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指着我奶奶生活,我奶奶今年84了,退休金每个月17000块

楔子

我奶奶今年八十四岁了,耳朵有点背,腿脚也不利索了,每天吃过早饭就坐在阳台那把旧藤椅上晒太阳。她手上那串佛珠被磨得发亮,一粒一粒数着,也不知道是念佛还是消磨时间。可她手里那张银行卡每月的流水,比我们全家任何一个人挣得都多——一万七千块的退休金,雷打不动,比我和我爸妈三个人加起来还多。

我叫苏小雅,今年二十六,在一个小公司做行政,每月到手四千二。我爸苏建军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了,这两年效益不好,工资拖了仨月才发一次。我妈刘红霞早些年下岗后在一家超市收银,一站就是七八个小时,膝盖肿得像馒头。我大伯苏建国倒是体面,在街道办事处当了个小科长,可大伯母李秀兰前年查出乳腺癌,花了一大笔,现在每个月吃药还得往里填钱。我小姑苏建英嫁了个做生意的姑父赵德发,前几年瞧着风光,去年资金链断了,欠了一屁股债,现在两口子躲债主躲得跟做贼似的。

谁能想到呢,这一大家子十几口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全靠我奶奶那一万七顶着。

我们也不是没良心的人,可现实就是这么个现实。奶奶的退休金是高,但毕竟是她一个人的,按理说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可这些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都习惯了——大伯家孩子上辅导班,找奶奶拿两千;我爸修车,找奶奶拿了三千;小姑家表弟要报个什么编程班,姑父不好意思张嘴,小姑哭哭啼啼来了,奶奶叹口气又给了五千。

我妈私底下跟我唠叨过好几回,说奶奶这钱看着多,可架不住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呢。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在厨房择菜的时候,手底下动作快了那么一点,菜叶子甩得水珠四溅。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我爸兄妹四个,就我们家条件最差,可奶奶的钱从来没见多分给我们家一分,谁张嘴都有份,一碗水端得倒是平。

我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想,奶奶这一万七,到底养了多少人。想着想着就觉得自己没出息,二十六了还得靠奶奶过日子,可翻个身又安慰自己,不光我一个,全家都这样。

直到去年冬天奶奶摔了一跤,生活才把它的另一面掀开给我们看。

第一章 养老钱

奶奶是在卫生间门口滑倒的。那天下了点毛毛雨,她上厕所回来鞋底带了些水,转身关门的时候脚下一滑,人就栽地上了。

我当时在房间里刷手机,听见"咚"一声闷响,跑出来一看,奶奶侧躺在地上,脸色煞白,嘴里"哎哟哎哟"地叫。我吓得手都抖了,赶紧打120。我爸在厂里上班,我妈去超市了,我哆哆嗦嗦给大伯打电话,他那边开会呢,压低声音说"你先送医院,我马上到"。

到了医院一检查,股骨颈骨折。医生说得做手术换关节,不算特别大的手术,但奶奶年纪摆在这儿了,术后恢复得好不好谁也说不准。

大伯赶到的时候脸色铁青,先问我怎么摔的,又问奶奶疼不疼。奶奶躺在病床上,眼睛半闭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没事没事,不怪小雅,我自己没站稳"。

大伯在走廊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我站在边上,看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就知道他在想钱的事。

"手术费多少?"他问我。

"医生说大概三四万,加上住院康复什么的,前后得六七万。"

大伯深吸了一口烟,半天没说话。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的时候,他小声说了句"这钱得从妈卡上出,不能让她自己掏吧"。

我愣了一下。奶奶卡上有多少钱我不清楚,但光每月一万七的退休金,这么多年下来,少说也攒了五六十万。大伯的意思我明白——手术费用奶奶自己的积蓄来出,不动我们几个子女的钱。

可问题是,谁敢动那张卡?

奶奶的钱一直是自己管着的,存折和卡放在她床头柜那个上了锁的小抽屉里,钥匙就挂在她脖子上,除了洗澡睡觉从不摘下来。家里谁急用钱都是跟她张嘴,她点头了,才打开抽屉拿钱。从来没人见过那张存折上到底有多少余额。

大伯掐灭烟头,说等他回家跟大伯母商量商量。

晚上我妈下班赶过来,带了一保温桶小米粥。奶奶精神好点了,喝了几口粥,看着我爸妈忙前忙后的,突然说:"建国呢?叫他来,我有话说。"

大伯晚上又来了,身后跟着大伯母、我爸我妈,还有我小姑两口子。一家人挤在病房里,站都没地方站。奶奶靠在床头,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可眼神还是清亮的。

"我摔这一下,把你们都给招来了。"奶奶笑了笑,声音不大,"你们也都看见我这把老骨头了,不中用了。手术要做,钱我自己出,不用你们摊。"

屋里静了一下,没人接话。

奶奶接着说:"我这几年攒了些钱,除了每月的退休金,还有你们爷爷走的时候留的那套老房子的租金,一个月也千把块。手术费我自己出得起,你们该上班上班,别耽误。"

大伯搓了搓手:"妈,这哪能让你自己掏……"

"我不自己掏谁掏?"奶奶看了他一眼,"你们谁手里宽裕?"

一句话把一屋子人都堵住了。

我爸低着头不说话,我小姑躲姑父身后抹眼睛。大伯母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奶奶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我妈身上:"红霞,你明天请个假,陪我去趟银行。"

我妈点点头,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哎"。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也没喝,突然说:"小雅,你奶存折上怕是得有七八十万。"

我坐在她旁边:"那不是好事吗?够她养老了。"

我妈苦笑了一下:"是啊,够她养老了。可她养了这么多人这么多年,现在自己倒下了,你看有谁真能指得上?"

我没说话,心里堵得慌。

确实,奶奶摔倒那一天,我在病房里看到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担心是真的,可算计也是真的。大家都在心里掂量,奶奶手里的钱到底有多少,够不够她自己花,还剩多少能留给子女。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家人之间也要这样小心翼翼地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了。

第二章 一万七的担子

奶奶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好,手术做完第三天就能扶着助行器下地慢慢挪了。可她毕竟八十四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出院之后得有人二十四小时照顾,至少两三个月。

这就又是个问题。

我爸跟我妈商量,想把奶奶接到我们家来住。我们家住一楼,进出方便些,而且我妈现在超市上班是倒班的,上午能腾出空来照顾。大伯家住五楼没电梯,老太太腿脚不方便根本爬不上去。小姑家更不用提,两口子租房住,两室一厅挤得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大伯听了这个安排,脸上的表情挺复杂的。他拉着我爸妈在走廊里说话:"那辛苦你们两口子了,妈的手术费、营养费什么的,该花就花,从妈的卡上走,我先垫着也行。"

我爸说不用,让妈自己拿着卡就成。

大伯拍了拍我爸肩膀:"老二,妈这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往后花销大着呢,你别都自己扛。该跟大家平摊就平摊,我们条件再不好,亲妈的医药费总得出。"

我爸没吭声。我了解我爸,他不爱跟人争这些,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心里就算有想法也不会说出来。

接奶奶出院那天,我妈把家里那间堆杂物的小房间收拾出来给奶奶住。买了张新床,装了扶手,还把门口那块地砖换成了防滑的。奶奶坐在轮椅上被推进去,四处看了看,点点头说"挺好,比我那屋亮堂"。

晚上吃饭的时候,奶奶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存折递给我妈:"红霞,以后这卡你拿着,我眼神不好了,取钱存钱你帮我办。"

我妈手哆嗦了一下,没敢接:"妈,这……还是您自己收着吧。"

奶奶把存折往桌上一拍:"叫你拿着你就拿着。我这老糊涂了,放自己身上丢了算谁的。你帮我管着,家里日常开销该花就花,每个月的退休金到账了你取出来用,别委屈自己。"

我妈看了我爸一眼,我爸点点头,我妈这才把存折收起来,揣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我扒拉着米饭,偷偷看我奶奶。她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很平常地夹菜吃饭,偶尔问我妈一句"这排骨炖得烂不烂"。

可我知道,奶奶把存折交出来的那一刻,这个家就变天了。

后来我去我妈房间拿东西,看见她把存折从口袋里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我凑过去瞄了一眼,余额写着六十三万八千多。

我妈把存折合上,长出了一口气:"六十多万,加上每月固定进来的工资,够你奶用到一百岁了。"

她停了一下,又说:"就怕有人惦记。"

