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把唯一晋升名额给了男助理,隔天打电话安抚我,我告诉她已经辞职,她当场傻眼
手机在茶几上震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往纸箱里扔最后一样东西——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屏幕亮起,备注名是“老婆”,后面跟着一个红心。我盯着它看了两秒,拇指划开接听。
“老公,你听我说,昨天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打印机嗡嗡的响动,“周远确实资历浅,但这次竞聘考核他综合评分第一,我作为部门负责人必须尊重结果……你别多想,晚上回家我给你做糖醋排骨。”
我右手还攥着绿萝的陶土盆,指节有点发白。窗外的光打在纸箱上,那里头躺着一本翻烂了的《项目管理案例集》,扉页有我用圆珠笔写的“林川,2019年夏”。
“陈悦。”我开口,嗓子有点哑,但语气很平,“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打印机的声音也停了。过了大概五秒钟,她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辞职报告今天早上批了,刚收拾完东西。”我顿了顿,“那个晋升名额,你给周远没错,他确实比我更会来事。”
“林川你疯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现在跳槽多难?你三十五了,房贷还有一百二十万……”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像意识到什么似的压回去,“你等着,我现在请假回家,咱们当面说。”
“不用了。”我把绿萝轻轻放进纸箱角落,“有些事,电话里说反而更清楚。”
电话挂断。我把手机扔进箱子,封上胶带。前台小张探过头来,欲言又止地叫了声“川哥”。我冲她摆摆手,抱起纸箱走出大厦旋转门。七月的阳光砸在身上,烫得后颈发疼。
昨天下午的竞聘述职会,是我工作十二年来最卖力的一次。三十页PPT,三年项目复盘,从成本控制到团队带教,连语速都反复练过三遍。结束后部门十五个人举手表决,我得了七票,周远得八票。陈悦作为部门总监有一票否决权,她选择尊重投票结果。
周远三年前进公司,跟的第一个项目就是我带的。这孩子嘴甜腿勤,逢年过节给陈悦发祝福短信从来不忘带上“悦姐辛苦了”。上个月我撞见他从陈悦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文件袋里装的怕不是竞聘演讲稿。
走到地铁口,手机又在震。陈悦连着打了五个电话,我都没接。第六次打来的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一下接了,对面是人力总监老吴:“林川,你真想好了?集团内部还有几个平调岗位,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吴总,谢谢您这些年照顾。”我站在地铁口,风从通道里灌上来,带着股潮湿的凉意,“我想换个活法。”
老吴叹了口气:“行,那绩效工资和年假折算明天到账,竞业协议你签过字了,三年内不能去同类企业。你自己保重。”
挂了电话,我刷卡进站。地铁呼啸而来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是陈悦发来的微信,很长的一段,我没点开看。车玻璃映出我的脸,三十五岁的男人,头发剪得很短,下巴上一夜之间冒出的胡茬泛着青灰。眼睛里没什么神采,像一盏快耗尽电的台灯。
十年前跟陈悦结婚的时候,我在婚礼上说过一句“以后我养你”。那时候她刚考上公务员,一个月工资四千二,我在私企做项目助理,到手五千八。两个人挤在城南四十平的老房子里,夏天只有一台落地扇,嗡嗡嗡转一整夜。后来她嫌体制内熬资历太慢,辞职跳槽到华宇集团做行政,一路升到部门总监。我为了多挣点,也跟着跳过去做项目经理。两个人在同一栋大楼办公,电梯里碰见还得装着不熟。
这几年她越来越忙,应酬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我总想着她不容易,家里的事能揽就揽,周末接孩子送孩子、给老人挂号取药、物业费水电费燃气费,全是我在跑。上个月我妈腰椎间盘突出住院,我请了三天假在医院陪床,陈悦就去看了一次,坐了不到二十分钟,电话接了七八个。
昨天竞聘结果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我听见周远低低地说了句“谢谢大家”,陈悦带头鼓了掌。我坐在她右手边第三个位置,盯着自己的投票数看了很久。七票,不算少,但也说明不了什么。散会后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有同事拍拍我肩膀,欲言又止地摇摇头。陈悦走在我前面两步远的地方,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又快又脆。
晚上回家她先洗澡,我把饭菜热了端上桌。她穿着浴袍出来,头发还湿着,坐下第一句话是:“今天的结果你别太往心里去,周远年轻,冲劲足,你稳扎稳打这么多年,领导心里都有数。”
我夹了块红烧肉,嚼了两口觉得没味道,又放下筷子:“你投了周远?”
她愣了一下:“我没投,我弃权了。他们投票的结果,我作为部门负责人要尊重程序……”
“那个文件袋。”我打断她,“上周三下午,你办公室,周远拿进去的,是什么?”
