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龄找工作真是难,我今年56岁,找了个饭店后厨的工作,做了17天的洗碗工。
第一天去的时候,老板娘上下打量我,问:“阿姨,你能干得动吗?这活儿可不轻松。”
我说能干动。她说那行,先试三天,做不了随时说。
我换上围裙,戴上橡胶手套,站在那个不锈钢水槽前。水槽比我家洗脸池大出三四倍,里面已经泡满了碗碟,油花浮在水面上,像一层黄色的冰。后厨里热气蒸腾,炒菜的师傅颠着锅,火苗蹿起来半米高,油烟味、剩菜味、洗洁精味搅在一起,熏得我眼睛发酸。
那天我从上午十点干到晚上十点,十二个小时。下班的时候,我把围裙解下来,里面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两条腿发软,胳膊抬都抬不起来,手指让水泡得发白起皱。
我骑电动车回家,夜风一吹,浑身冰凉。到家后,我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脱了鞋,看着自己浮肿的脚背,突然就哭了。
不是委屈,是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挡都挡不住。
我今年五十六了。
其实我原本不用出来干这个的。我退休了,有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四百块。不多,但够自己花。老伴还在上班,他是个老实人,在粮食局管仓库,工资也不高,五险一金扣完到手三千七。我们有个儿子,在上海工作,去年刚买了房,月供一万四。我们老两口把积蓄都掏给他了,还借了亲戚八万块。
所以我现在出来打工。一个月挣个两三千,起码能早点把债还上,也能给儿子减轻点负担。
老伴一开始不同意,说你这个年纪了,在家歇着不好吗?我说在家也是闲着,不如出去干点啥。他拗不过我,又怕我累着,每天我出门前都往我包里塞一瓶水,下班回来他都提前把热水烧好,倒在泡脚桶里。
今天是第十七天。
我数着呢。一天一天,都是熬过来的。
饭店不大,就六张桌子,但生意好,尤其是中午和晚上,排队的人能从门口坐到马路边。后厨一共四个人,一个炒菜师傅,一个配菜的,一个打杂的小伙子,还有一个我。我的活儿是最简单的,也是最多的。所有用过的碗、盘子、杯子、筷子、勺子,从前面撤下来,哗啦啦往我这边倒。我刚把一摞碗洗出来,还没等摞好,那边又推过来一小车。
左边堆成山,右边空荡荡。循环,永远循环。
洗洁精是散的,装在一个大桶里,便宜货,泡沫很多,伤手。我戴双层手套,手指还是被泡得火辣辣地疼。有一次我摘下手套,十根手指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小口子,像被纸划的,浸在水里就钻心地疼。
我跟打杂的小伙子说:“能不能让我歇五分钟?就五分钟,我腰快断了。”
他看了我一眼,说:“阿姨,不是我不让你歇,碗不等人啊。你不洗,前边就没碗用了。老板看见了又得骂人。”
我知道他说的对。这地方不养闲人。老板每天在店里转悠,看见谁闲着,脸色就不好看。炒菜师傅能歇,因为人家有手艺。配菜的小伙子能歇,因为刀工好。就我不能歇,因为我干的活儿,谁都能替,没人替你。
水槽前面是一扇小窗户,外面是一条巷子,巷子对面是一堵灰墙。我每天就对着那堵墙,一遍遍地刷碗。洗洁精的泡沫溅到我脸上,混着汗往下淌。有时候我抬头看一眼窗户,想看看外头的天,可是窗户开得太高,我只看得到墙头上几根枯草。
有天中午,特别忙。外面来了两桌过生日的,堆了满满几大盆的盘子碗。我埋头洗了一个多小时,腰像要断掉,就撑着水槽边直了直身子。正好老板娘进来,看见我站在那儿,就说:“阿姨,那碗堆着呢,你赶紧的。”
我说:“我腰实在受不了,缓一下。”
她没说话,走过去把风扇给我调了个方向,风对着我吹。然后她说:“我知道累,干这个哪儿有不累的。但咱们这店里就你一个洗碗的,你停一下,整个后厨都转不动。这样吧,你以后下午三点到四点半没什么客人,去仓库那儿歇会儿,有张小床。”
我点点头,说谢谢。
她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进来,放下一瓶风油精,说:“抹抹后腰,会舒服点。”
我把风油精抹在腰上,凉飕飕的,那股凉意钻进皮肤,像有人在给我按摩。我站在水槽前,眼泪又冒出来了。不是难过,是感动。人累到极点的时候,别人给你一瓶风油精,你都觉得天大的恩情。
最难熬的是前几天。
第二天下班,我回到家,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倒在床上。老伴喊我吃饭,我不应。他推门进来,看见我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他吓坏了,以为我受了什么委屈。
“别干了。”他说。
我摇摇头。
“你累成这个样子,图啥?不行把债慢慢还,能少花就少花点,我下班也可以去干个兼职……”
“你干了一辈子了,都快退休了,兼什么职。”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我没事,就是还不太适应。干一阵子就好了。”
他没再说话,去厨房给我下了碗面条,端到床头。我坐起来吃。面条里有荷包蛋,还有几根青菜。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碗里。
那碗面,我吃得很慢,很慢。
第五天的时候,我差点不干了。
那天晚上打烊后,我最后一批碗还没洗完。老板让我把后厨的地也拖一遍,说第二天早上检查。我拖完地已经十一点多了,换衣服的时候,发现里面那件棉毛衫能拧出水来。我靠在更衣室的墙上,喘着粗气,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像要撞破胸口。
