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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千里先生

文 | 郑培凯

(一)

上台大外文系的时候,我读过一整个学期的“英国浪漫诗”,授课的老师是当时的系主任英千里。在1960年代的台湾,说到英文领域的泰斗人物,一位是台大的英千里,另一位则是台师大的梁实秋。当时坊间通行的英汉词典,也顺应学术名家的效应,一本是英千里主编,另一本是梁实秋主编,成了我们学习英文的主要工具书。1965年我刚进台大,有一门外文系必修课是“西洋文学概论”,主要是讲古希腊罗马文学,由英千里本人执教,大概是特别重视西方文化古典传统的基本知识,要让每一个同学都熟悉荷马史诗的世界,知道海伦之美可以倾国倾城,知道阿喀琉斯刀枪不入,只有脚跟是致命的弱点,知道木马屠城的缘由,以及奥德修斯在海上漂流十年的历险故事。英老师讲起古希腊神话,着眼于荷马的两部史诗《伊利亚特》与《奥德赛》,讲得眉飞色舞,十分动听。他讲课的方式比较特殊,虽是以英语为主,却中英夹杂,一会儿英语,一会儿中文,英语是标准的“国王英语”(King??s English),中文则是标准的京片子。从学长那里知道,英老师至少通晓五种外语:英语、法语、西班牙语、拉丁语、希腊语。他上课只用中英两种语言,是考虑到我们的程度,怕使用了有如天书的古希腊文,会吓到刚入学的新生。

英老师的古希腊罗马文学是入门课,讲述古希腊罗马神话故事,给我们介绍西方孩童熟知的知识和典故。我从小喜欢阅读荷马史诗故事,觉得这门课稀松平常,没花什么功夫,只觉得英老师声音好听,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像在上一门吟诵课。那么,我怎么会在大一那年,又去旁听一门英老师为高年级学长开的“英国浪漫诗”呢?说起来,就有故事了。

刚进大学,有高年级的学长来帮忙辅导,怕我们人生地不熟触犯校规,或是选课出了问题耽误了学习。辅导我的是位学姐N,她身材高挑,性格开朗,虽然容貌并不特别出众,但充满了青春活力,在学校也是个风云人物。她对我非常好,从选课到日常生活、参加什么社团到如何应付系里的功课,她都照顾得体贴周到,就像我的大姐姐一样。有一天,她问我可不可以代她去上一门课,把上课笔记抄给她,让她有时间去陪男朋友。我还记得她的男朋友姓童,物理系三年级,个子高高的,十分英挺,眼神带点傲气,顾盼之间有不可一世之概,是台大学生会的重要干部。学姐爱慕老童,从她日常言谈就可窥知,什么都是老童说得对,我甚至觉得,假如老童说太阳打西边出来,她也相信一定有天文物理的新知可以证明。物理系,可是出过杨振宁、李政道的。让我去上高年级的课,我自我感觉十分良好,便说:“可以啊,是什么课?”结果,是为了让学姐谈恋爱,而去听了一学期“英国浪漫诗”。

英老师教浪漫诗,完全用传统教学法,就是上课念诗,好像古代私塾先生吟诵古诗那样,一首一首念下来。好在他还夹杂着中文的讲解,分析英诗格律与诗歌用词的特殊性,偶尔还说说英国文人的掌故与轶事,增加了不少趣味。他用的课本是一本厚厚的Major English Romantic Poets(《英国浪漫主义诗歌选》),主要是五位诗人:华兹华斯、柯勒律治、拜伦、雪莱、济慈。好像还有布莱克与彭斯,因为我记得他讲过这两位诗人。印象最深的是,他讲湖畔诗人通过诗歌写作回归大自然的理念,有点像中国道家的自然观,是天人合一的心灵纯净。好像英老师大半个学期都在读华兹华斯,诵读Tintern Abbey(《丁登寺》)Intimations of Immortality(《不朽颂》)不说,还介绍了华兹华斯自传体的长诗The Prelude(《序曲》)。让我奇怪的是,英老师上课从来不讲基督教与英诗的关系,即使讲到诗句中有上帝感召的段落,也只是一言半语带过,从来不加以发挥。英老师不是天主教家庭出身吗?他不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帮着父亲英敛之创办辅仁大学吗?为什么他讲华兹华斯,从来不提基督教心灵升华与诗歌创作的关系呢?

英老师上课讲诗,最好听的是吟诵柯勒律治的《古舟子咏》与《忽必烈汗》。他好像古代巫师或喇嘛诵经那样,让人感到是天外传来的籁声,使人体会到浪漫诗悦耳的韵味。他特别告诉我们,“The Rime of Ancient Mariner”中的“ancient”一词,不是“古代”的意思,而是古英文的“老”(old),所以不该译成“古舟子咏”,应该是“老船夫之歌”。

上完一学期课,我把笔记交给师姐,从此再也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她浪漫的经历是否完满,是否有了浪漫的结果。倒是我因缘际会,好好认识了英国浪漫诗。

(二)

英老师身体羸弱,讲课却很认真,中气虽然稍显不足,声音倒是挺大的,而且一口“国王英语”,是上流社会的伦敦腔,咬字明澈清楚,十分动听。老师上课的时候,常乘坐一辆私家三轮车而来,穿一身笔挺而稍微老旧的西装,打着领带,有点没落贵族的派头。他对我们这些大学青年倒是和蔼可亲,平易近人,一点架子也没有。他在课堂上讲荷马史诗中的特洛伊战争,娓娓道来,就像老人家给孙辈讲传说故事一样。他讲浪漫诗,念得抑扬顿挫,让我们从他吟诵的音感中,多少体会了英诗的韵律美感。他讲课的时候有个极为特殊的动作,直到五十年后的今天,我依然记得清清楚楚。就是他讲书讲了一段之后,或许是因为口唇干涩,会伸出舌头,从左边嘴角舔到右边嘴角,一堂课会重复舔舐几遍。我坐在下面听课,有时会走神,就觉得老师这个动作十分可爱,有点童趣,让人联想到爱因斯坦吐舌头的那张图片。

