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沈墨正攥着退烧药站在卧室门口。
药瓶被捏得嘎吱响,塑料壳上裂了两道纹。
顾佳丽对着镜子涂口红,涂完上唇涂下唇,动作慢得像是故意在磨时间。
“沈糖糖烧到四十度二,你还要出门?”
沈墨的声音压得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俊豪今天三十岁生日,我一个月前就答应他了。”
顾佳丽拧上口红盖子,对着镜子抿了抿嘴。
“你女儿在楼上烧得说胡话。”
沈墨往前迈了半步,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感冒而已,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矫情。”
顾佳丽头都没回,伸手去够梳妆台上的手包。
楼上传来糖糖嘶哑的哭声,像小猫被踩了尾巴,断断续续的,一声比一声弱。
沈墨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顾佳丽,你今天要是出了这个门,后果自负。”
顾佳丽的手顿住了。
她转过身来,耳垂上的珍珠耳环晃了晃。
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涂匀的口红,像一道血印子。
“沈墨,你威胁我?”
她的声音尖了起来,像指甲刮在铁皮上。
“糖糖烧到四十度了,这不是普通感冒。”
“我说了,只是感冒!她从小到大感冒过多少次了?哪次不是吃两片药就好了?”
顾佳丽把包往肩上一甩,眼神里全是不耐烦。
“你连上去看一眼都不愿意?”
“赵俊豪的生日一年就一次,我女儿的感冒一年能有十次。”
“你再说一遍。”
“我说,赵俊豪的生日一年就一次,你女儿的感冒一年能……”
“够了。”
沈墨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让顾佳丽愣了一下。
“你走吧。”
“我现在就……”
“走。”
顾佳丽冷哼一声,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到门口。
拉开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墨站在卧室门口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沈墨,你这个人就是太窝囊了,所以才没出息。”
门“砰”的一声甩上了。
整面墙都跟着震了一下。
沈墨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响。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退烧药,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楼上又传来糖糖的哭声,这次更弱了,像是连哭的力气都快没了。
沈墨把药瓶往地上一砸,三步并两步冲上楼。
推开儿童房的门,糖糖蜷缩在被子最里头,小小的身体缩成一个团。
她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的汗把刘海全打湿了。
“爸爸……妈妈呢……”
糖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像蒙了一层雾。
“妈妈有事出去了。”
沈墨伸手摸她的额头,烫得他差点缩回手。
“妈妈是不是又不带糖糖……”
“爸爸带你去医院。”
沈墨一把掀开被子,用毛毯把女儿裹起来,抱在怀里。
糖糖的小手抓住他的衣领,五根手指烫得像五根火柴棍。
“爸爸,我难受……”
“不怕,爸爸在。”
沈墨抱着女儿冲出家门。
外面在下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冷得刺骨。
他把糖糖护在怀里,自己整个人淋成了落汤鸡。
好不容易把女儿放进后座,用安全带固定好,他才钻进驾驶室。
手抖得厉害,车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爸爸,我们要去哪儿……”
“去医院,很快就不难受了。”
沈墨发动车子,雨刷疯狂摆动,挡风玻璃还是模糊一片。
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拨顾佳丽的电话。
第一遍,嘟了五声,自动挂断。
第二遍,嘟了三声,被挂掉。
第三遍,对方直接关了机。
沈墨把手机往副驾驶一扔,一脚油门踩到底。
后视镜里,糖糖的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胸口一起一伏,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市人民医院的急诊楼灯火通明。
沈墨抱着女儿冲进去,挂号、排队、量体温。
急诊科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一看体温计,脸色就变了。
“40.8度,怎么现在才送过来?”
“她妈妈……”
沈墨没说完。
医生没再问,麻利地开检查单。
“先抽血化验,再拍胸片,别耽误了。”
沈墨抱着糖糖在急诊室里穿梭。
糖糖的哭声越来越弱,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呻吟。
抽血的时候,针头扎进胳膊,糖糖只轻轻抖了一下,连哭都没哭出来。
沈墨的心像被人攥在手里,越攥越紧。
“这孩子精神很差,你做好心理准备。”护士小声说了一句。
“什么心理准备?”
“先去拍片吧。”
两个小时后,所有检查结果出来了。
女大夫把沈墨叫到诊室,神情严肃。
“重症肺炎,右肺已经有大片实变,需要立即住院。”
“好,办住院。”
“但问题是,我们医院儿科床位已经满了,现在只能安排走廊加床。”
“走廊加床?现在这个天气?”
