。他母亲坐在轮椅上,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眼神空洞。她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护工喂她,她也不张嘴。周砚深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妈,我来看你了。”
她没有任何反应。我站在旁边,心里百感交集。那个曾经气势汹汹的女人,现在成了一个瘦小的、无知无觉的老人。她认不出自己的儿子,也认不出我。时间把她的一切都拿走了,包括她的骄傲和她的偏见。
周砚深说:“妈,这是清和。我们结婚了。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她依然没有反应。可就在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忽然动了动嘴唇,发出含糊的声音。我凑近去听,好像是在叫“砚深”。他握住她的手更紧了,眼睛红了。
走出疗养院,他久久没有说话。我挽住他的胳膊,说:“她虽然不认识你了,但心里还是记挂着你的。”
他点点头,说:“我知道。其实我不怪她了。她当年也是为我好,只是用错了方式。”
我没有接话。我无法完全释怀,但也不恨了。那些伤害已经结痂,虽然疤痕还在,但不再流血。我们都被时间推着,学会了原谅,也学会了放下。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听一张旧唱片。是叶芝的诗,被谱了曲,一个女声缓缓地唱:“当你老了,头发白了,睡意昏沉……”我站在门口,听他跟着轻轻哼。他的声音苍老了许多,但依然有种温润的力量。
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他握住我的手,说:“清和,你听。我们老了。”
“是啊,老了。”我靠在他肩上,“不过老了的时光,也挺好。”
他低头,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却让我浑身一震。三十年了,我们第一次这样靠近。没有年轻时的热烈,却更深刻,像一棵树把根扎进另一棵树的根里,分不开。
秋天的时候,我们去了满觉陇看桂花。满山遍野的桂花,香得让人晕眩。我们走在石板路上,他牵着我的手,步子很稳。有卖桂花糕的小摊,我买了一块,掰成两半,分给他。他尝了一口,说:“太甜了。”我说:“你以前不是说,甜的东西能让人心情好吗?”他笑:“那时候年轻,觉得什么都是甜的。现在才知道,真正的甜,是身边有个人,能一起走在桂花香里。”
我白了他一眼:“一把年纪了,还这么肉麻。”心里却甜得不行。
那天我们在山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沉。晚霞映红了半边天,桂花在风里簌簌地落,像一场金色的雨。我说:“砚深,我们老了以后,还来这里。”他说:“好。”
后来,我把这段经历写成了一个故事,投给了一家报纸。没想到被登了出来,还收到了很多读者的来信。有人问我:沈老师,你们当年分开是因为家庭反对,现在在一起是因为彼此还有感情。可如果有一天,他病了,走不动了,你会后悔吗?
我回信说:不会。因为我知道,如果换成我病了,他也不会离开。我们用了三十年来确认这件事。
再后来,女儿在加拿大结婚了。我和周砚深一起飞去参加婚礼。在教堂里,女儿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她丈夫的手,笑得像一朵花。我坐在下面,看着他们交换戒指,眼泪止不住地流。周砚深递给我纸巾,小声说:“别哭了,妆都花了。”我说:“我高兴。”
婚礼结束后,女儿拉着我的手,说:“妈,谢谢你。”我说:“谢我什么?”她说:“谢谢你没有放弃幸福。看见你和周叔叔现在这样,我特别开心。你们一定要健健康康地,等我生了孩子,你们来帮我带。”
我说好。心里暖得发烫。
在加拿大的那几天,周砚深和女儿的丈夫处得很好,两个人一起逛超市,一起在院子里烧烤。我远远看着,觉得这画面真美。我们一家,终于完整了。
回到杭州后,我们继续过着平淡的日子。他每天读书写字,我种花做饭。偶尔我们会拌嘴,比如他嫌我菜放盐多了,我嫌他书乱堆。可这些争执都是甜的,像生活里的盐,提味。
春天再来的时候,我们又去了西湖。桃红柳绿,游人如织。我们坐在长椅上,他握着我的手,说:“清和,今年是我们结婚一周年。”
我说:“不对,是我们重逢一周年。”
他笑了:“都一样。反正,我们又过了一年。”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我凑过去,在他耳边说:“砚深,谢谢你没有结婚。”
他愣了一秒,然后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握紧我的手,说:“你这个傻女人,我这辈子,除了你,还能娶谁?”
