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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八年的上海,黄浦江上的汽笛声和往日一样沉闷,仿佛要把整座城市拖入水底。

法租界霞飞路尽头,一栋老洋房的二楼窗户紧闭,透出昏黄的灯光。窗台上摆着一盆枯萎的白兰花,花瓣落了一地,没人收拾。

屋内,冯程程靠在病榻上,手指无力地搭在被角。她瘦得惊人,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只剩下一双眼睛还亮着——那光亮,是临终前最后的挣扎。

医生昨天来过了,说了一大堆安慰话。她没有听进去。四十多年的江湖沉浮,她分得清哪些是真话。

床边坐着她的女儿许念程,二十四岁,刚从美国赶回来,眼眶红肿,握着母亲的手不敢松开。儿子许念安站在门口,低声和医生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讨论一件不能让母亲知道的秘密。

“妈,您别担心,我和哥哥都回来了。”念程努力挤出笑容,声音却微微发颤,“国外的药我已经带回来了,医生说还有办法。”

冯程程轻轻摇头,抬手摸了摸女儿的脸。

“别哄我了。”她的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念程的眼泪终于滚下来。

冯程程费力地转过头,看向门口的儿子。念安察觉到母亲的目光,赶紧走过来,蹲在床边。

“那个人……来了吗?”冯程程问。

念安和念程对视一眼。他们知道母亲说的是谁。

许文强。他们的父亲。

“爸已经在路上了。”念安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您知道的,爸那边事情多,每次来都要处理完手上的事。”

冯程程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

“四十八年了。”她喃喃地说,“每次都是‘事情多’。”

房间里陷入沉默。窗外江面上又响起一声汽笛,尖锐而悠长,像某人的叹息。

念程握紧母亲的手,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太低了,低得让人害怕。

“妈,您别生爸的气。”念程小声说,“他其实很在意您,只是……只是不善于表达。”

冯程程没有回答。她睁开眼,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看向床头柜上那只檀木盒子。

那只盒子,她搬了无数次家,都带着。

里面装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念程,”冯程程突然开口,“帮我把那只盒子拿过来。”

念程愣了一下,但还是起身,小心翼翼地把那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檀木盒子端过来,放在母亲枕边。

冯程程没有立刻打开盒子。她只是把手放在盒面上,手指缓慢地摩挲着那些木质纹路。

“你们多大了?”她突然问。

“妈,我和哥哥都二十四了。”念程柔声回答。

“二十四。”冯程程重复了一遍,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你丁叔叔,照顾了你们二十四年。”

念程愣住了。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突然提起丁力——那个总是默默对她们家好,却从不多说话的叔叔。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汽车声。老管家的声音从客厅飘上来:“许先生来了。”

脚步声踩在木质楼梯上,沉稳,不急不缓。那是许文强特有的步伐——四十八年了,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冯程程没有转头。她只是把手从盒子上移开,闭上了眼睛。

“程程。”许文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她没有应声。

念安赶紧起身,快步走过去:“爸,您来了。妈刚才一直在等您。”

许文强走进房间。

五十八岁的他,依然保持着挺拔的身形,鬓角的霜白丝毫不减那股凌厉气度。只是当他看向床上瘦弱的女人时,那双常年冷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碎裂。

他在床边站定,没有坐下。

念程悄悄起身,拉了拉哥哥的袖子,两人默契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窗外江声阵阵。屋内钟摆滴答。

冯程程睁开眼,看向站在床边的男人。

“文强,”她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我想问你一句话。”

许文强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有说话,只是等她。

“念安和念程,是你的孩子吗?”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钟摆恰好敲过五点整。

老洋房外,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停在街角。丁力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的手渐渐收紧。

他不知道老赵给他打电话说“小姐快不行了”的时候,他为什么立刻就赶过来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去。

但他还是来了。

二十四年来,他一直都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该出现的时候消失。

车内后视镜里,映出一张布满沧桑的脸。

他六十岁了。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只有那双眼睛,还留着当年那个码头混混的狠劲——只是如今,那股狠劲只对准自己。

丁力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女人抱着两个婴儿,笑得温柔。

冯程程。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重新贴回胸口。

二楼房间里。

许文强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汽笛声停了,江面上翻涌着灰色的波浪。几只海鸥贴着水面掠过,发出凄厉的叫声。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

冯程程没有移开视线。

“因为我快死了,文强。”她说,“将死之人,总得问清楚一些事情。”

许文强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念安和念程,”他缓缓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是我的孩子。”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室内陷入死寂。

钟摆还在走。心跳还在跳。

冯程程的呼吸却已经完全静止。

“你说什么?”

