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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成蜘蛛网。
我蹲在茶几边,指尖发抖,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男闺蜜陈叙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倒吸气的嘶声:"林希……我摔了,右腿,医生说腓骨骨折,得卧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一个人,厨房都够不着。"
我抬头看墙上的钟,晚上十一点二十。丈夫周衍在书房加班,键盘声透过门缝传出来,像细密的雨点。我攥着手机站起来,膝盖撞到茶几角,疼得我龇牙。
我没犹豫。推开书房门的时候,周衍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眼镜片反着蓝光。
"陈叙骨折了,"我说,"我得过去照顾他一段时间。"
周衍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偏过头看我,表情没变,推了推眼镜:"多久?"
"他说得卧床,至少……三周?"我试探着说,"我帮他做做饭收拾一下,他家里就他一个人。"
周衍站起来。他比我高一个头,影子罩住我的时候,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卧室拉开衣柜,把我的换洗衣物一件件叠好塞进行李箱。T恤、牛仔裤、充电线、洗漱包,整整齐齐。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蹲在地上拉行李箱拉链,后颈的骨头凸出来一小块。
"你不生气?"我问。
他没抬头:"朋友有难,应该帮。"
拉链拉到头,"唰"一声。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把行李箱推到门口,回头对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太正常了,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我暗自高兴。甚至有点得意。
陈叙是我大学就认识的,比周衍早三年。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就是纯粹的铁瓷,能聊任何事,包括我和周衍的婚姻危机。周衍一直知道陈叙的存在,偶尔三人吃饭,他给陈叙倒酒,笑着听我们聊大学糗事。
我以为他真的不介意。
现在想想,那个行李箱拉链拉上的声音,可能就是什么东西断掉的声音。
"去吧,"周衍说,"家里有我。"
我拎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衍站在玄关的灯底下,影子拉得很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抬起手,冲我摆了摆。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咔嗒"一声。
陈叙家住城东,开车四十分钟。我到他家的时候快十二点了,他拄着两根拐杖来开门,右腿打着石膏,脸瘦了一圈。看见我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你真来了?你老公没意见?"
"他能有什么意见,"我把行李箱踢进门,"你躺着去,别瞎站。"
陈叙单腿跳回沙发,我把行李扔在玄关,先去厨房看他冰箱。空得能养鱼,就半盒过期的牛奶和一袋蔫了的青菜。我拍了张照发朋友圈:"来给骨折的兄弟当保姆,冰箱比脸干净。"
周衍没点赞。他没评论。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微信置顶,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出发了",他没回。
我当他在忙。
第一天我给陈叙炖了排骨汤,他靠在沙发上喝,电视放着球赛。我坐在地毯上刷手机,朋友圈十几条回复,全是"你老公真大度""中国好闺蜜",我笑着回"那必须的"。陈叙拿勺子敲了敲碗沿:"你老实说,周衍真没炸?"
"他帮我收拾的行李,"我头也不抬,"你瞎操什么心。"
陈叙不说话了。电视里进球,解说员喊得声嘶力竭,他把汤碗搁茶几上,拐杖撑着自己站起来往厕所蹦。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事好像确实有点不对劲。
但第二天周衍给我发了消息:"家里水管漏了,我叫了师傅。"
我回:"严重吗?"
他说:"修好了。"
然后没了。
第三天我给周衍发晚饭照片,我炒了三个菜,陈叙坐在餐桌边比大拇指。周衍回了一个"嗯"。
第四天我打电话过去,响了六声他才接。背景很安静,不像在家。我问他在哪,他说公司加班。我说你吃饭了吗,他说吃了。通话时长一分十二秒,他先挂的。
挂了之后我盯着屏幕,心里那个"暗自高兴"慢慢凉下去。
不对劲。周衍太平静了。他不是那种大度的男人,上次公司男同事送我回家,他第二天早上都没跟我说话。这次我搬去照顾一个单身男人二十三天,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捏着手机走到阳台。陈叙在客厅喊我帮忙换药,我没动。风灌进领口,我把手机贴到耳边,拨了周衍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我打了五遍。五遍都是通话中。
他把我拉黑了?