我掏出手机,想给老伴打电话,说你来接我,我走不动了。可手机刚拿出来,就看见儿子发来的信息。
“妈,你这个月累不累?要是不行就别干了。我这边工资下个月涨了,能多往家里打点。”
我盯着那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半天。
然后我打了几个字:“不累,妈能干动。你好好工作,别操心家里。”
发完,我把手机塞进口袋,扶着墙站起来,走出饭店。
外面下雨了。雨丝细细的,像针尖一样扎在脸上。我没带伞,就推着电动车,冒着雨,一步步往家走。
走到半路,雨下大了。我躲在一个公交站台下,看着路面上的水涨起来,倒映着路灯的光,黄澄澄的。我掏出手机,看见儿子又发来一条:“妈,下个月我发工资给你买台按摩椅,你下班可以放松一下。”
我笑了,笑出了声。站台上有对小情侣,回头看怪物一样看我。
我没在意。我站在雨里,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了,热乎乎的。原来累到极致的时候,人的感官会变钝。雨淋在身上,不觉得冷。只是困,困得想就地躺下,睡它个天昏地暗。
第七天,我习惯了。
准确地说,是我的身体习惯了。腰还是疼,手指还是裂,衣服还是湿透,但我不哭了。
我开始找到一些窍门。比如碗泡一会儿再洗,油污容易掉。比如先洗杯子后洗盘子,杯子干净不沾油。比如每次洗到四十分钟左右,就借着倒脏水的空当,直起腰来喘几口气。
打杂的小伙子比我小三十岁,叫小周。他看我天天弯着腰,给我找了个小板凳,说:“阿姨,你坐着洗,别站着,省点力气。”
我试了试,小板凳太矮,水槽太高,够着反而更费劲。我又还给他,说:“没事,我站着得劲。”
他咂咂嘴,没再说什么。但从那以后,他每次运碗过来,都会帮我把大锅、大盘子这些重东西先冲一遍水,再放进水槽里。我知道他是在帮我。
第十四天的时候,老板娘给我发了工资,按天算的。十七天,还没到一个月,但她先给我结了两千一。
我拿着钱,说:“还没到一个月呢,怎么先给了?”
她说:“看你干得实在。先拿着,月底再结剩下的。”
我攥着那叠钱,觉得它比什么都沉。走出饭店,我拐进旁边的超市,买了一箱牛奶,一提鸡蛋,还有一袋苹果。又给老伴买了包烟,他舍不得抽好的,只抽七块钱一盒的那种。
回到家,我把东西放在桌上。老伴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牛奶鸡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发工资了?”
“嗯。”我说。
他走过来,拿起那包烟翻来覆去地看,像得了个什么宝贝。然后他放下烟,说:“走,今晚不做饭了,下馆子去。你挣的钱,咱得花一顿。”
我说:“算了吧,又得花钱。”
他拉着我就往外走:“花就花,又不是天天花。你累死累活挣来的,还不许我媳妇吃顿好的?”
我被他的“媳妇”叫得脸有点热。结婚三十多年了,他平时不怎么叫,今天叫得我心里发软。
我们去了一家小饭馆,点了两个菜,一个汤,两碗米饭。菜上来,他先给我夹了一筷子肉,又给我盛了汤。我坐在他对面,突然想到,我每天在饭店后厨洗几百个碗,看着那些菜端出去,自己一口也吃不上。
今天我坐在饭店里,有人给我夹菜,有人给我盛汤。这感觉真不一样。
第十六天,也就是昨天,出了个小插曲。
有个客人喝多了,把酒杯打碎了,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我拿扫帚去扫,不小心扎了手,血涌出来,滴在白瓷砖上。小周看见了,赶紧拉着我去冲水,又找了个创可贴给我贴好。
“阿姨,这活太危险了,你小心点。”
我笑着说没事。
老板娘知道我手伤了,让我提前下班。我推辞不过,就收拾东西走了。走之前,她塞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馒头和一碗红烧肉,说是中午剩的,让我带回家热热吃。
我拎着那个塑料袋,骑电动车回家,风吹在脸上,暖暖的。
到家后,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是刀刻上去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眼圈发黑。身上的衣服还是湿的。
我自言自语:“五十六了,这么拼,图什么?”
镜子里的我,没有回答。
但我知道答案。图的是每天晚上,老伴给我端来泡脚水。图的是儿子在上海的房贷能轻松一点。图的是过年的时候,儿子带女朋友回来,我能大大方方地封一个红包。图的是,哪怕到了这个年纪,我也能靠自己站着。
今天早上,我照旧五点半起床。老伴还在打呼噜。我轻手轻脚地洗漱,热了昨天带回来的馒头,就着咸菜吃了一个。然后我换上工作服,背上包,出门。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环卫工人在扫落叶。我骑着电动车,经过菜市场,经过小学门口,经过那排刚开门的早点摊。空气里有豆浆的香气,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我到了饭店,推开门。后厨里,昨天晚上的碗已经泡上了。我系好围裙,戴上手套,走到水槽前。
水龙头一开,热水涌出来,蒸汽扑在脸上,温温热热的。
我低下头,开始洗今天的第一只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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