许文强转过身,那张脸上的表情,她这辈子都没有见过——不是冷漠,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深到骨髓的疲惫。

“他们不是我的孩子。”他重复道,“从来都不是。”

冯程程的手猛地攥紧了床单。

“那……”

“生父是谁?”许文强接过了她的话,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程程,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二十四年前,民国十三年,七月。”许文强一字一顿地说,“你失踪了整整三天。回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两个月后,大夫说你有了身孕。”

冯程程的瞳孔收缩。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三天发生了什么,你真的不记得吗?”许文强盯着她,声音里有金属的质感,冷硬,尖锐,像一把刀,缓慢地切开一个被尘封二十四年的伤口。

冯程程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试图搜索记忆——民国十三年,七月。那年夏天,上海滩发生了一场大火拼,她父亲冯敬尧的势力遭到重创。她记得自己那段日子精神恍惚,父亲去世不久,文强和力哥联手稳定局面……然后……然后……

然后是一片空白。

一个黑色的洞,横亘在她记忆里。

二十四年来,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个洞的存在。

许文强看着她脸上骤然失血的颜色,那双冷厉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不忍。他深吸一口气,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轻轻放在床头的檀木盒子上。

“你自己看吧。”

冯程程的视线落在照片上。那是二十四年前拍的——她抱着两个刚满月的婴儿,笑得温柔。身旁站着一个人,不是许文强。

是丁力。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民国十三年七月初七,我与程程所生龙凤胎满月,此生不得相认,以此为证。”

那是丁力的笔迹。

冯程程的血液在这一刻完全凝固。

她抬起头,嘴唇翕动着:

“力哥他……你和他……”

“我和力哥,联手瞒了你二十四年。”许文强说,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对不起,程程。”

房间门被推开。

门口,跪着一个人。

丁力。

六十岁的男人,跪在冰冷的木地板上,满脸都是泪。

“程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对不起你。”

楼下客厅的电话突然响起。

念程接通,老管家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压抑的惊慌:“小姐,小姐您在吗?老赵刚才跟我说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听筒从念程手中滑落。

她看向楼梯,脸色煞白。

冯程程的手停在半空中,手里握着的,是二十四年前的那张照片。

窗外,黄浦江上的汽笛声再一次响起。

这一声,像是要把二十四年的沉默撕裂。

06

一九二四年,民国十三年,农历七月初四。

上海滩最热的三伏天,冯程程在父亲冯敬尧出殡后的第三天,失踪了。

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是丁力。那天傍晚,她独自去了十六铺码头。丁力远远跟在后面——那是冯敬尧生前交代的,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让小姐落单。

码头上停着一条不起眼的货船。冯程程站在船头,看着江面发呆。

丁力躲在货堆后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冯敬尧的死对她打击太大了,大到她几乎崩溃。这些日子,她瘦了一大圈,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江面上起了雾。

丁力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回头,后脑勺就挨了一闷棍。

他栽倒在货物之间,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两个黑衣人架着冯程程上了一辆轿车。

等他被许文强摇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

“程程呢?程程呢!?”丁力从地上弹起来,抓着许文强的衣领。

许文强的脸色铁青。

“我找遍了整个码头,”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

那天,他们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把上海滩翻了个底朝天。

找不到冯程程。

七月初五,没有消息。

七月初六,没有消息。

七月初七,傍晚。

长江口外的崇明岛上,一个渔夫发现了昏迷在沙滩上的冯程程。

她被紧急送回上海。丁力和许文强守在床边,等了一天一夜,冯程程终于醒来。

她睁开眼,看着守在床边的两个人,眼神空洞得像一个陌生世界的闯入者。

“程程,你怎么样了?谁掳的你?你……”丁力急得语无伦次。

冯程程打断了他。

“力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困惑,“你怎么在我家?你什么时候来的?”

丁力愣住了。

“你……你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发抖。

“记得什么?”冯程程看着他,眼神清澈,仿佛他们之前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我只记得我去了码头,然后……然后我就醒了。”

她转过头,看到许文强站在阴影里。

“文强,你怎么也来了?”

许文强没有回答。他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平缓得不像是在问一个重要的问题:

“程程,今天是几月几号?”

冯程程想了想:“七月初七。”

“嗯,七月七。什么年份?”

“民国十三年啊。”她看着他,理所当然地说,“文强,你今天怎么了?”