心脏猛地一缩。我打开微信,给他发了一个问号,红色感叹号弹出来,刺进眼睛里。
"周衍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朋友……"
我站在阳台上,指甲掐进手心。陈叙蹦到阳台门口,探着脑袋看我:"怎么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栏杆上。
"没事,"我说,"他可能在开会。"
陈叙看我的眼神变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你别多想。"
别多想?我脑子已经炸了。我回屋打开行李箱,翻出充电宝和身份证,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搅在一起。周衍的微信把我删了,电话拉黑,他什么意思?他误会了?他要离婚?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林希,我是周衍的同事,你俩没事吧?他今天把办公室的相框收走了。"
我盯着那条短信,呼吸停了半拍。
相框?那是我俩在洱海边拍的合照,他放在办公桌上三年,谁说都不让动。
我手指哆嗦着打字:"他怎么了?"
对方回:"不知道,中午收的,脸色很差。你们吵架了?"
我没回。我攥着手机蹲下来,额头抵着膝盖。陈叙的拐杖在身后"咚、咚"地响,他走过来,手搭在我肩膀上。
"林希,"他声音很轻,"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我摇头。我说不出话。脑子里的画面全乱了,周衍蹲在地上帮我叠衣服、拉行李箱拉链、站在玄关灯底下冲我摆手。他那个笑,我现在才品出味道来。
那不是大度。
那是放弃。
但我不能走。陈叙就一个人,他骨折了,我来了三天,现在提着行李箱跑回去算怎么回事?而且周衍把我删了,我回去干什么?敲开门问他为什么要删我?
我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冲陈叙挤了个笑:"没事,我先帮你把饭做完。"
那天晚上我给周衍的同事回消息:"帮我看一下,他明天去公司吗?"
对方说行。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到凌晨三点。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周衍的头像还在通讯录里,但点进去只剩一片空白。我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枕边。
第六天,陈叙的腿消肿了,能拄着单拐走几步。我每天给他做饭、换药、陪他去医院复查,像拧紧了发条的机器。周衍的同事给我发消息说他每天都正常上班,准时打卡,下班就走。
"他看着还行,"同事说,"就是不太说话。"
我回了个"谢谢",把聊天记录删了。
第十天,陈叙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突然说了句:"林希,你该回去了。"
我正拖地,拖把杵在地板上没动。
"你真觉得他没事?"陈叙把瓜子壳扔进垃圾桶,抬头看我,"我虽然腿瘸了,但我脑子没瘸。一个男人能让自己老婆住到别人家二十多天,你告诉我这正常?"
拖把杆硌得我手心发疼。
"他说了,朋友有难应该帮。"我说。
陈叙嗤了一声:"你信?"
我不信。我早就不信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微信删了,电话拉黑,我回那个家干什么?客厅的灯还亮着吗?冰箱里还有菜吗?他每天晚上吃的外卖还是自己煮的面?
我不确定那个门还给我开着。
第十三天,我忍不住了。我趁陈叙午睡的时候打了车回家。车停在小区门口,我付钱下车,站在楼下抬头看,七楼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电梯上到七楼,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我走到家门口,抬手去按指纹锁,屏幕亮起来,闪了一下,然后弹出红色的字:"指纹验证失败。"
我以为我手湿,在裤子上擦了擦,再按。
"指纹验证失败。"
我换大拇指,换食指,把整只手都按上去,屏幕纹丝不动,一遍遍弹红字。我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圈拧不动。
锁芯换了。
我站在自家门口,钥匙拔出来,金属片又凉又滑,攥在手心里硌得生疼。防盗门上的门禁屏幕还亮着,我点开人脸识别,摄像头闪了一下红光。
"用户不存在。"
我把手机掏出来,手抖得厉害,翻出周衍同事的号码打过去。响了三四声对方接了,我听见自己声音劈了叉:"周衍在吗?让他听电话。"
同事沉默了两秒:"林希……他今天请假了。"
"请假?"我把钥匙攥得咯吱响,"他去哪了?"