我笑了,把头靠在他肩上。湖面上有船划过,船上的年轻情侣在拍照。我闭上眼睛,听见风声、水声、还有他的心跳声。三十年了,我们终于重新坐在了这里。所有的错过、遗憾、眼泪和等待,都在这一刻,化成了湖面上粼粼的光,温柔地铺满我们的余生。
我和周砚深的婚后生活,比我想象中要平静,也比我想象中要热闹。
平静是因为我们都不年轻了,没有年轻夫妻的争吵和磨合,每天该吃饭吃饭,该散步散步。热闹是因为两个人在一起,再琐碎的事也有了声响。他早上起来会站在厨房门口看我煎鸡蛋,说一句“火太大了”。我洗衣服的时候发现他又把书忘在阳台上,书页被露水打湿,我就忍不住数落他。他听着,也不还嘴,笑呵呵地把书捧回来,一本一本摊在桌上晾。这些细碎的事,像日子里的盐,不多,但缺了就没味儿。
他退休前在杭大教外国文学,退休后还保留着读书的习惯。每天上午,他坐在书房里,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我拖地拖到他脚边,他抬一下脚,眼睛不离书。我浇花经过窗口,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那种安静,比什么都让人心里踏实。
我的退休生活也发生了改变。以前一个人在家,白天对着电视,晚上对着手机。现在有人听我说话,有人吃我做的饭,有人在我半夜咳嗽的时候坐起来问一句“怎么了”。人到底是群居的动物,再习惯孤独的人,身边有了人,心也会软下来。
我们结婚的消息传开后,我的老同事、老邻居都打来电话。有的惊讶,有的祝福,也有个别人说闲话。说沈清和好福气,退休了还能嫁给教授。我听了只是笑笑。福气不福气的,外人不懂。他们不知道这三十年的空白里,藏着多少思念和眼泪。
有一天傍晚,我们沿着小区后面的河散步。河不宽,水也不清,两边种着垂柳,风一吹,柳条拂过水面。他走在我左边,步子比刚重逢时稳多了,拐杖也换成了普通的黑色手杖。走了一段,他忽然说:“清和,我总觉得,这日子好得不真实。”
我扭头看他:“怎么不真实了?”
他停下脚步,望着河面上漾开的波纹:“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伸手摸一摸身边,怕你又走了。”
我心里一酸,挽住他的胳膊:“我不走。以后你半夜醒来,我都在。”
他没说话,轻轻拍了拍我的手。我们继续往前走。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河水泛着光,像一条流动的绸缎。走了很久,他忽然笑起来,说:“我周砚深这辈子,什么事都顺,就是感情上栽在你手里,一栽就是一辈子。”
我掐了他胳膊一下:“那你还挺委屈?”
他笑:“不委屈。值。”
重阳节那天,我们去了满觉陇看桂花。这次不是坐公交,是他学生开车来接的。他有个学生在杭州一所中学当校长,知道我们结婚的事,特意请我们吃饭。车上,那个学生一口一个“师母”,叫得我有些不好意思。周砚深倒是很受用,坐在后座,握着我的手,对学生说:“你师母做的西湖醋鱼,比楼外楼的还好吃。”
学生笑着说:“周老师,您这炫耀的方式真特别。”
我脸一红,别过头去看窗外。路边全是桂花树,金黄的、橘红的,风一吹,香气扑鼻。到了地方,学生安排我们在一处茶室坐下,端了桂花龙井和几样点心过来。周砚深和学生聊着学校的事、文学的事,我插不上嘴,就静静地喝茶,看外面的桂花从枝头落下来,铺了满地。
学生走后,我们沿着山路慢慢走。他今天心情格外好,话也多了起来。他说:“清和,我六十岁之前,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幸福。以前在美国,一个人住在公寓里,晚上听见外面的雨声,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后来回国,住在老房子里,邻居一家四口,热热闹闹的,我就更觉得孤单。现在好了,你来了,家才像个家。”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他。桂花落在他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金粉。我伸手帮他把花瓣拨掉,说:“以后每个重阳节,我们都来这里。”
他说:“好。等我们走不动了,就搬个凳子坐在树下,闻桂花。”
我笑了:“那不成两个老妖精了。”
他也笑:“老妖精配老妖精,刚好。”
深秋的时候,他感冒了一场。起初只是嗓子痒,他没当回事,还坐在书房里看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原版书。结果第二天开始咳嗽,晚上发起低烧。我急坏了,半夜给他量体温,三十八度二。我让他去医院,他说不用,吃点药就行。我拗不过他,给他喂了退烧药,用湿毛巾敷额头。他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偶尔咳两声,眉头皱起来。
我就坐在床边,一夜没合眼。看着他因为发烧而泛红的脸,我忽然想起我丈夫走之前的那三年。那时候我也是这样,夜夜守在医院,守着守着,人就没了。那种恐惧感又涌了上来。我抓住周砚深的手,他动了动,反握住我,轻声叫:“清和……”
我应了一声:“我在。”
他迷迷糊糊地说:“别走……”
我说:“我不走。我就在这儿。”
天快亮的时候,他的烧退了。我摸了摸他的额头,一层薄汗。我松了口气,起身去厨房熬了一锅白米粥。回到卧室,他已经醒了,半靠在床头,看着我进来,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辛苦你了。”
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扶他坐起来:“说什么辛苦。你吓死我了。”
他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精神好多了。他说:“清和,我以前生病,都是自己扛。有一次在美国发高烧,烧到四十度,自己开车去医院,差点晕在半路上。那时候我想,如果我死了,可能很久都没人发现。”
我听得心揪成一团:“现在有我了。以后不舒服就告诉我,别自己扛。”
他点头:“好。”
那次感冒之后,我对他照顾得更细了。每天给他炖梨汤,逼他多喝水,晚上监督他早睡。他笑我紧张,说:“我就是个小感冒,你弄得像什么大病。”我说:“你腿伤刚好,身体底子薄,不养好了冬天更难熬。”他拗不过我,只好乖乖配合。
入冬后,杭州的雨多了起来,冷得刺骨。我们很少出门,就窝在家里。他看他的书,我织我的毛衣。我在社区活动中心报了编织班,想给他织一件羊绒衫。他第一次看见我在织,惊讶地说:“你还会这个?”我说:“年轻时候就会。以前给女儿织过不少毛衣毛裤,现在手生了,重新学。”
他坐在我旁边,看着绒线在我指尖穿来绕去,说:“清和,你给我织,我也要给你回礼。”
我笑了:“你拿什么回礼?给我写首诗?”
