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调温度打得很低,陈屿却觉得后背全是汗。
他坐在长桌的左侧,面前摊着一式四份的合同,每一页的右下角都已经签好了“周惟清”三个字——他发小的名字,也是对面那家科技公司的CEO。
“陈经理,您再确认一下第六条第三款的交付周期。”周惟清推了推金丝眼镜,用完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
陈屿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从穿开裆裤就认识,一起在老城区的水泥地上磕过膝盖,在同一个高中翻过围墙,大学时周惟清没钱交学费,是陈屿跟他爸借了两万块送去的。
现在周惟清坐在对面,手指修长,西装袖口的纽扣是定制的,上面刻着他公司logo——一只展翅的雨燕。
“交付周期九十天,已经确认过了。”陈屿说。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微信消息,是内部OA系统的弹窗提醒。陈屿瞥了一眼,看到发件人的名字:苏敏。
这不是常规的工作汇报。
苏敏两个月前调到了人力资源中心,名义上是平级调动,实际上是从核心业务岗被清理到了边缘部门。她走之前跟陈屿喝过一次酒,说陈哥,公司最近不对劲。
弹窗的内容只有一句话:【现在立刻看短信。】
陈屿的手指顿了一下。
长桌那头,周惟清还在跟法务确认条款。陈屿的旁边坐着集团副总裁纪怀明,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人,正在用手机回消息,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屿的手机震动了。
短信。
发件人:苏敏。
他点开。
短信内容很短,短到只有两行:
【下午两点半,总裁办签发了你的离职通知。今天下班前必须办完手续。你被裁员了。】
陈屿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会议室里光线充足,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四月的阳光正好。周惟清的助理在倒咖啡,纪怀明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上,陈屿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咚咚。
很稳定,没有加速。
他抬头看向周惟清。
“惟清。”他叫的是名字,不是“周总”。
周惟清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这合同,”陈屿把手里的签字笔搁在桌上,“不签了。”
纪怀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01
陈屿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长桌对面的四位——周惟清、周惟清的合伙人、两名法务——全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周惟清的合伙人叫老唐,四十多岁,嘴巴微张,手里的钢笔悬在半空中。
纪怀明最先反应过来。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陈屿,你说什么?”
“我说,这合同不签了。”陈屿把面前的文件往前一推,纸张在桌面上滑出一道弧线,“周总,抱歉。”
“陈经理,你这是什么意思?”老唐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压制不住的不满,“为这个单子我们谈了四个月,昨天你们法务部已经全部核过条款了,你现在说不签?”
“不是不签。”陈屿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是我个人,不签了。”
纪怀明猛地拽住陈屿的手腕。
这个动作很突然。纪怀明五十二岁,平时在公司是出了名的和善,从不跟下属动手。但现在他手指的力道很大,死死扣住陈屿的手腕,像是怕他跑掉。
“陈屿,你跟我出来。”
“不用出去。”陈屿没动,“纪总,就在这里说。”
“你——”纪怀明的脸色变了。
“我收到一条短信。”陈屿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两点半,总裁办签发的。我的任期到今天为止。纪总,这事儿你知道吗?”
纪怀明的眼神变了三变。
第一变是惊讶,瞳孔骤然收缩。第二变是愤怒,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第三变是——陈屿没看清。
“我不知道。”纪怀明说。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非常平稳,平稳得不正常。
陈屿跟了纪怀明五年,从他还是客户经理的时候就跟着他,一路做到高级商务经理。陈屿太了解他了。纪怀明真正惊讶的时候会停顿两秒,然后骂一句脏话。他现在没停,也没骂,说明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没想到消息来得这么巧。
“行,那就这样。”陈屿把手腕从纪怀明手里抽出来,拿起自己的外套,“各位,失陪了。”
“陈屿!”
这一声是周惟清喊的。
陈屿回过头。
周惟清站了起来。他比陈屿高一公分,但现在看过去,阳光正好打在他背后的落地窗上,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
“单子的事可以谈。”周惟清说,“你先别走。”
“单子的事,跟我没关系了。”陈屿说,“我已经被公司开除了。”
“谁说跟你没关系?”周惟清绕过桌子走过来。
他走到陈屿面前,距离不到半米。这个距离,陈屿能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道——柏木调的,很淡,是陈屿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这四个月,跟我谈的人是你。”周惟清说,“不是你公司,是你。如果你不在这家公司了,这个单子换别人来谈也没用。”
纪怀明站起来:“周总,这个我们可以协调——”
“纪总,我说了。”周惟清打断他,“我认的是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钟。
然后陈屿笑了一下。
他不是觉得这个场面好笑,他是觉得太巧了。被公司裁掉的这天,发小对他说“我认的是你”。一个把他当弃子,一个把他当兄弟。
可周惟清说这句话的时候,为什么不敢看他的眼睛?