丁力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

她记得日子。记得年份。记得他们所有人。

唯独不记得,这三天发生了什么。

许文强让大夫来看过,细细检查了一番。大夫说,身体没有大碍,只是精神受了大刺激,可能会有一部分记忆暂时封闭。

“什么时候能恢复?”许文强问。

大夫沉默了一会儿:“不好说。有的人一辈子都记不起来。”

那天晚上,许文强和丁力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许文强推开门,走到院子里。露水打湿了他的鞋,他浑然不觉。

丁力跟了出来,站在他身后,双手紧紧地攥着栏杆。

“文强,这件事……”

“先查。”许文强打断了他,声音没有起伏,“查到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一起算总账。”

三天后,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带回来的消息,让许文强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

“消息封锁,”他缓缓开口,“不要让程程知道。”

丁力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架在膝盖上,头埋得很低。

“她迟早会知道的。”

“那就瞒到她不知道为止。”

“这怎么可能瞒得住!”

许文强转过身,看着丁力。那双眼睛,像结了冰的黄浦江。

“她的身子可能……”他顿了顿,“先这件事放下。两个月后再看。”

两个月后。

大夫确诊,冯程程怀孕了。

得到消息的那天,丁力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没有出来。

第二天,他敲开了许文强的门。

“文强。”他说。

许文强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他。

“孩子,”丁力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是我的。”

许文强没有回答。他只是在几秒钟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冯程程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她躺在病榻上,睁眼看着天花板,呼吸急促而混乱。那些刚刚得知的事情在她脑海里翻涌——民国十三年七月,失踪的三天,丁力的照片,许文强的沉默,门口跪着的那个满头白发的男人。

二十四年。

她被瞒了整整二十四年。

“程程。”丁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还跪在那里。没有人让他起来,他也没有自己起来。

“你们都出去。”冯程程的声音飘在空气里,轻得像一片羽毛,“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许文强看了一眼丁力,率先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丁力还跪着,没有动。

“出去。”冯程程重复道。

丁力终于站起来。六十岁的膝盖,跪了那么久,站起来的时候要扶着门框才能稳住。他走出房间,轻轻地关上门。

冯程程躺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二十四年前的自己抱着龙凤胎,笑得温柔。

而身旁站着的丁力,脸上那种笑,她这辈子都没见过——不是兄弟对妹妹的宠溺,不是朋友对朋友的坦荡,而是一个男人,看着自己爱的女人和自己的孩子,想碰碰不到,想认不能认,最后只能把所有的隐忍,都压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没有见过。

因为二十四年来,每一次丁力出现在她面前,都是那副永远波澜不惊的表情。是“文强让我来看看你和孩子”,是“程程你多休息”,是“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每一次转身离开的背影,她都没有在意过。

因为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孩子是许文强的。

她一直这么以为。没有人告诉过她对错。许文强没有否认过,丁力从来没有提过。整个上海滩的风云人物,都默认了这两个孩子是许文强的血脉。

为什么不默认呢?

冯敬尧的千金小姐,和许文强的孩子——这个结局,看起来顺理成章。谁会想到那个码头的混混、那个冯敬尧提拔起来的丁力,会和这对龙凤胎有半分关系?

谁会想到。

冯程程的手缓缓地按住自己的腹部。

那里动过刀。二十年前,她得了一场大病,摘除了子宫。医生后来说的话,她当时没有在意,现在想起,字字句句都像锥子:

“您这副身子,应该是头胎吧?要是再晚几年生育,恐怕就危险了。”

头胎。

念安念程是她唯一的孩子。

可孩子的父亲……

冯程程终于哭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没有声音,只有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滚落,浸进枕头。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哭这二十四年的欺骗?是哭那个跪在门口的男人?是哭自己身上的这片空白?还是哭那个始终沉默不语的许文强?

她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疼。不是身体上的疼,是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无处可躲的疼。

民国十三年,七月头三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为什么记不起来?

许文强和丁力,为什么宁可用一个谎言编织她的人生,也不肯告诉她真相?

门外,传来压低了声音的争执。

“力哥,你现在不能进去。”

“念程……”

“我说了,您现在不能进去!我妈需要安静!”

“我知道程程现在不想看到我,但是……但是有些事情,必须让她知道。”

“什么事情能比您瞒了她二十四年这件事更重要?!”

