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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岚把最后一盘红烧肉端上桌时,我刚关掉相机。店里过了饭点,只剩排风扇低低转着,墙角还飘着炖萝卜的热气。

三十年没见,她胖了些,眼尾细纹很深。围裙上沾着两点油,讲话还是快,问一句答半句,不肯把自己说得多辛苦。

这期稿子写省城老餐馆。我按采访提纲问完开店经历,端起已经凉透的茶,顺嘴提起大学那次约定。

“你那天,后来去山顶了吗?”

她正拿抹布擦桌子,听见这话,停了一下。随后抬眼看我,像看一个多年没改掉旧毛病的人。

“去什么山顶?”

我说,毕业前那个周六,你让我顶峰相见。我从早上等到天黑,带去的汽水都晒温了。

林岚慢慢坐到对面,抹布搭在膝头。灶间传来水龙头滴水声,一下,又一下。

“我说的是顶峰食堂见。”

我没接上话。

顶峰食堂是学校北门外的小馆子,老板姓丁,因为爱爬山,才取了那个名字。它离山脚还有四站公交。

林岚笑了一声,不算生气。

“被一个小骗子耍了,在食堂干等了一整天。”

她记得窗边第三张桌子,记得中午吃了碗素面,下午添过两次茶。还记得傍晚下雨,老板收了门口的塑料凳。

我盯着茶杯边沿那道褐印,脸上发热。三十年里,我一直以为她没有来。

“你怎么不问苏梅?”

这名字从她嘴里出来,我胸口忽然一沉。那年我们三个常在一起,苏梅也知道约定。

我说,当时没碰见她。

林岚把采访录音笔推远了一点。

“那天不单是听错这么简单。”

我伸手想重新开录音,她用抹布压住按钮,神色仍旧平和。

“这个别录。现在也先不说。”

窗外有人卸煤气罐,铁皮相碰,响得刺耳。她起身去后厨,我坐着没动,忽然想不起自己在山顶等到几点,却清楚记起,出发前苏梅问过我的那句话。

01

三十年前,我二十二岁。那时候省城的公交车还是红白两色,车窗关不严,开起来一路灌风。

林岚是中文系出了名的漂亮。白衬衣,齐耳短发,走路很快。校园舞会上,总有人借着换位置往她跟前凑。

我和她熟起来,却不是因为舞会。

大二那年,系里办墙报,我会写稿,苏梅会画插图,林岚管排版。三个人常在旧阅览室熬到关门,再去北门吃一碗面。

林岚爱吃辣,苏梅胃不好,每次都把辣椒罐往远处挪。我嘴上嫌她们麻烦,转头还是多要一个空碗。

后来借书、占座、买车票,我最先想到的常是苏梅。她知道我母亲周桂兰做缝纫工,眼睛不好,替我找过字号大的裁剪书。

可校园里有人问我喜欢谁,我说林岚。答案来得痛快,像早就在心里写好了。

毕业前,各家单位陆续来学校要人。宿舍里天天有人拆信,也有人躲在被窝里叹气。那几天,我跟着乱,怕一散便再也见不到林岚。

周五傍晚,我在图书馆门口拦住她。她抱着一摞杂志,苏梅站在旁边,手里还提着三只铝饭盒。

我准备了一下午的话,真到了跟前,只剩一句。

“林岚,我想跟你处对象。”

她没笑,也没躲。只是看了我一会儿,又偏头看向苏梅。苏梅低头整理饭盒扣,扣子明明已经合好,她又按了一遍。

风从台阶下卷上来,把杂志封面吹得哗哗响。林岚腾出一只手,压住最上面那本。

“明天上午,顶峰食堂见。”

她说得不快,末尾却赶上自行车铃响。我只听清“顶峰”和“见”,中间两个字被风吞了。

我问了一遍:“顶峰相见?”