“没办法,流感季,儿科病房全是这样。”
沈墨透过诊室窗户看了看走廊里拥挤的人群。
儿科急诊的走廊上摆满了加床,孩子的哭闹声此起彼伏。
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呕吐物的酸臭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医生,还有别的办法吗?”
“除非转院,但现在是凌晨,转院需要联系接收医院,手续很麻烦。”
女大夫看了看电脑屏幕。
“而且根据目前的情况,孩子需要尽快上激素和抗生素治疗,不宜长途折腾。”
沈墨沉默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从未拨出过的号码。
那个号码存了五年,从来没有打过。
他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
“沈先生?”
沈墨深吸一口气,重新解锁屏幕,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少爷?”
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而急切,带着一丝颤抖。
“爸,糖糖病了,重症肺炎,需要转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在哪个医院?”
“市人民医院。”
“待着别动,我让人安排。”
“好。”
“多久了?”
“什么?”
“糖糖烧多久了?”
沈墨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没看住。”
“那个女人呢?”
沈墨没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十五分钟后,有人联系你。”
电话挂断了。
沈墨收起手机,回到糖糖身边。
糖糖躺在走廊加床上,已经开始输液了。
小小的手上插着留置针,胶带缠了好几圈。
她的眼睛紧闭着,呼吸又浅又快,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
沈墨拉过一把塑料椅,坐在床边。
他握住糖糖另一只手,那只手又小又烫。
“爸爸在,糖糖不怕。”
他说不出别的话。
十五分钟后,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快步走进急诊大厅。
他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胸前挂着一块红色的工作牌。
“沈墨先生?我是仁济医院儿科副主任吴建国,救护车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麻烦您了。”
“令千金的情况我已经和这边的主治医生沟通过,病历和检查报告都拿到了。”
吴建国招了招手,两个护士推着转运床过来。
糖糖被小心翼翼地转移到转运床上。
她的身体陷在白色的床单里,显得格外小。
“妈妈……”糖糖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
沈墨握住她的手。
“妈妈在忙,爸爸陪着你。”
他别过脸去,没让人看到自己的眼睛。
救护车在雨夜里疾驰。
警笛声刺破夜空,红蓝灯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冷厉的光芒。
沈墨坐在车厢里,一只手紧紧握着女儿的手,一只手撑着下巴。
他的手机又响了,是顾佳丽。
他接了。
“沈墨,你发什么疯?大半夜打那么多电话?”
背景音乐很吵,是KTV里那种嘈杂的歌声和划拳声。
“糖糖住院了。”
“什么?”
“重症肺炎,在转院。”
“不至于吧?就一个感冒,你搞得跟……”
“顾佳丽。”
沈墨的声音很平静。
“你今晚要是不回来,以后就别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沈墨,你老毛病又犯了是不是?老是拿这个威胁我,你烦不烦?”
“我没有威胁你。”
“俊豪生日,我玩得开心点怎么了?你能不能别扫兴?”
“糖糖烧到40.8度。”
“哦,那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很严重。”
“那你好好照顾她啊,你个大男人连孩子都照顾不好吗?”
“顾佳丽,你是她妈妈。”
“我知道我是她妈妈,但我也有自己的社交啊!总不能天天围着孩子转吧?”
电话那头传来赵俊豪的声音:“佳丽,谁啊?过来唱歌!”
顾佳丽应了一声:“来了!”
然后对电话里说:“沈墨,我这边信号不好,回头再说啊。”
“顾佳丽!你要是现在不……”
电话被挂断了。
沈墨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通话已结束。
他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救护车碾过一个坑洼,车身颠了一下。
糖糖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小手抓紧了沈墨的手指。
“爸爸……别走……”
沈墨低下头,额头抵在女儿的手背上。
热泪落在床单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仁济医院VIP病房在六楼。
整层楼安静得不像医院,走廊铺着深色的地毯,墙上挂着风景油画。
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只有淡淡的桂花香。
糖糖被推进病房后,一整个医疗团队围了上来。
医生、护士、呼吸治疗师,所有人都在忙碌。
沈墨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着他们。
他的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沈先生吗?我是沈董事长派来的。您太太的手机定位显示在豪情KTV,需要帮您把她接回来吗?”
“不用了。”
沈墨的声音沙哑。
“先不用管她。”
“好的。沈董事长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沈墨挂断电话,这才发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黑色中山装,背挺得笔直,头发全白,但面容刚毅,目光如炬。
沈墨走过去。
“爸。”
沈万山看着儿子,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湿透的衣服,凌乱的头发,布满血丝的眼睛。
“糖糖怎么样?”
