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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丽华蹲在院角的水龙头下面搓衣服,手指冻得通红。
搓衣板上的泡沫被井水冲走,带着一点灰,流进水泥缝里。风从苍山那边灌下来,把院子里的柿子树吹得哗哗响。她头也没抬,手机搁在搓衣板旁边,屏幕亮着,是昨晚陈建军发来的微信语音。
她点开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忙完了就早点睡,这边工地赶工期呢,改天回去看你。”
语气很冲,背景音里隐约有女人的笑声。王丽华没当回事。陈建军在大理搞工程,去年开始就不怎么回来了,说市区有宿舍,住着方便。她一个人留在漾濞县的老屋里,种点菜,喂几只鸡。儿子在昆明读大学,一年回来两次。
村里人常跟她开玩笑:“建军在大理干得不错吧?听说住的那房子可漂亮了。”王丽华笑笑,说是啊,他说住宿舍免费的,省得来回跑。
她从不跟人说,陈建军最近半年连电话都少了,每次打过去,不是没人接,就是一句“忙着呢”就挂。她也不追问。三十多年夫妻,她习惯了。
正搓着衣服,手机突然震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个附件,是一张照片。
王丽华擦擦手,点开。
照片拍的是酒店房间,米色床单上歪着两条纠缠的腿,男人的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那是她去年去鸡足山给陈建军求的平安绳。
女人侧躺着,脸朝着镜头,化着妆,笑得很得意。
王丽华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摁灭,继续搓衣服。
井水哗哗地冲走泡沫,她搓得很用力,像要把那根红绳从布纹里搓出来。
“丽华婶!丽华婶在家不?”
院门被人推开,是隔壁的张嫂,嗓门大得很。
张嫂小跑进来,手里攥着手机,脸色不对:“你赶紧看看,群里有人发了段视频!”
王丽华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什么视频?”
张嫂急得直跺脚:“就是……就是你家建军那个……”
她把手机怼到王丽华面前。视频里,陈建军赤裸着上身坐在一家民宿的露台上,旁边靠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吊带裙,正往他嘴里喂葡萄。镜头一转,拍到了院角的门牌号——大理古城,南门街32号。
张嫂嘴巴哆嗦:“这……这是不是你看错了?建军说他住工地宿舍啊……”
王丽华沉默了两秒,把搓衣板上的毛衣拎起来拧干。
“没事,”她说,“我看过了。”
张嫂愣在那儿,半天没接上话。
傍晚,王丽华煮了一碗面,没放盐。她坐在灶台前,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就是没往嘴里送。
她想起去年腊月,陈建军回来过年,半夜睡得正沉,她翻身的时候摸到他手机,屏幕亮了。是条微信——“哥,到家了吗?想你。”
她当时没点开,把手机放回去了。
第二天她问陈建军,那是谁。陈建军脸一沉:“工地上管账的小李,你别瞎疑心。”然后摔了筷子出门,三天没跟她说话。
从那以后,王丽华再没问过。可她心里一直留着一根刺,不深,但扎着疼。
现在这根刺被人拔出来了,带出的血比她想的多。
手机又震了。是陌生号码打来的。王丽华接起来。
“喂,”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笑,“你是陈建军的媳妇吧?我给你发的照片收到了吗?”
王丽华捏着手机,手指微微发白:“收到了。”
“你别多想啊,”女人声音甜得像含了糖,“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在家挺辛苦的,跟你分享一下建军的近况。”
王丽华问:“你是谁。”
“我叫周敏,”女人轻飘飘地说,“在建军的民宿里住着呢,他说让我多住几天,不急着走。”
电话那头传来关门声,然后是陈建军的声音:“你跟谁打电话呢?”