谁惦记,不用说我也知道。大伯母前几天来探病的时候,话里话外问了好几回奶奶的钱谁管着,我妈都没接茬。小姑更直接,打电话跟我妈哭穷,说表弟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问奶奶最近有没有提起过要给孙子留点什么。

我妈挂了电话跟我嘀咕:"你奶还没好利索呢,这就开始惦记上了。"

我心里不是滋味。小时候过年,一大家子围在奶奶家那张圆桌上吃年夜饭,桌上摆满了我奶奶做的菜——红烧肉、糖醋鱼、炸春卷,热腾腾的香气能把屋顶掀开。奶奶坐在上座,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这群孙辈抢鸡腿。那时候谁也没想过钱的事,都觉得奶奶就是奶奶,她在那儿,家就在那儿。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奶奶变成了一张每个月都能取出现金的银行卡。

奶奶在我们家住了半个月,来探望的人不少,可真正搭把手的没几个。大伯隔两天来一次,坐半小时就走,说街道工作忙。小姑来了一次,抹着眼泪说姑父的债主又上门了,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完。

倒是大伯母来得勤快,每回来都带点水果点心,跟我妈唠半天家常。可她唠来唠去总是绕到钱上,问我妈"妈存折上到底有多少啊","每月退休金除了吃喝还能剩多少","老二家也不容易,妈的钱该用就用"。

我妈被问得烦了,有一回怼了她一句:"大嫂,妈的钱是妈的,她怎么安排是她的事。"

大伯母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了起来:"那是那是,我就是怕你们累着,妈年纪大了花钱的地方多,别光你们家贴补。"

等大伯母走了,我妈靠在厨房门框上,半天没动。我看见她眼圈有点红,但她没哭,只是用力搓了搓脸,转身去给奶奶热牛奶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我盯着那道白线想,奶奶每个月一万七的退休金,够买多少排骨、多少牛奶、多少药。可这些钱再多,也填不满一大家子人心里那些窟窿。

奶奶这辈子生了四个孩子,养大了八个孙子外孙,操劳了一辈子。现在她老了,走不动路了,一个月一万七,就像一块肥肉吊在半空中,底下好几张嘴张着,谁都想咬一口。

可谁又真正想着,奶奶她自己要什么呢?

第三章 卡里的秘密

奶奶住到我们家第二个月,大伯那边出了件事。

大伯母的复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恢复得还不错,但建议用一款进口药巩固一下,一盒四千多,一个月一盒,至少吃半年。大伯母当场就哭了,说家里实在拿不出这个钱。大伯跟我爸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哑得厉害,说"老二,我这边实在是挪不开了,要不你跟妈说说,先从她那边借两万,等我年底绩效下来就还"。

我爸接完电话闷着头坐了半天,最后还是去跟我妈商量了。我妈听了没说话,转身去奶奶房间,把存折和账本拿过来,翻给她看。奶奶扶了扶老花镜,看了半天,说:"给你大嫂拿两万吧,治病要紧。"

我妈"哎"了一声,第二天就去取了钱给大伯送过去。

这事本来挺正常的,可我妈回来之后,脸色就一直不太好看。我问她怎么了,她犹豫了一下才跟我说,她给大伯送钱的时候,大伯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话里话外意思就是,奶奶现在住在我们家,日常开销肯定是我们家贴补得多,但这钱不能白贴,得从奶奶卡上出。而且他还提了一嘴,说等奶奶百年之后,她那套老房子和剩下的存款,最好提前立个遗嘱分清楚,免得以后兄弟姐妹几个闹矛盾。

我妈当时没接话,把钱放下就走了。但回来之后越想越气,跟我爸发了通脾气:"你大哥什么意思?妈还没怎么着呢,就惦记着分遗产了?"

我爸搓着手:"大哥也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就是提前考虑考虑。"

"提前考虑?"我妈声音高了八度,"妈才做完手术两个月,他还提前考虑?他怎么不考虑考虑妈恢复得怎么样了?怎么不考虑考虑咱家两口子白天上班晚上伺候老太太累不累?"

我爸不说话了。

我站在房门外,听得心里发紧。

其实大伯说的也不是没道理,这种事情早晚要面对。可他说的时机太差了,老太太还躺在床上,药味还没散干净,他就开始盘算以后的事了。我不知道奶奶知不知道这些,可我觉得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不说罢了。

奶奶在我家住了三个月,身体一天比一天好。从扶着助行器慢慢挪,到后来能拄着拐杖自己走到阳台上晒太阳了。她精神头也好了很多,又开始数她的佛珠,偶尔哼两句老歌,都是我没听过的调子。

可她话越来越少了。

以前奶奶爱念叨,见了我就要问"小雅有对象了没有啊""小雅工作累不累啊"。现在她大部分时间就安安静静坐着,眼睛望着窗外那棵槐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我有时候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夕阳里,整个人笼在一层金黄色的光里,瘦小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有一天我给她洗脚,端着热水盆蹲在她面前。她低头看着我,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说:"小雅,你长得真像你爷爷年轻时候,眉眼像。"

我抬头看她:"奶奶,你想爷爷了?"

她笑了笑,没正面回答,而是说:"你爷爷走的时候六十八,比我现在还年轻。他走之前跟我说,桂芬啊,你往后一个人,别太省了,该花就花。我把那套老房子留给你,你收着租金,再苦也别卖了。"

我爷爷去世快二十年了。他生前是个中学老师,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可硬是攒下了一套老城区的房子。后来城市改造,那边划成了学区房,一套六十平的老破小,月租金涨到了两千多。爷爷走的时候把这些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生怕奶奶一个人受委屈。

"奶奶,"我把她的脚轻轻放进水盆里,"你的钱你自己留着花,别老贴补他们了。"

奶奶低着头看我,浑浊的眼睛里有点亮光:"他们都是我的孩子。"

"可他们都有手有脚,凭什么老花你的?"

奶奶沉默了。水盆里的热气升上来,在她面前氤氲成一片白雾。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我养了他们一辈子,现在他们养不了自己,我总不能看着他们饿死。"

我鼻子一酸,没再说什么。

那个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小时候,奶奶牵着我去菜市场买菜,她手心里的老茧磨着我的小拇指,又粗又暖。她一块钱一块钱地数给卖菜的大婶,换来一把青菜几个西红柿,然后牵着我的手慢慢走回家。那时候她头发还是黑的,腰板还挺直,走起路来比我快。

可现在她老了,走不动了,手里攥着的那点钱成了全家的指望。

我不知道这个梦做了多久,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第四章 门里的争吵

奶奶恢复得差不多了之后,跟我妈提过好几回想回自己家住。她说在我家老麻烦我们,她也住不惯。我妈不放心,说老房子那边没人照应,万一再摔了怎么办。可奶奶挺坚持的,说我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了,又不是没自理能力,你们该忙忙你们的。

正好这时候我小姑那边又出了事——姑父的债主逼得紧,有人堵到小姑上班的服装店门口要钱,小姑吓得不敢去上班了,在家里哭了好几天。后来不知道姑父从哪儿托了人找了个调解的,说可以分期还,但首期得先凑五万堵上对方的嘴。

小姑走投无路,又跑到我们家来了。

她来的时候是周六上午,我还没起床,被客厅里的说话声吵醒了。穿衣服出来一看,小姑坐在沙发上,眼睛哭得红肿,鼻子一抽一抽的。姑父站在旁边,脸黑得像锅底,垂着头不说话。

我爸我妈坐对面,谁也不先开口。

小姑说:"二哥二嫂,我知道你们为难,可我实在是没别的法子了。德发那边亲戚都借遍了,人家看见我俩都绕着走。妈这边……我就想借五万,等德发生意缓过来了一定还,利息照算。"

我妈抿着嘴,半天才说:"建英,不是我不帮你,妈的钱是妈的,我也就是帮她管着。这么大数目我做不了主,得问妈。"

小姑抽噎着:"妈最疼我,她肯定会答应的……"

我爸终于说话了:"那你去跟妈说。"

小姑就去奶奶房间了,门关着,听不清里面说什么。大概过了十来分钟,门开了,小姑出来的时候脸上挂着泪,但嘴角有点笑意,跟姑父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就走了。

我妈后来去奶奶房间收拾,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我问她怎么了,她把手里的账本摊开给我看——三个月时间,奶奶卡上少了将近十万。手术加康复花了六万八,大伯借了两万,加上奶奶平时给这个给那个的零碎,加起来快十万了。

"照这么个花法,"我妈把账本合上,"六十多万撑不了几年。"

