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六十大寿那天,家里早早就热闹起来了。

厨房里炖着鸡汤,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作响,客厅茶几上摆着刚洗好的水果,阳台上还晾着岳母新换的桌布。桌边那盏老吊灯发着暖黄的光,把一屋子人的影子都照得柔和了一些。那天许念回来得比平时晚,进门时身上带着一点外面的风,头发也有些乱,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

岳父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嘴上却还要假装嫌弃,说都一把年纪了,过个生日还这么折腾。岳母在旁边白他一眼,说六十岁是坎儿,得好好过。我们都笑,屋里气氛挺好,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热乎劲儿。

长寿面端上来的时候,许念正低头给岳父倒茶。她动作一停,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目光在一桌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很平静地开了口。

她说,爸,妈,我下周要去北京,陪周嘉树玩一个月。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明天去趟超市,顺手买点盐和酱油。

可那一瞬间,整个屋子都静了。

我手里还拿着酒瓶,正准备给岳父添酒,瓶口停在半空,酒液沿着瓶沿轻轻晃着,差点就洒出来。岳母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那里。岳父原本端着碗,正要吃第一口长寿面,筷子也停住了。

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口发紧。

岳母最先反应过来,皱着眉问她,谁?你刚才说谁?

许念很自然地重复了一遍,周嘉树啊。他刚从深圳回来,状态不太好,北京那边他想去的地方挺多,我陪他走走,散散心,正好我也想出去换换环境。

她说这话时神色坦然,像完全没觉得自己说的内容有什么问题。

我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不想说,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结婚五年,周嘉树这个名字像一根很细很细的刺,平时看不见,偏偏一碰就疼。许念嘴里的周嘉树,不是什么普通朋友,不是什么偶尔见面的同学,而是那个陪她熬过高三、陪她走过人生低谷、陪她看电影看展看书看戏,陪她把心里最柔软那一块全都摊开的人。

他们认识十几年了。

许念第一次跟我提起周嘉树时,眼睛里有一种很特别的光。那光里带着回忆,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近感。她说,沈砚,你别拿普通男女朋友那种标准去看他,他跟别人不一样。他是我最懂我的人,也是最不会伤害我的人。

那时候我还年轻,二十七八岁,喜欢她喜欢得发热,满脑子都是想把她娶回家,想让她过得舒服一点,想让她开心一点。她说什么,我都觉得有道理。她说周嘉树只是朋友,我就告诉自己,只要她心里有分寸,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说,我懂。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话不能说太早。

你一旦说你懂,对方就会默认你永远都该懂。

领证那天,许念和周嘉树视频。她举着红本本,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说我终于把自己嫁出去了。周嘉树在屏幕那头也笑,说沈砚,以后她要是受委屈了,我可随时来接她。

当时我还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笑着说放心,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那句话是真心的。

可婚姻从来不是光靠真心就能撑住的。

婚后这几年,许念心情好,会第一时间跟周嘉树分享;她心情不好,也会找周嘉树倾诉;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先问周嘉树;生日送什么礼物,先让周嘉树参谋。她好像总有很多话要跟他讲,却很少真正停下来听我说什么。

我不是没有难受过。

有一年我妈做手术,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整个人累得像被抽空了。那天回到家,我连鞋都没来得及脱,就坐在玄关发呆。原本说好那晚许念去医院替我一会儿,可周嘉树失恋了,她临时改了主意,半夜跑去陪他喝酒。

凌晨两点她回来,身上带着一股酒味,进门时还在打电话安慰人。

我问她,你不是答应陪我去医院的吗?

她愣了一下,像是这才想起来。

然后她说,他真的很崩溃,我不能不管。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忍了很久,还是问了一句,那我呢?