学长告诉我们,英老师是满族人,家里信天主教,其父亲英敛之创办了《大公报》,是创社社长兼总编辑。英老师十三岁赴欧求学,1924年二十四岁从伦敦大学经济学院毕业,返国协助父亲创立了辅仁大学,终生奉献给中国教育事业,是一位很伟大的教育家。我们还听说,英老师在抗战期间利用辅仁大学从事地下工作,两次被日寇逮捕,坐了三年苦牢,屡遭严刑拷打,一直到抗战胜利才被放出来,身体受到极大摧残,落下了严重的胃溃疡,以至于晚年病魔缠身。我上大学的前一年英老师才辞去了辅仁大学副校长一职。我读大二的时候他辞去了台大外文系系主任职务,却坚持教课。我就是在他晚年还能坚持的时候,上了他的两门课,也算是因缘际会,忝居门下了。

英老师身体不好,背躯佝偻着,行动起来有点颤颤巍巍的,总有助教在一旁服侍。看他上课虽然谈笑风生,却总是舔舐着嘴角,似乎在掩饰身体的不适,我们都静静听课,不忍心问他问题,怕拖长了上课的时间,徒增他已经难以支撑的劳累。每次看到他瘦弱的身躯慢慢离开讲堂,好像有一道岁月的魅影拖在他身后,我就感到历史的无情:这样一位献身文化教育的圣徒,远离故乡北平的妻儿,孤孤单单地生活在台大教员宿舍。我也就从来不敢私下请益,不忍去打搅老人家清净的生活。后来在波士顿认识师姐韩拱辰,知道她是英老师的义女,从小给老师带来许多欢乐,打破了其老年病魔缠身的孤寂,我才稍感释然。

韩师姐告诉我一些关于英老师遭日寇逮捕的狱中经历,更让我感到老师不仅人格崇高,并且通达世情,严于律己,宽于待人。后来她写成怀念文章,仔细记载英老师告诉她第一次被捕坐牢的三项心得:第一,发现同志受害,都是遭到变节同志的出卖,就坚信做人是最重要的,“人格”第一,至于“学问”“才干”都是次要的;第二,伪警大多数良心未泯,多为环境和生活所迫而不得已给日本人当差;第三,从事地下工作,万一被捕,需先准备一套无害于同志的话,表示“坦白承认”,千万不可先闭口不说,受刑之后再供认,即使你全说了实话,审问者还是不信。然而,有了坐牢的心得,并不能免除他1942年3月再次被捕。日本人对他不再客气,严刑拷打,要他交代华北地下工作的情况。英老师说:“我在十分痛苦时,一心想着国家民族重于一切,以天下国家为己任,置个人生死于度外,痛苦便是一小事了,这样只要咬紧牙关,忍受五分钟,便会痛极而晕厥,就不知道痛苦了。及至醒来,他们再施酷刑,我仍如此视死如归,受痛而昏晕,他们终究从我一无所得。”

英老师以天下国家为己任,志节高蹈,很有古代仁人志士的风范,就像文天祥临刑前在衣带里写的自赞:“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他再次被捕,辅仁大学师生二十六人被送入集中营,有学生后来追忆:“在审讯过程中,日军对他们棒打、脚踢、用皮鞭抽、灌凉水、灌辣椒水、将双臂吊起来打、用火筷烧、上夹板、电刑、放入洋狗群中咬、手指钉竹签等等,惨不忍睹。张怀教授和英老师多次因受刑晕死过去。”

有学生在英老师晚年的时候,要为他写传,他都一口谢绝,总是说,他一无所成,没有什么值得记述的。韩师姐1965年在美读书时,也曾有过这个想法。英老师回信却说:“I suggest that you??d better forget it, or at least postpone it to some future date. I feel very proud and touched by your good opinion of me; but I am sober enough to realize that there has been nothing in my life remarkable or striking enough to arouse the interest of a ‘general reader’.”1我就想,英老师的涵养已经超凡入圣了,如此的温良恭俭让、如此的谦卑和逊,绝对可以媲美天主教的圣徒。假如英老师的一生还没有“非凡出众”(remarkable)与“轰轰烈烈”(striking)的事迹,不值得我们著书立传,那还有什么人有资格呢?

1980年代初我在纽约教书,参加一个中美文艺交流聚会,遇见了英老师的次子英若诚,跟他说我是他父亲的学生,时常怀念老师的教导。英若诚很有礼貌,带点外交辞令,握着我的手谢谢我,说他父亲离开大陆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一面,惭愧啊。说话间,他低下头,眼角也微微颤动,似乎在隐藏心底的悸动。我眼前的英若诚大约五十多岁,身躯微胖,十分健壮,只有脸型有点像英老师,不过没有他父亲那么消瘦。又过了十多年,我在电视上看到一个专访英若诚的节目,发现他晚年消瘦多了,像极了他的父亲。他讲什么不记得了,只看见他说着话,停顿了一下,突然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从下唇左边舔到右边。

我想,我是十分怀念英老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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