林岚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你记得来就行。”

说完,她拉着苏梅下了台阶。两个人走到梧桐树旁停了片刻,苏梅回头看我,像有话要说。

当晚,我把白衬衣洗了,挂在宿舍暖气管边。室友知道我要去见林岚,凑钱买了一瓶橘子汽水,让我别空手。

第二天清早,苏梅在水房门口堵住我。她眼下发青,头发也没梳整齐。

“你去哪儿?”

我把汽水往身后藏了藏,说去山顶。

她皱起眉:“林岚说的是哪儿,你问清了吗?”

“顶峰相见,还能是哪儿?”

苏梅看着我,欲言又止。水房里有人拧开水管,搪瓷盆碰得叮当作响。

“要不你再问问她。”

那年月宿舍没有电话。林岚住女生楼,我去喊人,得托门卫阿姨一层层传。想到别人围着起哄,我立刻觉得难堪。

“不用了,问来问去显得我多笨。”

苏梅把手里的毛巾叠好,又展开。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山上可能下雨,让我带件外套。

我没带。春末的太阳已经很亮,谁会信下午有雨。

到山脚后,我沿石阶往上爬。那座山不高,学生约会却爱去。半山有座旧亭子,山顶有块写着“登高望远”的水泥碑。

我认定林岚会在碑旁等。

九点不到,我便到了。怕汽水晒热,就压在亭子后的湿土里。每听见脚步声,我都站起来理衣领。

来的有卖冰棍的,有带孩子放风筝的,还有两个低年级女生。没人是林岚。

中午,我啃了两只冷馒头。下午云压下来,风里有潮湿的土腥味。卖冰棍的老头收摊前,问我要不要搭他的车下山。

我说再等等。

三点多,雨落下来。先是稀疏几滴,很快打湿了石阶。我躲在亭檐下,衬衣贴住后背,汽水瓶上全是泥。

天快黑时,我才下山。山脚小店的公用电话坏了,只能坐末班车回学校。车里一股湿雨伞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女生楼已经关门。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卫阿姨隔着玻璃赶我,说有事明天再来。

第二天,林岚没到阅览室。

苏梅独自坐在窗边描插图。见我进门,她先看我的鞋,鞋帮还沾着黄泥。

“你真上山了?”

我把那瓶没开封的汽水放在桌上,笑得有些僵。

“她没来。”

苏梅握着铅笔,半晌没有落下。窗外晾着一排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你去过食堂没有?”

我愣了愣,说去食堂干什么。

她低头削铅笔,木屑一圈圈落在报纸上。

“没什么。我随便问的。”

那之后,林岚见我仍会打招呼,却没再提表白。她越平静,我越觉得答案已经明白。

我也没问。

毕业照那天,三个人站在第二排。摄影师叫大家靠近些,林岚往左挪了半步,苏梅被夹在中间。我隔着她的肩膀,看见林岚眯眼对着太阳。

照片洗出来后,苏梅在背面写了日期。她写字端正,末尾却多划了一道,像笔尖停得太久。

离校那天,我在车站找过她们。人太多,帆布包和被褥卷堆满站台,广播里反复催着检票。

我只看见苏梅远远站在人群外。刚要过去,一辆进站的公交挡住视线。车开走,她也不见了。

后来每想起那座山,我都把遗憾归到林岚没来。这样想省事,也体面。至于苏梅为什么一再让我问清,我从没认真追究。

直到三十年后,林岚说出“顶峰食堂”,我才明白,那天至少有两个人知道我走错了地方。

02

采访结束后,林岚留我吃晚饭。她把中午剩的卤肉切薄,浇上一勺热汤,又炒了盘青菜。

我没什么胃口,筷子却一直没停。年轻时爬山等人,饿了能啃冷馒头。如今坐在暖店里,反倒觉得每口饭都堵在嗓子眼。

“那家食堂还在吗?”

林岚给我盛了半碗汤。

“楼还在,早换过几拨老板。招牌拆下来后,我托人留了一块。”

我问她为什么留。

她夹起一根青菜,没回答。后厨冰柜嗡嗡响着,玻璃门外开始飘雨,和那年傍晚差不多。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还留着大学时的通讯录吗?”