她停了一下,似乎有点不耐烦,又像是真的没把这件事往心里去。

她说,你不是一向都很稳吗?你不会因为这点事就崩溃。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原来一个人可以被忽略得这么彻底。

从那以后,我就很少再问那我呢。

人不能总在同一个地方伸手,伸多了,会像在乞讨。

所以这次她说要去北京一个月,其实前一天我已经隐约察觉到了。

她的手机一直响,周嘉树发来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她站在阳台上,语气轻快得有点异常,跟电话里的人说北京有很多地方可以逛,故宫、景山、鼓楼、胡同、老剧场,慢慢看不着急。她甚至还说,民宿她来找,想住有点老北京味道的地方。

我当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刚洗好的青菜,水顺着菜叶滴到地板上,一滴一滴,很安静。

她回头看见我,只说了一句,你先炒菜吧,我一会儿跟你说。

一会儿。

结果她所谓的一会儿,是在岳父六十大寿的饭桌上,当着全家人的面,把这件事说出来。

而且不是商量,是通知。

岳父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年轻的时候是中学语文老师,讲起话来总是慢悠悠的,带着一点书卷气。退休后他还会给几个学生改作文,平时不轻易发火。许念从小被他宠着长大,家里谁都知道,岳父对这个女儿几乎没什么原则。

她小时候想学钢琴,家里咬牙给她买琴。

她大学时想换专业,岳父亲自去学校找老师。

结婚那天哭着说舍不得家,岳父在洗手间里偷偷红了眼,出来后还是拍着我的肩说,沈砚,念念交给你了,她脾气急,你多担待。

我担待了五年。

担待到今天,她要陪另一个男人去北京旅游一个月。

岳母脸上的表情也变了。她把筷子轻轻放下,声音压得很低,念念,今天你爸生日,你别开这种玩笑。

许念却很镇定,甚至还夹了一筷子鱼放进自己碗里,说我没开玩笑,票都买好了,下周一就走。我们不赶行程,慢慢逛,一个月时间刚好。

岳母脸都白了,声音都变了调,你和周嘉树两个人?

对啊。许念说着,目光还朝我这边扫了一眼,沈砚工作忙,店里也离不开他,我就没让他一起。

她这句话说得像没有任何问题,可我听得心里发沉。

我的工作,是一家小小的木作工作室。

平时接些修旧家具、做定制柜子、餐桌、书架的活儿,店开在老街,不大,赚不了什么大钱,但养家完全没问题。只是跟她认识的那些体面职业比起来,确实没那么光鲜。

许念一直觉得我的工作不够像样。

她嫌我身上总有木屑味,嫌我天天穿工装,像个老实巴交的匠人,嫌我没什么社交圈,嫌我不会说漂亮话,嫌我太沉,太慢,太土。

周嘉树不一样。

周嘉树会摄影,会写影评,会讲很多好听的东西,会带她去看先锋戏剧,去听爵士乐,去那些我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小酒馆。许念每次回来都兴奋得很,跟我讲那个展多厉害,那个导演多有想法,那个乐队多特别,讲着讲着,还会顺手丢下一句,你真的应该多出去看看世界,别总守着那几块木头。

我当时低头给她修松动的餐椅腿,只是嗯了一声,说好,有机会去。

可那机会一直都没来。

因为她看世界的时候,身边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岳父放下了酒杯,筷子也搁在了桌上,抬头看我。

我把酒瓶放到桌边,慢慢坐回了位置。

他问我,沈砚,你知道这件事?

我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难看,连我自己都觉得难看。

许念替我回答,说我跟他说过了。

岳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压得很沉,你是跟他说过了,还是通知他了?

许念皱起眉,爸,你怎么也这样?我去北京玩,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周嘉树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现在心情不好,我陪陪他怎么了?

岳母一听,急得拍了拍她的胳膊,念念,你结婚了啊,你是有丈夫的人!

许念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语气一下子冲了起来,结婚了就不能有朋友了吗?你们能不能别这么封建?我和周嘉树十几年了,要有什么早就有了。沈砚都没说话,你们急什么?

