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自己有艾滋,整整五年。但我没想着治,也没想着认命

确诊那天是五年前的十一月,天冷得不像话。

我从疾控中心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宣传折页,折页上印着红丝带的图案。门口有卖烤红薯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兜里。不知道该去哪儿,就顺着马路一直走,走到天快黑了才想起来第二天还要上班。

回家以后我把折页塞进床头柜最里面那层抽屉,用一本旧台历压着。那晚我睡得特别早,我妈打电话来我也没接,就看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然后整个屋子重新黑下来。

从那天起,我瞒了所有人,整整五年。

没想着治,是真的没想过。那时候在网上查过,抗病毒的药得每天定时吃,一顿都不能落。我怕自己记不住,也怕药瓶被人看见。我们那个小县城,谁家多买两回药,药店的店员都能记住你姓什么,更别说长期拿同一种处方药。我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连医生都不想再见第二面。

但也没想着认命。

这两句话听起来挺矛盾的,不治,也不认命,好像是在硬撑。其实不是,我自己清楚。治不治是病的事,认不认命是活法的事。我想在有限的时间里,把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完。听起来像电影里的人才会说的话,但那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而且想得特别具体,具体到我妈以后一个人怎么换煤气罐,我弟结婚的时候我随多少礼,老家的房子漏雨了找谁修。

确诊那年我二十八,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工资不算高,每个月除去房租还能存下两千多。那时候我刚谈了男朋友,还没见过双方父母,什么都没定下来。

确诊以后我和他提了分手,理由说的是性格不合。他来找过我很多次,我都没见。最后那次他站在我楼下,拎着一袋子水果,打电话说你不下来我就不走。我站在窗帘后面,隔着窗纱看见他蹲在花坛边上抽烟,一支接一支地抽。后来他果然没走,等到快十二点,把水果放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自己走了。

我在窗边站了半夜,那袋水果我没拿。

不是因为伟大,也不是因为怕传染他。我是怕哪天他知道了,回头看这中间耽误的时间,心里会膈应。我不愿意被人可怜,更不愿意看见他那种想怪我又不忍心的表情。趁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断了,最好。

但我没辞职。我需要钱。

不是那种特别绝望的需要,是我想趁自己能干活的时候多攒点。我妈在老家身体本来就不好,我爸走得早,家里就我和我弟两个。我弟在省城读大专,每个月生活费一千二,我出八百。这事从确诊前就在做,确诊后也没停。以前有时候会心里不痛快,觉得我凭什么替别人养孩子。确诊以后反而没这种感觉了,就想着能帮多久是多久,哪管得了那么多公平不公平。

那阵子我在公司加班加得特别凶。别人不愿意接的活我接,别人嫌烦的客户我跑。我们老板姓周,四十多岁,说话声音很大,但人不坏。有一回我加班到凌晨,他在办公室泡茶看见我,过来问了一句,小张,你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我说没有。他说那你歇一歇,活是干不完的。

我笑了笑说没事。然后低头继续改图,听见他叹了口气,把门带上了。那声门响很轻,像怕惊着我似的,我盯着屏幕上的色块,突然有点想哭。

那一阵子我经常想一个问题:人知道自己时间有限以后,最先冒出来的居然不是什么宏大的愿望,而是一些特别小的事。比如我想再吃一次我妈腌的酸豆角,想回老家住两天,想听我弟在电话里喊一声姐。这些事以前觉得随时能做,后来发现不是的。

确诊半年后,我辞了职。

不是垮了,是想清楚了一件事。那个公司每天加班到十一二点,我连回我妈电话的时间都没有。我不想把剩下的时间全耗在工位上,为了那点加班费。我换了一份工作,在城西一个做童装的电商公司,每天六点准时下班。工资少了两千多,但我不太在意了。

也是从那时候起,我开始每个月回一趟老家。坐大巴车,两个小时。我妈每次都说不用老回来,说浪费车费。但我能听出来,电话里她的尾音是往上扬的,那种高兴藏不住。

那段时间我弟开始谈恋爱,对象是他同学,一个圆脸姑娘,说话轻声细语的。他跟我视频的时候让我看了一眼,我笑着说挺好。挂了电话我算了一下手里的钱,觉得还行。要是他早点结婚,我还能帮上点忙。

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我的病。最好的闺蜜、以前的同事、我弟,都不知道。

也不是完全没想过要告诉谁。有一年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连水都没力气烧。手机在枕头边上,翻了一遍通讯录,最后谁也没拨。不知道该打给谁,也不知道拨通了第一句话要怎么说。后来就那么躺着,睡睡醒醒,第二天还是自己爬起来去了社区医院。

社区医院的医生给我开了退烧药,问我家里有没有人陪着。我说有。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我拎着药往回走的时候,天阴得厉害。路边的梧桐掉了一地叶子,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我走得很慢,怕晕倒。但心里有个念头特别清晰:我不怕死,我怕的是那种被慢慢消耗的感觉。怕自己到最后连决定自己怎么活的权利都没有了。

这几年我身体还算稳定,没生过什么太严重的病。有时候我会忘了自己是个病人,照常吃饭,照常走路,照常跟楼下早餐摊的老板娘开玩笑。但总有那么一些瞬间会突然想起来,比如刷牙的时候牙龈出血,比如冬天感冒拖两个星期才好。那时候就会稍微愣一下神,然后继续手头的事。

我没再谈恋爱。

很难吗?其实还好。有时候也孤单,但想到这层,又觉得少牵扯一个人是一个人的。有人给我介绍过两次对象,我都找理由推了。我妈前两年急过,后来看我不松口,也就不怎么提了。她以为我是挑。

确实也是挑。我挑那些能让我放心的日子,安安静静地过下去。

第三年的时候,我在网上认识了一个人,一个病友互助群里的姐姐。她比我大八岁,确诊十二年了,一直规范治疗,身体指标控制得很好。她问我,你为什么不吃药?