陈悦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他让我帮忙看看竞聘PPT格式,就五页纸,你至于记到现在?”
“五页纸的PPT,需要用华宇集团红头文件夹装?”我盯着她的眼睛,“陈悦,我不傻。”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林川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暗箱操作?周远是走了正规竞聘流程的,民主投票、领导审核,哪一步不合规?你一个男人,输不起是不是?”
那顿饭不欢而散。她回卧室反锁了门,我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我打开手机写了封辞职信,发到人力邮箱。今天早上到公司,老吴找我谈了四十分钟,说集团领导批示了,尊重个人选择。
地铁到站,报站声把我拽回来。我抱着纸箱出站,走进小区的时候,看见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单元门口,车牌号是陈悦的。她靠在后备箱上打电话,神情焦躁,看到我走过来,一把挂了电话迎上来。
“林川你什么意思?辞职这么大的事,你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一下?”
“我自己的事。”我绕过她往单元门走。
“你自己的事?”她一把拽住我胳膊,指甲掐进皮肤里,“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房贷谁还?孩子明年要上私立初中,学费一年八万,你辞职了喝西北风去?”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她。陈悦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真丝衬衫,领口别着枚珍珠胸针,应该是上午有重要会议。她化了淡妆,但眼下的粉底有点浮,看得出昨晚也没睡好。
“陈悦,我在华宇十二年,从项目助理做到高级项目经理,带出过六个能独当一面的新人。三年前你说部门缺人,让我把周远招进来好好带,我带了。去年你说竞聘机制改革,让我多支持年轻人,我支持了。今年你说这个名额给周远更合适,我也觉得合适。”我笑了笑,嘴角扯得有点僵,“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也需要被支持一次?”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手机在她包里震动起来,她下意识去摸,看了一眼屏幕,又抬头看我:“是周远的电话……我先接一下。”
我转身走进单元门,电梯停在十二楼,按上去之后,陈悦也跟进来。她的电话已经挂了,站在我旁边,呼吸有点急促:“林川,我们可以再商量。你辞职了还能去哪?竞业协议卡着,同行业三年不能碰,转行从零开始,你受得了吗?要不我找找老吴,让他跟集团说说,撤回辞职……”
“已经批了。”我看着电梯数字往上跳,“你也别费劲了。”
“那你告诉我,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声音里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急躁,“你总得有收入吧?总不能天天在家待着……”
“去开滴滴。”我说。
电梯“叮”一声到了,我抱着纸箱走出去,陈悦愣在电梯里,过了两秒才追出来:“林川你疯了?开滴滴?你一个211毕业的项目经理去开滴滴?”
我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门,进屋之后把纸箱放在玄关柜上。陈悦跟进来,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我。她的珍珠胸针在夕阳里反着光,晃得我眼睛发酸。
“我没疯。”我蹲下身解鞋带,“昨天一整夜,我把这些年的事都想了一遍。陈悦,你知道我为什么最后把票投给了谁吗?”
她摇头。
“我投了你。”我站起来,把鞋放进鞋柜,“往年的民主评议,你总说压力大、睡不好、头发一把一把掉,我嘴上没说什么,但每次举手,我的票都是给你留的。昨天你弃权了,我的票作废了,我才发现——原来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给一个随时准备弃权的人留位置。”
陈悦的眼圈红了,踩着高跟鞋踉跄两步走到我面前,仰着头看我:“老公,我错了……我现在就给老吴打电话,这个名额我不要了,给谁都不能给周远……”
“晚了。”我看着她,“名额已经公示了,集团审批过了。你现在去撤,打的是你自己的脸。”
她愣住,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下巴滴到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我伸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她没接,抓住我的手:“林川,你告诉我,你辞职是不是因为生我的气?如果是,我给你认错,怎么都行,你别拿自己的前途赌气……”
“不是赌气。”我轻轻抽回手,“陈悦,你记不记得上个月,我跟你说过我想竞聘高级总监的事?”
她点头。
“你说周远也符合条件,让我把机会让给年轻人。”我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所以我决定把整个职业生涯都让出去。”
陈悦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慢慢蹲下去,双手抱住膝盖。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压得极低,像小时候躲在被子里怕大人听见的那种。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头顶新长出的几根白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悦的。屏幕上跳动着“周远”两个字,像一只咧着嘴笑的怪物。她没接,任它响到自动挂断。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林川,你是不是已经找好下家了?”