“正在处理。”
“进去多久了?”
“不到半小时。”
“会没事的。”
沈万山伸手拍了拍沈墨的肩膀,那只手宽厚而有力。
“仁济的儿科是全华东最好的,糖糖用的药都是进口的,比市医院好十倍。”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沈万山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五年前就让你带着糖糖回来了。”
沈墨没说话。
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中央空调的嗡嗡声。
“爸,顾佳丽她……”
“你想说什么?”
“她知道糖糖病了。”
“然后呢?”
“她在KTV。”
沈万山点了点头,没有表情。
“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走向走廊尽头的落地窗。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雨还没有停,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
“那个女人,不值得。”
“爸……”
“你为了她,跟我断了五年。这五年,你过的是什么日子?”
沈万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住出租屋,吃外卖,一个月五千块的工资,连孩子学费都要攒。你以为我看不到?”
“我自愿的。”
“你自愿的。”
沈万山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嘲讽。
“你自愿作践自己,我管不了。但她作践我孙女,我不能不管。”
“糖糖会没事的。”
“当然会没事。”
沈万山转过身来,看着沈墨。
“但那个女人,必须为今晚付出代价。”
沈墨的拳头攥紧了。
“爸,顾佳丽是糖糖的妈妈。”
“她不配。”
沈万山的声音冷了下来。
“一个母亲,在女儿高烧到说胡话的时候,跑去给别的男人过生日。你告诉我,她配吗?”
沈墨沉默了。
他无法反驳。
“糖糖才五岁,她知道什么?她只知道妈妈不来陪她。”
沈万山走到沈墨面前,离得很近。
“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我……”
“你为了她,委屈了五年,委屈了糖糖五年。今晚,该结束了。”
沈墨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决绝。
“爸,你查过赵俊豪吗?”
“查了。”
沈万山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点开一份文件。
“赵俊豪,29岁,豪情KTV的实际控制人之一。他父亲赵德柱开了一家德柱建筑公司,做得不大,但偷税漏税的问题不少。赵俊豪本人名下有两家所谓的商贸公司,专门做保健品会销,忽悠老年人。”
“有家室吗?”
“有。结婚四年,老婆带着三岁的儿子住在老家。”
沈墨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赵俊豪的照片。
一张油头粉面的脸,笑得十分油腻。
“顾佳丽知道他有家室。”
“也许知道,也许不在乎。”
沈万山收起手机。
“不说他了。糖糖需要你,你先去把自己收拾一下,换身衣服,洗把脸。”
沈墨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还在滴水,鞋子里全是水,走起路来咯吱作响。
“好。”
沈万山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这里有我。”
沈墨点点头,往洗手间走去。
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
“爸,谢谢。”
沈万山摆了摆手。
“我是你爹。”
夜深了。
KTV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
顾佳丽已经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厉害。
赵俊豪坐在她旁边,一条手臂搭在沙发背上,似有似无地蹭着她的肩膀。
“佳丽,你说你那个老公,也真是的。大半夜打那么多电话,查岗啊?”
“别理他,没出息的东西。”
顾佳丽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
“他今天非得跟我吵,说糖糖发烧了要我去医院。不就是个感冒嘛,他自己不会照顾啊?”
“男人嘛,带个孩子就喊天喊地的。”
赵俊豪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
“不过说真的,你要是有事就先回去,别耽误了。”
“能有什么事?睡一觉就好了。”
顾佳丽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来,继续喝!”
包厢门被推开,又进来几个人,都是赵俊豪的朋友。
其中一个人带着一个女人,那女人浓妆艳抹,穿着暴露。
“豪哥,生日快乐!”
“来来来,坐!”
顾佳丽看了看手机,已经凌晨两点了。
她想了想,给沈墨发了一条短信:
糖糖好点了吗?我今晚回不去了,你照顾好她。
发完短信,她顺手把手机关了机。
赵俊豪凑过来。
“给谁发呢?”
“没谁。”
“你老公又找你了?”
“不理他。”
赵俊豪笑了一声,手从沙发背上滑下来,搭在顾佳丽的肩膀上。
“佳丽,你说你当初怎么就看上沈墨了?那个男人,要钱没钱,要长相没长相,要本事没本事。”
“那时候眼瞎。”
“现在呢?”