“惟清,”陈屿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要被裁。”
周惟清没有立刻回答。
那个停顿很短,大概就一秒出头,但在陈屿的感知里,那一秒长得像整个下午。
“我知不知道,”周惟清终于开口,“重要吗?”
重要。
当然重要。
如果你不知道,你今天只是在跟一个集团客户经理谈业务。你知道我是谁,但我们在商言商。
如果你知道——你知道我马上要被扫地出门,还让我来谈这个单子,你是在帮我撑场面,还是——
在给我一个顺水人情?
陈屿没把这话说出来。
他只是点点头,说了句:“先走了。”
然后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周惟清公司这几年的荣誉牌匾——省级创新企业、行业最佳合作伙伴、年度科技五十强。每一张牌子陈屿都见过,有些还是他陪着周惟清去领的。
电梯门开了。
陈屿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开始下降的瞬间,他听到身后会议室的方向传来什么东西砸在桌上的声音。很闷,像是拳头捶在实木上。
然后纪怀明的吼声透过隔音门隐约传出来:“……谁让你们发那个短信的!”
陈屿靠在电梯墙上,闭上眼睛。
裁员。
裁的是他。
他在这家集团公司干了九年。
九年前,他二十四岁,刚从外地辞职回来,一无所有。是纪怀明面试了他,说“我当年跟你爸一起进公司的,你爸的人品我信得过”。
九年后,他手里握着集团百分之六十的大客户资源,今年上半年的业绩是第二名到第五名的总和。
然后被裁了。
为什么?
手机震动。苏敏发来微信:【陈哥,你在哪?】
陈屿回:【电梯里。】
苏敏:【人力资源的何总监在找你。让你五点半之前去签离职协议。】
陈屿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下午三点十分。
距离五点半,还有两个小时。
电梯到了一楼。
陈屿走出写字楼大堂,手机响了。电话。
来电显示:爸。
他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儿子,陆筠刚给我打电话,说这个周末你妈生日,问你有没有空回来?”陈国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东北口音的尾调。
“周末可能有点忙。”陈屿说。
“又加班啊?你说你们这个公司,我当年退了那会儿也没这么忙啊——”
“爸。”陈屿打断他,“回头跟你说,我这边开会。”
挂了电话。
不能说。
不能说“爸,我被你带进去的那家公司裁了”。
陈国韬是这家集团的创始员工。九十年代初跟着老董事长从一个小作坊干起,做到了生产副厂长。二零零八年集团改制上市,父亲拿了一笔遣散费提前退休,把名额留给了当时还在上大学的陈屿。
那笔遣散费后来给陈屿付了首付。
老董事长退休的时候拉着陈国韬的手说,老陈,公司欠你的,你儿子进公司我给你保底。
老董事长去年心梗走了。
一个月后,陈屿被裁。
这就是现实。
陈屿站在四月的风里,看着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
他在想一件事。
刚才在会议室,纪怀明吼那句“谁让你们发那个短信”的时候,说的是“你们”,不是“他”。
你们,是指人力资源部的人。
可问题在于——纪怀明是集团副总裁,他的级别比人力资源总监高两级。正常情况下,人力资源部要裁谁,必须先过纪怀明这一关。
除非——
裁陈屿的决定,不是公司层面做的。
是有人从外部施压。
陈屿点了一根烟。
周惟清。
周惟清的公司在三个月前刚刚完成了C轮融资,估值翻了四倍。他本人持有百分之六十三的股份,身价过十亿。今年年初,集团的董事长找周惟清谈过一次战略合作,想把整个技术平台外包给他的公司。
周惟清拒绝了。
然后纪怀明找陈屿谈话,说这个1.4亿的订单是集团今年的重中之重,必须拿下。陈屿,你跟周惟清是发小,你去谈。
他去谈了。
谈下来了。
然后被裁了。
陈屿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短信。
发信人是一个陌生号码:【陈屿先生,您的离职补偿方案已发送至邮箱。请于今日17:30前至人力资源中心办理离职手续。逾期视为自动放弃补偿金。】
补偿金。
他点开邮箱,看到那封邮件。
工作九年,N+1的补偿金总额:十七万三千六百元。
平均每年不到两万。
他一个月的底薪是三万二。
陈屿把手机收起来,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他想了想。
“回公司。”
他想去看看,到底是谁签的这份裁员通知书。
02
集团总部在东三环的一栋甲级写字楼里,从二十层到二十六层都是他们的。陈屿在二十五层办公,人力资源中心在二十三层。
他走进大堂的时候,前台的女孩看到他就露出为难的表情:“陈经理——”
“何总监在办公室吗?”