这句话落地的一瞬间,我忽然就平静了。

不是不疼了,而是心里某个地方像是突然冷下来,冷得清清楚楚。

我看了看桌上的菜。

红烧鲤鱼是岳父爱吃的,清炒芦笋是岳母做的,糖醋小排是许念最喜欢的,我自己还炖了山药鸡汤,炖了两个小时,火候一直守着没离开。茶几上还放着一个生日蛋糕,奶油白白的,蜡烛都还没插。

这场面本来应该是温馨的。

可现在看起来,却荒唐得像一场被错放了演员的戏。

岳父过生日,女儿宣告要陪男闺蜜北京旅游一月,女婿坐在旁边,像一个多余的人。

更可笑的是,她还说,我都没说话。

是啊,我没说话。

因为我已经说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提起周嘉树,每一次我表达不舒服,最后都变成我小心眼,我不信任她,我思想龌龊,我不懂她和周嘉树之间那种所谓的精神共鸣。

到后来,我就学会了沉默。

可沉默不等于默认。

沉默只是因为太累了。

岳父把酒杯放下的时候,杯底和桌面碰出一声很轻的响。

他终于开口,叫了许念的全名。

许念愣了愣。

她从小就怕父亲这样叫她,每次一听到全名,就知道父亲真的动了气。

但她很快又挺直了背,爸,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我已经三十二岁了,我有自己的判断。我不是谁的附属品,我也不可能因为结婚就断掉所有重要关系。

岳父慢慢抬眼看她,声音很沉,没人让你断掉所有关系。但你得分清边界。

边界?许念忽然笑了一声,我和周嘉树清清白白,最大的边界就是我们没上床,还要什么边界?

这话一出,岳母的脸一下就变了。

我也垂下了眼。

岳父的手指慢慢攥紧,像是在努力压着什么情绪。

可许念像是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越说越快。

她说,你们总觉得男女之间只要走得近就是有问题。可我和他不是那样。我们能聊书,聊电影,聊人生,聊很多沈砚根本不感兴趣的东西。我和沈砚在一起,很安稳,但也很闷。难道我连出去透口气都不行吗?

岳母低声呵斥,别说了!

许念没停,反而又看向我,眼里有一种很明显的不耐烦。

她说,沈砚,我知道你心里也不舒服。但你不能每次都用这种沉默来让我有负罪感。你要是不高兴你就说,别摆出一副受委屈的样子,好像我欺负了你。

我抬头看她。

那一瞬间,我其实很想问一句,原来你知道我会不舒服。

可我还是没问出口。

有些话,问出来也没有意义。

岳父站了起来。

他动作不算快,可桌边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许念也看向父亲,脸上还带着一点倔强,像是在等他发火,等他骂人,等他像以前无数次那样轻描淡写地把她的话压下去。

她甚至还说,爸,你不用吓我。我不会因为你们反对就不去。机票不能退,民宿也订好了。周嘉树说这一个月对他很重要,我已经答应他了。

岳父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许念仰着脸,仍旧是一副不服输的样子。

我当时也以为,岳父最多就是训她几句。

可下一秒,他抬起手,直接甩了她一耳光。

啪的一声,声音清脆得像把整个屋子的空气都扇裂了。

许念被打得偏过脸去,筷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岳母尖叫起来,立刻上前去扶她。

我也猛地站起来,可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竟然没有真正往前一步。

许念捂着脸,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过了好几秒,她的眼泪才一下涌出来,声音都发颤了。

她说,你打我?

岳父抬着的那只手微微发抖,眼底有痛,也有一种压不下去的失望。

他说,这一巴掌,不是因为你要去北京。

许念的脸色一白。

岳父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是因为你把丈夫的沉默当成许可,把别人的忍让当成没脾气。

许念哭着喊,我做错什么了?我就是陪朋友旅游!