顾佳丽沉默了。
包厢里的灯光忽明忽暗,映在她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现在啊……”
她没说完。
赵俊豪的手紧了紧。
“今晚别回去了。”
顾佳丽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赵俊豪凑到她耳边。
“佳丽,我喜欢你很多年了。”
顾佳丽的手在发抖。
“豪哥,你喝多了。”
“不多,我清醒得很。”
赵俊豪的声音很低,带着酒气。
“你那个家,有什么好回的?一个窝囊废老公,一个病秧子女儿。”
顾佳丽的眉头皱了一下。
“别这么说糖糖。”
“我开玩笑的。”
赵俊豪笑了笑。
“不过说真的,你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顾佳丽端起酒杯,把里面的酒一饮而尽。
“我得走了。”
“现在?”
“太晚了。”
“不是说不回去了吗?”
“我还是不放心糖糖。”
赵俊豪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你就是太心软。那个男人,吃定你了。”
顾佳丽没说话。
她站起身,拿起包。
“豪哥,生日快乐。我先走了。”
“我送你。”
“不用了。”
顾佳丽走出包厢。
走廊里的冷风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
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里有一个人,穿一身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
顾佳丽没在意,靠在电梯角落。
到了一楼,她走出电梯。
身后,那个黑衣人也跟了出来。
顾佳丽加快了脚步。
黑衣人跟了上来。
“顾佳丽女士吗?”
顾佳丽停下脚步,心里一紧。
“你是谁?”
“沈董事长派我来接您。”
“什么董事长?”
“沈万山先生。”
顾佳丽愣住了。
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我不认识沈万山。”
“您到了就知道了。”
“我不去!”
顾佳丽加快步伐往门口走。
黑衣人没有拦她,只是跟在她身后。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雨还在下。
顾佳丽想打车,但一辆出租车都没有。
“顾女士,雨这么大,让我送您回家吧。”
“我不认识你们!”
“我们没有恶意。”
黑衣人撑开一把伞,站在她身后。
顾佳丽犹豫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风也大,她的裙子已经被雨水溅湿了。
“你们到底是谁?”
“沈墨少爷的父亲派人来接您的。”
顾佳丽的心猛地一沉。
“沈墨的……父亲?”
“是的。”
“他不是说他是孤儿吗?”
黑衣人没有回答。
顾佳丽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想起沈墨说过,他父母双亡,是奶奶带大的。
难道他一直在骗她?
“上车吧,顾女士。”
顾佳丽咬了咬牙,钻进车里。
车子在雨夜中疾驰,很快就上了高架。
顾佳丽看着窗外模糊的灯光,心跳得越来越快。
“你们要带我去哪?”
“仁济医院。”
“去医院做什么?”
“您的女儿在那里住院。”
顾佳丽的心揪了一下。
“糖糖真的那么严重?”
“到了您就知道了。”
车子很快停在仁济医院大门口。
顾佳丽下车,看着眼前气派的大楼。
黑衣人带着她进了电梯,按了六楼。
电梯门打开,顾佳丽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个男人穿一身黑色中山装,背着手,气势凌厉。
顾佳丽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沈万山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目光冷得像刀子。
“你就是顾佳丽?”
“我是。”
“糖糖在病房里。看你的女儿,请便。”
顾佳丽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
糖糖躺在床上,身上连着各种仪器的管线,脸色白得像纸。
沈墨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整个人疲惫不堪。
顾佳丽的眼眶一热。
“她怎么会这样……”
“重症肺炎,右肺实变,再晚来几个小时,就会有生命危险。”
沈万山的声音平静而冰冷。
“你这个做母亲的,在哪里?”
“我……”
“在KTV给别人的老公过生日。”
顾佳丽的脸涨得通红。
“我不是……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你不知道?”
沈万山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女儿烧到40.8度,你连回来确认一下都不肯。你说你不知道?”
“沈墨只说感冒……”
“感冒?你信了?还是你根本不在乎?”
顾佳丽说不出话来。
“你的女儿在ICU外面挣扎的时候,你在KTV里喝酒唱歌。”
沈万山的语气越来越冷。
“你的丈夫打了23个电话,你全部拒接,最后直接关机。你告诉我,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
“我是糖糖的妈妈!”
“你现在想起自己是妈妈了?”
沈万山冷哼一声。
“顾佳丽,今晚如果你直接走掉,永远不回来,我敬你有点骨气。可你听说沈墨的父亲派人接你,就乖乖上车了。你连沈墨的父亲是谁都不问,就来了。”
“我……我是为了糖糖……”
“为了糖糖?”
沈万山笑了起来,笑声里全是讽刺。
“你刚才听到‘沈董事长’三个字的时候,眼睛在放光。你以为是哪个小公司的董事长?没想到是我吧?”