“在,但是——”
陈屿没等她把话说完,直接走向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上升的过程中,他看着电梯壁上自己的倒影。西装是去年定做的,深灰色,袖扣是陆筠送的生日礼物,银色的一对,上面刻着两人的姓氏首字母。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陆筠在门口叫住他。
“陈屿。”她说。
“嗯?”
“今晚上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什么事?”
“回来再说吧。”陆筠笑了一下,“不是什么大事。”
现在陈屿想起来,陆筠当时的那个笑容里有话。
但今天上午他满脑子都是下午的签约,没在意。
电梯到了二十三层。
陈屿推开门,人力资源部的办公区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工位上,但气氛明显不对——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低头,有人在格子间里小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何总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
陈屿走过去,正要敲门,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是何总监的声音:“……我知道了,纪总。但是总裁办的意思很明确,今天必须办完。”
纪怀明?
陈屿停住脚步,侧身站在门边。
纪怀明的声音从手机免提里传出来,有些失真:“老何,这件事先缓一缓。陈屿手里的单子还在关键期——”
“纪总,单子的事恐怕不在我们考虑范围内。”何总监说,“而且我刚接到通知,周总那边——周惟清那边——两个小时前就发来了解约函。”
“解约?”
“对,就是那个1.4亿的合同。周惟清说,跟陈屿对接的人必须换成他们指定的项目经理,否则项目不做。”
陈屿的手指握紧了。
解约。
周惟清在他离开会议室之后,就发了合同解约函。
说是“如果陈屿不在了,这个单子换别人来谈也没用”的周惟清。
说“我认的是人”的周惟清。
在他走后不到一小时,就把他代表公司谈下来的订单解约了。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陈屿被裁之后,这个订单我们也保不住。”何总监说,“纪总,这是您要考虑的事。我这边只是执行。”
电话挂断了。
陈屿站在门外,听到何总监叹了口气,然后拿起座机拨了个号码:“让法务部把陈屿的离职协议发过来,我把金额再核对一下。”
陈屿推门进去。
何总监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到陈屿的第一反应是去摸鼠标——想把屏幕上的什么东西关掉。
“陈经理——不是,陈屿。”何总监清了清嗓子,“你来得正好,我刚要给你打电话。”
“不用打,我来了。”陈屿在他对面坐下,“何总监,我就问一个问题。”
“你说。”
“裁我的决定,是谁签的字?”
何总监推了推眼镜:“这个——”
“总裁办有发文记录,签字系统有电子留痕,你只需要打开OA给我看一眼。”
“这个按规定我不能给你看。”
“何总监。”陈屿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九年。每年年终评优,没掉出过前三。去年你们人力资源中心做的人才盘点,我在‘高潜’那一栏。你现在告诉我,史上最优秀的高潜员工,因为什么被裁?”
何总监沉默了。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送风声。
“陈屿,”何总监终于开口,“我想帮你。但这件事……不是公司能决定的。”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签字的是总裁办,但压力的来源——”何总监顿了一下,“不是公司内部。”
有人在门口敲了两下。
门是半开的。
陈屿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人站在门口。他认识他——总裁办的行政助理,姓赵,去年刚入职。
“陈经理,”小赵说,“您的私人物品已经整理好了,在二十五层的会议室。纪总让我带您去取。”
陈屿笑了一下。
动作真快。
他被裁到现在才过了四十分钟,连办公桌上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走吧。”陈屿站起来,看了何总监一眼,“十七万三,N+1,一分都不能少。”
何总监点点头:“不会少。”
陈屿跟着小赵往外走。
穿过人力资源部的格子间时,他看到苏敏坐在角落的工位上。苏敏的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张纸巾。她看到陈屿,站起来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屿朝她摇了摇头。
不用说了。
你已经帮了我。
小赵带着他上了二十五层。
会议室门口堆着三个纸箱,上面用记号笔写着“陈屿”。陈屿蹲下来翻了翻,里面是他的水杯、文件夹、几本行业期刊,还有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他和陆筠的合照,今年春节在老家拍的。
陆筠穿着红色的羽绒服,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他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给母亲买的保健品。
那时候他还觉得,今年会是好的一年。
四月初。
才过了三个月。
“陈经理,离职协议在会议室里。您签完字就可以走了。”小赵说。
陈屿站起来,推开会议室的门。
然后他愣住了。
会议室里坐着一个人。
不是小赵。
不是纪怀明。
是周惟清。
03
周惟清坐在会议室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西装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他看到陈屿进来,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你怎么在这里?”陈屿站在门口,没关门。
“有点事要跟你说。”周惟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问你怎么在这里。这是集团总部的会议室。”
“我跟你们董事长约了下午四点开会。”周惟清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二十分钟。”
陈屿没坐。
“你应该知道吧?四个月前,你们董事长找我谈战略合作,我拒绝了。”周惟清说,“今天早上,他又找我,说可以接受我提出的所有条件。”
“什么条件?”