我拿着那个账本翻了翻,上面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连奶奶买了几斤排骨都写上了。我妈这个人细致,管钱从来不会糊涂。可越是这样清楚,看着越心慌。

真正的大吵是在一个礼拜之后爆发的。

那天晚上大伯来我们家,说要跟爸妈商量点事。我本来在房间看书,后来听见客厅里声音越来越大,就打开门缝往外看。

大伯坐在沙发上,表情挺严肃的:"老二,红霞,我今天来就是想说说妈的事。妈现在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在你们这住着也不是长久之计。我是长子,按理说妈应该跟我住,可我那边你也知道,五楼没电梯,妈腿脚不方便。要不这样,咱们出钱给妈请个保姆,让她回自己家住,费用三家平摊。"

我妈说:"大哥,妈在这儿住得好好的,我照顾得过来,不用请保姆。"

大伯摆摆手:"红霞,我不是说你照顾得不好。我是觉得,妈住你们这儿,你们贴补太多不合适。妈的钱就那么多,你天天给她买这买那,将来兄弟姐妹几个说起来不好听。"

我妈脸色变了:"什么叫说起来不好听?我给妈花钱我不心疼,我又没从妈卡上多拿一分钱。"

"我不是那个意思,"大伯声音提高了,"我是说总得有个章程。妈的钱怎么花,花在哪里,得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商量着来,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

"我什么时候一个人说了算了?"我妈站起来,"每一笔钱我都记着账呢,你问你媳妇,上次她来借钱我二话没话给了。建英那天来拿五万,我拦着了吗?"

大伯也站起来了:"你这话什么意思?合着就你大方,我们当儿女的都是冲着妈钱来的?"

"大哥,"我爸赶紧打圆场,"红霞不是那个意思,咱好好说。"

大伯不理他,指着我妈:"红霞,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妈的钱是妈的,但我是长子,家里大事我做主。你要觉得你管着妈的卡你就是当家人了,那你可想错了。"

我妈眼圈一下就红了,但她没哭,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直直的:"大哥,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管这张卡是妈亲手交给我的,妈信得过我。你要是觉得我管得不好,你自己跟妈说去。"

"我说就我说!"

客厅里静了一瞬。然后奶奶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花白的头发有点乱,身上的棉布衫皱巴巴的。她看着客厅里剑拔弩张的儿女们,嘴唇抖了抖,声音不大却很稳:"建国,你进来。"

大伯愣了一下,跟着奶奶进了房间。门又关上了。

我妈跌坐在沙发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爸坐在她旁边,伸手想揽她肩膀,被她一把推开了。我站在门缝后面,手心全是汗。

那扇门关了大半个小时。里面偶尔传来奶奶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真切,大伯的声音倒是有一两次高起来,后来又下去了。等门再打开的时候,大伯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他站在客厅里,看了看我妈,干巴巴说了句:"红霞,对不住,我刚才说话急了些。"

然后他就走了,脚步挺重的。

我妈那天晚上没怎么吃饭,早早回房睡了。我爸在客厅坐到很晚,烟灰缸里堆了一堆烟头。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还在那儿坐着,烟头一明一灭的,照着他那张疲惫的脸。

我后来才知道奶奶跟大伯说了什么。

奶奶说:"建国,你是我头一个孩子,我最疼你。可你现在是当大哥的,说话办事得有个大哥的样子。你弟妹这些年不容易,照顾我她没有二话。你要是把她气走了,谁伺候我?你吗?你连你媳妇的药钱都拿不出来,你怎么伺候我?"

大伯哭了。

他四十多岁的男人,在自己老娘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奶奶又说:"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我活着的时候这钱我自己说了算,等我不在了,我写了个东西在律师那儿,你们到时候按那个分。现在你就别操这个心了,好好上班,把你媳妇身体照顾好。"

大伯从奶奶房间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顿,精气神都塌了。

可这事没完。大伯虽然认了错,可家里那点事就像水底下的淤泥,看着平静了,底下已经搅浑了。

第五章 突然的决定

没过几天,奶奶叫全家人去吃顿饭,说是要在老房子那边聚聚。我妈特意请了半天假,炖了一锅排骨,蒸了条鱼,还炒了几个素菜,用保温盒装上带过去。

老房子在城南那条老街上,六层的红砖楼,没电梯,奶奶住二楼。房子不大,六十来平,两室一厅,客厅摆着张旧沙发和一张四方桌,墙上挂着爷爷年轻时候的黑白照片。

那天人来得齐。大伯大伯母来了,小姑两口子来了,还把我表弟从学校叫回来了。加上我们一家三口,满满当当挤了一屋子。

奶奶坐在那张老式藤椅上,面前放着她的茶叶缸子。她看了看屋里的人,点了点头说:"都来了,好。"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妈:"红霞,这个你帮我收好。"

我妈接过来一看,封面上写着"遗嘱"两个字,封口处贴了张白条,上面有奶奶的签名,还有两个陌生人的名字做见证。

屋子一下就安静了。

大伯张了张嘴:"妈,你什么时候……"

"早就写了,"奶奶摆摆手,"去年摔跤之前就写好了,在刘律师那儿放着呢。今天叫你们来,就是当面打开让你们看一眼,心里都有个数。"

她示意我妈把信封打开。我妈手有点抖,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来。纸上是打印好的字,底下有奶奶的签名和日期,还有刘律师的章。

我妈念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奶奶名下那套老房子,留给大伯家。存款和剩下的钱,三家人平分。但有个附加条件——谁家往后遇着大的困难需要用钱,三个子女商量着从她的存款里支,但不能动本金,只能动利息。她那一万七的退休金,每个月固定拿五千给我妈,算作照顾她的辛苦费,剩下的由我妈统一安排,用于她的日常开销和看病吃药。

最后还有一句:如果子女之间因为钱的事闹得不可开交,让老人家寒了心,那存款全部捐给街道办的老年活动中心。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挂钟"嗒嗒"的走动声。

大伯母先开口了,声音有点发紧:"妈,房子给建国我没意见。可这存款三家人平分……建英家那情况你也知道,她拿了钱转头就给债主了,到时候……"

"大嫂,"小姑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自己妈的遗产我怎么用你管得着吗?"

大伯母脖子一梗:"我怎么管不着?我也是苏家的人。你这几年从妈这拿了多少钱了你自己心里没数?那五万还没还呢你就又惦记上了?"

"你——"

"行了!"奶奶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顿,声音不大,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说了算还是你们说了算?"

所有人都闭嘴了。

奶奶挨个看过去,最后目光落在大伯母身上:"秀兰,你病着我知道,你心里不安我也知道。可咱们是一家人,你弟妹有难处你拉一把,你有难处的时候她不也来医院看你了?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大伯母抿着嘴不吭声了。

奶奶又看向小姑:"建英,你跟德发好好过日子。欠的债慢慢还,妈的钱不是用来给你填窟窿的。你以后别老伸手了,你孩子都那么大了,该学着当家做主。"

小姑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面上。

奶奶最后看了看我爸我妈:"建军红霞,你们两口子最实在,我心里有数。等我走了,这房子给你们大哥,你们别觉得亏。你爸走的时候就说了,这房子是留给长孙的。你大哥是长子,房子给他,是天经地义。"

我爸点头:"妈,我没意见。"

我妈也跟着点了头。

奶奶靠在藤椅背上,长长地吁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她伸手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说:"行了,都别在这杵着了,菜都凉了,吃饭吧。"

那顿饭吃得五味杂陈。桌上那盘红烧排骨还是热乎的,我妈的手艺一直好,可谁夹菜的时候都没了往日的滋味。表弟埋头扒饭,年轻的脸上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大伯母和小姑全程没再说话,但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些。

饭后大家散了。我帮着我妈收拾碗筷,奶奶坐在沙发上歇着。我端着碗去厨房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歪在沙发靠背上,眼睛闭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睡着了,又像在想什么高兴的事。

我忽然觉得,奶奶今天这顿饭,不只是为了念那份遗嘱。

她在敲打每一个人。

第六章 孙女眼里的家

奶奶的遗嘱念完之后,家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表面上看和以前没什么两样,该吃饭吃饭,该过日子过日子。可那种微妙的拧巴劲儿,像鞋里进了颗沙子,走路的时候硌得慌。

最先表现出变化的是大伯母。她来我们家看奶奶的频率明显高了,每回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一箱牛奶,有时候是两斤香蕉。来了也不怎么提钱的事了,就是陪着奶奶唠嗑,说说家长里短。有一回她还主动问我妈累不累,说要是忙不过来她可以来搭把手。

我妈背地里跟我爸嘀咕:"你大嫂这是转性了?"