他说:“也不是不可以。”
我当他开玩笑。结果第二天,他真的写了一张便签,用钢笔工工整整抄了一首短诗,压在餐桌上。我拿起来看,写的是:“岁晚霜寒重,围炉话旧长。不辞双鬓白,共此一灯黄。”我看了好几遍,心里又甜又暖,嘴上却说:“这诗一般,没什么新意。”他也不恼,笑着说:“将就着看,等我想好了再写一首好的。”
后来那张便签被我夹进了书里,偶尔翻出来看看。诗写得确实不算好,但那个“共此一灯黄”,每一个字都刻在我心上。
春节前,女儿说要带着女婿回国过年。这是他们结婚后第一次回来。我和周砚深提前一周就开始忙活,把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换了新的床品,在阳台上挂了两盏红灯笼。他还特意去花鸟市场买了两盆水仙和一盆腊梅,摆在客厅里。那几天,我见谁都觉得高兴,连去菜场都哼着歌。
女儿和女婿腊月二十八到的杭州。我们去机场接他们。女儿从出口跑出来,一把抱住我,叫了声“妈”,声音带着鼻音。我拍着她的背,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女婿是个高高大大的北方人,笑得憨厚,跟周砚深握手,叫了声“爸”。
周砚深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说:“好,好,走,咱们回家。”
回家路上,女儿坐在后座,一直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她说:“妈,你气色真好,比上次视频里看着还年轻了。”我说:“你周叔叔天天给我泡养生茶,能不年轻吗?”女儿捂着嘴笑。周砚深坐在副驾驶,回头对女儿说:“小蔓,你妈现在可能干了,会做红烧狮子头,会织羊绒衫,还会给我刮痧。”女儿笑着说:“我妈一直可能干,就是以前太苦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下。我拍拍女儿的手:“都过去了。”
除夕那天,我一大早就起来准备年夜饭。女儿和女婿也帮忙,周砚深负责写春联。他写字好,一笔一划,工整又俊逸。写完了贴在门上,邻居路过看见了,还夸了几句。他站在门口看,脸上满是得意。
年夜饭很丰盛,我们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电视里放着春晚,热热闹闹的。周砚深开了瓶酒,给每个人倒上。他说:“今年是咱们家第一次团团圆圆过大年。清和,小蔓,还有小赵,祝你们新年快乐,平平安安。”我们碰杯,酒杯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看着他被酒气熏得微微发红的脸,忽然有些恍惚。一年前,我还一个人守着冷清的屋子,对着电视发呆。一年后,我有了他,女儿也回来了,屋子里热气腾腾,像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些年的冷清和孤独,竟像一场梦。
守岁的时候,女儿拉着我去阳台上说悄悄话。她问我:“妈,你和周叔叔结婚大半年了,有没有后悔过?”我摇头:“没有。你呢?当初你支持我们,现在怎么看?”女儿靠在我肩上,说:“我特别庆幸。这次回来,看见周叔叔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他是真心对你好。妈,你苦了这么多年,老天爷总算没亏待你。”
我鼻子一酸,搂住女儿的肩膀:“妈不苦。妈有你,有他,很知足。”
正月初三,女儿和女婿要走了。送他们到机场,女儿抱着我不撒手。我说:“别哭,又不是生离死别。你们过几个月再回来,或者我们去加拿大看你们。”女儿点头,红着眼睛说:“妈,等夏天的时候,你和周叔叔一定来。我带你们去班夫公园玩。”我说好。她又转身抱了抱周砚深,说:“爸,我妈就交给你了。”周砚深认真点头:“你放心。”
他们走了。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周砚深站在我旁边,说:“走吧,咱们回家。”我嗯了一声,挽住他的胳膊。机场的玻璃幕墙外面,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春天来的时候,我的右脚踝开始隐隐作痛。起初以为是不小心扭了,没在意。后来越来越疼,走路都有些跛。周砚深发现了,执意要带我去医院。我说没关系,忍忍就过去了。他说:“沈清和,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得为我保重身体。”我拗不过他,只能去医院。
挂了骨科的号,拍了片子。医生看了半天,说:“右踝关节骨性关节炎,关节间隙有些变窄了。年纪大了,加上以前走路多,磨损厉害。”我问严重不严重。医生说:“不算太严重,但得注意,不能走太多路,不能提重物,最好穿软底的鞋。疼得厉害就吃点药,平时可以试试热敷和理疗。”
出了诊室,周砚深一直板着脸。我笑着说:“你看,没什么大事。你自己腿不好,还不让我说。”他瞪我一眼,说:“以后河边散步减少到半小时,菜场我陪你去,东西我来提。”我说:“你腿还没好利索呢,提什么重物。”他叹了口气,说:“清和,我们都不年轻了。不能总把毛病往轻了想。我摔过一跤,知道那种疼。我不愿意你受。”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酸酸软软的。我说:“好,听你的。”
从那天起,我们出门散步,他总走在我右边。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右脚疼,我走右边,万一你崴一下,我好扶你。”我笑他小题大做,却也没反对。两个人沿着河慢慢走,柳絮飘得满天都是,像下了一场轻雪。他牵着我的手,说:“清和,我们都要好好的。多活几年,把浪费的时间补回来。”
我握紧他的手:“好,多活几年。”
春末的时候,他忽然提出要教我念英文诗。他说:“你以前不是喜欢叶芝吗?我现在亲自教你,保证比你在学校学得正宗。”我笑他:“你一个教英国文学的,来教我这个半吊子,不嫌掉价?”他说:“你是我太太,教你怎么能叫掉价?那叫情调。”
于是每天下午,书房里多了一个学生。我坐在他旁边,跟着他念。他读一句,我读一句。我的发音不准,他就耐心地纠正,偶尔笑我“和三十年前一样笨”。我佯装生气,拿书拍他。他笑着躲,书房里都是我们的笑声。那种快乐很淡,像茶的回甘,不浓烈,却悠长。
有一回,我们读到《当你老了》。他读得很慢,声音低沉,一句一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看着他灰白的鬓角,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忽然觉得这首诗写的不只是爱情,也是时间。时间把一个人变老了,把爱情也变老了。但老了的爱情,像陈年的酒,不烈,却醉人。
我问他:“砚深,你怕老吗?”
