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睡得迷迷糊糊,感觉身边有动静。

老婆李芳掀开被子钻进来,身子贴着我,头发丝蹭在我胳膊上痒痒的。

出差三天,说是去省城参加什么行业培训,电话里声音听着挺累的,我也没多问。

她靠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一股陌生的沐浴露味道,不是家里那瓶用了半年的海飞丝。

我翻了个身,她顺势把脑袋埋在我胸口,手搭在我腰上,跟以前撒娇时候一个样。

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正好看见她脖子右侧,耳垂下面那块地方,有一块红印。

不大,指甲盖大小,颜色不算深,但皮肤上清清楚楚的。

我一下子清醒了。

我盯着那块红印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嗡嗡的。

我跟我老婆结婚七年,她什么习惯我清楚得很。

她从来不用那种带香精的沐浴露,她嫌洗完身上假滑。

她睡觉喜欢背对着我,除非心里有事才会主动贴过来。

我坐起身,把枕头靠在床头,没开灯。

李芳被我动作弄醒了,迷迷糊糊问:“咋了? 睡不着? ”
我没接话,盯着她脖子又看了两眼。

她伸手想拉我胳膊,我躲开了。

“你脖子上那块红印,咋回事? ”我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芳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然后下意识去摸脖子。

她摸到那块位置的时候,手指头顿了一下,动作特别快就缩回去了。

“可能是蚊子咬的吧,酒店里虫子多。 ”她说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脖子。

“三月份,哪来的蚊子。 ”我说。

她不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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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滴答,滴答。

我开灯,坐直了身子看她。

她眼睛红了一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

她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砸在被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没擦,就那么坐着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心里堵得慌,但没说话。

我等着她开口。

她哭了大概有两三分钟,才哑着嗓子说:“老周,我对不起你。 ”
就这一句话,我手就开始抖了。

我攥着被子角,指节发白,感觉胸口那块地方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闷疼闷疼的。

我没吭声,等她往下说。

她擦了把脸,声音断断续续的:“培训第二天晚上,我们几个同事吃饭,喝多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第二天早上醒来,就在酒店房间里了……”
“谁? ”我问。

她低着头,声音跟蚊子似的:“我们部门那个王经理。 ”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王经理我见过,四十多岁,秃顶,啤酒肚,说话时候爱拍人肩膀。

去年公司年会上他喝多了,搂着李芳的腰跳舞,我当时心里就不舒服,但想着是同事,没往深处想。

“你们多久了? ”我问。

“就这一次,真的就这一次。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通红,“老周,我发誓,就那一回,我喝断片了,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冷笑了一声,“你脖子上这块印你不知道? 你换的沐浴露你不知道? 你回来就往我身上贴你不知道? ”
她被我堵得说不出话,又开始哭。

我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

我去客厅茶几上摸了根烟,点上抽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我已经戒烟两年了,这会儿手抖得夹不住烟。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路灯底下空荡荡的马路,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结婚七年,孩子五岁,房贷还有十五年。

我们俩都是普通工薪族,每个月工资加一块儿一万出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从来没为钱红过脸。

李芳这个人,平时抠得很,超市鸡蛋打折她都能算半天账。

她对自己舍不得花钱,给我和孩子买衣服从来不眨眼。

我从来没想过她会干这种事。

我抽完那根烟,回到卧室。

她还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那个王经理,有家庭吧? ”我问。

她点点头。

“他知道你有家庭吧? ”
她又点点头。

“那你图啥? ”我声音有点哑,“图他秃顶? 图他啤酒肚? 图他能给你啥? ”
她哭得更凶了,说:“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天晚上大家都喝多了,我醒来就……”
“你别跟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打断她,“你三十多岁的人了,喝多少酒你自己心里没数? 你平时在家喝一杯啤酒都脸红,你在外面能喝多少? ”
她不说话了。

我坐在床沿上,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

过了很久,我问:“你想咋办? ”
她抽噎着说:“我……我不知道。 ”
“你不知道? ”我转过头看她,“你做了这种事,你跟我说你不知道咋办? ”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被单,指节都泛白了。

我深吸一口气,说:“明天,你去把工作辞了。 ”
她猛地抬头看我:“辞了? 那咱家房贷咋办? 孩子幼儿园学费咋办? ”
“那你打算咋办? ”我盯着她,“你天天跟那个王经理在一个办公室,你让我咋想? ”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穿上外套,拿了车钥匙往外走。