念程的声音尖锐起来,像一个被点燃的炸药。二十四岁的女孩,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失控。

丁力沉默了很久。

“有。”他说。

冯程程按下了床头的铃。

门被推开,念程第一个冲进来,眼眶还是红的。丁力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走。

“念程,你先出去。”冯程程撑着身子坐起来,声音平稳得让人害怕,“让你爸……让许先生和丁先生进来。”

她没有说“你爸”。说的是“许先生”。

念程愣住了。

念安也冲了进来,和妹妹并肩站着。龙凤胎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和恐惧。

“妈……”

“听话。”冯程程看着一对儿女,“有些事,我们大人之间要谈。”

念安紧了紧拳头,最终还是拉着妹妹退出了房间。

门重新关上。

许文强和丁力站在床边。

两个年近花甲的男人,一个是上海滩最让人畏惧的商界枭雄,一个是跺跺脚黄浦江都要翻三翻的帮派大佬。

此刻站在冯程程面前,却像两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力哥。”冯程程开口。

丁力的身体震了震。

“程程……你叫我什么?”

“力哥。”冯程程平静地重复,“二十四年前,那个夏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丁力的脸瞬间褪尽血色。

他看了一眼许文强。

许文强闭上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不能说。”丁力说。声音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

“因为我记不起来?”冯程程打断他,“因为我一辈子都记不起来?”

丁力张了张嘴。

“不是的,程程。”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走得那么艰难,像是踩在刀尖上,“不是你不能知道。是我……是我没有脸让你知道。”

冯程程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到骨髓的困惑。

“力哥,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敢说?”

丁力跪下来。

六十岁的男人,一天里第二次跪在同一个女人面前。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没有哭。

“程程,你还记不记得,你爹出事前,和什么人结了仇?”

冯程程的眉头拧起来:“我爹对头多了。上海滩谁不和他冯敬尧过不去?”

“有一个人。”丁力说,“当年,你爹做掉了他全家。他没死,跑了。一个月后,你爹就出了事。”

冯程程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说……”

丁力没有说下去。他低下头,两只手死死地抠进地板缝里。

许文强终于开口。

“那三天里,你在一个人手上。”他的声音像钝刀子割肉,每一刀都不快,但每一刀都深得见骨,“那个人叫顾云龙。你爹六年前杀了他父母,灭了他满门。他逃到南洋,用了六年时间布局,就是要你爹断子绝孙。”

“你们找到我的时候……”冯程程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已经……”

许文强没有让她说完。

“程程。”他叫她的名字,第一次,声音里有了一丝波动,“听我说。我许文强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做过很多事,杀过很多人,没有一件后悔。只有这一件,我后悔。我后悔当年怎么没早点找到你,我后悔那个姓顾的先我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但我更后悔的是——我没有勇气告诉你真相。”

冯程程的眼泪轰然涌出。

原来真相是这样的。

不是隐瞒,不是欺骗,不是背叛。

是保护。

是一个男人保护不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只能用谎言为她筑起一道脆弱的墙。

是另一个男人,为了让这道墙不倒,把自己钉在“叔叔”的位置上,钉了整整二十四年。

丁力跪在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那个姓顾的,我剁了他。”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死的时候,留了一句话。”

“他说——你以为你赢了?你去告诉那个女人,她这辈子生的孩子,不会姓丁,不会认祖归宗。你就等着看,看你怎么守着别人的老婆过一辈子。”

丁力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他说得对。这二十四年,我是守着你,守着孩子们过日子。我不后悔。”

“我唯一后悔的——”

“是他让你记不起来。”

“你要是还记得,你就不会被瞒二十四年。你要是还记得,你就不用嫁给文强。你要是还记得……”

他的声音终于哑了。

冯程程闭上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落,滚进枕头。

07

许文强送冯程程去了医院那一年,是民国十七年的事。

念安和念程四岁。冯程程的身体越来越差,常常半夜惊醒,尖叫,哭喊,然后什么都不记得。

大夫说,这是心病。那些被压制在深处的记忆,偶尔会在梦里浮上来,然后又沉下去。

许文强带她去看了上海滩最好的大夫,又去看了北平最好的大夫,最后连香港、天津的大夫也看过。

所有人的结论都一样:身体上的创伤可以调理,记忆深处的东西,急不得。

“她想起来是好是坏?”许文强问过一个洋大夫。

洋大夫推了推眼镜:“这个不好说。有些人想起来,就放下了;有些人想起来,反而承受不住。要看她遭遇到的事情,有多严重。”

许文强没有再问。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带冯程程去看过能治“记不起来”的大夫。

他开始刻意地疏远她。从睡在一个房间,到睡在隔壁,到搬进书房。她说想亲近他,他就说自己最近事情多,让她好好养身体。

她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他生气了。

其实不是。

是他不敢靠近她。

因为他知道,每次看着她,他就想起那个他没能保护她的夜晚。那种愧疚会把他吞掉。而每次碰她,他就觉得——他碰的是那个本该属于丁力的位置。

他做不到。

他许文强可以对任何人狠心,唯独对冯程程不能。

所以他选择了冷。冷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爱她,冷到孩子们都觉得父亲无情,冷到有一天冯程程也信了。