他合上书,想了想,说:“不怕。有你在,老了也热闹。”
我笑了:“那要是有一天,我们老得走不动了,怎么办?”
他说:“那我们就一人坐一张摇椅,并排摆在阳台上。你看你的花,我看我的书。困了就打个盹,醒来说几句话。饿了,就吃你提前煮好的粥。那样的日子,也很好。”
我闭着眼睛,想象那个画面。阳光透过窗纱,落在地板上。两只摇椅并排放着,一白一蓝。他戴着老花镜看书,我眯着眼睛打瞌睡。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衰老也没有那么可怕。有人陪着一起老,是件很有福气的事。
夏天,女儿在电话里说,她怀孕了。我又惊又喜,拿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女儿在那边笑:“妈,你高兴傻了?”我连连点头,才想起来她看不见,赶紧说:“高兴,高兴。你注意身体,别太累。”女儿说:“周叔叔在不在?我想跟他也说两句。”我把手机递给他。他接过去,笑呵呵地说:“小蔓,恭喜你。你要当妈妈了,我也要当外公了。”那边女儿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他笑得更开心了,连声说好。
挂了电话,他拉着我,说:“清和,你要当外婆了。”我看着他,眼睛湿湿的:“你也要当外公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里有光,像年轻的父亲第一次听见孩子叫爸爸。
那之后,他开始张罗给未出生的外孙准备礼物。他去书店买了一堆童话书,又去银饰店打了一对平安锁,说要等孩子满月的时候挂上。我笑他:“男孩女孩都不知道呢,你就准备这些。”他说:“不管男女,都一样。这可是咱们家第三代。”我听着“咱们家”三个字,心里热热的。
孩子还没出生,我们的日子却先乱了。他研究育儿书比我还起劲,经常在饭桌上说:“书上说,孩子前三个月要多抱。到时候你抱外孙,我就在旁边给你递东西。”我笑他:“你这腿,抱得动吗?”他说:“抱不动就背。反正得让外孙记住我。”我放下筷子,看了他半天,说:“砚深,你以前想过自己会有孙子吗?”他摇头:“没想过。我连婚都没结,哪敢想孙子。”然后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但现在想了。而且越想越觉得高兴。清和,这些都是你给我的。”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假装扒饭。其实米饭在碗里都被我的泪水打湿了。是啊,这些平凡又珍贵的幸福,都是遇见他之后才有的。三十年前,如果我没有离开,我们也许会结婚,生子,子孙满堂。可命运开了一个玩笑,让我们绕了那么大一圈。好在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彼此身边。
女儿怀孕四个月的时候,我们去了加拿大。这次不是探亲,是长住两个月,帮忙照顾女儿。临走前,周砚深把阳台上的花都托给了邻居。我说:“少浇点水,别养死了。”他笑:“放心,我交代清楚了。”
飞机是下午的。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坐在我旁边。飞机起飞的时候,他握住我的手。我问他:“害怕?”他说:“不怕。就是觉得,这辈子能和你一起坐飞机,去女儿家,给外孙准备房间,挺奇妙的。”我笑了:“以后还有更奇妙的。等孩子出生了,有你忙的。”
他往我这边靠了靠,说:“忙点好。忙了,就没空觉得老了。”
我望着舷窗外,云层白得像雪,一片一片,铺到天边。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金黄灿烂。我想,这就是我们的日子。不算传奇,不算轰烈,却扎实、绵长,像一条河,安静地流向远方。而河的尽头,有夕阳,有晚风,有他握着我的手。
在加拿大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忙,也比我想象中要暖。
女儿和女婿住在一座小城,房子是木结构的,前后都有院子。院子里的草坪被女婿修剪得整整齐齐,墙角种着几丛薰衣草,夏天正开得旺,紫莹莹的,风一吹就送来香气。我们到的第二天,女儿挺着四个月的肚子带我们去逛超市,说要给我们买些合口味的食材。我连忙说不用,家里有什么吃什么。她挽着我的胳膊,笑着说:“妈,你来了就多住些日子,别跟我客气。周叔叔第一次来,我得好好招待。”
周砚深走在我们旁边,推着购物车,车里的东西堆得冒尖。他说:“小蔓,你别忙,我们自己会弄。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安心养胎。”女儿冲他笑,那笑容带着撒娇的味道。我看在眼里,觉得他们像一对真父女。
女婿小赵是个温和厚道的人,每天早出晚归上班,周末就带着我们去附近转转。周砚深喜欢和他聊天,两个人从北美天气聊到国际形势,又从国际形势聊到院子里那棵樱桃树什么时候结果。我笑他们能扯,女儿说:“周叔叔懂得多,小赵正好缺个能聊的长辈。”我忽然觉得,这个家因为周砚深的到来,变得更完整了。
我们在加拿大住了两个月。那两个月里,我每天给女儿做饭,变着花样做她爱吃的。周砚深也没闲着,他腿虽然不如年轻人利索,但总抢着洗碗。他说,这是在女婿家,不能白吃白住。女儿听见了,不乐意,说:“爸,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他愣了一瞬,眼睛有些发亮,然后笑着说:“好,不自外,不自外。”
