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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淑兰把最后一盘红烧鱼端上桌时,围裙上还沾着两点油。她没坐,扶着椅背说,五套小房子已经全到了周晓梅名下。

周伟手里的酒杯磕在桌沿,酒洒了半碗。他脸色一点点白下去,盯着母亲,像没听懂这句话。

“全给晓梅了?我和周强一套没有?”

赵淑兰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次,放在身后的柜子上。她说手续都办完了,今天叫大家回来,就是把话说清楚。

周强腾地站起来,带倒了塑料凳。他问什么时候办的,为什么两个儿子一点消息都没听见。

周晓梅坐在母亲旁边,手压着一个棕色皮包。她没看两个哥哥,只低声说,先让母亲吃两口饭。

我原本打算饭后公布怀孕的事。省城医院的孕检报告装在手提袋里,边角被我摸得发软。

十二周,胎心正常。这个孩子,我们盼了六年。

可那一刻,我只觉得肚子里堵着一团凉气。五套房,哪怕面积都不大,也是公婆守着五金店,一根螺丝一把钳子攒下来的。

周伟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他没说话,眼神却落在我的手提袋上。

我把报告拿出来,推到赵淑兰面前。

“妈,既然遗产没给哥俩留,那孩子出生就跟我改姓了。”

桌上的排骨汤还冒着热气。赵淑兰低头看报告,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望向周伟。

“强子,你媳妇怀了?”

周强就在桌子另一头。周伟僵坐着,额角渗出一层汗。

赵淑兰伸手去拿报告,胳膊却撞翻了汤碗。瓷碗落地裂成几块,她身子晃了一下,朝桌边栽去。

我慌忙去扶,只抓住了她半截袖子。周晓梅先托住母亲的后脑,另一只手却把棕色皮包紧紧护在怀里。

01

救护车赶到时,赵淑兰闭着眼,脸上没有血色。周晓梅跟车去了,我和周伟、周强开车跟在后面。

一路上,周伟把车开得忽快忽慢。红灯亮起,他一脚踩住刹车,我胃里猛地翻上来,只能捂着嘴靠向车窗。

他看了我一眼,没问孩子,只说:“五套房,她真敢全拿。”

到了省城那家三甲医院,急诊走廊挤满了人。消毒水气味混着盒饭味,叫号声一阵接一阵。

赵淑兰被推进检查室。周晓梅抱着那个皮包,坐在门口的蓝色塑料椅上,外套袖口沾着汤汁,已经干成深褐色。

周强先走过去,伸出手。

“房本拿出来,我们兄妹三个当面看。”

周晓梅抬头,眼圈发红,声音却不高。

“东西在我这里,不会给你们。”

“你凭什么拿着?”

周强往前逼了一步,我赶紧扯住他的衣角。旁边有病人家属看过来,他甩开我的手,又把嗓门压低。

周伟站到妹妹面前,问五套房是不是都改了产权人。周晓梅说是,名字已经变更,手续也全部办妥。

这五套房都不大,最小的一套只有四十多平方米。公公在世时和赵淑兰经营五金店,清早开门,晚上九点落锁,挣一笔便存一笔。

后来旧街改造,两人陆续买下几套小户型。房子位置普通,却一直有租金进账。周家兄妹都知道,那是老人手里最值钱的东西。

周伟咬着牙问:“哪天办的?”

周晓梅把脸转向检查室,没有回答。

“是不是上个月十二号前后?”

我抬头看他。周伟平时连自己的体检日期都记不住,此刻却说得很快,像这个日子早就在心里转过几遍。

周晓梅也看了他一眼,手臂往皮包上收紧。

“你不是说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猜的。”周伟清了清嗓子,“妈那几天总往外跑,我随口猜的。”

他说完便低头翻手机。屏幕亮了又灭,拇指在边框上来回蹭着,再没追问具体日期。

我心里的怒气没消,反倒添了些说不清的疑惑。赵淑兰宣布时,他的惊讶不像假的,可这句日期又准得过了头。

周强没留意这些,只盯着皮包。

“妈现在躺在里面,你把东西交出来。她要是糊里糊涂签了字,谁知道算不算数。”