周敏娇嗔着答:“没谁呀,跟咱家老屋通个气。”
然后电话挂了。
王丽华坐在灶台前,面已经坨了。她把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吃完,然后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架。
鸡叫了第二遍的时候,她收拾了一个帆布包,两件换洗衣服,银行卡,身份证,还有一把剪子。
她没告诉张嫂,也没打电话给儿子。
早上七点,王丽华坐上了漾濞开往下关的中巴车。车上人不多,她把包搁在腿上,看着窗外的梯田一层层往后退。
邻座是个大姐,热心肠,问她去下关走亲戚啊。王丽华说,去大理,找个人。
大姐又问,找什么人呀。
王丽华沉默了一会儿,说:“找我男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中巴车颠簸着翻过山垭,大理坝子从云雾里露了出来。苍山十九峰像一排巨大的屏风,洱海泛着灰蓝色的光。
王丽华把帆布包抱紧了些。那把剪子的尖儿顶着她的肋骨,不疼,但一直在。
她给陈建军发了条微信:“我今天到大理。”
等了半小时,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住哪儿,我去找你。”
还是没回。
王丽华把手机收起来,转手给大理古城那个卖银器的表妹打了电话。表妹叫李彩云,在洋人街开了个小店。
“彩云,你帮我查个人,”王丽华说,“南门街32号,是谁的房子。”
李彩云在电话那头愣了愣:“姐,你问这个干嘛?”
“你先帮我查。”
李彩云顿了几秒,说她有个朋友在古城管委会,查一下门牌登记。
十分钟后,电话回过来了。
“姐,32号登记的是陈建军的名字,”李彩云声音压得很低,“他去年贷款买的,说是……民宿。”
王丽华闭上眼睛,靠在中巴车的椅背上。
她说:“知道了。”
李彩云急了:“姐,你先别冲动,我陪你去找他!”
“不用,”王丽华睁开眼,“你告诉我具体怎么走就行。”
中巴车开到古城南门,王丽华下车。她站在那块写着“大理古城”的石牌坊下面,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云很白,天很蓝。南门街就在眼前,青石板路被游客踩得锃亮,两边都是店铺,卖扎染的,卖鲜花饼的,卖银器的。
她背着帆布包,顺着门牌号一家一家数过去。
26、28、30。
32号到了。
是一栋白族风格的三层小楼,大门漆着朱红色,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四个字——“且停客栈”。
门口摆着几盆三角梅,花开得正艳。门是虚掩的,里面传出音乐声,很轻,是那种专门放给游客听的民谣。
王丽华推开门。
院子里坐着两个人。
陈建军光着脚,穿着条大裤衩,坐在藤椅上喝茶。他旁边是周敏,一件吊带裙,头发湿漉漉的,明显刚洗过澡。
两人面前摆着一个果盘,葡萄、荔枝、山竹,剥好的壳堆了半盘。
门一响,陈建军抬头。
他脸上的表情从悠闲变成僵硬,再到惊慌,只用了一秒。
“丽华?!”他猛地站起来,手里的茶杯差点打翻,“你……你怎么来了?”
周敏倒是没动,她歪着头打量王丽华,嘴角挂着笑,像在看一出好戏。
王丽华站在门口,帆布包带子勒着肩膀。她看着陈建军,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轻声说:
“我来看你是不是真的在工地上。”
院子里安静极了。三角梅被风吹落了几瓣,落在青石板上。民谣还在唱,一个男声沙哑地哼着“是不是对生活不太满意”。
陈建军的脸从白转红,嘴唇抖了几下,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
周敏先开口了。
“哟,姐来了啊,”她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地砖上,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了陈建军的胳膊,“建军,也不给姐姐搬把椅子。”
陈建军甩开她的手,压着嗓子吼:“你进屋去!”
周敏撇嘴,没动。
王丽华走进院子,把帆布包放在藤椅旁边,自己坐了下来。她坐下来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看着陈建军:“你买的?”
陈建军额头冒汗:“是……不是,这房子是租的,为了做民宿……”
“登记的是你的名,”王丽华打断他,“彩云帮我查过了。”
陈建军嘴巴张了张,突然换了一副脸。
“行,既然你知道了,我也不瞒你。”他梗着脖子,“这房子是我买的,贷款买的。我跟周敏在一起也一年了,她就住这儿。你……你想咋样?”