“没有。”我在她旁边坐下来,背靠着沙发,“但我在竞聘结果出来前一周,接了个私活。给一家小公司做项目流程优化咨询,对方付了定金。后来他们老总约我面聊,说想请我过去做运营总监,薪资比华宇高一点,但公司小,风险大。”
陈悦眼睛亮了一下:“那你……”
“我拒绝了。”我打断她,“竞业协议里写了,辞职后半年内不得从事与华宇业务有竞争关系的工作。咨询那单已经收的钱,我退回去一部分,剩下的作为违约赔偿。那家小公司的岗位,跟华宇有业务重叠,我去不了。”
“那你刚才说开滴滴……”
“是真的。”我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网约车不违反竞业协议,门槛低,当天就能接单。我先跑着,一个月万把块,房贷和开销紧一紧也够。以后的事,慢慢再说。”
陈悦的眼泪又涌出来,她抱住我的胳膊,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林川,我跟你一起还房贷,我工资高……你别开车了行不行,我养你,我养得起你。”
我偏过头看她:“陈悦,我有没有跟你提过,上个月周远妈妈过生日,他请假回老家,请了三天。那三天他的项目进度全压在我身上,我加了两个通宵。他回来之后,给部门每人带了盒土特产,给你带的是条丝巾。”
陈悦僵住了。
“丝巾是蓝底白花的,你戴过一次,端午节那天。我问你在哪买的,你说商场。”我笑了笑,“那天周远妈妈的朋友圈晒了同款,说‘儿子单位领导送的’,底下有人问是哪个领导,她回了个‘悦总监’。”
陈悦的脸“唰”地白了。
“陈悦,我不是突然想辞职的。”我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是在攒够失望之后,决定放过我自己。”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对面楼的窗户一扇接一扇亮起暖黄色的光。陈悦的电话又响了,还是周远。她抓起手机想挂断,我按住她的手:“接吧,他应该是找你确认下周出差的事。你助理的工作,别因为私人情绪耽误。”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划开接听,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喂。”
电话那头传来周远年轻而清亮的声音,带着点撒娇似的关切:“悦姐,你怎么了?感冒了?下午的会你也没来,我帮你把材料送过去了……”
“我没事。”陈悦打断他,“什么事?”
“哦,就是下周二去海州的机票,我订了早上七点半的,太早了,能不能改到九点?我住得远,怕赶不上……”
“知道了。”陈悦说完这三个字就挂了电话。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我:“林川,我会把周远调走。”
“随便你。”我站起身,“但你的问题不是周远。”
她仰起脸:“那是什么?”
“是你早就习惯了把我排在最后,习惯了让我让路,习惯了我的退让是理所当然。”我走到窗边,看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这次我不让了。不是因为周远,也不是因为那个名额。是我突然发现,再不换条路走,我这辈子就他妈……就这么回事了。”
陈悦从背后走过来,犹豫了一下,轻轻环住我的腰,脸贴在我的后背上:“老公,我知道错了,你给我们一次机会。你不开车了好不好?你在家休息一段时间,我来养家,你慢慢找方向。”
我转过身,握住她的肩膀,把她推开一点距离:“陈悦,你还不明白。我辞职不是为了让你愧疚,也不是为了惩罚你。我是真的想停下来,想想自己除了‘陈悦的老公’‘华宇的项目经理’之外,还能是谁。”
“那你为什么非要去开滴滴……”她的声音带着哀求。
“因为能立刻养活自己。”我松开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别人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我三十五了,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包括你。”
陈悦站在客厅中央,像一根被雨淋湿的旗杆。她的手机又响了一下,这回是微信提示音。她没看,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所以……你没打算跟我离婚?”她问。
我端着水杯走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如果我要离婚,今天就不会接你电话。”
她抬起眼,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那你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喝了口水,走到玄关,从纸箱里拿出那盆绿萝,放在电视柜旁边,“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
陈悦的手机再次响起,她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周远”:
“悦姐,恭喜你呀~听说集团要把你调去华东大区做副总了?以后还请多关照弟弟哟[调皮]”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电流声。陈悦的脸色从白到红,又从红到青,最后她把手机递过来,声音抖得厉害:“林川……这不是我申请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消息,又看了看陈悦惊惶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但笑不出来。那个晋升名额,像一根细长的针,把我们的生活扎了个洞。洞里漏出来的,不止是失望,还有这些年被日常掩盖的、她和我之间越来越宽的那条河。