我爸说:"她是怕妈真把钱捐了。"

我妈白了他一眼:"你嘴上没把门的,什么叫怕妈把钱捐了?妈怎么就捐了?"

我爸讪讪地笑,不敢接话。

小姑那边倒是真消停了。姑父找了个送外卖的活儿,每天起早贪黑地跑单,虽说挣得不多,好歹月月有进账。小姑也不整天哭丧着脸了,偶尔在家族群里发个表弟的成绩单,附个笑脸表情。就是跟大伯母还是不对付,见面了连个招呼都不怎么打。

奶奶在我家住得越来越安心了。她开始慢慢自己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叠叠衣服,擦擦桌子。每天傍晚跟我妈在小区里遛弯,两个人在夕阳底下走得很慢,影子拖得老长。有一回我下班回来从后面看她们,我妈扶着奶奶的胳膊,奶奶拐杖点在水泥地上"笃笃"响,两个人一高一矮,跟小时候我奶奶牵着我一样。

日子好像回到了正轨。可我心里清楚,那张存折还在我妈枕头底下压着,六十多万像一块石头,压在这个家最隐秘的地方。

转眼到了春天,槐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奶奶精神好了很多,不再整天闷在屋里,早上起来在阳台上做操,胳膊腿活动开了,脸上的皱纹好像都浅了些。

那天我休假,在家陪奶奶。她坐在阳台藤椅上,眯着眼睛看楼下的槐树,忽然跟我说:"小雅,奶奶想吃槐花饼了。"

我说行啊,我下去给你摘。

我找了个长竹竿下楼,在槐树底下仰着脖子够那最嫩的槐花串。阳光从花叶缝隙里漏下来,洒了我一脸。摘了小半篮子,掂着上楼,奶奶已经在厨房把面糊调好了。

她坐在轮椅上,围裙系在腰间,手腕上的青筋凸着,但和面的动作还是那么利索。我帮着把槐花洗干净,一朵朵揪下来拌进面糊里,油锅烧热了,奶奶用勺子舀了一勺面糊倒进去,滋啦一声响,满屋子都是花香味。

"你爷爷最爱吃这个,"奶奶一边翻着饼一边说,"每年春天都得做。他坐在厨房门口等着,跟个小孩一样。"

我笑了:"那我爸他们呢?爱吃吗?"

"爱吃。都抢着吃。"奶奶眼神飘远了一点,"那时候日子穷,槐花不花钱,摘回来就能做一顿。你大伯你爸你小姑,三个孩子围着锅台转,你爷爷拿筷子敲他们的手,说不许偷吃,等你妈回来。"

我听她说这些的时候,鼻子有点酸。那时候多好啊,谁也不用想退休金的事,一锅槐花饼就是全家的指望。

饼做好了,奶奶让我端到客厅去。我咬了一口,酥脆软糯,花的清甜混着油香,在嘴里化开。奶奶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眼睛里都是笑。

"小雅,"她忽然说,"你该找个对象了。奶奶想看着你出嫁。"

我嘴里含着饼,含糊地说:"不急不急。"

"怎么不急?"奶奶嗔怪地看我一眼,"你都二十六了。你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走路了。"

我嘿嘿笑。其实我处过一个对象,大学同学,毕业之后他去了外地发展,我俩异地了半年就分了。后来也相亲过几回,不是我看不上人家就是人家看不上我,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奶奶,"我咽下最后一口饼,"你说人结婚为了什么啊?"

奶奶想了想,慢慢地说:"为了有个伴儿。你年轻的时候觉得日子长着呢,一个人也能过。可到了我这岁数你就知道了,身边没个人说话,那滋味不好受。你爷爷走得早,我这十几年就是一个人过来的。白天还好,晚上躺在床上,黑漆漆的一片,连个打呼噜的声音都没有。"

她停了一下,又说:"不过找伴儿得找对人。你爷爷这人吧,没什么大本事,一辈子就是个教书匠。可他对我是真好,工资全交给我管,自己兜里从来没超过十块钱。他走的时候跟我说,桂芬,我把房子留给你,你往后不受委屈。"

我看着她浑浊的眼睛在提到爷爷的时候忽然亮了一下,心里又酸又暖。

"奶奶,"我握住她的手,"你以后也不受委屈,有我在呢。"

奶奶笑了,伸手拍拍我的手背:"行,奶奶等着。"

那天下午我跟奶奶聊了很多。她跟我讲她年轻时候的事,讲她怎么嫁给我爷爷,怎么从乡下搬到城里来,怎么一点点把四个孩子拉扯大。她说最难的时候是六几年,粮食不够吃,她把白面省给孩子们,自己吃野菜糊糊,吃得脸都绿了。

"那时候日子苦,可心里踏实。"奶奶望着窗外的槐花,"因为知道孩子们在长大,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现在日子好了,可人心里反倒不踏实了。"

她没说为什么不踏实,可我知道。

因为钱多了,人心就散了。

第七章 槐花落了一地

日子一天天过,天气越来越热,阳台上的槐花谢了,落了满地的花瓣,被风吹着打着旋儿。

奶奶的身体又出问题了。先是胃口不好,吃什么都说没滋味。后来开始失眠,后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怕吵醒我们,就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发呆。我妈有天夜里起来上厕所发现她坐在沙发上,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睡不着。

我妈心里犯嘀咕,第二天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年纪大了机能退化,开了点安神的药让回家调理。可奶奶吃了药也不见好,人越来越瘦,脸颊上的肉都塌下去了,眼睛显得格外大。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奶奶一个人在阳台上坐着。夕阳照在她身上,她低着头,手里攥着爷爷那张黑白照片。照片的边角都磨白了,她指尖在上面轻轻地摩挲着,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站在客厅里没出声,就那么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见了我。她把照片收进口袋里,朝我招招手:"小雅,过来陪奶奶坐坐。"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风吹过来,带着夏天傍晚独有的燥热。奶奶身上有股淡淡的药味,混着肥皂的香气,是我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奶奶,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她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老了。人老了就这样,哪哪儿都不自在。"

我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干,骨节粗大,皮肤薄得像层纸,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小雅,"她忽然说,"你妈对奶奶好,奶奶知道。你爸也孝顺。可奶奶想回自己家住。"

我一愣:"为什么啊?在这儿住得好好的。"

奶奶沉默了一下:"在这儿住着好是好,可你妈太累了。白天上班晚上伺候我,她那膝盖肿得比馒头还大,我看见了心里不好受。我回自己家,请个钟点工,白天来给我做顿饭就行了。"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我们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奶奶笑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我在这住了小半年了,腿脚利索多了,自己上个厕所做口吃的没问题。再说那房子住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摸到厨房在哪儿。你们放假了去看看我就行。"

我劝了她半天,她就是不松口。后来我妈回来知道了这事,也劝,奶奶还是那个态度。最后我爸说要不先让奶奶回去住一段时间试试,实在不行再接回来。

我妈答应了,但脸色不大好看。她去奶奶房间收拾东西的时候,我跟进去帮忙,看见她眼圈红红的,手里叠着奶奶的衣服,叠着叠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妈?"