她在我身后喊:“老周,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
我没回头,说:“我出去走走。 ”
我开车在城里转了一圈,凌晨两点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把车停在河边,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租的城中村的房子,夏天没空调,冬天没暖气。

李芳下班回来,骑电动车骑了四十分钟,脸冻得通红,进门先搓手,然后笑着问我:“今天想吃啥? ”
我想起她生儿子那会儿,疼了一天一夜,出来的时候头发全湿透了,看见我第一句话是:“男孩,六斤八两。 ”
我想起去年我妈住院,她请了半个月假,天天往医院跑,端屎端尿没一句怨言。

同病房的老太太都夸我娶了个好媳妇。

我他妈也想不通,这样的人,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我在车里坐到天亮。

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李芳打来的,我没接。

早上七点多,我开车回家。

推开门,李芳坐在沙发上,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

儿子还没醒,卧室门关着。

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说:“老周,我辞职。 ”
我没说话,换了鞋,去厨房倒了杯热水。

她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说:“我今儿就去跟王经理说,我不干了。 你要是不放心,我以后手机你随便查,去哪儿都跟你报备。 ”
我端着水杯,看着窗外。

楼底下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滚,滋滋响。

“李芳,”我转过身看她,“你说咱俩这日子,还能过下去吗? ”
她眼泪又掉下来了,说:“老周,我知道我错了,我混蛋,我不是人。 你要是想离婚,我没二话,儿子归你,我净身出户。 可我就是想求你,看在儿子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 ”
我没接话,端着水杯回了卧室。

儿子醒了,揉着眼睛喊妈妈,李芳赶紧擦了把脸,进屋去哄他。

我坐在床边,听着隔壁屋李芳哄儿子的声音,心里翻江倒海的。

儿子说:“妈妈你眼睛咋红了? ”李芳说:“没事,妈妈昨晚没睡好。 ”
我攥着水杯,指节发白。

水杯里的水晃了晃,洒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那天下午,李芳真去公司辞职了。

她回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手里拎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她的水杯、笔记本、一盆小多肉。

她把箱子放在门口,没往屋里搬。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纸箱子,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晚上,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周末带不带孩子回去吃饭。

我说看看吧。

我妈听出我语气不对,问咋了。

我说没事,工作有点累。

挂了电话,李芳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面条,放在我面前。

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跟以前一样。

“你吃点东西吧,”她说,“一天没吃饭了。 ”
我看着那碗面,热气往上冒,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李芳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没出声,就那么坐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面上。

我把那碗面吃完了。

放下筷子,我看着她说:“李芳,这事儿我暂时咽不下去,但我也不说离婚。 为了孩子,咱们先这么过。 但是有一条,你记住了,这是最后一次。 你要是再犯,咱俩连朋友都没得做。 ”
她使劲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那晚我睡沙发。

她没说什么,给我抱了一床被子,放在沙发上,又放了一个枕头。

我躺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她翻来覆去的声音,一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煮鸡蛋,拌了个黄瓜。

儿子坐在餐桌前,吃得满嘴都是。

她看见我出来,说:“吃饭吧。 ”
我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熬得正好,不稀不稠。

日子还得过。

房贷得还,孩子得养,老人得管。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那么多痛快话。

我心里那根刺扎得深,但拔出来,血淋淋的,日子更没法过。

我选择把刺咽下去,带着它过日子。

也许有一天它会化脓,也许有一天它会慢慢钝了,谁知道呢。

李芳现在每天下班就回家,手机放在茶几上,从来不设密码。

她比以前更勤快了,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对我妈也比以前更上心。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拿胶水粘上,裂痕还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李芳睡在另一头。

她没敢靠过来,我也没伸手。

我们中间隔着半米宽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河。

我闭上眼,想起那天晚上她脖子上的红印,心里还是揪得慌。

但我知道,这就是生活,它不会给你一个完美的答案,你只能带着伤,继续往前走。

有些事儿,翻篇了,但没过去。

它就在那儿,像鞋里的一粒沙子,走路的时候硌脚,但你不会为了它把鞋脱了。

日子还得过,孩子还得养,这就是成年人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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