“陈悦。”我把手机还给她,“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她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我搬去跟老赵住一阵子。”老赵是我大学同学,在城北开了间小饭馆,楼上有间空房一直说让我去住,“你好好忙你的调动,别分心。”
“我不去华东!”她站起来,声音尖得刺耳,“我明天就跟集团说,我不去,我就留在华宇,做我的部门总监……”
“你别冲动。”我看着她,“升职是好事,跟周远那个名额不一样。陈悦,你一直说想带更大的团队,想站在更高的地方。现在机会来了,别因为赌气毁了自己的路。”
陈悦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张了几次嘴,最终只挤出一句:“林川,你也要走……你也不管我了……”
我走过去,把纸巾盒放在她手边,然后绕过她,回卧室开始收拾行李。衣柜最底层压着一件旧T恤,上面印着“华宇集团第一届员工运动会纪念”,领口已经磨得发白。我捏着它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行李箱。
手机响了。这回是我的。老赵发来微信:“到哪了?别磨叽,店里今天炖了酱大骨,凉了不好吃。”
我回了个“马上”,然后合上行李箱。陈悦站在卧室门口,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我拎着箱子经过她身边,顿了顿,说:“厨房里有半锅绿豆汤,你晚上热一热喝。空调定时我已经设好了,你最近睡眠不好,别熬夜。”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又开始抖。
我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林川,对不起。”
我握住门把手,停了两秒,没有回头:“陈悦,等我不再需要你对不起的时候,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谈。”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又慢慢暗下去。电梯上升的“嗡嗡”声从远到近,像一条沉默的河,把今夜切成两半。我站在电梯口,看着数字从十八楼一点一点降下来,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不是轻松,是松动——像一颗嵌了很久的螺丝,终于被拧开第一圈。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手机又响了一声,还是老赵:“对了哥们儿,你那个被辞退的组员小唐,昨天来我店里吃饭,说想约你吃个饭。你猜怎么着?他说周远那小子有个叔叔在集团总部。”
我盯着这条消息,电梯一层一层地往下沉。手机屏幕的光打在我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回了一个字:“好。”
老赵的馆子叫“赵记小馆”,开在城北一个老小区的临街铺面里,门脸不大,六张方桌,后厨两口铁锅,酱大骨的香味能从巷口飘到巷尾。我拖着行李箱进去的时候,老赵正蹲在门口择蒜薹,抬头看见我,咧嘴一笑:“可算来了,再不来酱大骨全让我一个人干了。”
我把箱子往墙角一放,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老赵扔了围裙过来,拎着两瓶啤酒往桌上一墩:“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我拿过啤酒倒了一杯,泡沫溢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淌。我把辞职的事说了一遍,老赵听完没言语,闷头喝了半杯,才冒出一句:“陈悦这事办得是不地道。”
“不全是她的错。”我晃了晃杯子,“我也有问题,这些年太把退让当习惯了。”
老赵抬头看了我一眼:“你真去开滴滴了?”我点头:“明天开始跑,车是租的,押金三千,月租金四千五。”老赵“啧”了一声:“何苦呢。你那个咨询的活儿不是干得挺好,不接华宇的项目不就行了。”
“竞业协议卡着,那公司跟华宇有业务交叉,万一被抓住把柄,不光我吃官司,人家小公司也遭殃。”我把酒喝完,“先跑着,走一步看一步。”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出门接单。第一单是个赶高铁的小姑娘,后座放着粉色行李箱,她一路都在打电话,跟男朋友吵架,哭得稀里哗啦。我递了包纸巾过去,她愣了一下,说谢谢师傅。第二单是个中年男人,去市中心的写字楼,西装革履,上车就开始打电话:“周总,您放心,那个标书我今天肯定给您送过去……”我听他提到“华宇”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没回头。
中午在路边吃盒饭的时候,小唐的电话来了。小唐全名唐正,是我带了五年的组员,去年因为周远抢了他的项目主力位置,他忍不下那口气,主动提了调岗,去了分公司做技术支持。电话里他声音有点兴奋:“川哥,你猜周远那个叔叔是谁?”我嚼着青菜:“别卖关子。”
“集团人力资源总经理,周国平。”小唐压低声音,“我在分公司听人说的,周远进华宇就是他安排的。当年周远简历根本不过关,二本毕业,工作经验才一年,连初筛都进不了。周国平打了个电话,人就进来了。”
我放下筷子:“有实锤吗?”
“人事系统里有记录,周远入职推荐人一栏写的是‘社会招聘-内部推荐’,推荐人工号是HR开头的,你猜对应的是谁?”小唐顿了顿,“我有个关系铁的兄弟在总部HR做系统维护,上个月聚餐他喝多了说漏嘴。工号对应的就是周国平本人。”
我沉默了几秒:“你那个兄弟,愿不愿意出个证明?”