岳父声音沙哑,你错在你明知道他难受,还逼他装大度。你错在你拿婚姻给别人让路,还觉得自己特别清白。你错在你把一个外人的心情,放得比你丈夫五年的委屈还重。

许念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她看向我,像是在等我说点什么,等我替她说句话,哪怕只是一句安慰。

我张了张嘴。

最后,我只说,爸,您先坐。

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我自己的。

许念脸上的表情一下就变了。

她不是不懂我这句话的意思。

我没有替她辩解。

也没有像过去那样第一时间站出来哄她。

岳父却没有坐回去。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睛里全是压着的痛,声音却很稳。

他说,许念,你要是坚持去北京,就从这个家门走出去。不是我赶你,是你自己选。你丈夫可以不说话,但我这个当爹的不能装瞎。

许念哭得肩膀发抖,像是终于被打懵了。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愤怒。

她说,你们都站在他那边是吧?就因为他老实,就因为他会装可怜?

我终于抬眼看她。

我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许念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看着她,忽然很平静地说,我不是装可怜。我是真的可怜。

这句话说出去以后,屋里更静了。

许念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嘴唇发白,眼泪却还在不停地掉。

我没有再说别的。

因为我怕我一旦继续说下去,场面就真的彻底不体面了。

那顿生日饭,最后散得很难看。

长寿面还没吃,已经坨了。蛋糕也没拆开,孤零零放在茶几上,像一个没人愿意去碰的东西。

许念把自己关进卧室,门一关,里面只剩压抑的哭声。

岳母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反复说,老许,你怎么能动手呢?她再大也是你女儿啊,女孩子要面子的。

岳父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们,半天没说话。

我把掉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拿进厨房洗。

水开得很大,哗哗地冲着碗筷,像是要把刚才那一切都冲走。可屋里那股沉重的味道,怎么都散不掉。

我听见岳父在阳台上低声说,面子是别人给的,也是自己挣的。她今天把沈砚的脸放哪儿了?

岳母没再接话。

洗完碗出来的时候,岳父已经穿好了外套。

他走到我面前,沉沉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一巴掌拍得很重,像是压着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他说,沈砚,爸对不住你。

我摇头,说您别这么说。

岳父看着我,眼圈有些红,他说,五年前我把她交给你,说让你多担待。现在想想,是我这句话害了你。夫妻过日子,担待是相互的,不是让你一个人往死里忍。

我低下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半天没发出声音。

他又说,今晚你别哄她。她要闹,让她闹。她要去北京,你也别拦。拦回来的人,心也不在家。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不重,却钉得很深。

岳父岳母走后,屋里只剩我和许念。

她在卧室里哭了很久。

我坐在客厅,把蛋糕放进冰箱,把没吃完的菜用保鲜膜一一封好。手机响了好几次,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都是许念,但我没有看。

可每次屏幕亮起时,周嘉树三个字还是会扎进眼睛里,扎得人生疼。

快十一点的时候,卧室门开了。

许念拖着行李箱走出来。

她脸上的手印已经红得很明显,眼睛也哭肿了,换了一条黑色连衣裙,外面披着风衣,看起来像是准备立刻离开这个家。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没站起来。

她咬着唇,声音发哑,说我现在就走。

我还是没动。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反而像是被激怒了,声音一下尖了起来。

她说,沈砚,我被我爸打了,你连一句话都没有?

我看着她,问了一句,疼吗?

她怔住。

我盯着她脸上的指印,又问了一遍,疼吗?

她的眼泪又一次掉下来,说当然疼。

我说,我也疼。

她看着我,似乎没明白。

我又说,只是我的疼,你看不见。

许念抓着行李箱拉杆的手一下收紧了。

她还想再说什么,门铃却在这时候响了。

我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周嘉树。

他穿着一件长款大衣,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还捏着车钥匙。看见我时,他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视线就落在了屋里,落在了许念脸上。

他皱起眉,语气一下就冲了起来,谁打的?沈砚?