“技术平台全部外包给我的公司,十年长约。”周惟清靠在沙发背上,“还有一个附加条件——他要我把你招进我的公司。”
陈屿的手指在身侧握成了拳头。
“所以你现在是来面试我?”
“不是面试。是解释。”周惟清看着他,“陈屿,今天中午你们公司人力资源部发了一份内部通告,抄送给所有管理层。通告上说,你因为‘个人问题’被辞退。什么叫个人问题?”
陈屿没说话。
“纪怀明跟我说,是你自己提出离职的。说你被竞争对手挖角,已经谈好了下家。所以才在这个节骨眼上‘被离职’。”周惟清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你信吗?”
“所以你是来找我——”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知道那份通告是假的。”周惟清站起来,走到陈屿面前,“陈屿,你以为我是来帮你的,对吧?觉得我跟你从小一起长大,我肯定会为你出头,对不对?”
周惟清的语气平静得不正常。
“但你知道,这四个月我跟你谈的每一个条款、做的每一次让步,是怎么来的吗?”
“什么意思?”
周惟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一段聊天记录,递给陈屿。
陈屿接过来。
聊天记录是周惟清和纪怀明的。
纪怀明:【下周二的谈判,陈屿会把价格压到一亿四以下。如果低于这个数,我们这边可以接受。】
周惟清:【这个价格你们利润压得太低,不合理。】
纪怀明:【陈屿为了压价,会说这是你的友情价。你不用松口就行。】
周惟清:【他是我发小。】
纪怀明:【对,所以你说什么他都会信。】
陈屿把这几条消息看了两遍。
第一遍,他没反应过来。
第二遍,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这笔订单,”周惟清说,声音很低,“从一开始,就是纪怀明用来测试你的一步棋。”
“测试我?”
“测试你对公司的忠诚度。纪怀明在查一件事——你是不是在打算带着客户资源跳槽。”
陈屿愣住了。
带着客户资源跳槽?
“他查了多久?”
“半年。”
半年。
半年前,陈屿确实收到过猎头的电话。一家竞争对手开出了比他现在高百分之三十的薪资,想要挖他过去。陈屿拒绝了。连陆筠都不知道这件事。
“纪怀明觉得你迟早要走,所以开始布局。”周惟清说,“让苏敏调岗,是为了断掉你在人力资源的信息源。让我跟你谈订单,是为了测试你会不会在谈判中放水——如果你给我更优惠的条款,那说明你在跟竞争对手的人勾结。”
“我问心无愧。”
“对,你没有放水。”周惟清说,“你压我的价格,压了四个月。你为你的公司争取到了最大利润。但你知道纪怀明怎么解读的吗?他说,你压得越狠,越不正常。”
陈屿听完这句话,突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不管他怎么做,都是错的。
价格压高了,是他在帮发小牟利。
价格压低了,是他不正常。
“所以最后他怎么说?”陈屿问。
“他说你‘可被替代’。说你的能力没有问题,但你的人脉和资源太集中在外部。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离开,公司会失去大量客户。”周惟清顿了顿,“你知道的,你们董事长最怕的就是被人卡脖子。”
陈屿知道。
集团这几年在“去个人化”——把所有核心岗位都做AB角备份,避免出现一个人离职就瘫痪一片的情况。
他以为那是公司管理制度升级。
原来是要防他。
“今天中午的通告,”陈屿说,“你知道是谁让发的吗?”
“纪怀明。”
“他凭什么——”
“凭他拿到了董事长的授权。”周惟清说,“今天上午的董事会,纪怀明汇报说,你在一月份跟竞品公司有过接触,而且你手里的三个大客户——其中包括我——都有转向竞品的风险。所以他申请启动人员替换计划。董事长批了。”
陈屿听到自己牙齿咬紧的声音。
一月份。
那通猎头电话,他不止拒绝了,还跟纪怀明面对面说过这件事,说自己没有跳槽的打算。
纪怀明当时的原话是:“很好,公司需要你这样的忠诚度。”
现在他明白了——纪怀明需要的不是他的忠诚度。
是需要一个理由,让他出局。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陈屿看着周惟清,“你今天下午在会议室,为什么不说?”