"我不知道,但他走的时候提了个纸箱子……"
我没听完就挂了。我站在走廊里,头顶的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我盯着那扇门,门上贴着的春联还是春节我俩一起贴的,上联"平安喜乐",下联"万事胜意",横批"家和万事兴"。
我抬手敲门。一下,两下,三下,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撞来撞去。
没人应。
我把额头抵在门上,铁皮冰凉,透过门板什么都听不见。里面没声,灯没亮,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全收了,空荡荡的晾衣架挂着两根黑色夹子,在风里晃。
我退后两步,掏出手机打开家里的监控APP——那是我和周衍一起装的,为了看猫。摄像头对着客厅,画面缓冲了两秒跳出来:茶几上空的,沙发靠垫摆得整整齐齐,电视柜上我和周衍的合照不见了。
我划到卧室的监控,镜头对着床,铺盖卷得干干净净,衣柜门开着半扇,里面空了一半。
周衍的衣服不见了。
我划到玄关监控,鞋柜打开着,他那双黑色运动鞋没了。门口的行李箱也没了。只剩下我那双粉色拖鞋还歪在地上,像被随便踢掉的。
我盯着监控画面,手指冰凉。他走了。他把我的指纹删了,人脸删了,换了锁芯,收拾了衣服,提着纸箱子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今天早上?昨天晚上?
我蹲下来,后背靠着门,走廊里又暗又静。手机屏幕还亮着,监控画面里那只猫从卧室踱出来,走到镜头前蹲下,歪着脑袋看门口。
它也在等我回去。
我盯着屏幕里的猫,眨了眨眼,眼眶是干的。我太震惊了,震惊到哭不出来。我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一个帮你收拾行李送你出门的人,转身就把你从这个家彻底删除了。物理上的删除。指纹、人脸、钥匙,全部作废。他用最安静的方式告诉我——你走了,就别回来了。
手机震了。陈叙的电话打进来,我接通,他声音带着刚醒的鼻音:"你人呢?"
我嗓子眼堵着,半天挤出一句:"陈叙,我进不去家门了。"
那头安静了。然后他说:"你在哪?别动,我打个车过去。"
"你腿断了你过来干什么!"
"那你回来,"他声音突然硬了,"回来再说。"
我挂断电话站起来,膝盖又酸又僵。走廊尽头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外面马路上汽车喇叭的声音。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春联还贴着呢。"家和万事兴"。
我转身走了。
打车回陈叙家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说。司机从后视镜瞅了我好几次,大概我脸色太难看了。手机攥在手里,周衍的号码我没再拨,拨了也是"正在通话中"。我把通讯录滑到最底下,他存的是"周衍♥",那个红心还在,刺眼。
到了陈叙家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单拐撑着,脸色发白。看见我从电梯出来,他往前蹦了一步,一把抓住我胳膊:"到底怎么回事?"
我摇头。我进了门坐沙发上,把手机搁茶几上,屏幕上是监控截屏——空了一半的衣柜,少了合照的电视柜,玄关里只剩下我的拖鞋。
陈叙拄着拐挪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脸白了。
"他把家搬空了?"
"没有全搬,"我嗓子是哑的,"我的东西还在。"
"那你……"他顿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脑子里乱得像搅拌机。周衍去哪了?他回老家了?住朋友那了?他为什么要挑今天搬?我要是早点回来——我要是第十天就回来——是不是还来得及?
我蹲在茶几旁边,陈叙的手掌按在我肩膀上,沉甸甸的。他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只盯着手机屏幕,监控里那只猫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门口蹲着,尾巴尖一甩一甩的。
它在等。
我手机又震了,是周衍的同事发来的消息:"林希,我刚听说了。周衍今天上午去公司办了离职。"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
陈叙抽了口气:"离职?他工作不要了?"
