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素珍第一次注意到那声敲击,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夜里。

老鸨手里拿着烛台,弓着腰,用另一只手的指节挨个敲地砖,每间房都要进,声音不大,但在夜里格外清晰。

咚咚咚,咚咚咚,一块一块往下推。

唐素珍那时才十四岁,刚被父亲卖进来没多久,对这个奇怪的动作只当是某种她看不懂的习惯。

她父亲抽大烟。

家里最后那点东西都换了烟土。

她被中间人领走那天,父亲没有送她出门。

民国年间,各地妓院里的女孩,有相当一部分都是这么来的。

鸦片贸易从十九世纪中叶就开始渗进中国的村镇,到了民国,吸食人口的规模已经是按百万计。

成瘾的男人会先典当家里的物件,田地,最后是人,女儿是最容易变现的。

妓院老鸨深知这条链子,专门在那些烂账缠身的人家里找货源,价钱压得很低,对方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唐素珍进来的时候,院子里大概有二十几个女孩,年纪大的也不超过二十五。

老鸨对她印象不错,因为她没有哭闹,没有寻死,只是沉默着接受了一切。

这种沉默有时候比顺从更让人省心,老鸨夸她识时务,偶尔碰到性情暴躁、出手重的客人,也会把她拦开,安排别人去应付。

不是因为心疼,就是不想坏一件卖得动的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里认识了仙鹤。

两人差不多大,家境也差不多,都是因为父亲欠了烟债被卖进来的。

仙鹤比唐素珍多待了将近一年,脾气更硬,但对唐素珍说话很软,两人慢慢睡同一张床,换季的时候互相补衣服上的破洞,说的话外人也听不懂。

仙鹤告诉过她,她一直在攒钱,想着有一天能跑。

攒的方式是藏。

有个客人出手大,赏了她一叠银票,仙鹤没上交,找了个她自以为无人知晓的地方,把票压在了地砖下面。

老鸨那天晚上照例走那条路线,到仙鹤的房间,蹲下来敲了两下,停了。

唐素珍后来才弄清楚,那种敲击是有门道的,地砖下面是实心黄土,声音是闷的,但若是砖被动过、底下挖空,声音就会不一样,带一点空响。

老鸨做这行几十年,耳朵已经练出来了,基本不会听漏。

仙鹤的藏法没能骗过那双耳朵。

那天晚上的事,唐素珍没有全程看见,但她听见了。

皮鞭落下去的声音,还有仙鹤一声都没有求饶,那种沉默比哭更难受,唐素珍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手指把被角拧成一股绳。

仙鹤死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死在那一夜,或者随后几天,唐素珍对细节的记忆已经变得模糊,她后来跟人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只是说,那个姐妹,没了。

往后的日子她过得浑浑噩噩,不再有什么逃跑的念头,也不再觉得有什么值得期待。

她偶尔想,等自己染上什么病,说不定就可以离开了。

这算是她当时能想到的一种出路,实在不算出路。

1949年对这些女人来说是个分水岭。

新中国成立之后,各地开始系统性地关闭妓院,政策推进的力度在当时相当大,短短几年间,全国大多数城市的官方妓院都已停业,女性被送去进行劳动技能培训,重新安置。

唐素珍所在的那家院子,也在那波清理里被关停。

几百个女人走出来,站在院门口,很多人不知道往哪走。

唐素珍后来活到了很老,她的那段回忆是在晚年跟记录者口述的,说到仙鹤那段,她停顿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她比我有骨气。

她没再补充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