那声“爸”,他念叨了好几天。晚上躺在床上,他小声对我说:“清和,小蔓叫我爸了。”我闭着眼睛,嗯了一声。他说:“我周砚深这辈子,没成家,没孩子。现在忽然有了个女儿,还马上要有个外孙。你说,这算不算老天爷开眼?”我转过身,把手搭在他胳膊上,说:“算。你值得。”
夏天过完的时候,女儿已经六个月了,肚子大了许多。我们得回国了,临别那天,女儿抱着我哭。我拍着她的背,说:“预产期前我们再来。你好好照顾自己,别挑食,多散步。”她点头,又去抱周砚深。周砚深轻轻拍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别哭,对身子不好。等孩子生下来,我跟你妈第一时间飞过来。”
回国的飞机上,他一直看着窗外,很久没说话。我以为他累了,就没打扰。过了半晌,他忽然开口:“清和,我以前总觉得自己这辈子会孤零零地老去。现在有女儿,有女婿,还有没出世的外孙。我有点怕。”我问:“怕什么?”他转头看我,说:“怕时间不够。怕还没享受够这种日子,人就老了,就走了。”
我心里一紧,握住他的手:“不会的。我们都好好的,还能活很多年。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把浪费的时间补回来吗?还没补完呢,你不许老。”
他笑了,眼里有光:“好,都听你的。”
秋天,我们回了杭州。天气已经凉了,阳台上的桂花开了,香得整个屋子都甜丝丝的。他每天还是看书写字,我每天还是做饭洗衣。日子过得不紧不慢,像一条小船,在水上轻轻地漂。
女儿预产期是十二月初。十月底,我们就开始做准备。我列了一张清单,上面写着要带的东西:给孩子的百家被、周砚深打的小银锁、几套小衣服、我亲手织的小帽子小袜子。他则在网上查加拿大入境的注意事项,还专门学了怎么给婴儿拍嗝。我笑他:“你一个当外公的人,学这些干什么?”他认真地说:“万一到时候需要搭把手呢?我总不能只会站着看。”我看着他戴着老花镜,对着手机研究婴儿护理视频的样子,又好笑又感动。
十二月,我们飞往加拿大。这一次是冬天,飞机落地的时候,外面飘着雪。女儿和女婿来机场接我们,女儿挺着大肚子,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我快步走过去,抱住她,摸她冰凉的手:“怎么不戴手套?”她笑:“忘在家了。”周砚深赶紧把围巾摘下来,给女儿围上。女儿笑着说:“爸,哪有那么冷。”但没拒绝,把那围巾往上拉了拉。
预产期过了两天,孩子还没动静。女儿有些着急,我安慰她:“头胎晚几天正常。”周砚深更是紧张,每天在屋里走来走去,说怎么还不生。我笑话他:“皇帝不急太监急。”他说:“我能不急吗?我都六十多岁了,头一回当外公。”
第三天夜里,女儿忽然肚子疼,女婿开车送她去医院。我和周砚深也跟去了。医院里灯很亮,走廊很安静。我们坐在产房外面的长椅上,女婿在里面陪着。周砚深握着我的手,一言不发,手心全是汗。我靠在他肩上,心里也打鼓。走廊尽头的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秒都像一年。
凌晨四点,护士出来说,生了,母女平安。我长舒一口气,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周砚深也红了眼眶,攥着我的手,声音发颤:“清和,是个女孩,我们当外公外婆了。”
我点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扶着我站起来,说:“走,去看看。”
产房里,女儿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皱巴巴的,小脸通红,眼睛还没睁开。我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小人儿,觉得心都被融化了。周砚深站在我身后,探过头来看,呼吸都轻了。
“像小蔓。”他说。
我笑着抹眼泪:“这么小,哪看得出来像谁。”
女儿说:“妈,你要不要抱抱?”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小包裹。怀里的重量那么轻,又那么重。这是我的外孙女。我看着她的小脸,想起三十多年前,我刚生下女儿的时候,也是这么个皱巴巴的小人儿,躺在我的臂弯里。那时候我还年轻,什么都不懂,咬着牙把她养大。现在,我老了,她有了自己的孩子。生命就这样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像一条河,从来没有断过。
周砚深站在旁边,手放在背后,不敢伸手。女儿笑着说:“爸,你也抱抱。”他连忙摆手:“我不会,我不会。看看就好。”我笑他:“你学了那么久的拍嗝,到头来不敢抱?”他讪讪地笑,慢慢地伸出手,我把孩子递给他。他两只胳膊僵得跟木头似的,姿势笨拙,却抱得极稳。他低头看孩子,嘴角慢慢地翘起来,眼睛亮亮的,说:“这孩子,有福气。”
那天晚上,我和周砚深回到家,女儿和女婿留在医院。他坐在客厅里,半天没说话。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说:“清和,你当年生小蔓的时候,是谁在产房外等你?”