“因为那时候我不知道。”周惟清说,“纪怀明跟我说的是,你早就知道要离职,只是还没走流程。他说你之所以还来签合同,是因为你想把订单谈下来带走去竞品。让我配合他演一出戏——等你签完合同,他再宣布你离职,然后我再解约,说这是你的问题,让你在新公司脸上挂不住。”
陈屿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所以你下午——”
“我说单子不签了,是因为我以为你真的是带着目的来坑我的。”周惟清说,“后来你走了,纪怀明跟我聊了下一步的‘合作’,我觉得不对。查了聊天记录,查了时间线,才理清楚。”
陈屿慢慢坐下来。
所以他被裁的真正原因,不是什么“个人问题”,不是他做得不好,也不是公司要缩减成本,而是——他的顶头上司,为了自己的权力布局,亲手把他做了局。
他被裁。
周惟清是纪怀明局里的棋子。
而他今天在会议室里对周惟清说的那句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才是这个局的真正答案。
周惟清不知道。
周惟清也是被利用的。
利用他的,是陈屿的上司纪怀明。
而周惟清现在坐在这里,把这一切告诉他。
不是因为情谊。
是因为良心。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陈屿问。
“这话应该我问你。”周惟清看着他,“陈屿,你打算怎么做?”
陈屿还没开口,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纪怀明。
他手里拿着一份离职协议,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笑容。
“陈屿,该签字了。”
04
纪怀明走进来的时候,把门虚掩上。
他穿着深蓝色的西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上那支万宝龙钢笔是去年公司年会发的——当时是陈屿帮他上台领的。
“周总,您怎么在这里?我们约的是四点。”纪怀明笑着说,“要不您先去我办公室等,我处理完这里的事就过来。”
周惟清没动。
“刚才何总监说你下午不在公司,”周惟清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所以我来这儿等你。”
纪怀明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但很快就恢复了:“有什么急事咱们等会说。陈屿这边——”
“陈屿的离职,是你们人力资源部单方面的决定,还是经过了正式审批?”周惟清问。
这个问题一出来,会议室的温度仿佛降了两度。
纪怀明看着周惟清,周惟清也看着他。
“正式审批。”纪怀明在陈屿对面坐下,把离职协议推过去,“陈屿,签字之前你对条款有异议可以提。我尽量帮你争取。”
陈屿拿起那份协议。
一共七页。前面三页是离职条款,后面四页是竞业限制协议——要求他在两年内不得进入同行业任何公司,否则赔偿金是补偿金的三倍。
“竞业限制,”陈屿抬头看纪怀明,“这个我不签。”
“这是公司规定,所有离职员工都要签。”
“我入职时候签的劳动合同里,竞业限制有勾选‘否’的选项。”陈屿说,“你们当时没让我签竞业。”
“当时的合同是当时的。现在情况变了。”
“什么情况变了?”
“你的岗位性质变了。”纪怀明说,“你现在是高级商务经理,掌握公司核心客户资源,所以必须签竞业。如果不签,补偿金只能走最低标准——N,没有+1。”
陈屿的手指在协议边缘摩挲了一下。
这就是纪怀明的真正意图。
十七万三的补偿金,对陈屿来说不是大数目。他在公司九年的积蓄够他还一年的房贷。但真正要命的是这份竞业协议——签了,意味着他在接下来两年里不能去任何一家对口公司。
他的所有经验、所有人脉、所有能力,全部锁死。
从一个高级商务经理,变成一个只能做跨行业的零起点新人。
“纪总,”陈屿说,“你这不公平。”
“公不公平不是你说了算。”纪怀明的语气还是温和的,但话里的意思很冷,“这是公司的流程。”
“那我要是不签呢?”
“不签的话,你今天下午五点半之后就不再是本公司员工了,补偿金按最低标准发放。”纪怀明顿了顿,“另外,公司有权通过法律途径追诉你在职期间可能存在的违规行为。”
“什么违规行为?”