“他不敢明着来。”小唐说,“但他可以匿名把系统截图发出来,查不到是他。”
“先别轻举妄动。”我付了钱,坐回车里,“光有推荐入职这一条,说明不了竞聘作弊。周远在部门干了三年,表现有目共睹,就算他靠关系进来,后面的路也是自己走的。”
小唐急了:“川哥,你是不是还想着给陈悦留面子?我跟你讲,周远竞聘之前,周国平专门飞了一趟咱们分公司,跟上面的人吃饭。分公司总经理老魏喝多了,说周国平那晚一直在夸周远,还说‘年轻人大有可为’。”
我握住方向盘,指节收紧了:“老魏的话你亲耳听见的?”
“我就在旁边那桌。”小唐说,“川哥,这事儿水比你想的深。周国平在集团十多年,人脉盘根错节,他侄子想往上走,有的是办法铺路。你以为陈悦弃权是巧合?她那段时间天天被总部叫去开会,压力大得头发一把一把掉。周国平想给侄子腾位置,逼她表态呢。”
挂了电话,我靠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头明晃晃的太阳。陈悦那些天的焦躁、失眠、突然冒出来的白头发,忽然都有了另一种解释。但这也改变不了一件事——她在最关键的时候,没有站在我这边。
傍晚最后一单,拉了个老太太去城东的人民医院。路上她絮絮叨叨地说,儿子在外地工作,老伴有糖尿病,每个月都要去医院开药。送到地方之后,她掏出一把零钱,数了两遍不够,急得汗都下来了。我说算了,不收您钱。她不肯,非要把手里的鸡蛋塞给我。最后我收了她五块钱,鸡蛋没要。
回老赵店里的路上,陈悦发来一条微信:“林川,周远今天跟我提了离职。”我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几秒,还没回复,第二条又来了:“他说他叔叔给他安排了更好的地方。”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恭喜他。”陈悦的电话立刻就打了过来:“你什么意思?周远离职你不高兴吗?那个名额空出来了,我可以跟集团申请重新评审……”
“陈悦。”我打断她,“你以为周远走了,那个名额就落我头上了?”
她顿住了。
“集团审批已经结束,公示也发了。重新评审要先撤销原决议,走流程至少两个月。就算真重新评,我辞职了,不在竞聘范围内。”我语气很平,“陈悦,别为了补救做这些事。你要做的,是想想自己以后该怎么带团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低声说:“我今天下班去老赵那里找你,行吗?”
“改天吧。”我说,“我晚上要出车,城西几个大学放假,单子多。”
她没再坚持,只说了句“那你注意安全”,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发动车子。夜色里,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条条发光的河。
接下来半个月,我每天早出晚归跑网约车。早晚高峰蹲在写字楼集中区,下午跑医院和老旧小区,深夜在酒吧街和KTV附近等单。收入比想象中好一点,刨去油钱和租车费,到手能有七八千。累是真累,腰疼的老毛病犯了好几次,晚上回到老赵的阁楼,倒头就睡,连梦都很少做。
陈悦隔三差五发消息,有时候是问吃没吃饭,有时候是发张家里阳台绿萝开新叶的照片。我偶尔回一句“挺好”,大多数时候只回个表情。她没再提周远的事,也没再提让我回去。有次深夜收车,她打来电话,带着哭腔说:“林川,家里冷清得吓人。”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过了一会儿我说:“陈悦,你上次那个华东大区的调动,后来怎么样了?”
她吸了吸鼻子:“我跟集团说了,暂时不去。这边部门刚稳定,我走不开。”
“是不是周国平安排的?”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你……你知道了?”