周敏在旁边笑了:“姐,你别怪建军,是我让他别跟你说的。我怕你伤心嘛。”
王丽华没看她,一直看着陈建军。
“儿子下个月回来,”她说,“你打算怎么跟他讲?”
陈建军一摆手:“儿子都上大学了,他自己有数。你要实在待不住,咱俩就去把证扯了,离就离。这房子是我自己挣的,跟你没关系。”
他说完这句,院子里又安静了。
王丽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留着洗衣服没搓净的泥。
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陈建军,咱俩结婚的时候,你家就三间瓦房。你爸瘫在床上三年,你妈眼睛不好,是谁在伺候?”
陈建军脸色变了。
“你出来跑工程,头五年一分钱没拿回来,是谁种菜卖米把家里撑住的?”王丽华抬起眼,“你现在跟我说,这房子是你自己挣的?”
陈建军嘴唇紧抿:“那是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就不是事了?”王丽华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个子比陈建军矮一头,但声音压过了院角的喇叭。“这房子是不是婚内财产,你心里清楚。贷款买的,首付哪儿来的,要不要我翻翻咱家存折给你看?”
周敏收起笑脸,往后缩了半步。
陈建军咬着牙:“王丽华,你什么意思?你今天跑来就是来闹事的?”
“我不闹,”王丽华说,“我就在这儿住下。”
她弯腰拿起帆布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把剪子。
陈建军吓了一跳,退了一步:“你干什么?!”
王丽华把剪子搁在茶几上,刀刃反着光。
“你放心,我不剪你,”她说,“我从今儿起,天天坐这个院子里。你请人来喝茶,我就给客人倒茶。你带人过夜,我就睡你隔壁屋。你要是敢赶我走,我就把咱家那本三十年的账本复印了,贴满整条南门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菜。
陈建军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周敏站不住了,凑到陈建军耳边小声嘀咕:“你赶紧把她弄走啊!”
陈建军没动。他太了解王丽华了,这个女人说话向来一个唾沫一个钉。她说要住,就真住。
“你……”他嗓子哑了,“你别在这儿丢人现眼行不行?”
王丽华把帆布包往藤椅上一搁,重新坐下来。
“丢人的是你,”她说,“给我倒杯茶。”
陈建军站在院子里,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周敏跺了跺脚,转身跑进屋里,“砰”一声摔上了门。
陈建军愣了半天,最后端起桌上的茶壶,给王丽华倒了杯茶。
茶杯搁在她面前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王丽华端起来喝了一口,说:“凉了。”
那晚,王丽华就在客栈一楼那间堆放杂物的客房里睡下了。
床板上铺了一层薄褥子,是她在柜子里翻出来的。枕头有股霉味,她把外套叠了垫在脑袋下面。窗外就是南门街,游客的脚步声、叫卖声、音乐声混在一起,一直响到深夜。
她没睡着。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有儿子发来的微信。
“妈,我爸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同学说他看见我爸在古城那边……跟一个女的走在一起。”
王丽华打了几个字:“没什么事,你好好学习。”
然后她删掉了,改成:“妈在大理呢,等你回来一起吃饭。”
发送。
凌晨两点,隔壁传来动静。
是周敏的笑声,还有陈建军的闷哼。床板吱呀吱呀响。
王丽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很薄,声音隔不住。
她闭上眼睛,想起他们刚结婚那会儿。陈建军从工地回来,身上一股水泥灰,她打水给他擦背。他抓着她手腕说,丽华,等我有钱了,带你住大房子。
那时候他的手很大,很暖。
现在这双手在隔壁摸别人的背。
她睁开眼,在黑暗里坐起来,摸到那把剪子,搁在枕头底下,然后又躺下了。
天亮的时候,王丽华第一个起床。
她打开客栈大门,把门口的三角梅浇了水。然后去厨房翻出一袋挂面,给自己下了一碗清汤面,还卧了个荷包蛋。
陈建军从楼上下来,看见她端着碗坐在院里吃面,脚步一顿。
“你……”他嘴唇干裂,“你非要这样?”