顾佳丽浑身发抖。
“行了,今晚到此为止。”
沈万山挥了挥手。
“你可以走了。”
“我要见糖糖!”
“等她醒了再说。现在,请你离开。”
“我不走!”
“顾女士,这里是私立医院,我有权利不让你进去。如果你非要闹,我让保安请你出去。”
顾佳丽站在那里,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沈墨!沈墨!你出来!”
病房的门开了。
沈墨站在门口,看着顾佳丽。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失望,有疲惫,更多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陌生。
“糖糖睡着了,你吵什么?”
“沈墨,我要见女儿!”
“明天吧。”
“凭什么?”
“凭你今晚没有来。”
沈墨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顾佳丽,你错过了。”
“错过什么?”
“糖糖最需要你的时候。”
沈墨转身回到病房,关上了门。
顾佳丽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沈万山叫来了保安。
“送顾女士出去。”
两个保安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定。
“顾女士,请吧。”
顾佳丽看着病房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摇摇晃晃地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看到沈万山站在走廊里,目光如刀。
顾佳丽出了医院大门。
雨还在下。
她没有伞,站在雨里,浑身湿透。
黑衣人走过来,递给她一把伞。
“顾女士,沈董事长说,让您回去好好想想。”
顾佳丽接过伞,没有撑开。
她走进雨里,高跟鞋踩在水坑里,溅起一片泥水。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瘫坐在门口,浑身颤抖。
手机还是关机状态。
她开了机,信息如潮水般涌进来。
全是沈墨的未接来电。
最后一条短信是她自己发的:
糖糖好点了吗?我今晚回不去了,你照顾好她。
顾佳丽看着这条短信,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变成了哭。
她趴在门口,嚎啕大哭起来。
第二天中午,顾佳丽去了仁济医院。
她以为还会被拦住。
但这次,保安让她上了楼。
病房门开着。
糖糖坐在床上,脸色好了一些,但还是苍白。
“妈妈!”
糖糖看到她,立刻伸出双臂。
顾佳丽跑过去,抱住女儿。
“糖糖,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我好想你。”
“妈妈也想你。”
糖糖的小手拍着顾佳丽的后背。
“妈妈不哭,糖糖不疼了。”
顾佳丽哭得更凶了。
沈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表情复杂。
他手里拎着一个外卖袋,里面是给糖糖买的粥。
“你来了。”
“我来照顾糖糖。”
“好。”
沈墨把粥放在桌上。
“你喂她吧。”
“你呢?”
“我出去透口气。”
沈墨转身走了出去。
顾佳丽打开粥盒,用勺子喂糖糖。
“妈妈,爸爸说你昨天晚上在忙,忙什么呀?”
“妈妈……妈妈有事。”
“哦。”
糖糖大口喝粥,显然饿坏了。
“妈妈,等我病好了,你带我去游乐园好不好?”
“好,妈妈带你去。”
“还要吃冰淇淋!”
“好,吃冰淇淋。”
顾佳丽一边喂粥,一边流眼泪。
糖糖看见她哭,伸出小手擦她的脸。
“妈妈怎么又哭了?”
“妈妈高兴。”
“高兴还哭啊。”
“对啊,高兴也会哭。”
顾佳丽把女儿抱在怀里,紧紧的。
下午,沈墨回来了。
他带了一束花,插在窗台的花瓶里。
病房里多了一些生气。
“医生说糖糖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
顾佳丽站起身。
“沈墨,我们谈谈。”
“现在?”
“就现在。”
沈墨看了她一眼。
“出来吧。”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
窗外,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
顾佳丽深吸一口气。
“沈墨,昨晚的事,是我错了。”
“你错在哪里?”
“我不该丢下糖糖。”
“还有呢?”
“我不该不接电话。”
“还有呢?”
顾佳丽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该去赵俊豪的生日会。”
“还有呢?”
“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
“说真话。”
顾佳丽咬了咬嘴唇。
“沈墨,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
“你爸。你说你是孤儿。”
沈墨沉默了很久。
“我爸说得对,你不在乎我。”
“我在乎!”
“你在乎的是那个月薪五千、任你拿捏的沈墨。有身世的沈墨,你了解过吗?你问过吗?你连我真正的家在哪里都不知道。”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我为什么不告诉你?因为我怕你只是看上了我的出身。”
顾佳丽愣住了。
“我宁愿你爱一个平凡的我。”
“可我认识的沈墨就是平凡的啊!”