我说大概在母亲家的旧箱子里。这些年搬过三次家,毕业证和照片都在,通讯录未必找得到。

她又问:“你当年的地址呢?”

“棉纺厂家属院,后来拆了。”

林岚点点头,把汤勺轻轻放回碗里。她问得细,连门牌号、宿舍楼层都要确认。

我笑着说:“采访的是我,你怎么反过来查户口?”

她也笑,却没接玩笑。

“人老了,记性有一块没一块。我看看你还记得多少。”

我报出大学宿舍的号码,又说起毕业后第一份工作的地址。那时我进了一家小报社,住在印刷厂后面的平房,冬天水管常冻。

林岚听完,抬手抹掉桌边一滴汤。

“看来没全忘。”

我越发觉得不对。问她是不是当年给我寄过什么东西,她摇头,起身去柜台算当天的账。

小票机吐出一截白纸。她撕下来,压在算盘旁边,背对着我说:“明天下午,你再来一趟。”

“还有采访内容?”

“不是。给你看样旧东西。”

我追问是什么,她只说跟当年的事有关。她的语气很淡,好像不过是一把旧钥匙、一张过期饭票。

店员收拾完灶台先走了。林岚锁好后门,又检查煤气阀。我帮她把门口两盆花搬进来,裤脚蹭上一层湿泥。

临出门,她再次问我通讯录是不是亲手写的。

“当然。姓名、籍贯、分配单位,都是我抄的。”

“有没有借给别人?”

这回我真答不上来。毕业前那本通讯录在班里传过,谁拿去补地址,我没留意。

林岚盯着门外的雨幕看了几秒。

“回去找找。找不到也别急,明天四点过来。”

我站在台阶上没动。

“你保留的东西,是谁的?”

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钥匙,把卷帘门往下拉了半截。金属叶片震得哗啦响,遮住她大半张脸。

“不是我的。”

卷帘门落到底,她隔着玻璃朝我摆了摆手。我想再问,店里的灯已经灭了。

回去的公交很挤。我站在后门边,一只手抓着扶杆,脑子里来回翻那几句问话。

旧地址,旧通讯录,还有一件不属于林岚的东西。

到家时将近九点。王琴还在社区超市盘货,客厅只开着一盏壁灯。我换下湿鞋,去书房找纸笔,想趁记忆还热,把采访补充完整。

写到“顶峰食堂”四个字,笔尖停住了。

三十年前的旧通讯录,确实在周桂兰那里。她舍不得扔东西,我读大学时用过的搪瓷缸、粮票夹,至今还塞在老衣柜顶层。

我给母亲打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妈,我那只绿色铁皮箱还在吗?”

周桂兰耳朵背,让我重复两遍。弄明白后,她说箱子在床底,锁早锈了,里面尽是旧纸。

“你找它做什么?”

“想找一本同学通讯录。”

母亲咳了两声,拖鞋擦过地面,窸窸窣窣。她像是要立刻去翻,我连忙叫住她,让她明早再找。

挂断电话,我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抽屉里有一张毕业照,是搬家时随手放进去的。

照片已经发黄。林岚站在苏梅右边,我站在左边。苏梅的头稍稍偏向我这边,手却挽着林岚。

从前我看照片,目光总先落在林岚脸上。那晚不知怎么,我注意到苏梅胸前别着一支钢笔。

那支笔原是我的。毕业前夕突然找不到了,我还在宿舍骂过谁拿东西不说一声。

我把照片翻到背面。日期下面,除了苏梅写的那行小字,还有一道很浅的铅笔印,擦过,只剩几个断开的笔画。

第二天上午,母亲打来电话,说通讯录找到了,夹页里少了一张纸。她问是不是要紧,我说不清楚。

下午三点半,我提前到了林岚店外。卷帘门只开了一半,里面还没营业。她正蹲在柜台后翻木箱,听见脚步,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你还是跟从前一样,约四点,三点半就到。”

我钻进门,闻到陈木头和干花椒混在一起的味道。木箱里放着旧饭票、校徽,还有几张褪色菜单。

她把箱盖合上,没有马上拿东西。

“通讯录找着了?”