“她亲自作的决定。”

周晓梅说完,弯腰整理母亲换下来的鞋。两只布鞋沾着油点,她拿纸巾一点点擦,没再解释。

周伟冷笑了一声,问她是不是早就打算把哥哥们排除在外。周晓梅把脏纸巾攥成团,起身扔进垃圾桶。

“等妈醒了,你们自己问。”

这句话不软也不硬,堵得周强脸色发青。他在走廊上来回走,鞋底踩过一块水渍,留下几串黑印。

我坐到周晓梅旁边,问她证件是不是一直由她收着。她停了一下,说母亲年纪大了,出门怕丢,身份证和几个房本近来都放在她那里。

“妈清楚五套房都给了你?”

“清楚。”

“两个哥哥为什么不知道?”

周晓梅望着检查室的门,嘴唇抿得很紧。过了片刻,她只说,母亲有母亲的考虑。

护士推车从我们面前经过,轮子发出轻微的吱响。周伟忽然又问了一遍,是不是上个月中旬办完的。

周晓梅没有回答。她低头检查皮包拉链,又把它挪到靠墙的一侧。

我看着丈夫。他似乎意识到我在看,转身去自动售货机买水。机器吞了钱,瓶子没掉下来,他用力拍了两下外壳。

检查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说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还要继续观察,家属先去补登记资料。

周晓梅立刻起身。周强拦住她,说登记可以让嫂子去,她必须留下把房子的事说明白。

我握着孕检报告,纸面已被掌心的汗浸软。隔着门缝,我看见赵淑兰躺在病床上,嘴唇轻轻动着,不知道在喊谁。

02

登记资料要填既往情况。我拿着表格问周伟,赵淑兰最近有没有高血压、晕厥,或者记性明显变差。

他皱眉想了半天,只说母亲年纪大,忘点小事很正常。周强也摇头,说自己店里忙,一个月最多回来两次。

我捏着笔,忽然想起两个月前的一件事。

那天赵淑兰来我家,拎了三把芹菜和两袋西红柿。她进门后还抱怨菜价贵,说早市一斤芹菜要四块多。

不到半小时,她又穿鞋下楼。回来时,手里仍是芹菜和西红柿,数量几乎一样。

我问她怎么买了两遍。她愣了愣,翻开冰箱看了很久,笑着说最近睡不好,脑子像塞了棉花。

当时我正赶季度报表,只把多出来的菜分装好,没往深处想。

还有一次,赵淑兰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人却跑到阳台收衣服。水漫过水槽,沿着柜门往下淌,把门口的地垫泡透了。

周晓梅赶来擦水,嘴上埋怨母亲,手里却没停。赵淑兰站在一旁,反复说自己明明已经关了。

我把这些告诉周伟,他靠在墙上,脸色比先前更沉。

“你怎么没跟我说?”

“我以为只是上年纪了。”

说出口,我自己也觉得没底。赵淑兰才六十九岁,从前开五金店时,几百种货放在哪个架子,她闭着眼都能摸到。

去年春节,她还算得清每套房一个月收多少租金。最近半年,却常把同一件事问上三四遍。

有回她打电话问我周伟几点下班。十分钟后又打来,语气、问法都一样。第三次响起时,我正在核账,直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这些零碎的小事,当时谁也没把它们连起来。如今坐在医院冷硬的椅子上,一件接一件,全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我去问周晓梅,她有没有发现母亲不对劲。

她沉默片刻,说赵淑兰最近几个月确实容易忘事。钥匙放进米缸,燃气灶上烧着锅,人却坐到客厅看电视,都是有过的。

“为什么没带她好好检查?”

周晓梅揉着发肿的眼皮,说提过几次,母亲不肯去。偶尔去社区门诊,她又能把自己的生日、住址说得清清楚楚。

周伟在旁边听着,忽然直起身。

“她都这样了,你还拿着她的证件?”

周晓梅也站起来,椅脚在地面刮出刺耳的一声。她说正因为母亲总丢东西,证件才集中放在她那里。

“房本也是她交给你的?”

“是。”

“什么时候?”