我愣了一下,说:“我丈夫。”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去遗憾那些年。可刚才在医院里,我忽然想,如果你生小蔓的时候,我能在外面守着,该多好。”
我坐到他旁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我的膝盖上:“砚深,过去的事就别想了。以后的日子才是真的。你有小蔓,有外孙女。你没有缺席她长大,但你可以陪她陪得更久。这就够了。”
他看着我,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们在加拿大陪了女儿一个多月。那一个多月,我们就像两个老保姆,围着孩子转。孩子夜里哭,我起来喂奶,周砚深也跟着醒,披着衣服站在门口问:“要帮忙吗?”我小声说:“你回去睡。”他不走,非等我弄完了,才肯回床上。白天孩子睡了,他也睡一会儿,醒来后趴在婴儿床边上,一看就是半天,说孩子的小手跟嫩姜似的。我笑他,他说:“我老了,觉少,能多看看就多看看。”
女儿出了月子,我们才回杭州。走之前,我抱着外孙女拍了张照片,又让她的小手攥着周砚深打的那枚银锁。女儿说:“妈,等开春了,你们再来。”我点头。周砚深也点头,说:“来,一定来。”
回国的飞机上,他睡着了。我看着他,他靠在椅背上,呼吸均匀,脸上带着一点点笑。我把他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心想,这就是我们的生活了。有牵挂,有盼头,有来有回。比起五年前那个独自面对空屋的我,简直是天壤之别。
杭州的春天来得早。三月,柳树发了芽,玉兰开了一树。我每天去菜场,都要经过一条种满玉兰的小路。风吹过来,花瓣落下来,像白蝴蝶。周砚深说,等天气再暖和些,我们去太子湾看郁金香。我说好。
有一天,我路过一家照相馆,橱窗里摆着一张金婚老人的合影。两位老人并排坐着,背后是一片夕阳。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周砚深打电话来,问我怎么还没回家。我说:“砚深,我们也去拍张照片吧。”他问:“什么照片?”我说:“就普通的合影。”他说:“好啊,哪天去。”
周末,我们去了那家照相馆。老板是个年轻人,很热情,让我们摆姿势。他说:“叔叔,您搂着阿姨的肩。”周砚深有些局促,手抬起来又放下。我主动把手伸过去,挽住他的胳膊。他笑了,肩膀放松下来。咔嚓一声,我们就被定格在了那个下午。照片里,他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我穿着米色的外套,背后是一片假背景,画着西湖和柳树。他的头发灰白,我的头发也染过,但鬓角还是露出了白丝。我们不再年轻,可笑得从容。
回家路上,他拿着照片看,说:“清和,你笑起来真好看。”我白了他一眼:“一把年纪了,还油嘴滑舌。”他说:“我说真的。三十年前你笑起来也好看,现在笑起来更好看。”我挽紧他的胳膊,把脸偏向他的肩膀。春风软软地吹着,路上有人回头看我们,我也不在意。这世上的幸福,各有各的模样。我们的幸福,就是两个老人在春天的小街上慢慢走,手里拿着一张刚拍好的照片。
后来,我把那张照片放在了床头。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看上一眼。照片里的我们,不再是当年那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姑娘和站在台上读叶芝的青年。我们变成了现在的模样,有皱纹,有白发,有风霜。可我们的眼睛里,还有光。那光穿过三十年的离别与重逢,落在彼此身上,温柔,笃定,像一盏灯,照亮余生的路。
女儿在微信上发来外孙女的视频。孩子已经三个月了,白白胖胖,眼睛乌溜溜的,笑起来咯咯响。周砚深把视频反复看了好多遍,然后忽然说:“清和,咱们把书房收拾一下吧。腾个角落出来,放个小书架,以后孩子回来,有地方看绘本。”
我说:“还早着呢。”
他说:“不早了。我算过了,再过一两年,她就会说话了。到时候我们接她回来住几天。我给她读童话,你给她做好吃的。”
我看着他说这些话时脸上那种期待,心里又酸又甜。我伸手拍拍他的手,说:“好,明天就收拾。”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也落在我们刚拍好的照片上。照片上的人,并肩坐在一起,笑着看向镜头。好像他们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一直这样,平静,温暖,有光。
春天彻底铺开的时候,杭州到处都是新绿。河边的垂柳绿得发亮,玉兰谢了,樱花又开起来,一团一团,像粉色的云。周砚深的腿比去年又好了些,现在走路基本不用拐杖了,只是走久了还是有点跛。他每天陪我去菜场,我挑菜,他在旁边提着篮子。菜场的摊贩都认识我们了,那个卖鱼的阿婆一见我们就笑:“周老师又陪师母来买菜啊。”他总是笑眯眯地点头,说:“是啊,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嘴上说他小题大做,心里却受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菜场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听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闻着鱼腥味、菜香味混在一起的热闹气息,那种烟火气让人踏实。我想,这就是日子吧。不惊天动地,却一寸一寸地暖着人。
那天下午,我们在阳台上喝茶。他泡了一壶龙井,我做了两盘点心。四月的阳光不浓不淡,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翻着一本《西湖梦寻》,忽然说:“清和,我们出去走走吧。去龙井村看看。这个时节的茶园最好看。”
我看了看他的腿:“你能走山路吗?”