我站起来,走进陈叙家的厨房,打开水龙头冲了一把脸。镜子里那个人眼眶通红,嘴角往下塌,头发乱得像鸡窝。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十秒。
然后把水关了。
"陈叙,"我擦了把脸走出去,"我明天再回去一趟。"
"回去干什么?你都进不去门。"
"我去物业,"我说,"我是业主,我拿房产证去,他们给我开门。"
陈叙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对,你是业主,你没签离婚协议,这房子还轮不到他说了算。"
我攥紧毛巾,毛巾湿漉漉的,水滴在地板上。
但第二天我去物业,工作人员翻出登记表,看了我一眼,表情很微妙:"林女士,这房子,上周已经做过产权变更了。"
我手里的身份证差点掉地上:"什么?"
"产权人变更,"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变更为周衍单独所有。手续齐全,有您签署的同意书。"
我盯着屏幕上那份同意书扫描件,右下角的签名栏,是我的名字。笔迹一模一样。
但我从来没签过。
我抬头看着工作人员,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那是伪造的。"
对方眨了眨眼,脸色变了。
当天下午我报了警。警察来了物业调了监控,翻出变更手续的档案,签字栏的字迹跟我身份证上的签名比对,肉眼可见的一致。警察问我要不要做笔迹鉴定,我点头。做。
但我脑子里那个声音一直在响——他筹备了多久?他什么时候找人模仿的我的字?他帮我收拾行李送我去陈叙家,笑得那么自然,背后是不是在倒数我出门的日子?
我坐在派出所的铁椅子上,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掌心里全是汗。
手机又响了。陈叙。
我接起来,他第一句话是:"你还好吗?警察怎么说?"
"还在查。"
"林希……"他顿了顿,"你回来吧,我给你煮了面。"
我听着那头锅碗碰响的声音,眼圈突然酸了。我说嗯,挂了电话站起来。警察跟我说有消息通知我,我点头道谢,走出派出所大门,阳光打在身上,亮得我眯起眼睛。
我站在台阶上摸出手机,翻到微信通讯录最底下,周衍的头像还留着,灰色的,点进去什么也没有。我盯了三秒,把他删了。
拇指按下去的时候,手没抖。
回到陈叙家,面已经坨了。他不好意思地挠头:"我不太会煮。"我坐下来把一碗全吃了,连汤都喝了。陈叙坐在对面看着我,欲言又止。
"说。"我把碗放下。
"你有没有想过,"他慢慢说,"他可能早就想走了。你搬过来照顾我,只是给他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
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他蓄谋已久了,"我说,"我知道。"
陈叙没再说话。我站起来收碗,水龙头开着热水,白色的水蒸气扑在脸上。我站在厨房里洗碗,一个盘子洗了三遍,泡沫冲了又冲。
洗完了我擦干手,转身看着陈叙:"你说得对,我该回来了。明天我就去找律师。"
陈叙点头。
第十五天,律师联系上我了。笔迹鉴定结果还没出,但律师说可以先发函,房子的事拖不得。我坐在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对面戴金丝眼镜的女律师翻着我的材料,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丈夫四天前买了去昆明的单程票。"
我手一紧:"昆明?"
"对,"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这是航班信息。他一个人,没有同行人。"
昆明。洱海。那个相框里的照片。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白晃晃的,晃得眼睛酸。
"他要定居那边?"我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目前看是这样。但林女士,我们现在要处理的是财产问题。伪造签名变更产权,这是刑事案件,如果鉴定结果确认伪造,他跑不掉的。"
我点头。头点得很机械。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阴了。我站在路边等车,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我抬手别到耳后。手机震了一下,是物业保安发来的微信——之前为了收快递加过。他说:"林姐,有人在你家门口放了个纸箱子,我看着像你老公放的,搬走那天没带。"
我盯着那条消息。
"什么东西?"我问。
"不清楚,封着的。我帮你搬物业办公室了?"