我说怕被人发现。

她没笑话我,就回了一句:我也怕过。

我们聊了几个晚上,她讲她吃药的这些年,讲她怎么把药瓶放在维生素的瓶子里,讲她每次去定点医院开药的时候故意绕开熟人走。我听着,不吭声。她说,你有空来省城,我陪你一起去医院看看。你就当为了以后还有机会吃你妈腌的酸豆角。

最后这句把我逗笑了。笑完了又有点说不出的心酸。

那晚我翻了三次身,脑子里乱糟糟的。后来爬起来把床头柜那张宣传折页翻出来看,上面的字很小,我借着手机的光,一条一条读下去。折页边角已经磨得有点起毛了。

第四年的夏天,我终于去了一趟省城。

是那个姐姐陪我去的定点医院。我在诊室外面等着叫号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旁边坐着几个也是来拿药的人,没有人互相说话,各看各的手机。我忽然觉得,其实很多人都一样,都在小心翼翼地活着。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语气很平常,问了我的情况,开了检查单,说等结果出来再看。我进去之前一直害怕会不会被人认出来,结果发现根本没人注意我。医院里人太多了,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后来检查结果出来了, CD4 有点低,病毒载量不低。医生说需要尽快开始治疗。我没说这几年一直没治,她也没问。就告诉我怎么吃药,怎么定期复查,说不用太担心,现在控制得好不影响正常寿命。

从诊室出来,我在医院后面的小花园里坐了一会儿。姐姐坐在我旁边,递给我一瓶水。我拧开喝了一口,突然说了一句,姐,我是不是挺傻的。

她说,不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

回老家跟我妈摊牌是在一个周日。

那天我妈在院子里晒萝卜干,我蹲在旁边帮她翻。我妈扎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上沾着萝卜皮,嘴里念叨我弟今年寒假不回来了,说儿大不中留。

我攥着一块萝卜,犹豫了半天,嘴里发干。然后我说,妈,我有点事跟你说。

她抬头看我一眼,手没停,说什么事。

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停了好一会儿。最后我笑了笑,说,没事,就是突然想你了。

我妈白了我一眼,说你这孩子,没头没尾的。

我低头继续翻萝卜干,阳光照在胳膊上,暖烘烘的。那句话我没说出口。

但我在心里做了个决定:等开始吃药了,稳定了,我想跟她好好过日子。不让她知道,就这样在她身边待着,能多待一天就多待一天。

那些日子我经常做梦,梦见我还小,我妈在地里干活,我在田埂上追蜻蜓。醒来的时候总以为还能回去。

但我知道回不去了。

如今五年了。我还活着。

这话在别人听来有点奇怪,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五个字的分量。五年里,我换了工作,退了原来的房子,搬到一个更大的小区,有个朝南的阳台。我养过一盆茉莉,没养活,后来改养绿萝,现在倒是长得很茂盛。我还学会了做饭,做得不算好,但自己吃得下去。我开始吃药了,身体比前两年稳定了不少。

有时候下班回来,天已经半黑。我站在阳台上,看对面楼的窗户一扇扇亮起来。有人做饭,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有小孩趴在窗口喊妈妈。很普通的光景。

我就在这样的光影里站一会儿,心里安安静静的。

还是会孤单。但也能过得下去。

我弟去年结了婚,我给他包了一万块的红包。他不要,说我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我塞给他媳妇,说,拿着,这是姐的心意。那姑娘红着脸说谢谢姐。我笑了笑。

酒席上我敬了我妈一杯茶。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她不知道她女儿这五年经历了什么,不知道那些夜里我是怎么醒过来的。

不知道才好。

去年冬天,我去了一趟疾控中心,一个人去的。跟五年前一样的天,冷得发白。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卖烤红薯的还在,买了一个小的,剥开咬了一口,烫得呲牙。

然后我走了。

以前总觉得这辈子还长。现在不这么觉得了。现在觉得,人活着,有些事不是原谅,是算了。算了委屈,算了遗憾,算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错过。

不是不在乎,是掂量清楚了,眼下还留着的这些,更值得我好好捧着。

我今天把这段写下来,是因为终于有勇气说一说。我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赞美,我就是想找个地方,把这些年的自己搁下。

如果你们问我后不后悔,我会说,不后悔。每一步都是我选的,每一步都作数。

人这一辈子啊,最难的从来不是生病,是生了病以后,还想活成一个普通人。

而我,还在努力着。

你们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就是明明经历了很难很难的事,但最后回头看,反而觉得也就那么回事。那些咬着牙不吭声的日子,熬过来以后,也就变成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印子。你从来不会主动去摸它,但你知道它在那儿。不疼,但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