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一阵紧过一阵的咳嗽混着粗重的喘息从里屋传来,屋外正蹲着收拾干柴的小丙立马直起身,抄过灶上温着的搪瓷缸就往里屋跑,爸爸靠在摞了两三个旧枕头的床头,脸被咳得憋得泛红,见他进来摆了摆手,半天顺过气才哑着嗓子说:“没事”小丙没应声,把水杯递到他手里,指尖碰到爸爸瘦得硌手的手腕,确诊肺癌中期快一年了,自打爷爷走后,爸爸的病眼见着重了,去医院复查的钱一省再省,就靠桌上那几盒药撑着,连医生提过的营养补充,也从来没兑现过。
小丙家在山坳里的老村子,住的是三十多年的砖木老平房,墙皮裂了好些细纹。他刚满一岁还没断奶的时候,妈妈就离家走了,再也没回来过,连个电话都没打过,抚养费更是一分没寄过,户口还落在家里,人却没了音讯。小丙从小就不提妈妈的事,怕惹奶奶和爸爸伤心。去年夏天爸爸在地里干活,总胸闷咳嗽,一开始以为是累着了,拖了俩月实在扛不住才去县医院,查出来就是肺癌中期。住不起院也做不起化疗,最终选了回家吃药维持,爸爸总说“去医院就是烧钱,不如省下来给娃读书”。
去年八月连下了好几天雨,地里的玉米再不收就要烂在地里,爷爷扛着锄头往后山走,说趁雨小抢收点回来。谁成想土坡被雨泡得发软,他一脚踩空从近十米高的坡上滚下去,头重重磕在了石头上。村里人帮忙抬到县医院,抢救了五天,家里仅有的两万多积蓄全花光了,还跟亲戚借了四万多,最后人救回来了,却成了植物人。接回家的五个多月里,奶奶和勉强能起身的爸爸轮流照看,每天擦身、喂饭、帮着排痰,屋里常年飘着淡淡的药味。爸爸每次帮着翻完身,都要咳好半天。
今年正月里,爷爷还是走了。办丧事的钱大半都是街坊邻居凑的,五十、一百地凑起来,才勉强把事办完。出殡那天,小丙抱着爷爷的遗像,哭到浑身发软站不住。他还记得以前每次考了全班第一,爷爷都会偷偷给他煮两个荷包蛋,撒上点白糖,说是给好学生的奖励。爷爷住过的偏屋至今没动,墙角立着他生前用的锄头,筐里还放着没编完的竹筐。小丙和弟弟偶尔会偷偷溜进去,摸一摸爷爷的旧草帽,弟弟有时候小声问爷爷啥时候回来,小丙就赶紧捂住他的嘴,怕里屋的爸爸听见了难受。
这一年下来,爸爸的体重从一百三十多斤掉到了不到九十斤,浑身没力气,连翻身都要慢慢挪,白天大半时间都只能靠在床头坐着,端碗吃饭手都抖。夜里平躺就喘不上气,只能垫着厚枕头坐着睡,经常整宿合不上眼。他总觉得自己是家里的累赘,好几次偷偷把药藏起来想停了,都被奶奶发现了。有回奶奶拿着药坐在床边掉眼泪,说“你要是敢停药,俩娃以后连个爹都没了”,爸爸别过头抹眼泪,没再反驳。清醒的时候他就坐在窗边盯着村口的路,等俩孩子放学,攥着他们的奖状翻来覆去地看,看完又偷偷叹气。
现在家里的担子全压在奶奶身上。奶奶有多年的风湿性关节炎和高血压,阴雨天腿疼得直不起来,头晕了就蹲在田埂上歇会儿,降压药总捡最便宜的买,舍不得吃医生推荐的正规药。家里种了三亩玉米、半亩青菜,还喂了两头猪、十几只土鸡,奶奶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扛着锄头回家,进门还要做饭、洗衣服、给儿子熬药、检查孙子作业,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年底卖一头猪,平时攒鸡蛋去镇上卖,再加上全家每月一千出头的低保,就是所有进项。她偶尔也会跟隔壁婶子念叨“真怕哪天我撑不住了,这一家子可咋办”,念叨完转头又扎进了厨房忙活。
每天放学,小丙先放下书包去院角喂鸡,再给爸爸换一杯温温水,弟弟就趴在堂屋的旧方桌上写作业。学校给俩孩子免了书本费和校服费,偶尔有爱心人士捐些文具和旧衣服,日子紧巴巴的,倒也能一步步往前挪。小丙懂事,从来不要零花钱,有时候看见校门口同学买零食,就攥着衣角绕开走,回到家却啥也不说,蹲在灶边帮奶奶烧火。傍晚的屋里,药罐在煤炉上咕嘟响,锅里熬着玉米粥,弟弟的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划着。小丙把刚发的单元测试奖状悄悄压在爸爸枕头底下,他没想过以后要多有出息,就想让爸爸多看看,多撑些日子。原创作品,严禁任何形式转载,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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