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楚了-两张并排的照片都是同一节高铁车厢里的女乘客:穿一条白色的裤子,一件格子上衣,一双肉色波点丝袜,一条腿向前伸出,在左边的照片中可以看见她的脚踏在小桌子的一侧,桌上放着一瓶矿泉水跟一部手机;右边的照片是近距离拍摄的,可以看到她的那一条腿向后弯折着放在地上,行李箱旁边还有一只豹纹包包。

有一位女士在高铁车厢里面把鞋子脱掉,在小桌子上面把脚伸出来拍照,有人说:“我很生气,大家都在上面吃饭或者睡觉。”

坐了三个多小时之后,我觉得最难受的时候应该已经过去了吧。

上个月我去深圳办事,在广州买了下午两点多的火车票,大概三小时左右。

找到座位之后,四人座靠窗的位置,我把包放在行李架上,往椅子上一靠,拿出手机开始刷一路。

大约开了一个半小时左右,我喝了口水,把矿泉水瓶放在小桌子上面,顺便看了一眼对面。

于是就放不下眼睛了。

对面的女乘客把两条腿伸到了前面,脚踩在小桌板上,穿的是格子上衣,白色裤子,脱掉鞋子后穿着肉色波点丝袜,整个人陷进座椅里,那只脚稳稳的放在上面。

我看了两秒矿泉水瓶之后,又看了看她的小脚,然后又看了看我的矿泉水。

桌子是四人共用的。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她是知道这张桌子是公共使用的吗?

第二个想法:我刚刚把矿泉水放在那个地方,也就是那个脚踩的地方,我的水瓶底部刚刚碰到过。

第三个想法是:我没有吃东西,本来打算在桌子上放一张纸巾来打开面包吃,但是现在这个想法就可以放弃了。

我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先看看周围人的反应。

旁边坐着一个戴着耳机的年轻人,低头看手机,没有抬起来。

旁边坐着一位中年妇女,侧过身将手中的包抱在自己的腿上,面向窗外,并不看对方。

只有我的对面,也就是面对着那双波点袜脚的人,无法躲避。

我将矿泉水瓶拿离桌面,放进包包的一侧口袋里,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要不要开口了。

她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感觉,但是她给我的印象很不好。

大约等了十分钟后,我开始说话,并且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对不起,这张桌子大家都需要使用,可以把脚放下去吗?”

她抬眼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不是很美观,说:“就放一下吧,又不会怎么样。”

我说:“关系到要把东西放在上面吃东西,这不卫生。”

她没有开口,把脚从桌子上收了回来,往前伸出去,直到脚落到地面上,在豹纹包旁边的时候仍然保持着伸展的状态,但是终于离开了桌面。

我点了下头就算收场了。

旁边的中年女子这时转过头来对我小声说:“我之前也想讲,但是没有开口,谢谢你。”

我说没事,我心里其实很虚,因为说完之后她脸色就不好了,旁边的一个男生也摘下了自己的耳机看了看我,但是我不知道他是站在哪一边的。

收了脚之后我还是不能正常使用这张桌子了。

等她的脚从桌板上下来之后,我就低下头来看了一下桌板的一侧。

没有留下脚印,但是我心里看不进去。

我拿出纸巾将桌面擦拭干净,再将纸巾对折起来垫在下面,最后才把手机放在上面。

矿泉水瓶没有再放回去了,一直拿着喝。

面包也没有吃,等到下车以后,在出站口找了一个座位垫上纸才吃。

其实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失,就是整个下午都呆在那儿,眼跟脑都不能松弛下来,有一根弦一直在绷着,时不时地往那双波点袜子的脚上瞟一眼,以确保它没有再次跳到桌上去。

桌板并不大,但是上面的东西却是别人想要吃的。

后来我想了很多次,为什么她会认为这件事情并不重要呢?

在她的看来,高铁小桌板只是用来放东西的地方,跟家里茶几没什么区别,所以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但是茶几是属于你家的,而高铁桌板则是四个人共同使用的。

桌子上放着别人留下的水杯,零食袋等物品,有的人在上面盖了一张纸巾就睡着了,也有人直接把外卖打开放在上面吃。

你把脚放到桌面上,无论有没有穿袜子,在此之前跟之后,这块桌子板的清洁程度都会发生变化。

这并不是洁癖,而是最起码的公共空间逻辑:自己使用的东西可以随意处置;而大家共同使用的物品,则必须按照公共标准来进行。

高铁脱鞋已经引起很大的争议了,把脚放到公共桌子上面,就不只是让人觉得不舒服这么简单的问题了,而是会影响到旁边的人在该区域内的使用权。

她说“放一下又怎么样?”,其实她想表达的意思就是:我自己的舒服要比大家的需求更重要。

这才是问题所在。

我的一个朋友在动车上的遭遇比我的更加离谱。

去年她乘坐动车的时候,在对面座位上坐着一个大叔,大叔脱掉了鞋子,把两只脚放在了座椅扶手上,并且用脚丫子指着过道。

乘务员来提醒过一次,大叔嘴里说好,乘务员一走,脚又搭上了。

她说她旁边有一个带着孩子的妈妈,孩子看到后指着问妈妈:“妈妈,这个叔叔的脚为什么要这样?”

妈妈弯下腰对孩子说:“这样是不好的,小朋友不可以这样做。”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车厢里都静悄悄的。

一句话比乘务员说的还要有效果,大叔把脚放下来之后就再也没有放上去过。

在公共场合发生这样的事情,并不表示没有人会感到不安,而是大家都在等待某个人先开口说话。

你认为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而旁边的人也许已经忍受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