周晓梅看了他几秒,没有作声。护士从病房出来,提醒家属安静,她才重新坐下,把皮包放到腿与墙壁之间。

我注意到包角磨得发亮,拉链上还系着一根红线。这只包赵淑兰用了许多年,平时装租房收据和水电票。

去年冬天,我曾见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子封口处写着一串编号,字很小,末尾像是七三一。

她把编号抄在挂历背面,又把那张纸塞进自己外套内袋。发现我进屋,她立刻合上了文件袋。

我当时问里面是什么。她说是老房子的材料,放久了怕弄混,记个数方便找。

后来那张挂历被换掉,我也没再见过文件袋。现在想来,她那天的动作很慢,编号却抄得一笔不差。

傍晚,赵淑兰短暂睁开眼。我们几个人围到床边,她先认出了周晓梅,又盯着周伟看了片刻,叫的却还是周强的小名。

周伟嘴角抽了一下,没应声。

赵淑兰的目光落到周晓梅身旁,像在寻找什么。她抬起手,手背上的留置针扯得胶布发皱。

“那个袋子,还在不在?”

周晓梅俯下身,问她说的是哪个袋子。赵淑兰喘了两口气,断断续续报出几个数字,末尾正是七三一。

“在,收好了。”

听到这句话,赵淑兰肩膀松下来,眼睛也慢慢合上。周晓梅替她掖好被角,没有看任何人。

我站在床尾,手里的登记表仍空着一栏。那一串她独自记下的编号,她此刻竟记得清楚,可自己的两个儿子,她已经连续认错了。

03

赵淑兰再次睡沉后,周伟把我们叫到楼梯间。安全门关不严,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的宣传单一角一角翘起。

他说,不能只看母亲现在认不认人,得查她签手续那天是不是清醒。若当时已经糊涂,五套房改名就有问题。

周强立刻点头。他掏出手机,要找熟人打听该准备什么材料,还说母亲近几个月的异常都得记下来。

周晓梅靠着窗台,眼底发青。

“你们现在知道查了。她忘带钥匙,在门外坐两个小时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周强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说自己开店养家,不可能一天到晚守着老人。周晓梅听完笑了一下,笑意很浅。

她数起去年冬天的事。赵淑兰半夜胸闷,她给两个哥哥打电话,周强说第二天有车要交,周伟的电话没人接。

“我第二天不是去了吗?”周伟说。

“你下午四点来的,坐了二十分钟。”

周晓梅弯腰捡起脚边一张化验单,折好放进皮包。她没否认母亲偶尔犯糊涂,却一口咬定,办手续那天人是清醒的。

周伟追问她凭什么这么确定。她抬眼看着哥哥,只说自己从头到尾都在场,母亲知道在做什么。

“你在场,才更说不清。”

周强的声音又高起来。值班护士推开安全门,提醒这里是病区。他脸上挂不住,转身下楼买烟。

我问周伟,查清之后想怎么办。他答得很快,能撤就撤,至少五套房该由兄妹三人坐下来重新商量。

回到走廊,他接了公司电话。对方说了几句,他一直嗯,最后低声问下个月是不是还按新标准发工资。

挂断后,我才知道他所在的设备厂订单减少,岗位补贴已经停了,绩效也降了两成。这事持续了两个月,他没对我提过。

我们那套房每月要还六千八百元。孩子出生后,产检、生产、月嫂和奶粉,哪一项都不是小数目。

“你为什么瞒着我?”

“说了能怎么办,你现在又不能换工作。”

他看了一眼我的肚子,语气里带着烦躁。我听得心里发涩,提醒他怀孕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周伟捏扁手里的空水瓶,说自己只是担心以后。他还说母亲那几套房每月都有租金,哪怕分到一套,小家庭也能松口气。

我问,要是没有孩子,他是不是就不争了。

“这是两码事。”

“你刚才明明算的是孩子。”

周伟把水瓶扔进垃圾桶,瓶口撞在边沿,又滚到地上。他没有捡,反问我在饭桌上提改姓,到底是帮谁说话。

那句话像一根细刺扎进来。我弯腰把瓶子捡起,胃里又泛酸,半天没直起身。

他伸手来扶,我躲开了。

周晓梅隔着几张椅子看见,没有走近。她打开保温杯,试了试水温,又用棉签蘸水,轻轻润赵淑兰干裂的嘴唇。

周强回来后,身上带着烟味。他说自己同意核查,只要母亲当时头脑清楚,结果怎样都认。

周晓梅盖紧杯盖,低声问:“你们真的认吗?”