“猜的。”我点了根烟,其实我早戒了,但在车里翻到前一个乘客落下的半包,没忍住拆了一根,“周远是他侄子,他把你调走,好让周远顺理成章接你的位置。你拒绝了,所以周远才提离职。”
陈悦的声音有些发抖:“林川,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猜到的。”我吐出一口烟,“你比我更清楚总部那些弯弯绕绕,你没跟我说,我又何必问。”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电话。然后她轻轻地说:“林川,我有时候觉得,我从来都不了解你。”
“彼此彼此。”我灭了烟,转身上车,“太晚了,你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挂了电话,我趴在方向盘上发了会儿呆。后视镜里映出我的脸,眼神比刚辞职那会儿亮了一点,但还是很疲惫。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唐发来的消息:“川哥,那个截图我拿到了。周远入职推荐人工号对应周国平,清晰无误。另外我还搞到一份文件,是周国平去年批的一份‘部门人才梯队建设指导意见’,里面专门有一条:各部门总监以下岗位竞聘,需综合考虑民主评议与领导推荐意见。陈悦当时被总部喊去开了三次会,就是给这份文件站台。”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一句:“知道了,先别扩散。”
接下来两天,我继续跑车,但心里一直在盘算。周国平做这些事,在法律上很难定性。推荐侄子入职可以说成“内部推荐”,指导意见更是冠冕堂皇。陈悦弃权是她自己的选择,没人拿枪逼她。我辞职也是自愿的。整件事像一团棉花,打上去使不上劲。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天。
那天下午,我在城西大学门口接了个拼车单。三个学生,两个去市中心,一个去高铁站。去高铁站的那个男生坐副驾驶,背着个双肩包,手里一直捏着份简历,看起来焦躁不安。我随口问他去哪面试,他说去海州,一家叫“远望咨询”的公司。
我愣了一下。远望咨询,就是我之前拒绝的那家小公司的竞争对手。老板姓吴,曾经是我在华宇的老客户,合作过三个项目。我给他做过两次流程优化方案,他后来又托人找过我,想拉我入伙。
“远望咨询怎么样?”我装着不经意地问。
男生摇摇头:“不知道,网上查不到太多信息,说是新成立的公司,但面试邀约上说创始人有十五年行业经验。”
我没接话,但心里有了主意。把学生送到高铁站后,我靠边停车,翻出吴老板的电话。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那边接起来,声音洪亮:“林川?稀客稀客,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吴哥,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我说。
“巧了,我刚从海州回来,今晚正好没事。你说地方,我过去。”
晚上七点,城北一家羊肉馆。吴老板夹了块羊蝎子,一边啃一边说:“你小子,上次我说给你总经理位置,你不来。现在后悔了?”
我笑了笑:“不是后悔。吴哥,我知道你成立了远望咨询,主打企业流程数字化改造,跟华宇信息板块的业务有重叠。我不碰华宇的客户,但其他行业的单子,我可以帮你做。”
吴老板放下骨头,正色道:“你真肯来?先说好,我那边庙小,给不起你在华宇的薪水。但给你15%的股份,年底分红。”
“我有个条件。”我给他倒了杯茶,“我要入股,真金白银投进来。另外,三年内不碰任何跟华宇有直接竞争的单子。”
吴老板愣了:“那你还赚什么钱?远望现在最大的客户群就是华宇体系里的外溢业务……”
“所以我要先跟你谈清楚。”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是来摘桃子的。我可以先做后台、做内部项目管理,不接触任何华宇相关客户。等竞业协议到期,咱们再谈别的。”
吴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林川,我就欣赏你这个劲儿。行,你说投多少?”
“我这些年攒了三十万,拿二十万出来入股。”我端起茶杯,“剩下的十万,是留给我老婆的。”
吴老板点头:“明天来公司签协议。”
那晚我回到老赵店里,发现陈悦的车停在门口。她坐在驾驶座上,看见我,推门下来。雨丝细细地飘着,她穿了件薄外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你去找吴建国了?”她问。
我点头:“你怎么知道?”
“他今天下午给我打了电话。”陈悦看着我,眼神复杂,“他说你要入股远望咨询,问我知不知道。我说不知道。他说他猜就是这样,所以先跟我通个气。”
我皱了皱眉:“吴哥这人……嘴是不是有点快。”
陈悦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我面前:“林川,你宁愿去投一家刚成立的小公司,也不愿意回家跟我商量一下?”
“我自己的钱。”我叹了口气,“陈悦,二十万,是我这些年一点点攒下来的。没有动你一分工资。你呢,你的钱从来不跟我商量怎么花,我管过吗?”
她噎住了,咬了咬嘴唇:“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怎么会选吴建国?他那个公司我打听过,注册资金才两百万,办公地在海州一个产业园里,员工不到二十人。这种小作坊……”
“陈悦。”我打断她,“我当初进华宇的时候,华宇也才不到五十人。”
她不说话了。雨下得密起来,打在地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我拉着她的胳膊往屋檐下站了站:“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有些路,不自己走一走,怎么知道通不通。”
陈悦仰起脸,雨珠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淌。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软下来:“林川,我能不能也投点?我手上有些积蓄……”
“不用。”我摇头,“陈悦,你的钱是你的。等远望真的做起来了,你如果想参与,咱们再谈。”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今晚能不回去吗?想跟你待会儿。”
我看了看老赵店里透出的暖黄灯光,又看了看她湿透的肩膀,点了点头:“进去说吧。”
老赵给我俩热了两碗汤,端上来的时候冲我挤了挤眼。陈悦坐在我对面,小口喝着汤,跟我说着这些天公司的事。周远离职之后,部门走了两个跟他关系近的人,项目进度受了点影响。总部又派了个人下来“协助管理”,名义上是支援,实际上是周国平安插的眼线。
“我现在每天上班都像在打仗。”陈悦苦笑,“跟总部的人开会,每一句话都要先过三遍脑子。有时候想,还不如当初听你的,考完公务员就待在体制内,多省心。”
“你待不住的。”我笑了一下,“你就是个爱折腾的命。”
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林川,你恨不恨我?”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不恨。失望过,生气过,但没到恨的程度。咱们之间的问题,不止是周远。”
她点头,眼泪掉下来,滴在汤碗里:“我知道。是我太想往上走了,走得那么急,把你的感受都落在后面了。”
我没有接话,只是把纸巾盒推过去。陈悦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林川,给我点时间。我会改。”
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窗外雨越下越大,打在老赵饭馆的玻璃上,像密集的鼓点。
一个星期后,小唐又打来电话,语气激动:“川哥,周国平出事了!”
