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这首《山行》,是杜牧七绝代表作,也是历代写秋的名篇。在传世的毛主席墨迹中,有一幅行草条幅,写的正是这首诗。千百年之前的晚唐诗人,与20世纪的革命家,隔空在“霜叶”二字上相遇。

为何一首小诗能被反复吟诵、被手书?故事要从杜牧这个人说起。

一、宰相之孙,不只是风花雪月的贵公子

杜牧(803—852),字牧之,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宰相杜佑之孙。晚年居长安樊川别墅,世称“杜樊川”;与李商隐并称“小李杜”。

他有两副面孔:一面是“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的疏狂才子;另一面是注《孙子兵法》、写《罪言》《阿房宫赋》的经世士大夫。

23岁左右,唐敬宗大起宫室、沉溺声色,杜牧作《阿房宫赋》借秦警唐。其中“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把亡国责任指向统治者自身。这篇赋让他声名鹊起。据载,太和二年(828)他26岁应进士试,太学博士吴武陵拿着《阿房宫赋》向主考官崔郾当面朗读,要求给状元;崔郾说状元已有,吴武陵又争第二,第二也有人,最后争到第五名。这一年,杜牧果然中第五名进士。

二、几则风流逸事,藏着晚唐文人的另一面

杜牧一生仕途不算顺遂,常年在黄州、池州、睦州等地任刺史。他的“风流”逸事,多与这种外放状态有关。

扬州:十年一觉扬州梦

杜牧在淮南节度使牛僧孺幕中任掌书记。白天处理公文,夜里常去市井宴饮。牛僧孺不直言,派人暗中保护,临别时送他一只匣子,里面全是兵士记录的条子:“某夜杜书记在某处饮”“某夜宿某家”。杜牧看后惭愧。后来他离开扬州,写下“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半是自嘲,半是自悔。

湖州:绿叶成阴的失约

据《唐才子传》等记载,杜牧到湖州看竞渡,在人群中看中一个幼女,与其母约定:十年内若来湖州为刺史便娶她,并下了聘金。此后他辗转多地,十四五年后才求得湖州刺史。到任时,那女子已出嫁三年,生有子女。杜牧查看当年字据,自知理亏,怅然赋诗:“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一语双关,写花也写人。

张好好:一首诗与传世书法

杜牧在江西幕中时,对歌女张好好颇有好感,但张好好后来被沈家纳为妾。数年后在洛阳重逢,她已流落为卖酒女。杜牧感怀身世,写下五言长诗《张好好诗》。这幅真迹后来成为他唯一传世的书法作品,现藏故宫博物院。

三、《山行》到底写在何时、写什么

《山行》具体年份无自序可考,只能据杜牧行迹推测:大约写于唐武宗会昌年间(841—846),他出任黄州、池州刺史前后。

诗题“山行”,不写某处名山。“寒山”是秋凉有霜之山的泛称。山路蜿蜒向上,远处云气升腾处隐约有人家。诗人没有赶路,反而停下——“坐”在这里是“因为”的意思:因为爱这傍晚的枫林,所以停车。

前两句铺路、云、人家,都是陪衬;末句“霜叶红于二月花”才是诗眼。传统文人写秋多悲咽,杜甫有“万里悲秋常作客”,宋玉有“悲哉秋之为气也”。杜牧偏不:经霜之后的枫叶,比二月春花更红、更亮、更耐看。这不是不知愁,而是明知风霜,偏以秋色胜春光。

版本上,“白云生处”一作“白云深处”。宋本多作“生”,取云气涌动、从山间生出的动态;“深处”则是空间上的幽深。两说都有流传,今日通行多作“生处”。

四、历代评价:小诗有大格局

古人评《山行》,关键词往往落在“妙”“豪”“绚烂”。

明《唐诗归折衷》说:“妙在冷落中寻出佳景。”秋山冷落,杜牧偏能从中发现枫叶如火的盛景。

清黄叔灿《唐诗笺注》更直白:“‘霜叶红于二月花’,真名句。诗写山行,景色幽邃,而致也豪荡。”

近代学者刘永济在《唐人绝句精华》中读得更深:由此“可见诗人高怀逸致”,霜叶胜花,是“常人所不易道出者,一经诗人道出,便留诵千口”。

这些评价指向同一点:杜牧没有把秋天写成衰败,而是写成一种更成熟、更浓烈、更有力量的生命状态。

五、毛主席手书《山行》:以秋胜春的精神相投

在公开史料中,毛主席对杜牧的咏史诗《题乌江亭》有过批语,对“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的设想并不完全赞同,批“此说亦迂”。至于《山行》本身,目前未见专门评语。

但传世毛主席墨迹中,确有他手书《山行》的行草条幅。本文介绍的这个版本,大约手书于1958年。

毛主席自己写秋,也是以秋胜春一路:

“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

“霜叶红于二月花”,与“不似春光,胜似春光”,精神逻辑几乎相同:秋不是春的退场,而是另一种更经得起风霜的美。毛主席手书《山行》,未必是政治表态,更像是一位写秋的老手,用笔墨跟晚唐另一位写秋的老手点头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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