没人接话。病房里监护仪规律地响着,赵淑兰睡得不安稳,嘴里含混地念了两遍老伴的名字。

周伟拉着我走到远处,叫我把近几个月见过的异常全部写下来。我看着他的脸,忽然分不清他在担心母亲,还是只怕那五套房再也拿不回来。

04

天快亮时,周伟从手机里调出一份情况说明,发给我看。他说我和赵淑兰接触得多,由我签名更有分量。

说明里写着,老人长期无法辨认亲属,频繁遗失物品,不能独立处理钱款。我从头读到尾,很多话都说得太满。

“我只能写自己看见的。”

“你看见的还少吗?”

周伟让我把重复买菜、忘关水龙头和认错人的事全列进去。他又说饭桌上那一闹,本来就证明母亲受不了刺激。

我盯着他,问这话什么意思。

“你非拿孩子改姓逼她,她才倒下。”

走廊的灯照在他脸上,眼窝显得很深。他说得不重,却把责任稳稳推到了我身上。

我把手机还给他。

“你当时怎么不拦?”

周伟张了张嘴,说自己也没想到我会把孕检报告拿出来。接着又劝我别赌气,现在最要紧的是守住孩子该有的东西。

孩子该有的东西。听起来,我怀里揣的不是一张检查单,而是一块放在桌上的砝码。

我问他,如果我不肯签,他是不是觉得我没站在小家庭这边。他沉默片刻,说夫妻本来就该一条心。

这时,周晓梅提着热粥回来。她看见我们站在角落,没有问,只把吸管、纸杯和小勺一样样摆好。

我心里还有火,忍不住问她,既然早发现母亲异常,为什么还让她处理五套房。

周晓梅把粥盖扣回去,声音发哑。

“我说过,那天她清楚。你们不能把所有时候混成一个时候。”

“可证件一直在你手里。”

“她怕丢,叫我收着。”

她说完去护士站问输液情况,不肯再谈。那副避而不答的样子让我更疑心,可看着她熬红的眼睛,后面的话又卡住了。

两个月前,赵淑兰曾提出去我家住一阵。她说楼上装修太吵,晚上睡不着,还说胸口总发闷。

那时我一边备孕,一边赶公司年中结算,家里还堆着促排和检查用的药。我怕她看见多问,也怕作息被打乱,便让周伟回绝了。

周伟说家里只有两间房,母亲住过来不方便。第二天,周晓梅把她接到了自己那边。

后来赵淑兰腰疼、感冒、换水管,都是周晓梅陪着。我偶尔听周伟提一句,也只问要不要转点钱,从没真去看怎么照料。

这些事压在记忆底下,平时不碰,像不存在。此刻翻出来,连那句质问都显得站不稳。

周晓梅回来时,我想说点什么,最后只问粥凉了没有。她摸摸杯壁,说母亲醒了再喝,语气仍旧平平的。

周伟却把我拉到窗边,叫我别被妹妹几句话带偏。他说照看老人是情分,房子归谁是另一回事。

手机又递到我眼前。我往下滑,忽然看见说明末尾已经填好了发病日期,写的是去年十一月六日。

那天我在外地参加公司培训,根本没见过赵淑兰。前面的描述里,却写着我亲眼看见她出门迷路,无法找到自己住的小区。

“谁告诉你这件事的?”