“那你为什么现在这么生气?”
顾佳丽答不上来。
她生气,是因为她发现自己错过了一个巨大的机会。
一个成为首富儿媳的机会。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沈墨,我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拜金的人。”
沈墨看着她,目光平静。
“五年前,我爸说了一句话。他说,一个连你是谁都不问就嫁给你的女人,要么是真的爱你,要么是另有所图。”
“我当然是爱你!”
“那你为什么在知道我父亲是沈万山之后,眼神变了?”
顾佳丽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没有……”
“你有。我看到监控录像了。”
沈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
画面里,顾佳丽站在病房门口,听到“沈董事长”三个字的时候,眼睛明显睁大了。
她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兴奋。
沈墨收起手机。
“顾佳丽,我们认识五年了。你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
“沈墨,我承认我很震惊,但这不代表我不爱你……”
“你爱的不是我。你爱的是一个被你踩在脚下、永远不会反抗的人。”
顾佳丽哭了。
“不是这样的……”
“昨天晚上,糖糖烧到说胡话,我给你打了23个电话。你全部没接。你关机的那个动作,比任何话都清楚。”
“我以为只是感冒……”
“你连回来确认都不愿意。”
沈墨的声音有些颤抖。
“糖糖在救护车上一直叫妈妈。我握着她的手,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沈墨……”
“顾佳丽,我累了。”
他站起身,走向病房。
“离婚的事,等糖糖出院再说。”
顾佳丽瘫坐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
离婚。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插进她的心脏。
她终于明白,这一次,沈墨是认真的。
糖糖出院那天,沈万山亲自来接。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医院门口,前后各一辆安保车。
顾佳丽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沈墨抱着糖糖走出来。
糖糖看到顾佳丽,伸出手。
“妈妈!”
顾佳丽想上前,却被安保人员拦住了。
“顾女士,您不能过去。”
“为什么?那是我女儿!”
沈万山从走廊另一头走来。
“顾女士,离婚协议已经准备好了。签完字,你依然可以定期探望糖糖。不签字,你将永远见不到她。”
顾佳丽不敢置信地看着沈万山。
“你凭什么?”
“凭糖糖是我沈家的孙女。”
沈万山的声音平静而威严。
“顾佳丽,我给过你机会。昨晚如果你及时回来,如果这五年你对家庭有半分真心,我都不会插手。但现在——”
他顿了顿。
“你最好签。”
顾佳丽瘫软在地。
沈墨抱着糖糖,从她身边经过。
他没有停下脚步。
糖糖伸着手,还在叫“妈妈”。
“妈妈!妈妈!”
顾佳丽想追上去,但两个安保人员一左一右挡住了她。
沈墨抱着糖糖走出医院大门。
糖糖还在哭喊,声音越来越远。
顾佳丽坐在地上,满脸泪水。
沈万山走到她面前,俯下身。
“顾女士,你当初选择跟赵俊豪走的时候,有想过今天吗?”
“我……我没有跟赵俊豪走……”
“你的女儿躺在病床上,你在KTV里陪别的男人过生日。这不叫走,叫什么?”
顾佳丽无言以对。
沈万山直起身子。
“三天之内,签好离婚协议。否则,你连探视权都没有。”
他转身离开,黑色中山装的衣摆在阳光下划过一道锋利的弧线。
顾佳丽被安保人员架了出去。
医院大厅里,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看着她。
目光里全是好奇和鄙夷。
顾佳丽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一个人走在马路上,阳光刺眼。
手机响了。
是赵俊豪打来的。
“佳丽,你老公到底是谁?我公司的账户被冻结了!”
赵俊豪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什么?”
“我所有账户,今天上午全部被冻结!银行说是上面的指令!”
“你公司的账户被冻结,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你老公干的!你老公是沈万山的儿子!”
顾佳丽沉默了。
“佳丽,你说话啊!你帮我求求他!”
“我帮不了你。”
“你是他老婆,你怎么帮不了?”
“我们快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十秒。
“你说什么?”
“因为你,我的婚姻完了。因为你的生日,我的女儿差点死了。”
顾佳丽的声音冷了下来。
“赵俊豪,你还有脸来求我?”
“佳丽,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你明知道我有女儿有家庭,还让我深夜别回家,这是朋友?”
“那只是……”
“够了。”
顾佳丽打断他。
“赵俊豪,我们以后别联系了。”
她挂断电话,把赵俊豪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她蹲在路边,又一次哭了出来。
她不知道,这只是赵俊豪噩梦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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