我说好。
我没去拿。我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可能是遗落的东西,可能是给我的信,可能是离婚协议。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流来来往往,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
第十八天,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伪造。签名不是我的。警察立案。
我拿着立案通知书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天放晴了。阳光烫在脸上,我眯眼看了一会儿天,然后把通知书叠好放进口袋。
陈叙的腿好多了,石膏拆了,能慢走。他站在小区门口等我,远远看见我就招手。我走过去,他递给我一杯热奶茶。
"接下来呢?"他问。
"等。"我捧着奶茶,手心暖了,"等他回来。或者等法律程序走完。"
陈叙抿了抿嘴:"你想他没?"
我想了想。想。每天早上睁眼还是下意识往旁边摸,空的。那只猫现在暂时寄养在宠物店,我没法带进陈叙家。我去看它的时候它在笼子里喵喵叫,爪子从缝隙里伸出来勾我的手指。
"想,"我说,"但是也该不想了。"
陈叙拍了拍我后背,没说话。
第二十一天。律师打电话说周衍通过代理律师传了一份文件过来,问我过不过目。我坐在陈叙家的阳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一个字没看进去。
"传吧。"我说。
手机响了,一份PDF。我点开,是一封手写信的扫描件。周衍的字我认得,一笔一划都认得。
"林希: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昆明了。房子的事,对不起。签名是我仿的,我知道这是违法的,你报警我认。但我必须这样做,因为如果按正规程序,你不会签字。
"你搬到陈叙家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你收拾行李箱的时候哼歌,你还记得吗?你挺高兴的。你拎着箱子出门的时候头都没回。
"我不是大度。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在你心里,我永远是排第二的。陈叙一个电话,你能放下所有东西连夜赶过去。咱们结婚四年,你什么时候为我这样过?
"去年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你加完班回来给我带了盒退烧药就睡了。我盯着你后脑勺看了一整夜,你在翻身的时候嘟囔了一个名字,不是我的。
"我连问都没敢问。我怕答案就是我想的那个。
"房子的事我会配合解决,该给你的一分不少。我净身出户,你不要追了。我只是先走一步,你保重。周衍。"
我把手机搁在膝盖上,风把书页吹得哗哗响。
去年他发烧?我加完班回来给他带药?我嘟囔了谁的名字?
我根本不记得。
我攥着手机站起来,倚着阳台栏杆往下看,楼下的树绿得发亮。陈叙在客厅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没动。
"嘟囔了一个名字"——谁?陈叙?
我想不起来。我完全不记得那个晚上我说过梦话。但如果我真的说了,如果他是因为那个晚上就开始攒离婚的念头——那这一年多他每天跟我一起吃饭、看电视、睡觉,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每天早上给我热牛奶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帮我收拾行李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林希!"陈叙又喊,"面凉了!"
我回头。他站在客厅餐桌边,撑着拐杖,冲我摆手。阳光从阳台门照进去,打在他脸上。
我走进屋坐下。面前一碗番茄鸡蛋面,热气腾腾的。陈叙把筷子递给我,我接了。
"看完信了?"他问。
"嗯。"
"他说什么了?"
我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他走了,"我说,"不回来了。"
陈叙没接话。他低下头吃面,吸溜吸溜的。窗外的鸟叫传进来,几声碎碎的。
第二十三天。陈叙的腿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可以弃拐了。从医院出来他神清气爽,在路边蹦了两下,跟小孩似的。
"行了,你任务完成了,"他笑着转头看我,"该回家了。"
我站在他旁边,阳光晒得脖子发烫。家?哪个家?门都进不去。
但我还是打了车。陈叙跟我一起。车停在我家小区门口,我下车,他也下来了。
"你跟着干嘛?"
"陪你,"他把拐杖夹在胳肢窝里,"万一他回来了呢?"
我看了他一眼,没赶他走。
走到楼下,抬头看七楼,窗帘还是拉着的。上电梯,走廊感应灯亮,走到家门口。指纹锁还在,屏幕暗着。
我抬手按了一下。屏幕亮起来,闪了一下,弹出绿色的字:"验证成功。"
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我愣在原地。
陈叙也愣了:"什么情况?"