纪怀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抽出一张纸,放在陈屿面前。
那是一份聊天记录的打印件。陈屿扫了一眼,是去年十一月他和一个客户吃饭时的微信聊天。客户问他能不能在报价里做一点浮动,他回复说:“我个人权限内最多给你打九折。”
“这条回复,”纪怀明说,“你对外泄露了公司的定价权限。公司完全可以认为你涉嫌商业违规。”
陈屿的脑袋嗡的一下。
这条微信当时是客户主动问的,他回复之后没有发生任何实际交易。正常来说,这种程度的回答在所有商务对接中都会出现,没有哪家公司会拿这当证据。
但纪怀明拿了。
他不是真的要追诉陈屿的商业违规。他是在告诉陈屿——
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你不签,我让你连十七万都拿不到,还要背上官司。
“纪总,你这有点过了。”
这句话是周惟清说的。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陈屿旁边,拿起那份竞业限制协议看了看。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协议从中撕开。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你这是——”纪怀明站起来。
“纪总,有件事你可能没注意到。”周惟清把撕成两半的协议扔在桌上,“陈屿跟你们签的劳动合同我看了,竞业限制条款里有一条附则:‘如甲方在乙方离职前三个月内存在重大人事调整,乙方有权选择不签署竞业限制协议。’”
纪怀明的脸色变了。
“你们人力资源中心上个月进行了架构调整,何总监从人事总监升为人力资源副总经理,岗位编制被重新分配。”周惟清说,“这在法律上属于‘重大人事调整’。所以陈屿不用签。”
陈屿看了周惟清一眼。
周惟清没有看他。
“至于你刚才说的那条微信,”周惟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跟陈屿的那个客户,叫秦总,对吧?秦总是我和陈屿共同的朋友。那条微信是秦总在我们三个人的群里问的。陈屿回答的是:‘我个人权限内最多给你打九折,不过这单你得按正常流程走。’后面那句,‘按正常流程走’,纪总你截掉了。”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五秒钟后,纪怀明开口了。
他的语气还是不急不缓,但声音里多了一层冷意:“周总,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周惟清说,“我就是看不过去。”
“你看不过去?”纪怀明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周惟清,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一个供应商。你以为你跟陈屿是发小就能帮他?我今天告诉你,陈屿走定了,谁也留不住。”
周惟清也笑了。
“我没想留他。”周惟清说,“我是来告诉你,那个1.4亿的订单,上午我跟陈屿签完了草签协议。按协议规定,如果草签之后因为甲方原因导致合同无法履行,甲方需赔偿乙方违约金。”
他看着纪怀明。
“违约金是订单总额的百分之二十。你们现在把陈屿裁了,属于甲方单方面变更执行人导致合同无法履行。所以——”
“两千八百万。”
这个数字从周惟清嘴里说出来,平静得像是报了一个天气温度。
纪怀明的脸彻底白了。
两千八百万,不是小数字。集团上半年的净利润才七千多万。这一笔违约金,直接从利润里拿走近三成。
“草签协议在哪里?”纪怀明的声音有点抖。
“在陈屿的邮件存档里。”周惟清说,“发件时间是今天上午十一点二十三分。邮件抄送了你。”
纪怀明的手几乎是抖着掏出手机,翻邮件。
陈屿看到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血色从他脸上一点点褪去。
“不可能……”纪怀明喃喃地说,“今天上午签的草签协议,你们下午就裁人。这不是——”
“这不是太巧了吗?”周惟清替他把话说完,“对,确实太巧了。所以这件事传出去,外面会怎么说?说你们意源集团为了不给员工发年终奖,在员工签下1.4亿订单的当天把人裁了,结果被人家反手追偿违约金。这口碑传出去,你们下半年的客户还谈不谈?”
纪怀明抬起头。
他看周惟清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是恐惧。
他害怕了。
陈屿也是第一次发现,他认识二十八年的发小,在这一刻完全陌生。
“你想干什么?”
“我没想干什么。”周惟清拿起自己的外套,“我就是想说,陈屿离职可以,但得按规矩来。补偿金按最高标准给,N+3。竞业协议不签,离职原因写‘双方协商一致’,离职证明上不能有任何附加条款。”
纪怀明沉默了。
三十秒后。
“可以。”纪怀明咬着牙说。
“那就这样。”周惟清拍了拍陈屿的肩膀,“走吧,我车在楼下。送你回家。”
陈屿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纪怀明。
纪怀明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那支万宝龙钢笔滚落在地上也没捡。
陈屿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可怜。
不是因为他被周惟清算计了。
是因为他把所有人当成棋子。
结果发现,自己才是被下棋的人。
05
电梯里只有陈屿和周惟清两个人。
从二十五层到一层,电梯运行的时间是四十二秒。在第二十秒的时候,周惟清开口了。
“你是不是想问我,草签协议是什么时候签的?”
陈屿没说话。
“今天上午十一点,你出去接电话,就是你们董事长打来的那个。你去了八分钟。”周惟清说,“我觉得不对劲,拿你的公章——你放在桌上的,没有锁——自己在草签协议上盖了章。”
“你知道我会被裁?”
“不知道。但我知道纪怀明这个人,他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他的位置。”周惟清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陈屿,“你手里攥着百分之六十的客户资源,又跟他不是一条线的。他不除你,他就不是纪怀明了。”
陈屿接过烟。
电梯到一楼了。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四月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灯亮起来,路边的银杏树刚抽出嫩叶。陈屿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个他出了九年电梯的大堂。
前台女孩换了班,新来的前台不认识他,笑着问了句:“先生需要帮忙吗?”