王丽华没抬头:“面在锅里,自己盛。”
陈建军站着没动,周敏裹着睡袍从楼上追下来,看见王丽华坐在那儿,脸色沉得像要滴水。
“你怎么还不走?”她冲王丽华喊。
王丽华吃了口面,嚼完了才说:“这房子有我一半,我爱待多久待多久。”
周敏气得脸都白了,指着陈建军的鼻子:“你听见没有?你老婆赖着不走!你跟她离婚!今天就离!”
陈建军烦躁地挠头发:“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我消停?”周敏尖叫,“她坐在这儿我还怎么见人?”
王丽华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你不用见人,”她说,“我见。”
上午九点,游客开始涌进南门街。
且停客栈的大门敞着,王丽华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面前摆了一筐苹果——她从老屋带过来的,自家树上结的。旁边竖了块硬纸板,上面用记号笔写着:
“自家种的苹果,免费尝。吃得好,帮转个发。”
游客好奇,过来尝一口,说真甜。王丽华笑呵呵地给人递纸巾,顺嘴聊几句。
“这个客栈是我家那口子开的,对,在这边搞民宿。我是他媳妇,刚从漾濞过来看看。”
有游客问:“老板呢?”
王丽华往楼上努努嘴:“楼上呢,忙。”
她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路过的邻居和隔壁商户听见。
不到一小时,整条南门街的店主都知道了:32号且停客栈那个陈老板,老家媳妇来了。
街对面卖烤饵块的阿鹏探头出来看,跟旁边卖银器的阿亮嘀咕:“陈建军不是一直说他是单身吗?上次还跟人说他老婆早没了。”
阿亮压低声音:“那是他跟他那个相好的说的。这下好了,正主来了,看他还怎么演。”
王丽华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门口削苹果皮。她削得很慢,一刀一圈,苹果皮连成了长长一条,不断。
陈建军在二楼窗边站了一上午,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周敏坐在床上哭,妆花了一脸。
“她是不是疯了?她这是要把我们搞臭!”
陈建军咬着后槽牙:“你昨天不该给她发照片。”
“我哪知道她会直接杀过来?!”周敏哭着捶枕头,“你不是说她窝囊好欺负吗?”
陈建军没说话。他想的是另一件事——昨天晚上王丽华说的“账本”,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和王丽华结婚三十年,头十几年确实穷得叮当响。后来他跑工程攒了钱,但大部分流动资金都在王丽华手里管着。这栋民宿的首付,确实是从家里那张卡上转的。
如果王丽华真的要打官司……他后背一阵发凉。
中午,王丽华收起苹果筐,回厨房做饭。
她翻出冰箱里的五花肉、蒜苗、干辣椒,熟练地切肉、热锅、下料。油烟弥漫开来,香味顺着院子飘出去。
陈建军下楼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三个菜:蒜苗回锅肉、醋溜土豆丝、一碗番茄蛋汤。
王丽华解下围裙:“吃饭。”
陈建军站在楼梯口,表情复杂:“你……”
“吃不吃随你。”王丽华自己盛了饭坐下。
陈建军犹豫了几秒,还是走过去拿起筷子。他夹了一块回锅肉放进嘴里——是他吃了二十多年的味道。
他嚼着嚼着,突然鼻子有点酸。
周敏从楼上冲下来,看见两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疯了似的抓起桌上的碗往地上摔。
“陈建军你混蛋!你到底跟谁过日子?!”