我伸手推门,门开了。玄关的灯是亮的,鞋柜上放着一把新钥匙,底下压了一张纸条。我拿起来,是周衍的字:"锁芯换回来了。指纹、人脸重新录了你的。密码还是原来的。"
纸条末尾写了一行小字:"东西我都搬回来了。我不走了。"
陈叙在我身后"靠"了一声。
我攥着纸条走进客厅。茶几上摆着那个洱海的相框,电视柜上我的护肤品整整齐齐码着,沙发上扔着周衍的外套,厨房灶台上咕嘟咕嘟煮着一锅东西,香味飘出来。
那只猫从卧室窜出来,喵了一声,蹭我的脚踝。
我蹲下来把猫抱起来,猫脑袋拱在我下巴底下,呼噜呼噜的。
陈叙拄着拐站在门口,没进来。他笑了笑:"得了,我走了。"
"你走什么?"我站起来回头看他。
"我在这杵着不合适,"他冲客厅努了努嘴,"人回来了,饭都给你煮上了。你俩聊。"
他没等我说话,转身出了门。拐杖敲在走廊地砖上,"咚、咚、咚",声音越来越远。
我把猫放下,走进厨房。锅里的番茄牛腩咕嘟咕嘟冒泡,旁边案板上切好的葱花搁在小碟子里。灶台边上压着一张便签纸,周衍的字:"没放盐,自己加。"
我拿着那张便签纸站在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窗外太阳快落了,橙红色的光从窗户打进来,把地板染成一片暖色。
卧室传来动静。周衍从里面走出来,穿着家居服,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拿着一个空纸箱——就是物业说的那个。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
"回来了?"他说。
我点头。
他把纸箱搁在玄关:"里面是你上次落车上的充电宝,我给你送回来了。"
我没说话。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距离不到一步。他比我高,我仰头看他,他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不知道是灯的反光还是别的。
"信我看了,"我说,"你说我嘟囔了一个名字。"
他偏过头不看我。
"谁?"
他沉默。
"你倒是说啊。"我伸手拽了他袖子。
他转回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你喊了一声'陈叙'。"
我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
"但我后来查了监控,"他声音低下去,"你那天晚上做梦在说梦话,喊的是'陈叙帮我拿一下杯子'。你在梦里指挥他干家务。"
他吸了口气:"我没听全。我断章取义了。然后我单方面判了你一年多的刑。"
我看着他,眼眶热了。
"那你回来干什么?"我问。
他把我的手从他袖子上拿下来,攥在自己掌心里,掌心很烫。
"因为我在昆明待了四天,"他说,"第四天晚上我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偷拍。你在沙发上睡着了,猫趴你肚子上,你嘴角往上翘着,不知道梦见什么。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个小时。然后订了机票。"
他停了一下,攥着我的手紧了紧。
"林希,我不走了。锁芯换回来了,指纹录回去了,你的东西我都摆回原位了。我就问你一句话——"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还要我吗?"
锅里的番茄牛腩咕嘟咕嘟滚着,猫蹲在脚边仰头喵喵叫。夕阳从窗户泼进来,铺了一地橙红。
我把额头抵在他胸口,声音闷在他衣服里。
"要。"
周衍的手落在后脑勺上,摸了摸我的头发。他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沉沉的。
客厅的相框里,洱海的水蓝得晃眼。我们站在水边笑,阳光打在脸上,谁都不知道后来会走这么远。
但回来了。
他回来了。
我也回来了。
番茄牛腩炖好了。周衍松开我去关火,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的背影,他歪着头往碗里盛汤,葱花撒上去,绿的绿的。
猫跳上沙发趴好,尾巴尖耷拉下来,晃了晃。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贴着他后背。他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盛汤,盛完了反手把碗递给我。
"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但香。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厨房的灯亮着,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影上。人影叠在一起,分不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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