陈屿摇头。
不需要。
出了这个门,他就不是这家公司的人了。
“陈屿。”周惟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屿回过头。
“你问过我,今天下午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周惟清站在台阶上方,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我告诉你实话——我知道你今天会被通知离职。但我不知道是今天下午,在签合同的时候。”
陈屿盯着他的眼睛。
“谁告诉你的?”
“苏敏。”
苏敏。
她在人力资源中心。
她调岗是纪怀明安排的。
但她一直在给周惟清传递消息。
“她为什么要告诉你?”
周惟清沉默了一下。
“因为苏敏是我表妹。”
陈屿愣住了。
苏敏——在陈屿团队里干了三年的市场专员,跟着他做了十几个大项目,从应届生做到了项目骨干——是周惟清的表妹。
而他不知道。
“她进你们公司,是走的正常招聘渠道。我没插手。”周惟清说,“但她调岗之后发现纪怀明在查你,就开始给我递消息。今天中午她看到总裁办的发文,第一时间通知了我。”
所以今天下午周惟清在会议室说的那句“我认的是人”,是真的。
他不是在给陈屿面子。
他是在跟陈屿一起演戏。
演给纪怀明看。
“那你为什么——”陈屿的声音有点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我不确定。”周惟清说,“我不确定纪怀明查的是什么事。万一你真有把柄在他手里,我跟你全盘交了,你失控怎么办?我只知道他想让你走,但我不知道他用什么方式。”
陈屿想起纪怀明说的那四个字:“可被替代”。
他在公司做了九年。
最后换来的评语,只有四个字。
可被替代。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周惟清问。
“不知道。”陈屿说,“大概——先回家吧。陆筠说今晚要跟我聊聊。”
周惟清的眼神动了一下。
“陆筠有事?”
“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说的。说晚上回来跟我说。”陈屿按了一下太阳穴,“今天这一天的破事儿,我还没跟她说。”
周惟清没再问了。
但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那种表情陈屿只见过一次——周惟清的父亲查出肝癌晚期的时候,他也是这种表情。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怎么了?”
“没什么。”周惟清说,“你先回家。明天我给你打电话。”
然后他转身走向停车场。
走了三步,停下来。
“陈屿。”他背对着陈屿说。
“嗯?”
“不管陆筠跟你说什么——你不要冲动。”
陈屿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周惟清已经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他的那辆黑色奔驰安静地驶出了停车场,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
陈屿站在暮色里,忽然觉得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不是因为被裁员。
是因为周惟清最后那句话。
他知道什么。
他一定知道陆筠要说什么。
陈屿拦了辆出租车回家。他住的地方离公司六公里,平时开车十五分钟。今天堵车,走了四十分钟。
出租车里放着一首老歌,很熟悉,陈屿想不起歌名,但旋律让他心里某根弦绷得很紧。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
陆筠站在玄关,手里拿着一杯牛奶。
“陈屿。”
“嗯?”
“今晚上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什么事?”
“回来再说吧。”她笑了一下,“不是什么大事。”
她的眼圈是红的。
陈屿当时以为是光线的问题。现在他回想那个画面——陆筠穿着他的旧T恤当睡衣,头发随便扎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牛奶杯的杯口。
她在紧张。
只有紧张的时候,她才会做这个小动作。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
陈屿上楼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他家在十六层,两室一厅,月供一万二。去年刚换的新风系统,陆筠说他鼻炎太严重,必须装一个。
走到门口。
插钥匙的时候,他发现门没锁。
推开门。
玄关的灯亮着,客厅的灯也亮着。茶几上摆着两个茶杯,一个是他惯用的马克杯,杯沿还冒着热气。另一个是玻璃杯,里面的茶喝掉了一半。
陆筠坐在沙发上。
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衫,面前放着一个文件夹。
看到陈屿进门的时候,那个男人站了起来。
“您好,您就是陈屿先生?”
“你是谁?”
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
陈屿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
【永安律师事务所 陆鸣声 高级合伙人】
“我是陆筠的代理律师。”男人说,“今天我来,是代表陆筠跟你谈离婚协议。”
陈屿的手僵在门把手上。
他看了一眼陆筠。
陆筠低着头,眼睛盯着地板。她的手指在捻衣角——紧张时候的小动作。
“你说什么?”
“离婚协议。”陆鸣声把茶几上的文件夹推到陈屿面前,“这是协议书。考虑到你们没有共同子女,财产分割比较简单。这套房子的首付是你付的,陆筠不主张分割。还贷款的部分你供了四年,陆筠供了一年,她主张这一年的还款金额返还。”
陈屿没看那份协议。
他盯着陆筠。
“为什么?”
陆筠抬起头。
她的眼眶里含着泪,但没有掉下来。
“陈屿,对不起。”她说,“我要走了。下个月,调去广州。不回来了。”
陈屿听到自己的声音:“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上个月。”
“为什么今天说?”