他说:“平地没事。我们不去爬山,就在山脚下走走,看看茶树,闻闻茶香。累了就找个茶摊坐下,喝杯新茶。”
我答应了。第二天一早,我们坐公交到了龙井。下车的地方是个小站,周围都是山,绿得层层叠叠。他深吸一口气,说:“这地方还是老样子。”我问他:“你以前常来?”他说:“大学时候来过几次,和同学。后来回国,一个人来过一次,走了一段就回去了,觉得没意思。”
我知道他说的“没意思”是什么意思。再好的风景,一个人看,总归是缺了点什么。
我们沿着山路慢慢走。两边是成片的茶园,茶树上冒着一层嫩绿的新芽,几个采茶女戴着草帽,背着竹篓,在垄间忙碌。远处有鸟叫,有溪水声,空气里弥漫着茶叶的清苦味。他牵了我的手,说:“清和,你看这茶树。去年的老叶子还在,今年的新芽已经出来了。人也是一样,只要根还在,总会长出新东西。”
我笑他:“你一个教英国文学的,什么时候改行当哲学家了?”
他说:“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想通了。”
我轻轻掐了他一下。他笑着躲,又把我拉回去。
走累了,我们找了个茶摊坐下。老板娘泡了两杯明前龙井,又端了一盘盐渍梅子。我嘬了一口茶,舌尖上全是鲜甜。他坐在我对面,看着远处的茶山,说:“等我们外孙女再大点,带她来这里。让她看看茶树,闻闻茶香。我给她讲龙井的传说。”
我说:“她才几个月,你就规划她的教育了?”
他笑:“教育要从娃娃抓起。不过不急,以后有的是时间。”
我望着他。阳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头发照成银白色,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我忽然觉得,六十多岁的他,比三十年前那个青年更好看。那个青年浑身是锋芒,像刚出鞘的剑,而现在的他,被岁月磨得温润了,像一块旧玉,触手生温。
从龙井回来后,他的精神明显更好了。每天晚饭后,我们依旧去河边散步。他走路时背挺得笔直,步子不紧不慢。我的脚踝在春天时好时坏,他总提醒我走慢点。我嫌他啰嗦,却每次都会放慢步子。两个人慢慢地走,从河的这头走到那头,再折回来。河边的晚风柔柔的,带着远处晚饭的香气。有时候我们会停下来,趴在栏杆上看水里的月亮。那月亮被水波晃碎了,又慢慢聚拢,像我们的日子,波澜不惊,却圆圆满满。
四月下旬,我提议回老家看看。我母亲葬在嘉兴乡下的公墓里,我已经两年没去了。周砚深说:“我陪你去。”
那天我们坐高铁去的。一个小时不到就到了。公墓在半山腰上,要爬一段石阶。他体力还不错,走一段歇一歇,没让我扶。到了母亲墓前,我把带来的水果和点心摆上,点上香。墓碑上的照片还是母亲六十岁时的样子,笑着,温和得很。我蹲下来,跟母亲说:“妈,我结婚了。你女婿叫周砚深,是我三十年前就认识的人。他对我很好,你别惦记。”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周砚深站在我身后,也蹲下来,对着墓碑说:“妈,我是砚深。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清和。以前让您操心了,以后不会了。”
山风轻轻地吹,香灰飘起来,打着旋儿飞远了。我站起来,挽住他的胳膊。他拍拍我的手,说:“走吧,下山的路我扶你。”
我点点头。下山的石阶有些滑,我走得慢,他走在我前面,每下一步就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跟三十年前在宝石山时一模一样。
从嘉兴回来的第二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以前社区家政中心的老张打来的。他说有个人想请我回去当培训老师,问我有没有兴趣。我看了看坐在阳台上看书的周砚深,说:“老张,我不去了。家里有事。”老张笑呵呵地说:“沈老师,你现在享福了,不忙了。行,我不勉强你。以后有机会再合作。”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周砚深抬头问:“谁打来的?”我说:“家政中心的老张,问我要不要回去做培训。”他说:“你怎么回?”我笑了笑:“我说家里有事。”他望着我,过了一会儿,说:“清和,你要是想去,我不拦你。人不能光围着灶台转。”
我坐到他旁边,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我不是为了你才不去。我是真的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我教了三十年书,做了一年保姆,现在只想做个老太婆,每天给你做做饭,浇浇花,跟外孙女视频。这样的日子,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他握住我的手,说:“那就这样过。过到老。”
五月的时候,加拿大那边的天气也暖了。女儿发来视频,外孙女已经会翻身了,在小床上滚来滚去,嘴里咿咿呀呀的。周砚深拿着手机,笑得合不拢嘴。他对着屏幕喊:“小樱桃,我是外公,叫外公。”孩子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眼睛又黑又亮,小手伸向屏幕。女儿在那边笑:“爸,她才几个月,哪会叫外公。”周砚深说:“先混个脸熟,以后见了我就不认生了。”
我笑他:“你倒是会盘算。”他说:“那当然。我得让她记住我。等我去了,第一件事就是抱她。”