我正开车路过城东的立交桥,赶紧靠边停了:“慢慢说。”
“集团内部审计发现,周国平在‘人才梯队建设指导意见’审批过程中,违反流程批了十几笔特殊招聘名额。不光周远,还有他老家的几个亲戚、他司机的儿子,全走特殊通道进了华宇。有人匿名举报到集团纪检邮箱,纪委进驻查了一周,周国平被停职了。”
“谁举报的?”我下意识问。
“不知道。匿名信写得特别详细,每笔特殊招聘的时间、岗位、推荐人信息都有。听说连纪委的人都惊了,说这水平像内部人干的。”小唐顿了顿,“川哥,不会是你吧?”
我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什么:“小唐,你那个在总部HR做系统维护的兄弟,是不是也能看到特殊招聘的审批记录?”
小唐一愣:“对啊……他接触得到!但他没那个胆子……”
“你把周国平被停职的消息告诉陈悦了吗?”我打断他。
“还没,刚收到消息就给你打了。”
我沉吟片刻:“先别声张。我问问陈悦。”
挂了电话,我翻到陈悦的号码,犹豫了十几秒,没拨出去。有些事,不该我替她做。如果真是她举报的,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我追问细节,而是有人站在旁边。
晚上回到老赵店里,我看见陈悦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瓶白酒,已经下去了半瓶。老赵在柜台后冲我使眼色,意思是“你老婆今儿不对劲”。
我走过去坐下,拿过酒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陈悦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林川,周国平被停职了。”
“我知道。”我抿了一口酒,辣得嗓子发疼,“你做的?”
她没回答,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呛得咳嗽了好几声。过了好一会儿,她哑着嗓子说:“那些特殊招聘的材料,有一半是我这几年在部门里发现的。周远入职那会儿我就觉得奇怪,但那时候不敢查。后来周国平想调我去华东,给小周腾位置,我才下了决心。”
“什么时候投的?”我问。
“上个月。你辞职之后第三天。”她低下头,“我把所有材料整理出来,用公共邮箱发给了纪检信箱。发完那天晚上我躲在卫生间里,身上一直在抖。”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陈悦这个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好强、要面子、有时候功利得让人心寒,但她也有她的底线。只是这道底线,以前总是藏得太深,藏得连她自己都差点找不到了。
“陈悦。”我给她又倒了半杯酒,推过去,“你干得漂亮。”
她抬头看我,眼泪“哗”地流下来:“林川,我举报的不只是周国平。我把周远入职的事也写进去了……还有那次竞聘,我写了份自查报告,说我作为部门负责人存在失察责任,请求集团处分。”
我愣住了:“你何苦把自己也搭进去?”
“因为只有这样做,我才能重新面对你。”她咬着嘴唇,声音颤抖,“林川,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些材料里写得很清楚,我在竞聘中弃权,是因为接到周国平的口头施压。但我也写了,我不该把压力转嫁给你,不该让你觉得被放弃。”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铺天盖地。老赵知趣地上了二楼,把楼下的空间留给我们。方桌上那盘花生米已经凉了,酒瓶里的酒剩了不到三分之一。
我伸出手,覆在陈悦的手背上。她的手又凉又湿,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回家吧。”我说。
她抬头,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你……你肯回去?”
“我是说,”我看着她,“一起回老赵楼上。今晚别走了,喝成这样怎么开车。”
陈悦破涕为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如释重负。她把我的手反握住,抓得紧紧的,像怕我会突然抽走。
之后的日子,一切都在慢慢回到正轨。周国平被集团纪委正式立案,特殊招聘通道全部冻结,十几个违规入职的人被清退,周远也在其中。陈悦的自查报告被集团领导认定为“主动纠错”,加上她配合调查态度积极,最终给了个党内警告处分,没撤销职务。部门里走了几个逢迎周国平的人,剩下的老员工一个个挺直了腰杆,工作效率反倒高了。
我辞了网约车,正式入职远望咨询,出任运营总监。公司确实小,算上我和吴建国,总共十六个人,办公区在海州产业园一栋旧写字楼里,电梯又慢又响。但我每天早晨九点准时到岗,晚上七点下班,周末在家做流程优化方案,日子过得充实而踏实。
有天下午,我在公司改一份标书,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林川哥,我是周远。”
我的手停在键盘上:“什么事?”