“因为……”陆筠顿了一下,“因为你们公司说,今天之后你会很忙。我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公司。
又是公司。
“谁告诉你我今天会忙?”陈屿问。
陆筠把手机拿起来,给他看了一条微信。
发件人:纪怀明。
时间:今天下午两点零五分。
内容:【陆筠你好,我是陈屿的领导纪怀明。今天公司跟合作方签了一个大订单,接下来半年他会非常忙,压力会很大。作为他的领导,我很抱歉占用他的家庭时间。如果你们家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参与,建议今天签完合同后立即跟他商量,接下来恐怕没时间了。】
陈屿看着这条微信。
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生气。
是害怕。
纪怀明知道陆筠要跟他离婚。纪怀明早就知道。
所以他选在今天下午裁陈屿。
他要在陈屿失去工作的同一天,让他也失去家庭。
让他什么都顾不上。
让他跪下来求公司,签那份竞业限制协议,拿最低补偿金,灰溜溜地走。
“陆筠。”陈屿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你告诉我,你为什么突然要走?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陆筠摇头。
“没有人跟我说什么。是我自己——”
“陆筠。”
开口的是陆鸣声。
“这些话可以以后再谈。”陆鸣声说,“我们今天来是谈协议的。”
“我不签。”陈屿站起来,“我不同意离婚。”
“陈屿——”
“我没有同意。”陈屿看着陆筠,一字一句,“我不要。”
陆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你为什么不同意?”她的声音很小,小到陈屿差点听不见,“你又不在乎我。你心里只有工作,只有你那家公司。你做过多少次晚饭你没回来吃?你答应过我多少次周末陪我去看牙——你不记得我今年三十二岁了?我跟你在一起五年了。我想结婚。你说等一等,等这个项目结束,等明年。”
她抹了一把眼泪。
“我等你等到明年。明年你说又要等了。你说你的领导说,你马上要升副总裁,让你再拼一把。你说——等升职了就生孩子。”
陆筠看着他。
“陈屿,我不想等你的副总裁了。我不要了。”
陈屿楞在那里。
是的。
他说过这些话。
每一个字,他都说过。
他以为陆筠会理解的。他以为只要他升到副总裁,一切就都好了。
但他没等到升副总裁。
他等到了被裁员。
“现在好了。”陈屿的声音很涩,“我今天下午被裁了。副总裁我不用等了。我们可以——”
“你可以什么?”陆筠打断他,“陈屿,你被裁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你手里没有工作了,你有什么打算?”
陈屿没说话。
因为他还没有打算。
“你会去找周惟清,对不对?”
“……什么?”
“你每次遇到困难都去找他。你人生的每一个关卡都是他在帮你。你爸生病的时候,是他找的医院。你妈退休的手续,是他找的人。你被公司排挤,是他帮你出头。”陆筠看着他,“陈屿,你能不能有一次,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
这句话像一把刀。
扎进陈屿的胸口。
“我——”
“你跟你发小之间的事,我不想掺和。”陆筠站起来,擦掉眼泪,“这份协议你先看,不签没关系。我给你一周时间。一周之后我再找你。”
她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陈屿拉住她的手腕。
“陆筠,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陈屿。”陆筠回头看他,眼睛红红的,“我今天下午,收到你们的离职通告了。是纪怀明发给我的。”
陈屿愣住了。
“他为什么要发给你?”
“因为他说,你是公司的功臣,不能亏待你。让我劝你签竞业协议。”陆筠说,“他说只要你签了竞业,公司保证你的裁员补偿金一点不少。”
她看着陈屿,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那个发小下午打电话给我,他说,‘陆筠姐,你别信纪怀明。陈屿被他害了。’”
周惟清。
他打过电话。
“我不是不信你,陈屿。”陆筠把他推开,“我是累了。我真的累了。你们公司,你那个发小,你们这些人的世界——我不想再待在里面了。”
门关上了。
陈屿站在玄关,茶几上放着那份离婚协议书。
最后一页的签字栏上。
陆筠已经签好了名字。
日期,今天。
陈屿慢慢蹲下来,靠着鞋柜。
失业了。
老婆要离婚。
同一天。
四月七号。
他的手机亮了。
周惟清发来一条微信:
【陈屿。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今天下午的草签协议,不是我擅自盖的章。是你爸让我这么干的。】
陈屿盯着这条消息。
他爸。
陈国韬。
三年前退休的集团创始员工。
他怎么知道纪怀明要裁人?
陈屿握着手机,四月的夜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隙里吹进来。
很冷。
五天前,陈国韬打电话给他说:“儿子,这个周末回来一趟。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那时候陈屿说忙。
现在他失业了。
不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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