瓷碗碎了一地,汤汁溅在王丽华的裤腿上。王丽华低头看了看,慢慢放下筷子。
她站起来,走到周敏面前。
周敏比她高半个头,化着全妆,指甲涂着亮红色。她瞪着眼睛,胸口起伏着。
王丽华看着她,声音很轻:“你摔吧。碗碎了,我去买新的。你要是喜欢摔,我天天买一摞让你摔。”
周敏嘴唇哆嗦:“你……”
“但是,”王丽华说,“你要是再碰一下灶台上的东西,我就报警。这房子是我夫妻共同财产,你住在这儿,叫非法侵占。”
周敏的脸白得像纸。
她转头看向陈建军,陈建军低下头扒饭,一个字没吭。
那天下午,周敏拖着行李箱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几秒,回头看着坐在院子里的王丽华。
“你等着,”她红着眼圈说,“建军迟早跟你离。”
王丽华在剪指甲,头也没抬:“慢走不送。”
周敏踩着高跟鞋“哒哒哒”消失在巷口。街对面几个店主探头张望,阿鹏啧啧两声:“这女的住这儿大半年了,头回见她走。”
陈建军坐在客厅里,烟一根接一根抽。他不敢出去,也不敢看王丽华。
傍晚,表妹李彩云来了。
李彩云进门先瞪了陈建军一眼,然后拉着王丽华到院角说话。
“姐,我打听了一下,那个周敏……”她压低声音,“她不是普通人。她以前在昆明干过婚托,专门钓有房有车的男人。建军这房子,她早就盯上了。”
王丽华嗯了一声。
李彩云急了:“你不生气?”
“生气,”王丽华说,“但生气没用。”
她往客厅里看了一眼。陈建军坐在沙发上,烟灰缸满得溢出来。
“我要的是这房子的产权,”王丽华说,“还有儿子的学费。”
李彩云愣了一下:“你真要离?”
“离,”王丽华说,“但不是现在。”
她转头看着李彩云:“你帮我找个律师,要专打离婚财产纠纷的那种。”
李彩云点头:“我认识一个,明天带她来见你。”
王丽华回到院子,重新坐下。三角梅的叶子在风里摆动,南门街的游客渐渐少了,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金黄色。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保是儿子去年寒假拍的合照。照片里三个人站在老屋门口,陈建军搂着她的肩,笑得露出牙。
那时候他还没认识周敏。
她把手机摁灭,塞回兜里。
晚上陈建军鼓足勇气坐到她对面。
“丽华,”他嗓子哑了,“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那个周敏,我就是一时糊涂……”
王丽华正在削今天最后一个苹果。她刀刃一转,果皮断了。
“一时糊涂?”她抬起眼,“一年了,是糊涂一年?”
陈建军低下头:“我……我跟你保证,我以后再也不跟她来往了。你把账本给我,咱们好好过日子……”
王丽华把苹果切成块,推到桌子中间。
“账本,”她说,“不在我手上。”
陈建军猛地抬头:“在哪儿?!”
王丽华擦了擦刀,把它放回帆布包。
“在律师那儿。”她站起身,“我累了,睡了。”
她转身走向杂物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建军,”她说,“咱俩都五十多了。你出轨我不意外,但你非要选在我眼皮子底下,那就是你蠢。”
门关上了。
陈建军坐在黑漆漆的院子里,面前那盘苹果一块都没动。
三天后,律师来了。
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眼镜,说话干脆利落。她看完王丽华手里的存折记录、转账流水和房产登记信息,点了点头。
“房子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你有权主张一半以上的份额。他的经营收入你也能要求分割。儿子已经成年,抚养权不考虑,但学费他必须承担一半。”
王丽华说:“我要这套民宿。”
律师挑眉:“他肯吗?”
“他不肯,就打官司。”王丽华把剪子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我手里有他出轨的证据,还有他转移共同财产的线索。这三年他给那个女的转了二十多万,每一笔我都有记录。”
律师看了她一眼,笑了:“姐,你是有备而来。”
“我准备了一年。”王丽华说。
陈建军躲在楼上偷听,越听越慌。他冲下来,指着律师吼:“你谁啊?你别在这儿挑拨我们夫妻关系!”
律师推了推眼镜:“陈先生,我是王女士的代理律师。根据法律规定……”
“法律个屁!”陈建军拍桌子,“这房子是我一个人的!我赚的钱我买的!”
王丽华站起来,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你买的?首付从咱家共同账户转的,月供也是从那个账户走的。你一个人的工资够还贷吗?那二十多万你说是工程款,可转账记录上写的是‘生活费’,接收方是周敏。”
陈建军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你……你查我?”