那些年,丁力来看他们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从一周三次,到一周一次,到一个月一次。

每一次来,都带东西。给孩子们带洋娃娃、木头枪、糖果。给冯程程带药材、燕窝、从南方捎来的时令水果。

然后坐不超过一刻钟就走。

冯程程说,力哥,你多坐会儿啊。

他说不了,码头还有事。

然后就走。

走得很快,背影看起来很急,像在逃避什么。

冯程程从来没想过,他逃避的是——多在那些孩子身边待一秒,自己就会忍不住想告诉他们,我是你们的爸爸。

而那些孩子,永远叫他,丁叔叔。

冯程程从记忆里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泛了鱼肚白。

她不知道几点了。大约是黎明前最后那段黑暗过去的时候,江面上的雾散了一些。

丁力还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

不是跪着。是坐着。背佝偻着,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眼睛红红的,看着窗外渐渐变白的天。

“力哥。”她叫他。

丁力回过头,声音沙哑:“醒了?”

“没睡。”

“你应该睡。”

“你也没睡。”

丁力没有说话。他这一夜就坐在那里,没有挪过。许文强中间进来过一次,看了一眼,又出去了。

“孩子们呢?”

“念安和念程在楼下。”丁力说,“老赵看着他们。”

冯程程沉默了一会儿。

“念程知道了多少?”

“老赵那天差点说漏嘴。好在念安反应快,把电话抢过去了。但是……估计瞒不了太久。”

“我不想瞒他们。”冯程程说,“他们二十四了。该知道的事情,总要知道的。”

丁力的身体震了震。

“程程,你要告诉孩子们什么?”

冯程程看着他。那个曾经在十六铺码头拳打脚踢的愣头青年,已经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皱像刀刻,只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年轻时候的狠劲和倔强。

可这双眼睛里,装的全是恐惧。

“你怕什么?”她问。

丁力的喉结滚了滚。

“我怕他们恨我。”

冯程程没有说话。

“我不怕你恨我,程程。”丁力的声音低下去,“你恨我是应该的。但孩子们……他们从小叫我叔叔,我一直偷偷地……我不配当他们亲生父亲,但我不希望他们恨我。”

冯程程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念安小时候发烧,丁力半夜骑着自行车去西郊找大夫,雪地里摔了三跤,膝盖上的血浸透了棉裤。

想起念程学校里的孩子欺负她,丁力第二天去了学校。没人知道他说了什么,但从那以后,念程再也没被欺负过。

想起那些年夜饭。丁力总是在开饭前十分钟出现,带一坛绍兴黄酒,坐最靠近门的位置,吃完饭就找借口走,从未留过宿。

她说力哥,大过年的,多待一会儿。

他说不了不了,码头值班的弟兄们还等着我发利是呢。

然后就走。

每一次走,都不敢回头看。

“你怕他们恨你。”冯程程睁开眼,“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应该恨的是谁?”

丁力愣住了。

她没有继续问。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檀木盒子。

“打开。”

丁力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打开了那只盒子。

盒子里的东西很简单——一张存折,一串珍珠项链,一封信。

“存折和珍珠,是给你的。”冯程程说,“信,是给孩子们的。”

丁力看着那只盒子里的东西,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程程,你这是……”

“我这是交代后事。”冯程程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预报,“大夫说,我最多还有一个月。”

“程程!”

“别叫我。听我说。”

丁力闭上嘴。豆大的泪珠砸在地板上。

“念安和念程,以后就拜托你和文强了。”冯程程说,“我这个妈,做了二十四年,能给的都给了。给不了的,你们替我给。”

“你不会死的,程程,我……”

“力哥。”冯程程打断他,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是有你们三个在我身边。”

“但我最恨的,也是你们。你们为什么要给我筑这道墙?”

丁力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因为……因为这二十四年,你在墙外面活着,还能笑。你要是在墙里面,你可能……你会发疯的。”

“你怎么知道我就会发疯?!”

“因为你爹就是疯的。”

这句话砸在寂静的晨光里,像一颗哑了多年的炮弹,终于爆炸。

冯程程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床上。

“你……你说什么?”

丁力没有抬头。

“你爹当年杀顾云龙全家的时候,不是没有原因的。”

“顾家……顾家有人对你爹……对他……”

“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