我们商量着七月再去加拿大住一段时间。女儿说那边夏天凉快,让我们多住些日子。周砚深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往箱子里塞了茶叶、丝绸、还有几本他亲手注音的唐诗。我问他:“这些给谁?”他说:“给外孙女。以后她长大了,我教她念。”我看着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唐诗三百首》,心里又软又暖。这个男人,一辈子没当过父亲,现在比谁都更像一个父亲和外公。
临行前,我们去了一趟灵隐寺。他腿不好,我们没爬山,就在山门前的放生池边上坐了一会儿。池里的锦鲤游来游去,红的、白的、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忽然说:“清和,你还记得三十年前我们来过这里吗?”我点头。他说:“那天我许了个愿。”我问:“什么愿?”他说:“许愿你一辈子在我身边。”
我看着他:“那后来呢?灵不灵?”
他笑:“当时不灵。现在灵了。只是晚了三十年。”
我说:“不晚。还有后半辈子。”
他低头,看着池水里的倒影。我们两个的影子靠在一起,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说:“清和,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读了什么名校,不是出了国,也不是当上了教授。而是三十年前在诗歌朗诵会上,你坐在台下听我读叶芝。”
我笑了:“那是什么幸运?不过是一场偶遇。”
他说:“就是那场偶遇,决定了我的一生。”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山寺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悠长,清越,像从三十年前那场朗诵会上穿越而来。那时候他站在台上,我在台下,相隔不过十米。如今我们并肩坐在这里,中间隔了三十年的光阴。可那又怎样呢?钟声还是钟声,叶芝还是叶芝,爱还是爱。
七月,我们再次飞往加拿大。这一次,我带了更多的行李,一半是给外孙女的。周砚深在飞机上精神很好,一直看着窗外的云。他说:“清和,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像候鸟?”我问:“怎么讲?”他说:“冬天去加拿大,夏天也去加拿大。春天和秋天留在杭州。一年四季都在路上。”我笑:“你以前不是最怕坐长途飞机吗?”他摇头:“现在不怕了。因为目的地有想见的人。”
我握了握他的手。飞机平稳地飞在云层之上,阳光透进来,把整个机舱照得亮堂堂的。我闭上眼,想象着女儿的家,那个有草坪和薰衣草的小院子,那个躺在摇篮里的小外孙女,那个会笑着喊我们“爸妈”的女婿。这些画面在我脑海里拼在一起,拼成一个完整的、热腾腾的家。
这一次去,我们住了三个月。外孙女从会翻身到会坐,从会咿咿呀呀到会发出类似“妈”的音节。周砚深每天抱着她在院子里转,指认花草,给她讲那些英文的、中文的童话。孩子喜欢他,每次看见他就笑,小手揪着他的衣领不放。他腿不好,抱久了会累,可从来不喊累。我说我来抱,他还不肯,说:“我再抱一会儿。她现在愿意让我抱,再大点就不肯了。”我笑他:“你就是惯着她。”他说:“惯孙女,天经地义。”
秋天回国时,杭州的桂花开了。满城都是甜的。我们回到家,发现阳台上他托给邻居的花都活了,茉莉还新抽了枝。他高兴得像个孩子,说要去买盆新花奖励邻居。我笑他:“你当人家是你学生呢。”他说:“人家帮了忙,总要表示表示。”我说:“行,你买花,我做桂花糖藕。晚上请他们来家吃饭。”他说:“好。”
那天晚上,邻居夫妻带着孩子来家里吃饭。我做了几个拿手菜,周砚深开了瓶黄酒。两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小孩子在我家客厅里跑来跑去,追着阳台上飞进来的一只蝴蝶。他爷爷连忙去抓,屋里笑成一团。
送走邻居后,我收拾桌子,周砚深洗碗。他站在水池前,袖子卷得高高的,用抹布擦碗,擦得极认真。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有些弯了,头发也白得更多,可那个背影在我眼里,比什么都让人安心。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他手上动作停了一下,笑着说:“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真好。”
他转过身,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看着我,低下头,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那吻轻得像桂花落在水里,却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他说:“清和,以后每一年,都这样过。”
我点头。窗外的桂花探进一枝来,在夜风里簌簌地响。月光铺了满地,银白色的,像我们头上的发。我想,这就是我们的故事。没有大起大落,没有轰轰烈烈,只有两个老人在桂花香里洗碗,在月光下说话,在余生的每一个晨昏里,慢慢地,稳稳地,把日子过成诗。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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