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在北京西二旗一家做企业软件的公司干运维,今年三十五岁。公司规模不大,两百来号人,他属于那种整天闷在机房里,不到出事没人想得起来的人。年终奖是腊月二十六发的,比往年晚了小半个月。HR在系统里推送了工资条,周成点开看了一眼,税前920元。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快半分钟,然后关掉页面,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旁边工位的小刘凑过来,压着嗓子问:“成哥,你发了多少?”
周成说:“没多少。”
小刘撇了撇嘴:“我两万三,比去年少了一半。老板真抠。你呢?你技术那么好,怎么也比我高吧?”
周成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口凉水,说:“干活吧,晚点还有发布。”
那天下午周成照常把年前最后一个版本发了上去,又去机房巡检了一遍,把几台老服务器的风扇拆下来清灰。同事陆续收拾东西走了,他最后一个走。经过前台的时候,行政小吴说:“周哥,明年见啊。”周成点点头:“明年见。”
地铁十三号线还是那么挤。周成站在车厢连接处,手机塞在裤兜里一直没拿出来。老婆刘敏给他发了条消息:“年终奖发了吗?我看中一个婴儿床,刚好元旦有活动。”
周成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发了,不多。婴儿床咱买普通的吧,孩子长得快,用不了多久。”
刘敏回了个“哦”,没再多问。
周成和刘敏是去年结的婚。刘敏在昌平一家培训机构当老师,怀孕五个多月了。两人租的房子在回龙观,四十五平,月租六千三。周成每个月的工资到手一万八,还完房贷不够,还要还老家父母帮着凑的装修钱。刘敏怀孕后辞了晚班,收入少了一截。920块,连下个月产检的挂号费都不够。
周成出了地铁,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天已经黑了,路边有卖糖炒栗子的,热气腾腾的。他摸了摸口袋,没买。回到家,刘敏已经把饭做好了,两菜一汤,跟平时一样。她没提年终奖的事,只问:“今天累不累?”
周成说:“还行。宝宝今天动没动?”
刘敏笑了:“动了,你摸摸。”她拉过周成的手放在肚子上,周成感觉到里面轻轻踢了一下,心里那股堵着的气散了一点。
吃完饭,周成说他去洗碗。刘敏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忽然说:“周成,你们公司是不是效益不好啊?我看你回来脸色不对。”
周成背对着她,说:“还好。年终奖发了,920块。我没跟你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刘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920就920吧,总比没有强。你别往心里去。我明天去找王姐问问,她之前说有一批代课的名额,我月份还不大,能接点活。”
周成转过身,看着她:“不用。你好好养着。我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天天加班到半夜,能想的早就想了。”刘敏叹了口气,“我就是心疼你。你那个主管冯立明,技术不如你,天天指使你干活,年终奖给你九百二,他怎么好意思?”
周成没说话。他其实也觉得自己窝囊。冯立明是他直属上级,比他早来两年,会来事,跟总监关系好。周成干的活最多,但每次评绩效,冯立明都说“你沟通不够主动”“没有团队存在感”。今年更过分,直接给了一个“待改进”,理由是“在关键项目中响应速度待提升”。周成没申诉,申诉也没用。
他安静,不代表他不委屈。他只是觉得撕破脸没意思。大不了过完年换工作。
晚上十点,周成把手机调成静音,准备睡觉。刘敏已经躺下了,迷迷糊糊说了一句:“你也别太拼了。”
周成应了一声,关了灯。
后来他才知道,就在他睡着之后,公司出事了。
凌晨一点多,公司核心生产环境突然宕机,所有客户的系统都打不开了。冯立明被值班运维叫醒,远程折腾了快一个小时,越修越糟,最后把数据库集群的配置都改乱了。客户开始打电话投诉,老板陈总从家里赶到公司,脸色铁青。
值班的人说:“周哥最熟这套系统,让他来看看吧。”
冯立明犹豫了一下,说:“他今天可能睡得早,我给他打电话试试。”
第一个电话,没人接。
第二个,没人接。
第三个,还是没人接。
冯立明又打,一直打,电话一个接一个往外拨。周成的手机静音,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刘敏睡眠浅,被震动吵醒了,推了推周成:“你手机在震,可能有急事。”
周成迷迷糊糊摸起手机,一看,吓一跳。锁屏界面上堆满了未接来电,冯立明的,陈总的,还有公司座机打来的。他正要点开,电话又打了进来。
周成划开接听,那头冯立明的声音都在抖:“周成,你终于接了!公司出大事了,生产环境挂了,客户全炸了。我搞不定,你快点过来一趟,算我求你了!”