我没有回答。

许念也没有说话。

周嘉树往屋里走了一步,像是理所当然地想挡在许念前面。

他看着我,声音带着责问,沈砚,有话不能好好说吗?她是你老婆,不是你的出气筒。

我看着他。

这五年,我们见过很多次。

每一次,他都像站在一个既像朋友又像家人的位置上,对我的婚姻评头论足。他总是那样,仿佛自己有资格对我们之间的一切指指点点。

以前我会忍。

今晚我不想忍了。

我说,出去。

周嘉树一怔,说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重复了一遍,这是我家,你出去。

许念立刻开口,沈砚,你别这样,他是来接我的。

我点头,说我知道,所以你可以出去。他不可以进来。

周嘉树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你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半夜来接别人的妻子,陪她去北京旅游一个月。我让你站在门外,已经够客气了。

周嘉树一时噎住了。

许念抓起行李箱,红着眼往外走,行,我走,你满意了吧?

她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

那瓶香水是周嘉树从国外带给她的。

她曾经说过,那个味道很特别,比我买的那些商场货有意思多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和周嘉树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前一刻,许念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委屈,有愤怒,也有一点我看不懂的慌。

我没有追。

门关上以后,屋里一下安静得吓人。

我回到餐桌边,打开冰箱,把那个没切的生日蛋糕拿出来。

蜡烛还插在上面,六和零歪歪扭扭地站着,像一场仓促而失败的祝福。

我把蜡烛一根根拔下来,切了一小块蛋糕放进盘里。

奶油太甜了,甜得发苦。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了工作室。

老街前一晚刚下过雨,青石板路还湿着,路边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滴水。卷帘门一拉开,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反倒让我心里稍微稳了一点。

学徒小刘看见我,问,哥,你昨晚没睡好?

我说,嗯。

他没多问,只是把一杯温水放到我桌上。

上午我在修一张老榆木桌。

桌角裂了,主人说是父亲留下来的,舍不得换,问我还能不能修。我把裂缝一点一点清干净,补胶,夹紧,再慢慢打磨。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跟一件老物件好好说话。

有些东西裂了,不是不能修。

但你得先承认它裂了。

中午的时候,许念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一句,我到北京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两个字,知道。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张照片。

北京南站,人很多,她站在玻璃幕墙前面,周嘉树只露出半边肩膀。她在照片下面配了一句,空气很好,天也蓝。

我没有回。

下午的时候,岳父来了工作室。

他提着一个保温桶,穿着旧夹克,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才慢慢走进来。

忙吗?他问。

不忙。我放下砂纸,爸,您怎么来了?

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说你妈熬的粥,昨晚你肯定没吃好。

我鼻子一酸,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坐在我对面,目光落在那张裂开的老木桌上,问,能修好吗?

我说,能,但会留痕。

岳父点点头,说,留痕也比散了强。

我没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念念给她妈报平安了,说到了北京,跟周嘉树住在前门附近的民宿,两间房。

他说到两间房时,像是怕我多想。

我笑了一下,说爸,您不用跟我解释这个。

岳父抬头看我。

我说,我难受的不是几间房。

岳父的表情一下沉了下去。

我把砂纸放到桌上,慢慢说,他们有没有越界,我不知道。也许真的没有。可她愿意为了他的情绪,丢下我的感受,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了。

岳父闭了闭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我,沈砚,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向工作室门外。

雨停了,阳光从窄窄的街巷里照进来,把地上的水渍照得发亮。

我说,我不知道。但我想安静一个月。她要去北京一月,我就给自己一月。

岳父问,什么意思?