我妈赶紧擦了擦眼睛:"没事,我就是舍不得你奶。"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奶奶精神头好了很多,还多吃了半碗饭。她跟我爸说想明天就搬,我爸说行,他请假帮奶奶收拾。

第二天我爸把奶奶送回老房子去了。老房子几个月没人住,落了层灰。我爸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床铺好,冰箱塞满菜。又给奶奶买了个老人用的紧急呼叫器,挂在床头,跟他的手机连着。

奶奶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四下一看,长长地舒了口气:"还是自己家舒服。"

我爸待了一下午才回来。他进门的时候脸色有点疲惫,跟我妈说:"妈把床头的照片摆上了,还让我把她那串佛珠找出来,说念佛心安。"

我妈"嗯"了一声,转身去厨房做饭了。我听见她在灶台前面小声叹了口气,锅铲碰到锅沿,当当的响。

奶奶回去之后,我们每周去看她两回。每次去都带点吃的用的,奶奶精神状态倒是好了不少,话也多了。她开始跟楼下的老姐妹走动,每天下午在小区凉亭里打打扑克聊聊天,日子过得比在我家规律。

可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奶奶站在一棵大槐树底下冲我招手,我跑过去,她忽然变成了一团白雾散了。我吓醒了,一身冷汗。摸出手机看时间,凌晨三点多。

我犹豫了半天,给我爸发了条微信:"爸,明天去看看奶奶吧。"

第二天我爸请假带我去看奶奶。到的时候奶奶正在厨房里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案板上摆了一排。她看见我俩来了特别高兴,说正好多包点,中午一起吃。

吃饭的时候我观察她,手稳当,眼神清亮,说话中气也足。饺子咬一口,韭菜的鲜味在嘴里爆开,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味道。

"好吃吗?"奶奶问我。

我使劲点头:"好吃!奶奶包的饺子最好吃了。"

奶奶笑得脸上褶子堆成一朵花:"那多吃点,锅里还有。"

那天吃完饭我帮奶奶洗碗。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是那种老掉牙的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着。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眼,她靠在沙发靠枕上,脚搭在小板凳上,脸上带着很满足的表情。

我心里那点不安消下去了。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那是我奶奶包的最后一顿饺子。

第八章 电话里的惊雷

事情发生在八月的一个闷热午后。

我正在公司上班,手机突然震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说是街道办的工作人员,问我是不是苏桂芬的家属。

我脑子"嗡"了一下:"是,我是她孙女,出什么事了?"

"老人家在小区门口晕倒了,我们已经叫了120,现在送市一院。你赶紧过来一趟吧。"

我挂断电话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跟领导请了假就跑,打车到医院,急诊室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邻居王阿姨,社区网格员小刘,还有街道办一个姓张的干事。

王阿姨拉着我的手说:"小雅你可来了。你奶奶今天下午在凉亭打牌呢,好好的忽然就歪过去了,把我们吓死了。打你爸电话打不通,就打了你留的备用号码。"

我腿发软,扶着墙问:"医生怎么说?"

张干事说还在抢救,具体情况等医生出来才知道。

我哆哆嗦嗦给我爸打电话,打通了声音都是抖的:"爸你快来市一院,奶奶晕倒了在抢救……"

我爸那边"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了。他说"我马上到",电话就挂了。

抢救室的红灯亮着,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了肉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就反复出现奶奶包饺子那天笑着的脸。

大概过了四十多分钟,我爸我妈赶到了。我爸脸色煞白,走路都是飘的。我妈扶着他在我旁边坐下,一叠声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我也不清楚,王阿姨说在凉亭打牌的时候忽然晕过去的。

又过了一会儿,大伯和小姑也到了。大伯是开车来的,车钥匙都没拔,还是大伯母追出来拔的。小姑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站在走廊里,浑身发抖。

一家人挤在急救室门口,谁都不说话。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输液架推过的轱辘声。

终于,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口罩摘了一半,脸上没什么表情:"病人是突发性脑溢血,出血量比较大。我们做了紧急处理,暂时稳住了生命体征,但情况不乐观。老人家年纪大了,能不能醒过来不好说,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我小姑当场就哭了,捂着嘴呜呜的。大伯踉跄了一下靠在墙上,我爸闭着眼,脸朝上仰着,喉结上下滚动。

我妈问:"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医生说可以,但别太多人,分批进。

奶奶被转到了重症监护室。我跟着我妈进去的时候,看见她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脑袋上缠着纱布,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瘦小的身体陷在床铺里,几乎看不出来那里躺着一个人。

我妈站在床尾,捂着嘴不敢出声,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我走过去握住奶奶的手,那双手还是干的,薄薄的皮肤下青筋凸着,手指微凉。

"奶奶,"我小声叫她,"你醒醒,我是小雅。"

奶奶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滴——滴——"的声音像在心尖上凿洞。

我们从监护室出来的时候,小姑扑过来抱着我妈哭:"二嫂,妈不会有事吧?妈肯定没事对不对?"我妈拍着她的背,自己眼泪也在掉。

大伯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太清他说什么,但隐约听见"钱"字飘过来。我看了他一眼,他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耸着,电话挂断之后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手插在头发里,整个人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那天晚上奶奶没有醒过来。医生说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是关键期,能不能挺过去就看这几天了。

我们一家人在医院守了一夜。小姑哭累了靠在姑父肩膀上睡过去了,大伯靠在椅子上打盹,我爸一根接一根地去楼道里抽烟。我妈坐在我旁边,眼睛一直盯着监护室的门。

凌晨的时候我出去接水,路过楼道拐角,听见我爸在打电话。是打给大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大哥,那钱的事你先别想了,妈现在这样……嗯,我知道……到时候再说吧。"

我没听下去,端着水杯走了。

回到走廊,看着沉睡中的一家人,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悲凉。奶奶还躺在里面生死未卜,他们已经在盘算那笔钱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水杯,塑料杯壁被捏得变了形。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到天亮。天边泛白的时候,我想起小时候奶奶唱给我听的歌谣,那调子模糊不清,只记得暖洋洋的,像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

第九章 最难熬的三天

七十二小时,三天三夜。那是我这辈子过过最慢的三天。

医院ICU门口成了我们家的临时据点。我妈请了长假,天天守着。我爸和大伯轮流来,白天上班晚上过来。小姑干脆住在了医院旁边的快捷酒店,说是回家睡不着。

奶奶一直没醒。医生说血块压迫了神经,能不能醒要看她自己的求生意志。已经八十四岁的人了,身体机能本来就弱,恢复的希望不大,让我们做好最坏的打算。

大伯母来看了一回,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说家里还有事。走的时候往我妈手里塞了两千块钱,说给奶奶买营养品用。我妈没要,又塞回去了。大伯母的脸色不太好看,也没再坚持。

第三天下午,监护室里忽然传来动静。护士跑出来喊:"病人有反应了!"

我们全涌进去。奶奶的右眼皮在微微颤动,手指也在轻轻蜷缩。我妈扑到床边喊:"妈!妈你听见了吗?"

奶奶的眼皮又动了几下,慢慢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好像在看我们,又好像没看清。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不出声音。

医生过来检查了一番,出来跟我们说:"人醒了,但意识还不太清醒。脑出血的患者恢复有个过程,现在最怕二次出血,你们保持安静,别刺激她。"

我们都松了口气。小姑蹲在地上又哭又笑,大伯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我爸红了眼眶,背过身去偷偷抹眼睛。

可奶奶醒了之后的几天,情况并不乐观。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能认人,但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就是"嗯""啊"地发单音节。糊涂的时候谁都不认识,瞪着眼睛看天花板,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我趴在她耳边问她:"奶奶你说什么?"

她忽然定定地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好像有了点光,嘴唇哆嗦着发出两个模糊的音节:"小……雅……"

我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可下一秒钟她又糊涂了,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望着空处,嘴里又开始念叨那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医生说这是正常的术后反应,脑出血的恢复期很长,年纪大了就更慢。让我们有耐心,多跟她说话,刺激她的神经反应。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都轮流跟奶奶说话。我妈坐在床边给她擦手,擦着擦着就念叨以前的事:"妈你记得不?那年我生小雅,你在医院守了我三天三夜,自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还给我煲鸡汤送来。那汤可香了,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味儿……"

我握着奶奶另一只手,说她爱听的:"奶奶,楼下的槐花又开了,等你好了我摘给你做槐花饼吃。你上次做的饼可好吃了,我都没吃够……"

大伯来的时候坐在床边沉默半天,最后挤出一句:"妈,你快点好起来,我带你去看你大孙子,他考上大学了,等你表扬他呢。"

小姑哭哭啼啼地说了半天,奶奶也不知道听没听见,眼珠转了转,又闭上了。

可奶奶终究是老了。

医生说出血量太大,虽然醒了,但各项指标都不太好。再加上长期营养不良——我们来来回回想起来,奶奶最近这一年瘦了得有十几斤,她自己不当回事,我们也粗心没在意——身体底子太差,恢复起来困难重重。

"你们家属要有长期战斗的准备,"医生语重心长地说,"老人家这种情况,可能需要很长时间的康复护理。说白了就是要有人一直伺候着,你们得想好接下来怎么办。"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们一家人在走廊里站成一圈,你看我我看你。

还是大伯先开口:"我那边工作丢不开,你大嫂身体也不行,实在照顾不了妈。"

小姑抿着嘴:"我白天要上班,德发跑外卖更指望不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妈身上。

我妈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才说:"我照顾吧。反正我那个班上不上也就那样,我跟领导说说,办个停薪留职。"

