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堂哥叫孙志刚,今年四十二岁,在郑州下边的新密市跑大货车。他这个人,怎么说呢,不能说没脑子,但耳根子特别软。别人说什么他都信,尤其是那种听上去能挣大钱的事。这些年他上过的当不少,买过什么磁疗床垫,掺过什么新能源项目,还跟人合伙倒过一批据说能出口的假发,结果全砸手里了。

我们家里的亲戚提起他,都摇头。我大娘,也就是他娘,活着的时候总说,志刚心太实,出门就被人家当猴耍。可谁劝都不听。他总觉得自己四十多岁的人了,见得多,看得透,不会总吃亏。结果这回,他干的事把一家人都吓傻了。

那是今年清明节前后。我回老家上坟,在村口碰见我堂嫂周敏。她骑个电动车,后座上载着孩子,脸色很不好看。我喊她一声嫂子,她停下车,眼圈刷地就红了。我赶紧问她咋了,她吸了吸鼻子,说,你志刚哥,把家里的存款全买了股票了。

我一开始没当回事,说买点股票也没啥,只要不多。周敏抬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四十八万,全买了。

我脑袋嗡地一声,差点没站稳。四十八万,在村里是什么概念?我伯父家的老宅子翻新才花了不到二十万。志刚跑大货车,一个月辛辛苦苦挣个万把块,一年到头省吃俭用也就攒个七八万。这四十八万,是他和周敏结婚十六年,一分一毛抠出来的血汗钱。

我问周敏,他什么时候买的?买的啥?

周敏说,就上个星期,买的建设银行的股票。说是听了一个什么朋友介绍的,那人说银行股稳当,每年光分红就不少,比存银行强多了。你哥回来跟我说的时候,钱已经转出去了。我跟他大吵了一架,他非说自己是投资,不是乱花。

我听了又气又急。建设银行确实是好企业,股票在A股里算稳的,可对于一个靠跑货车挣钱养家的普通农民来说,把全部家当四十八万砸进股市,这哪儿是投资,这是赌命。我让周敏先回家,我马上去找志刚。

志刚没在家。我打电话,他说在县城。我骑上摩托车就去了县城,在县城西关的一个棋牌室门口找着他。他正跟几个男的站在那儿抽烟,看见我来,脸上有些讪讪的。我把他拽到一边,问他股票的事。

他一开始还嘴硬,说,你别跟我急,这回不一样。我那个朋友老马,炒股十几年了,人家在市里有三套房,全靠炒股挣的。他说银行股现在处在低位,正是进场的好时候。建行每年分红六七个点,放进去四十八万,一年光分红都有三万多,比存银行定期划算多了。再说了,股票本身还能涨。

我问他,老马让你买你就买?你了解股市吗?你知道股价会跌吗?志刚不耐烦地摆摆手,说,跌了怕啥,跌了我就不卖,拿分红不就行了。人家老马说了,只要拿得住,银行股不会亏。

我火气上来了,说,那老马自己买了多少?志刚不吭声了。我接着问,他给你看过他账户吗?他还是不吭声。我叹了口气,说,志刚,你先把股票卖了,趁现在亏得不多,把钱拿回来。周敏在家哭得不行了,孩子下个月学费还没着落呢。

志刚把头扭到一边,说,不卖。卖了就是认亏。我长线持有,肯定能回来。

那天我在县城跟他磨了将近两个小时,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他就是不松口。他说,我又不是没赔过钱,以前那些项目亏了我也认了。但这回不一样,股票是国家开的,银行是国家管的,建行那么大的银行,它能倒吗?它不倒,我的钱就丢不了。

我实在拿他没办法,只好回了家。晚上周敏给我打电话,说志刚回来以后一句话不说,饭也没吃,倒头就睡。她在电话里哭着说,堂弟,你认识的人多,你帮我劝劝他吧。那钱要是拿不回来,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我心里堵得厉害。我知道志刚的脾气,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是四十八万,对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就是命根子。志刚跑大货车,常年在外头跑长途,吃不好睡不好,腰和胃都落下了病。周敏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从早守到晚,挣的每一分钱都舍不得乱花。这些钱要是真出了事,家就散了。

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糟。

买完股票之后没几天,建设银行的股价就开始跌。其实跌得不算多,每天几分钱、一两毛钱地往下磨。但对志刚来说,每一分钱的下滑都像刀割。他不会看盘,不懂什么市盈率、市净率,只会每天收盘后给我打电话,问股票怎么样了。我一开始还耐心给他看,后来发现他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跑车的时候也老走神。

有一回他跑夜车,困得不行,差点跟前面的车追了尾。他回来以后跟周敏说了这事,周敏吓得不行,跑到我家里哭。我大娘已经不在了,我伯父七十多的人,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儿媳妇哭,老泪纵横地念叨,这个败家子啊。

我知道,不能再由着他了。

我约志刚去县城的烩面馆吃饭。他来了,胡子拉碴的,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睛里全是血丝。我要了两个凉菜,两碗烩面,他坐下以后只是低头抽烟。我给他倒了杯水,说,哥,你老实跟我说,这些天难受不?

他猛吸了一口烟,说,不难受是假的。股价天天跌,我天天晚上睁眼到天明。一闭上眼就看见那个绿颜色的数字往下跳。周敏不跟我说话了,孩子看我也不敢叫爸了。我知道,这日子不像日子了。

我说,那咱卖了吧。亏一点就亏一点,先把钱拿出来,一家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他低着头,不说话。烟灰掉在桌上,他也懒得弹。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红红地说,兄弟,你说我是不是傻?老马那天叫我喝酒,说有一个天大的机会,我三杯下肚就信了。现在电话都不接了。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我知道他后悔了,可又拉不下脸认输。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是在最该回头的时候,越觉得不能回头,好像回头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蠢。可人生这条路,谁能保证每一步都踩得准呢。踩错了,退回来,总比一条道走到黑强。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哥,你现在卖,估计还能回来四十万左右。亏个七八万,认了。以后踏踏实实跑车,两年就挣回来了。要是不卖,万一再往下跌,你连这个价都拿不到。到时候周敏要是真跟你离了婚,你哭都找不着调。

他端着烩面,半天没动筷子。最后说,我再想想。

第二天,他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三个字,卖了吧。

我帮他算了算,四十八万进去,卖掉的时候账户里剩四十万零几百块。不算多,但至少大部分保住了。他把钱取出来,存回了银行。晚上他来找我,我俩坐在我家院子里喝了顿酒。他说,兄弟,这八万块钱,就当买了个教训。以后谁再跟我说稳赚不赔,我抽他大嘴巴子。

我笑了,说,记住就行。

周敏后来也来找过我,带着两箱牛奶,说谢谢我。我说不用谢,他是我哥。周敏说,你哥现在老实了,天天在家念叨你。我大伯的脸上也终于有了笑模样。

前几天我又看见志刚了。他在村口擦他那辆大货车,看见我,从驾驶室跳下来,递了根烟。他说,兄弟,我最近又开始存钱了。这回不买股票了,就存银行。等攒够了,把家里的老房子翻一翻,再给周敏买辆电动车,她那个太旧了。

我点点头,说,行啊哥,这想法实在。

他笑了,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说,你哥我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能熬。这回栽了跟头,爬起来接着走。人还能让钱给拿捏住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经过这么一遭,好像真的长大了一点。也许生活就是这样,总得吃些亏,才能把一些朴素的道理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只是有的亏,吃一次就够记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