我说,这一个月,我不催她回来,不查她,不吵架。我也好好想想,这段婚姻到底还剩多少。

岳父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好。你想清楚。爸不替你做决定。

那天之后,许念每天都会发朋友圈。

第一天是天安门。

第二天是景山。

第三天是胡同咖啡馆。

第四天是小剧场门票。

每一张照片里,周嘉树不一定正脸出镜,但他的存在感却很强。咖啡杯边上那只手,玻璃窗上模糊的影子,桌上并排放着的两张票根,都像是在提醒我,他还在。

以前我看到这些,心里就像被钝刀一下一下地磨。

这次我只是扫一眼,然后把手机关掉。

我把更多时间放在工作室里,修桌子,打柜子,给老家具补漆,给客人量尺寸。忙起来的时候,人会没那么容易陷进胡思乱想里。

那张榆木桌修好了,主人来取的时候,用手在裂痕处摸了摸,眼睛有点湿。

他说,还是看得出来。

我点点头,说,看得出来。

他问,那不就白修了?

我摇头,说,结实了就行。

他抱着桌子离开的时候,背影慢慢消失在街口。我站在门边,忽然想起我和许念。

我们其实也像那张桌子。

有裂缝,有旧伤,有勉强撑着的地方。

可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跟我一起修。

第五天晚上,许念打来电话。

我接了。

她那边很吵,像是在外面的餐厅。

她轻声叫我,沈砚。

我问,什么事?

她说,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你怎么又吃面?胃不好还总凑合。

我淡淡地回她,以前你不问。

电话里一下安静了。

过了几秒,她才说,你还在生气?

没有。

你这就是生气。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工作室里那盏还没关的灯,语气平静,许念,我不想在电话里吵。

她吸了口气,声音也低了点,我也不是想吵。我就是觉得你这几天太冷淡了。我每天给你发消息,你都回得很少。

我问,那你希望我怎么回?

她说不出来。

我说,祝你和周嘉树玩得开心?

她一下就急了,你能不能别阴阳怪气?我说了很多次,我和他没什么!

我问她,那你现在在哪里?

她顿了顿,说,在吃饭。

和他?

她又停了几秒,才说,还有他北京的几个朋友。

那你继续吃吧。

我准备挂电话,她又急着叫我,沈砚!

我停住。

她声音低了些,问我,我爸那天打我,你是不是觉得很痛快?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许念,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

她没说话。

我忽然觉得很累。

我说,如果你一直觉得我是在等着看你难堪,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聊的。

说完,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睡在工作室的旧沙发上。

半夜醒来时,窗外的风吹得梧桐叶哗啦啦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书。

我拿起手机,看到许念给我发了很多条消息。

第一条,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第二条,她说,我只是很难受。

第三条,她说,我以为你至少会站在我这边。

第四条隔了很久,只有一句,我在北京,可我一点也不开心。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回。

不开心,是她自己的事。

成年人总要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第八天,岳母给我打来电话。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着岳父,沈砚,念念跟你联系了吗?

联系过。

她这几天给我打电话,总是哭。岳母叹了口气,说她问我是不是所有人都不要她了。

我靠在工作台边,没说话。

岳母又说,我知道她做得不对,可她从小没吃过什么苦,脾气也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了。

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就那样。

她心不坏。

你是男人,多让让她。

这些话像一层层棉被,看着温柔,盖久了却能把人活活闷住。

我说,妈,我已经让了五年。

岳母那边安静了。

我继续说,我没有不要她。是她选择去北京。她想清楚回来,我们谈。如果她觉得自己没错,那也谈。

岳母的声音有些哽,我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会跟她离婚吗?

我看着墙上挂着的一排刨子,每一把都磨得很亮。

我说,我不知道。但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过了。

第十二天,周嘉树给我打了电话。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我接起来,没说话。

他在那边笑了一下,语气还是一贯的从容,沈砚,方便聊两句吗?

不方便。我说。

他明显顿了一下,过了几秒才说,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我和许念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这趟北京,她其实一直心情不好。你们夫妻之间的问题,不该都算在我头上。

我靠着椅背,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我说,周嘉树,没人把问题都算在你头上,你不用急着撇清。

他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