我爸攥了攥我妈的手,没说话。

大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那红霞你辛苦了。妈的开销从她卡上出,你照顾好自己身体,别太累。"

小姑也说:"二嫂,辛苦你了。"

我妈点了点头,扯出一个笑:"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

我在边上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我妈的膝盖肿着,腰也不好,去年查出来还有点高血压。她自己的身子骨都快散架了,又要把奶奶这个重担揽下来。

可她不揽,谁揽呢?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瘫在沙发上半天没动。我去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跟我说:"小雅,等你奶好了,我得跟她商量商量,请个护工吧。我一个人真怕撑不住。"

我鼻子一酸,坐到她旁边抱住她胳膊:"妈,你别硬撑。我也能帮着你。"

我妈摸了摸我的头,笑了笑没说话。可我看见她眼角有泪光,在客厅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那之后我妈白天去医院照顾奶奶,晚上回来累得连饭都不想吃。我下班了就去医院替她,让她回来歇歇。可每次我去,都看见她坐在奶奶床边,困得头一点一点的,还不肯走。

有一回我硬把她拽起来推出去,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奶奶闭着眼睡着,监护仪安安静静地响着。我妈的眼神里有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不舍,又像是害怕。

她怕她一走,奶奶就醒不过来了。

第十章 一笔烂账

奶奶在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这期间医药费花了不少,我妈从奶奶卡上取了四万多。加上之前动手术的那些钱,卡上余额从六十多万掉到了五十出头。

每次取钱我妈都记得清清楚楚,存折上划出去一笔她就记一笔。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说闲话。

那天我去医院陪夜,我妈出去买晚饭了,我坐在床边给奶奶擦脸。大伯母忽然来了,拎着袋水果,进门先笑呵呵的,后来看见我在,就跟我说:"小雅你辛苦了,你妈呢?"

我说买饭去了。

大伯母放下水果坐在床边,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床头柜上我妈记的那个小本子——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每天的支出明细。她伸手翻了翻,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小雅,"她压低声音,"你妈每回取钱都跟你说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妈都记着账呢,大伯母你放心。"

"我不是不放心,"她撇了撇嘴,"我是怕你妈太辛苦了。你奶这次住院花了这么多,你大伯心里也急,他说妈的钱不能这么无底洞地花下去,得有个规划。"

我没接话,手里继续给奶奶擦脸。

大伯母又凑近了一点:"你小姑那边,听说德发最近跑外卖挣了几个钱,可她上回从妈卡上拿那五万可是一分没还呢。你说这合不合适?妈现在躺在医院里,钱都花在治病上,她的钱倒好,拿去填自家窟窿。"

我手顿了一下:"大伯母,那是我小姑的事,你跟她说去。"

大伯母讪讪地笑了笑:"我就是跟你说说,你跟你妈也通个气,让她心里有数。别到最后妈的钱花完了,我们家可就什么都没落着。"

她说完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把她拎来的水果打开一看,是超市打折的那种黄苹果,有好几个都带疤。

我妈回来之后我没跟她提大伯母来的事。可我心里梗得慌,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我不知道奶奶要是知道了这些,心里得是什么滋味。

后来有一天,大伯和小姑都在的时候,我妈把这段时间的账本摊开给全家看了。取了多少,花在哪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大伯翻了一遍,点点头说红霞你辛苦。小姑翻到后面看见那笔五万块的借款栏写着她名字,脸腾地红了。

"二嫂,"她声音很小,"那个钱……我以后慢慢还。"

我妈摆摆手:"那是妈的钱,还不还你跟妈说。我就是把账记清楚,到时候妈好了自己看。"

小姑低着头不说话了。

那天散了之后,我妈跟我回家。路上她走得特别慢,步子有点拖沓。我扶着她胳膊,感觉她整个人都往下坠。

"妈,你累不累?我背你走吧。"

她笑了:"傻丫头,你背得动我?"

"背得动,你又不重。"

她拍拍我的手:"行了,走几步就到家了。"

走着走着,她忽然说了句:"小雅,你说你奶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这个家还能像以前那样吗?"

我愣住了。

我妈继续说:"你大伯一家,你小姑一家,还有咱家。平时看着和和气气的,可一提到钱就跟乌眼鸡似的。你奶这一病,把什么都翻出来了。往后她要是真走了,咱们几家怕是连走动都不走了。"

"不会的,"我说,"妈你别瞎想。"

我妈没再说话,可我看到她侧脸上划过一道湿痕。

那之后没几天,奶奶的状况恶化了一次。半夜忽然发起高烧,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医生紧急处理了,说是有感染,还好控制住了。可这一折腾下来,奶奶整个人又瘦了一圈,脸颊凹进去,颧骨高高地支棱着。

那晚我们又在医院守了一夜。我靠在椅子上半睡半醒,恍惚间听见奶奶说了句什么。我猛地惊醒凑过去,听见她含糊不清地在叫:"建……国……建……军……"

她在叫她两个儿子。

我握着她滚烫的手,小声说:"奶奶,大伯和我爸都在呢,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他们就来看你。"

奶奶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嘴里还在念叨:"……钱……钱别……吵……"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在昏迷里都在担心儿女们为了钱吵架。

第十一章 深夜的独白

奶奶感染控制住之后,又慢慢恢复了些。虽然还是说不了完整的话,但比之前有精神了。她清醒的时候能认出人来,会朝我们抬抬手,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

我妈高兴坏了,念叨着说奶奶肯定能好起来。可医生私下跟我们说,这种反复是正常的,但以老人家的情况,总体趋势还是在往下走。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能维持现状就已经很不错了。

那天夜里我陪床,奶奶睡得还算安稳。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困意上来,正迷糊的时候,听见奶奶轻轻"嗯"了一声。

我抬头看她,她醒了,正侧着头看我。

"奶奶?"我凑过去,"你醒了?要不要喝水?"

她摇了摇头,幅度很小,但看得清楚。然后她慢慢抬起右手,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床头柜的抽屉。

"要拿什么?"

她眼睛盯着抽屉,嘴唇动了动:"……存……存折。"

我一愣。奶奶现在意识不清,怎么突然想起存折了?可看她坚持的样子,我就打开抽屉,从里面的小包里取出那本存折递给她。

奶奶的手抖得厉害,把存折放在胸口捂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来,眯着眼看那一行行的数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皱巴巴的脸上和翻开的存折上,银色的光让那些数字格外清晰。

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又睡着了。忽然她开口了,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从嗓子眼最深处挤出来的:"……你妈……给我花……花了不少……"

我说:"奶奶你别操心钱的事,你病好了最重要。"

她没理我,手指在存折上慢慢划过,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给你……你大伯……盖房……给你爸……娶媳妇……你小姑……出嫁……"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可我知道她在说什么——这本存折上的每一分钱,都是她这一辈子攒下来的,每一笔都有来处有去处,都跟这个家有关。

她把存折合上,又放回胸口捂了一会儿,然后递给我:"……收……收好。"

我接过去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凉得像块冰。

"奶奶,"我把存折放回抽屉,握住她的手,"你别想那些了,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们还去吃饺子。"

奶奶看着我,浑浊的眼里忽然有了点亮光。她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可没笑出来,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看了好半天。

然后她轻轻说:"小……雅……"

"嗯?"

"……奶……奶疼……你……"

我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我趴在她床边,把脸埋进她手心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奶奶那只干瘦的手抬起来,慢慢放在我头顶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听奶奶完整地说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奶奶又陷入了昏睡。这次跟之前不一样,呼吸变得又浅又急,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不稳定地跳动。医生来看了,脸色凝重,说情况不太好,让家属都来一下。

我打电话通知了所有人。大伯第一个到的,小姑来得稍晚,我爸从厂里赶回来的时候满手都是机油,都没来得及洗。

一家人又围在了监护室门口。跟一个多月前那天一样,谁都不说话,就等着里面那扇门开。

这一次,门开的时候医生的表情比上次更沉重。

"老人家各器官已经开始衰竭了,我们尽力了。接下来可能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你们家属进去陪陪她吧。"

小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大伯的脸瞬间白了,扶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我爸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里,眼泪无声地从脸上淌下来。

我妈握住我的手,手心冰凉,全是汗。

我们进去看奶奶。她躺在床上,安静得像一尊瓷像。身上那些管子还在,可仪器的声音比以前慢了,拉了很长的间隔。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瘦得脱了相的脸,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昨晚说的那句"奶疼你"。

奶奶,你疼我,我也疼你啊。你醒过来好不好?