“我叔叔被查了,我也被清退了。”他语气平稳,没有怨恨,也没有激动,“我不怪你。这些年我靠关系走了捷径,迟早要还。我给你打这个电话,是想说声对不起。还有,陈悦姐是个好人。”
我沉默了几秒,说:“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回老家,我妈身体不好。先照顾她一阵,然后看看能不能考个公或者做点小生意。”他顿了顿,“林川哥,你会跟陈悦姐离婚吗?”
“不会。”我说,“我们的生活不关你的事。”
周远笑了一下:“那就好。祝你们幸福。”然后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坐了很久。周远这个人,说不上坏,也说不上好。他只是一个被塞进捷径的年轻人,以为靠关系就能跑得快,却忘了路终究要自己走。
晚上跟陈悦吃饭,我把周远电话的事告诉了她。陈悦沉默了一会儿,夹了块鱼放到我碗里:“吃饭的时候别说这些,都凉了。”
我笑了笑,把鱼吃了。
一个月后,远望咨询拿下了第一个不涉及华宇体系的客户,一家做医疗器械的老牌企业,签了六个月的项目合同。吴建国高兴得在群里连发了好几个红包。我抽空回了趟华宇大厦,在楼下咖啡厅见了老吴一面。他拍着我肩膀说:“林川,你现在这状态,比在华宇的时候好多了。眼睛里不一样。”
我笑了笑:“可能吧。在体制里待久了,忘了自己还能跑。”
老吴点点头,压低声音:“还有个事儿跟你说,周国平的案子,牵出集团另外两个高管。现在总部人心惶惶,陈悦那个部门倒成了正面典型。领导在会上点名夸她。”
我愣了愣:“她没跟我说过。”
“你老婆那个人,你还不知道?报喜不报忧,有了成绩也不声张。你得主动问。”老吴站起来,拍拍我胳膊,“回吧,有空带着陈悦来我家吃饭,你嫂子念叨你们好几次了。”
那天晚上回家,陈悦在阳台上晾衣服。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她吓了一跳:“干嘛呢,衣服还没晾完。”
“陈悦。”我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集团点名夸你了?”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过了一会儿才说:“小事,没什么好提的。”
“以后有值得高兴的事,跟我说。”我收紧手臂,“好的坏的,都说。夫妻之间,不该有那么多藏起来的东西。”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弛下来,靠在我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灯火通明,城市的喧嚣从阳台上挤进来,像一条温暖而嘈杂的河。绿萝在电视柜旁边长出了新的藤蔓,沿着花盆边缘垂下来,嫩绿嫩绿的。
我松开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陈悦接过来一看,是远望咨询的股权变更确认书,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持股比例8%。
她猛地抬头:“你什么时候……”
“上周办的。用你的名字投了十五万,走我的分红额度。”我靠在阳台门框上,“陈悦,咱们结婚十年,我没送过你什么像样的东西。这百分之八的股份,不多,但以后公司发展好了,你也能跟着受益。”
陈悦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攥着那张纸,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林川你混蛋……你明知道我不会不要……”
我笑着把她拉进怀里,伸手替她擦眼泪。她的头发上有淡淡的花露水味道,混着夜晚的凉风,闻起来很熟悉,像许多年前我们挤在四十平老房子里时,她洗完澡后的那种气味。
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还在。
第二天早上,我开着那辆二手大众去海州上班。早高峰的高架堵成一锅粥,我打开车载广播,里面在放一首很老很老的歌。阳光从斜前方打进来,照在挡风玻璃上,亮得晃眼。手机连着蓝牙,陈悦发来一条语音:“林川,晚上想吃什么?糖醋排骨给你做,这回认真学。”
我对着屏幕笑了一下,打字回过去:“别放太多糖。”
然后松开刹车,跟着车流慢慢往前的挪。仪表盘上的里程数在一点一点跳动,像时光终于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流淌。
过了两分钟,陈悦又发来一条,只有四个字:
“等你回家。”
我关掉广播,脚底轻轻踩下油门。城市的清晨在车窗外交替掠过,楼宇、树木、行人,都在阳光里慢慢苏醒过来。生活就是这样,走着走着,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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