“我不查你,”王丽华说,“我等着你自己漏。”
律师把文件收好:“陈先生,我建议你冷静考虑。如果你愿意协商,我们可以谈一个方案。如果要走诉讼,你胜算不大。”
陈建军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指缝里漏出一点潮湿的光。
李彩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那天夜里,陈建军终于撑不住了。
他推开杂物间的门,王丽华还没睡,靠在床头看手机。
“丽华,咱俩谈一谈。”
王丽华放下手机:“谈什么。”
陈建军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垂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
“我……我不要这房子了,”他声音沙哑,“留给你。你……你把账本给我,别让儿子知道这事行不行?”
王丽华看着他。他在灯光下显得老了很多,鬓角的白发比以前多了。
“儿子早就知道了,”她说,“他同学看见了,问了他。他前天给我打电话,哭了。”
陈建军猛地抬头,嘴唇颤抖:“他……他怎么说?”
“他说,”王丽华顿了一下,“他让我跟你离婚。”
陈建军的肩膀塌了下去。他把脸埋在掌心里,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我对不起你们,”他说,“我糊涂……”
王丽华没有安慰他。她坐在那儿,等他把眼泪流完。
过了很久,陈建军抬起头,红着眼眶:“你……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从我看到那张照片开始,”王丽华说,“但我心里早就知道了。去年腊月那晚上,我看见你手机上的微信,我就知道你在外面有人了。”
“那你为什么……”陈建军说不下去。
“因为我要等,”王丽华说,“等你把这套房子买下来,等你的钱全压进去,等那个女的自己冒出来。”
她停了一下:“建军,我没你想的那么窝囊。”
陈建军愣在那里。他看着王丽华,像第一天认识她。
第二天上午,王丽华、陈建军和律师坐在一起签了协议。
民宿归王丽华,陈建军放弃产权,承担儿子剩下两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另外补偿王丽华二十万现金,分两年付清。
陈建军签字的时候,手还是抖的。他看了一眼王丽华,王丽华面无表情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李彩云在旁边拍了一张照片留念。
签完字,陈建军收拾好行李,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客栈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三角梅正开着,王丽华坐在老位子上削苹果。
街对面的阿鹏探出头来:“陈老板,走了啊?”
陈建军没应他,看着王丽华:“丽华……”
王丽华抬起头:“路上注意安全。”
没有多余的话。
陈建军走了。行李箱轮子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转角。
李彩云凑过来:“姐,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王丽华继续削苹果:“不然呢?留他过年?”
李彩云笑了:“你这回可真是……把他收拾得明明白白。”
王丽华把苹果削完,咬了一口,脆生生的。
“不是我收拾他,”她说,“是他自己收拾自己。”
周末,儿子从昆明回来了。
小伙子瘦了,黑眼圈很重。他一进门就抱住王丽华,把脸埋在她肩上,闷声说了句:“妈,你受苦了。”
王丽华拍着他的背:“没事了,都过去了。”
儿子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看着楼上楼下的房间,说:“这以后就是咱家的了?”
“嗯,”王丽华递给他一个苹果,“等你毕业了,这客栈你来打理。妈给你打工。”
儿子咬了口苹果,笑了:“那得给我开工资。”
母子俩站在院子里笑,阳光照在青石板上,三角梅的花瓣落了一地。
那天傍晚,王丽华把客栈门匾摘下来,让李彩云帮忙找人换了一块新的。
新匾上写着三个字——“当归居”。
儿子不解:“妈,咋叫这名?”
王丽华站在门口,看着南门街来来往往的游客,风吹起她鬓角的白发。
她说:“三十年了,该回家了。以后这儿就是咱娘俩的家。”
游客从她身边经过,有人举着手机拍苍山日落,有人低头看导航找网红餐厅。没人注意这个站在门口的女人,和她眼里那层薄薄的水光。
王丽华转身走进院子。
她把那把剪子从帆布包里取出来,搁进了厨房抽屉。以后用得着的地方还多,比如修剪院子里的三角梅,比如拆快递箱,比如哪天陈建军反悔了想回来闹。
她都准备好了。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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