可她再也醒不过来了。

那天下午,奶奶的呼吸越来越弱。我们都守在她身边,大伯握着她左手,我爸握着右手,我妈和小姑在床尾站着,哭得泣不成声。

监护仪上的线渐渐拉平,发出刺耳的长鸣。医生过来查看了一下,摘下听诊器,轻声说:"老人家走了。节哀。"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小姑的哭声骤然拔高。大伯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着。我爸把我妈搂进怀里,我妈的哭声闷在他胸口,呜呜的。

我站在人群最外面,看着床上安详的奶奶,忽然觉得她只是睡着了。她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嘴角甚至还微微上扬着,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可她的手,已经彻底凉了。

第十二章 魂归故里

奶奶走的那天傍晚下了场雨。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哗啦啦下一阵就停了,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边挂了一道彩虹,弯弯地横在不远的地方。

我心里想,奶奶一定是顺着那道彩虹走了。

后事是大伯操持的。他毕竟是长子,这些事得他来办。联系殡仪馆、买墓地、通知亲朋好友,一样一样地安排。我爸负责打下手,跑前跑后地张罗。我妈和小姑在家收拾奶奶的遗物,把那些衣服被褥该烧的烧,该留的留。

我请了一个礼拜的假,天天在奶奶的老房子里帮忙收拾。

老房子还是那个样子,客厅里摆着爷爷的照片,茶几上放着奶奶的茶叶缸子,厨房的灶台上还留着半瓶酱油,是她出事那天上午开瓶的。房间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那串佛珠和一本翻旧了的《地藏经》。

我坐在奶奶的床上,拿起那串佛珠。珠子被她摩挲了十几年,每一颗都光滑温润,中间有颗裂了一道细纹,她用透明胶带缠着,缠得仔细又均匀。

我妈进来的时候看见我捧着佛珠发呆,在我旁边坐下了。

"你奶每天早起都要念半个钟头的佛。"我妈说,"以前我不理解,觉得她就是没事做打发时间。后来她跟我说,她念佛就是求个心安,保佑全家平平安安的。"

我把佛珠挂回原处,问我妈:"奶奶的东西怎么处理?"

"你大伯说衣服被褥都烧了,佛珠和经书留给你小姑,爷爷的照片给你大伯,剩下的……"她顿了一下,"你想留点什么?"

我看了看四周,从床头柜上拿起奶奶那个老花镜。镜腿弯了,她一直没换新的,用橡皮筋缠着接着用。我把眼镜擦干净放进口袋里:"我要这个。"

我妈看了看我,没说什么。

出殡那天来了很多人。街坊邻居、老姐妹、远房亲戚,把殡仪馆的小礼堂坐满了。大伯站在前头念悼词,声音低沉的,念到奶奶拉扯四个孩子那段,他自己哽咽得念不下去,停了半天才继续。

我坐在第二排,穿着孝服,脑袋上顶着白布。看着正前方奶奶的遗像——那是她七十岁生日时候拍的,头发还是黑的,笑得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牙豁了一颗,但精神头特别好。

小姑哭得直不起腰来,被姑父半架着。大伯母站在大伯旁边抹眼泪,不知道是真哭还是假哭。我妈没怎么哭,就是眼圈红红的,一直握着我爸的手。

遗体告别的时候,我最后一个走上去。奶奶躺在花丛里,化妆师给她画了淡妆,嘴唇涂了点口红,看着比生病的时候精神多了。我弯腰凑近她,小声说:"奶奶,一路走好。别惦记我们了,我们都好好的。"

说完这句话,我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下去了。

从殡仪馆出来去墓地,天又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打在车窗上,外面灰蒙蒙的一片。我靠着车窗玻璃,看着雨珠顺着玻璃往下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

想起奶奶牵着我去买糖葫芦,她把最大的那颗山楂留给我,自己啃剩下的。

想起奶奶教我包饺子,我包得歪歪扭扭的,她也不嫌弃,一个一个捏好码在案板上。

想起奶奶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她说阳光好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被暖透了。

想起她最后跟我说"奶疼你",那声音那么轻,却在我心里砸出了一口井,深不见底。

到了墓地,雨停了。山上的空气特别清新,松树被洗得绿油油的。奶奶的墓在一棵老松树底下,墓碑是深灰色的,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简单得很。

大伯把骨灰盒放进墓穴,我爸铲了第一锹土。土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沉到底了。

小姑又哭了,被姑父搂着肩膀。大伯母站在边上,也拿手帕按着眼睛。我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那堆新土慢慢隆起成一个小包。

奶奶这一生就这么到头了。她活了八十四年,生了四个孩子,带大了八个孙辈,守寡守了将近二十年。她这辈子最大的财产就是那套老房子和五十多万存款,还有每个月一万七的退休金。

可这些东西,她一天也没带走。

葬礼结束后,亲戚们在附近的饭馆吃了顿素席。大伯一桌桌敬酒答谢,忙得脚不沾地。我坐在我妈旁边,闷头吃一碗白米饭,菜一口没动。

饭吃到一半,小姑忽然站起来,端着茶杯走到大伯面前:"大哥,妈的事都办完了。我有几句话想说。"

大伯看着她:"你说。"

小姑抿了抿嘴,脸有点红:"之前我从妈那儿拿了五万块钱,是跟妈借的。现在妈走了,这钱我得还。我算了一下,德发跑外卖挣了点,再加上我自己的工资,年底之前能还上。到时候还给二嫂,她管着妈的账。"

大伯愣了愣,然后点点头:"这是你跟妈的事,你自己决定。"

小姑又转向我妈:"二嫂,之前是我不好,老跟妈伸手。以后我不这样了。"

我妈站起来握住小姑的手:"建英,别说了,那都是妈愿意的。你好好过日子就行。"

小姑眼里含着一包泪,又坐回去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大伯端着酒杯站起来:"今天妈的事都办完了。趁大家都在,我也说两句。妈走之前立了遗嘱,房子归我,存款三家平分。按法律走就行了,该多少是多少,我一分不多拿。但那个老房子,家里谁要是暂时没地方住,随时可以过来,不收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妈生前最怕咱们几个闹生分了。她住院那会儿,糊涂的时候还念叨,说钱别吵,家和万事兴。咱们做儿女的,得让她走得安心。"

屋里没人说话。我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圈又红了。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桌人——大伯、我爸、小姑、姑父、大伯母、我妈,还有我和表弟。大家脸上都有疲惫,有哀伤,也有那么一点松口气的感觉。

奶奶走了,这一万七的退休金也停了。往后这个家,再也没有那张每个月都能取出现金的银行卡了。

可家还在,人还在。

第十三章 空了的房间

奶奶走后的第一个月,日子过得很慢。

我妈辞了超市的工作,在家里歇了一段时间。她说干了这么多年累了,想缓缓。其实我知道,她是怕一闲下来就想起奶奶。以前每天给奶奶做饭、洗衣服、推她出去遛弯,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的。现在一下子空了,她反而不习惯。

我爸话更少了。每天下班回来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出神。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在黑暗里特别扎眼。他以前不抽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奶奶的老房子空出来了。大伯也没去住,还是住自己家。他说那房子留着吧,等以后谁家孩子结婚缺房子的,可以临时过渡一下。我妈去那边打扫过几回,把该收的东西都收了,冰箱清了,水电关了。每次回来她都挺沉默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看着空房子心里不得劲。

小姑那五万块钱,她年底的时候真还上了。我妈推辞了两回,小姑坚持给,我妈就收了。钱直接存进了奶奶留下的那个账户里,跟存款放在一起,等着以后三家分。

那笔存款最后怎么分的,我没有细问。只听我妈提了一嘴,说三家各拿了十五万左右,剩下的几万留出来给奶奶修墓和做周年用。大伯没多拿一分,主动把买墓地的钱从自己那份里扣了。

分钱那天我正好在家。大伯和小姑都来了,我爸把存折和账本摊在桌上,四个人对了一遍。场面挺平静的,没人吵没人闹,签了字各自拿了钱就走了。

大伯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对我妈说:"红霞,这一年多辛苦你了。妈走之前那段时间,她在你这儿住得最舒心。"

我妈眼睛有点红,摆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大伯走了之后,我妈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忽然跟我说:"小雅,你奶要是还在,看见咱们分钱分得这么太平,她肯定高兴。"

我点点头。奶奶最怕的就是我们几个为钱闹翻,她立遗嘱的时候特意把这事安排得清清楚楚,就是不想我们以后撕破脸。现在看来,她的用心没白费。

日子一天天地过,冬天的风刮起来的时候,奶奶已经走了快半年了。

我开始频繁地梦见她。梦见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梦里她笑呵呵地问我吃不吃槐花饼,我想说吃的,可张不开嘴,就那么看着她,然后她就慢慢消失了。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有一天我翻抽屉找东西,翻出了奶奶那个老花镜。橡皮筋还缠在镜腿上,镜片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我把它举到眼前往窗外看,世界变得模模糊糊的,就像奶奶最后那几年看到的样子。

她那时候看我们,是不是也觉得每个人都很模糊?