周伟把手机拿回去,说日期只是暂填,后面可以改。我追问他为什么连地点和经过都写得这么具体,他脸上闪过不耐。

“先把材料备齐,有错再调。”

“这是让我证明,不是让我编。”

他压低声音,说我怎么突然分不清轻重。我看着这个一起生活了十多年的男人,第一次觉得他递来的不是一份说明,而是一根绳子。

签了,我就和他站在一起。可那上面有我没见过的事,也有一个被提前钉死的老人。

病床那边传来咳嗽声,周晓梅快步走过去。我留在窗前,没接周伟再次递来的手机。

05

上午九点,赵淑兰彻底醒了。她能说出自己的姓名和年龄,也知道住进了医院,却把当天日期说错了两次。

医生问她为什么来,她先说在家滑了一跤,过了一会儿又说胸口疼。提到饭桌上的事,她皱着眉,只记得汤碗碎了。

周伟立刻问,这是不是说明她脑子已经不清楚。医生没有顺着他下结论,只安排了认知评估和头部检查。

做检查时,赵淑兰把圆珠笔握得很紧。画钟表,她把十二个数字挤在右半边。记三个词,隔几分钟只能说出一个。

可医生问五金店从前卖什么,她答得很快。螺丝按斤称,电线按米算,赊账要写清日期,哪一项都没说错。

检查持续了大半天。午后,神经内科主任把我们叫到谈话室,说从目前表现和检查结果看,赵淑兰符合早期阿尔茨海默病的表现。

这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老糊涂。主任说,病情会有波动,有些时候能处理熟悉的事,有些时候会突然混乱,还要继续观察。

周强先问,她此前签的房屋手续还算不算。主任推了推眼镜,说医学诊断不能直接代替对某个具体时点判断能力的认定。

“得看她当时能不能理解行为和后果。”

周伟追问,如果那天也有记忆问题呢。主任仍旧说,要结合当日状态、询问记录和其他材料,不能拿今天的结果往前一套。

我靠在椅背上,掌心一阵阵出汗。刚才看赵淑兰连日期都说不准,我几乎认定五套房的事有问题。

可医生的话又留了一道口子。她记不住三个词,却能把五金店几十年前的规矩说得明白。一个人的清楚和糊涂,原来能挤在同一天里。

回到病房外,周伟催周晓梅把皮包打开。

“现在诊断有了,你还要说妈一直清醒?”

周晓梅看了他一会儿,说自己从没说母亲一直清醒。她只坚持办房屋手续那天,母亲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拉开棕色皮包,从里面拿出那个编号末尾为七三一的牛皮纸袋。袋口绕着棉线,赵淑兰先前记下的数字就写在右上角。

周晓梅解开棉线,先抽出一张认知筛查表。表上有日期、分数和工作人员签名,日期正是房屋文件签署当天。

接着是一份律师见证书,纸张平整,骑缝处盖着章。最后,她从夹层里拿出一只银灰色的U盘,放到窗边的小桌上。

周强伸手去拿,她先按住了。

“这里面是签字时的录像。要看可以,谁也别带走。”

周伟的视线落在那只U盘上,脸上没有刚才那么笃定。他问既然有这些东西,为什么昨晚不拿出来。

周晓梅说母亲突然晕倒,她只想先等检查结果。要不是两个哥哥认定母亲什么都不懂,她也不愿在病房门口摊开这些文件。

主任又翻了翻认知筛查表,说单次筛查不能排除疾病,也不能单凭今天的初诊否定当日记录。能说明多少,还得看具体询问过程。

护士过来通知,赵淑兰的情况暂时稳定,若没有新的问题,四十八小时后可以考虑出院。家属必须在这段时间里确定由谁照护,家里也要做防走失和用火安全安排。

周强望向两个哥哥姐姐,先前争房时的急劲忽然没了。他说店里离不开人,白天晚上都有人找,不可能长期守着。

周伟也没马上接话。他下个月还要跟设备检修班轮值,夜班多,家里又只有我这个怀孕十二周的人。

周晓梅把筛查表放回纸袋,声音很轻。

“先看录像。妈当时能说清五套房各在哪儿,也能说清以后怎么用。”

我攥着已经起皱的孕检报告,纸边硌着掌心。若房屋变更有效,丈夫为什么像第一次听说。如果无效,我真要拿婆婆的病替孩子争房吗?

桌上那只银灰色U盘,装着签字当天的录像。周伟盯着它,周晓梅的手仍压在上面。四十八小时后谁把赵淑兰接回去,屋里没有一个人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