周成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他沉默了两秒,说:“好,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看到未接来电显示:228个。
刘敏问:“怎么了?”
周成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公司系统崩了,得回公司。你睡吧,别等我了。”
刘敏坐起来:“这大半夜的,打车能打到吗?我陪你……”
“不用,你怀着孕呢。我骑电动车去,快。”周成披上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刘敏,我今天本来挺不想理这事的。但他们就仗着这套系统只有我能修。我去,不是为他们,是为了那帮等着用的客户。”
刘敏看着他,说:“你注意安全。”
周成点了点头,关上门走了。
凌晨的北京,路上车少。周成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冷风刮在脸上生疼。四十分钟后他到了公司,一进门就看到陈总站在工区中央,头发乱糟糟的,领带都歪了。冯立明在边上,脸通红。
陈总一把抓住周成的胳膊:“周成,你来就好。快看看,客户那边已经打爆了,再修不好,明年续约全完了。”
周成没说话,径直走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他登进系统,排查了十分钟,发现是冯立明改动了数据库集群的主从配置,导致数据不同步。他回滚了操作,又重启了几个节点,前后四十分钟,系统恢复了。
客户群里逐渐安静下来,有人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周成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陈总给他倒了杯热水,说:“周成,今天这事真是多亏你了。以前我总觉得你闷头不说话,关键时候还是你顶用。”
周成接过水,说:“陈总,系统是恢复好了。但您知道今天为什么我会接电话那么晚吗?”
陈总一愣:“为什么?”
“因为下午发年终奖,我发了920块。我老婆怀孕了,我连一张好点的婴儿床都舍不得买。我下班的时候就在想,过了年,是不是该走了。”周成说得很平,没有什么情绪。
陈总的表情僵住了。冯立明站在旁边,头低得几乎看不见脸。
“九万二的年终奖,我从来没想过。但你给我九百二,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一年到头干的活不值钱,还是根本没人记得我?”周成看着陈总,“系统崩了,你给我打228个电话,因为你知道我能修。可我没出事的时候,怎么没人想过我的感受?”
陈总喉咙动了动,说:“周成,这个事是我疏忽了。绩效考核的评分,我没有认真把关。你的贡献公司是知道的。这样,年终奖重新评,年后我亲自给你补,绝对不让你吃亏。今晚的加班费,按三倍算。”
周成没再说什么。他太累了。那晚他就在公司沙发上睡了几个小时,天亮才回家。
第二天,刘敏问他修好了没有。周成说:“修好了。陈总说年后补年终奖。我想了想,先不走了。”
刘敏摸了摸肚子,说:“那要是补得不多呢?”
周成笑了:“不多我就带着你们回老家过年。工作再找,人不能总委屈着。不过昨晚那228个电话,让我想明白一个事。我确实重要,只是平时不吱声。以后我得学会让人看见我。”
过完年,周成的年终奖补了六万八。陈总在全员大会上点名表扬了他,还给他涨了工资。冯立明主动申请调到了别的组。周成没去打听原因,他也没时间,他要陪刘敏去做产检,要给她买那张她看中的婴儿床。
那张床送到家的那天,刘敏挺着肚子站在床边,笑着说:“周成,你终于也硬气了一回。”
周成说:“不是我硬气了,是他们终于看见我了。但代价是差点把客户的系统陪葬。以后不管有没有那228个电话,我都不会再让自己吃亏了。”
这世上的老实人,不是没脾气,只是能忍。他忍着不是因为怂,是还想给人留点体面。可你总要让他知道,他的忍气吞声值得。否则等到他真走了,你打再多电话,也不会再有人从被窝里爬起来,冒着冷风去给你收拾烂摊子。
年终奖可以少,但人心不能寒。周成要的从来不是钱,是一个公平的态度。那228个电话,是公司欠他的一个紧急醒悟,也是他跟自己较了这么多年的劲,终于松了的一口气。
参考文案:本文为剧情演绎,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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