看不清谁真谁假,看不清谁好谁坏。

可她还是爱着我们所有人。

第十四章 第二个春天

奶奶走后的第一个春天,槐花又开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路过楼下的那棵老槐树,闻见那股熟悉的甜香味,步子就迈不动了。站在树下仰头看,满树的白色花串在风里摇着,阳光从花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的。

我站了很久,然后上楼拿了个篮子,用竹竿够了几串槐花下来。回家洗干净,和面糊,开油锅。

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油锅滋啦响的时候,那股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我翻着饼,忽然就想起去年春天,奶奶坐在轮椅上系着围裙教我做槐花饼的样子。她手腕上的青筋,花白的头发,还有她翻饼时那个利落的动作。

我端着做好的槐花饼走到阳台上,放在小桌上。两盘饼,两双筷子,一杯茶。

我坐在奶奶以前常坐的那把藤椅上,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酥脆软糯,花的清甜和油香在嘴里化开,跟去年一模一样的味道。

我吃着吃着就哭了。

"奶奶,"我对着那盘空着的饼说,"你看,我学会了。"

风从窗户吹进来,槐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我坐在阳光里,觉得整个人暖透了,就像奶奶以前说的那样。

那天晚上我给奶奶上了炷香,在她遗像前面摆了一碟槐花饼。照片里的她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豁了一颗牙,精神头特别好。

我跪在垫子上跟她说了会儿话。说家里都挺好的,大伯母身体稳定了,小姑两口子债还得差不多了,我爸涨了点工资,我妈开始去社区老年活动中心当志愿者了。大家各过各的日子,逢年过节还聚,虽然不像以前那么热闹了,但也没闹生分。

"奶奶,你放心吧,"我最后说,"我们都好好的。"

香燃尽的时候,烟袅袅地升上去散开了。

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奶奶的照片。她还是那个笑,豁着牙,满脸褶子,眼睛亮亮的。

我把佛珠从供桌上拿下来,挂在自己脖子上。珠子贴着胸口,温温的,像奶奶的手。

春天还长,槐花会谢,但明年还会再开。

日子也会继续过下去,带着奶奶留给我们的那些东西——钱也好,房子也好,更多是她说过的那些话,她做过的那些饼,她坐在阳光里的那个身影。

我关上奶奶房间的门走出来。客厅里我妈在择菜,我爸在看电视,一切平平常常的。

可我知道,这个家里有一种东西,是那一万七的退休金买不来的。

它沉甸甸的,暖烘烘的,就在每个人心里头。

第十五章 给奶奶的一封信

奶奶:

你走后的第二个春天,槐花又开了。今年的花开得特别密,整棵树白花花的一片,站远了看像落了一层雪。我又摘了槐花做饼,这次做得比上次好,面糊的稀稠刚刚好,翻饼的时候也没碎。你教我的那些口诀我都记住了,面里打一个鸡蛋,水要慢慢加,油温七成热再下锅。

你要是还在就好了,尝一口,骂我两句也好。

前天我去看了大伯。他办公室换了个大的,墙上挂了一张新字画,说是人家送的。他泡茶给我喝,一边喝一边问我工作怎么样,有没有谈对象。我说谈了一个,处了三个月了,人挺老实的。大伯说好,等稳定了带回来看看,奶奶生前最惦记你的事。

回来之后我想了好久。奶奶,你那时候催我找对象,我心里还嫌你烦。现在没人催了,反倒觉得少了点什么。你放心,我会好好找个人过日子的,找个像爷爷对你那么好的。

小姑上个月带表弟来看我了。表弟又长高了一截,嗓子变了,说话瓮声瓮气的。他快高考了,成绩还行,说想考师范。小姑现在不哭了,整个人胖了一圈,脸色红润了不少。她跟我妈一块儿包了顿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跟你在的时候一样。小姑包饺子的手法还是不如你,捏的褶子歪歪扭扭的,我说她,她笑着说"跟你奶比不了"。

我妈现在每天去社区老年中心,教那些老太太跳广场舞。她膝盖好多了,说是活动开了就不疼了。她把你房间重新收拾了一遍,床单换了新的,衣柜也清空了,说留着给你回来住。我知道她就是想你了。

我爸戒烟了,说抽了半年咳嗽得厉害,不抽了。他每天晚上看两集电视剧就睡觉,生活规律得很。有一回我跟他说起你在的时候那些事,他听着听着眼圈就红了,别过头去好久没转回来。

奶奶,那串佛珠我一直戴着。珠子贴着胸口,有时候走路走得快,它一晃一晃地打在衣服上,我就想起你坐在阳台上数佛珠的样子。你那时候闭着眼睛,嘴唇翕动着,阳光照在你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

你在念什么呢?是念阿弥陀佛,还是念我们这些孩子?

奶奶,我一直想问你来着。你想爷爷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坐在那张藤椅上?你看着窗外,想着以前的事,觉得这一辈子值不值得?

我觉得你是值得的。

你养大了四个孩子,每一个都好好长大了。你看着他们成家立业,生儿育女,有了自己的日子。你把一辈子都给他们了,最后走的时候,身上穿的是我妈给你买的那件新棉袄,口袋里装着爷爷的照片。

你没有亏欠任何人。

可我们亏欠你的太多了。

奶奶,我想跟你说对不起。你生病那段时间,我们几个人心里想的都是你的钱。你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时候,我们还在盘算那个存折上的数字。你那时候听见了吗?你心里疼不疼?

你说"钱别吵",我听见了。你糊涂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呢。你是在害怕,怕我们因为钱散了,怕你走之后这个家就不像家了。

奶奶,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没有散。

大伯还是大伯,小姑还是小姑,我爸我妈还是我爸我妈。我们还是一家人,逢年过节还在一起吃饭。虽然那张饭桌上没有你了,可每个人说起你的时候,眼睛都是暖的。

你的钱我们分了,可你留给我们的东西,比钱多得多。

奶奶,槐花饼我会做了,佛珠我替你戴着,你的老花镜我放在抽屉里,偶尔拿出来看看。你坐在阳台上的那个位置,我每天下班回来都会看一眼。

你要是想家了,就回来看看。

我等你。

小雅

尾声

今年的清明,我们一家人去给奶奶扫墓。

天有点阴,风里带着雨丝,但不冷。山上的松树还是那么绿,奶奶的墓碑前摆着几束花,是上回来的人放的。大伯把它们收起来换了新的,又摆上奶奶生前爱吃的点心——绿豆糕和芝麻酥。

我妈蹲在地上拔墓碑周围的杂草,拔得特别仔细,连根都要挖出来。我小姑在墓碑前面点了三炷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被风吹散了。

大伯站在最前面,弯腰给奶奶鞠了三个躬。我爸在他身后跟着鞠。小姑和我妈也鞠了。轮到我的时候,我跪下来磕了个头,额头碰在冰凉的石板上,心里忽然就静了。

我抬起头看着墓碑上奶奶的照片。那张照片还是她七十岁生日的时候拍的,豁着牙笑着,满脸褶子像菊花瓣。

"奶奶,"我在心里说,"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松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轻轻说话。

大伯招呼大家下山吃饭。还是那家饭馆,还是素席,但这次气氛轻松多了。大伯母坐在我妈旁边,两个人在聊什么广场舞的事,有说有笑的。小姑跟姑父挨着坐,姑父给她夹菜,她白了他一眼,还是吃了。

我爸端起茶杯,跟大伯碰了一下:"大哥,明年清明,还来。"

"来。"大伯点头,"年年都来。"

我坐在他们中间,看着这一桌人,忽然就笑了。

奶奶,你看见了吗?

我们都好好的。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出了太阳,一道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正好落在那盘槐花饼上。金黄的光,白花花的饼,甜丝丝的香气。

我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

酥脆软糯。

像你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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