我点头,说少了一页。

林岚的手停在搭扣上,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她把木箱往柜台里面挪,又取出一块干净毛巾擦手。

“那就对上了。”

我问对上什么。

她看了眼门外。街边修鞋摊正在收伞,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几名学生骑车经过,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

“有样东西,放在我这里很多年。”

“谁留下的?”

林岚把柜台抽屉推紧,仍没说名字。

“明天再给你。今天我得先问问,能不能交出去。”

我胸口那点好奇,被她这句话拧得更紧。三十年过去,一件旧物竟还要征得谁的同意。

她转身去开店里的灯。我看见木箱边露出一角褪色的蓝布,很快又被她拿菜单盖住。

“林岚,那东西是谁写的?”

她背对着我,把一排椅子逐个放下。

“反正不是我写的。”

03

从林岚店里出来,我先去了母亲家。

周桂兰住在棉纺厂旧宿舍,两室一厅,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半边,我爬到五楼,她正坐在门口择韭菜,脚边放着那只绿色铁皮箱。

箱锁已经锈死。母亲拿剪刀撬了半天,才从旧作业本下面找出通讯录。缺页处留着毛糙的纸边,像被人匆忙撕走的。

“谁撕的?”

母亲眯着眼想了许久,只记得我毕业那年,有个短头发姑娘来过家里。姑娘坐了不到十分钟,借走一张写着地址的纸。

“林岚是短头发,苏梅也是。”

“那我哪记得。三十年了。”

周桂兰捶了捶膝盖,起身时扶住门框。我下意识伸手,她却摆开我,慢慢挪进厨房。

冰箱里只有一碗剩粥和半块豆腐。我问她中午吃的什么,她说随便对付了一口,反过来催我回家,别让王琴等。

我把垃圾拎下楼,心里还绕着那张缺页。直到回到家,见餐桌上摆着两只文件袋,才觉出屋里不对。

王琴已经从超市回来,坐在沙发上核账。她的老花镜滑到鼻梁中间,旁边放着我的采访本。

翻开的那页,写着林岚的名字。

“老同学?”

她没抬头,圆珠笔在计算器旁轻轻点着。我说是杂志安排的采访,三十年没见,碰巧聊起过去。

王琴把采访本合上。

“聊到半夜,还翻毕业照?”

墙上的钟刚过十点。我想解释照片和旧物,又觉得说起来太长,只讲林岚手里留着一样东西,让我明天去取。

“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没说。”

王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很平,不像盘问,倒像早已习惯得不到完整答案。

她推来一只文件袋,里面装着房产证复印件、存折清单,还有超市近三年的流水。

“这些你先看看。”

我翻了两页,问她突然整理这些干什么。

“咱们把婚离了吧。”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落在不锈钢盆里,声音清脆。王琴摘下眼镜,用围裙角慢慢擦镜片。

我以为她在说气话,便笑了一下。

“就为一本采访本?”

“不是为今天。”

她说这句话时仍没有抬高声音。结婚二十六年,我们真正吵起来的次数不多。更多时候,各忙各的,话说到一半便算了。

五年前,她睡眠不好,嫌我打呼,搬进周航原来的房间。儿子工作后,那间屋便彻底成了她的卧室。

我一直说等忙过这一期,等她超市盘点结束,等母亲身体稳定,我们再出去走走。话说过很多回,连近郊都没去成。

“你早就想好了?”

“想了两年。”

王琴把镜片擦干净,重新戴上。她说超市归她,现住的房子怎么分可以商量,母亲那边却必须先定下来。

我立刻合上文件袋。

“我妈跟离婚有什么关系?”

“她七十八了,一个人住五楼。上个月摔过一次,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母亲只说腿疼,让我有空带她去配点药。我忙着赶一期养老专题,把电话交代给周航,后来也没再问。

王琴见我不说话,起身把凉透的饭菜罩起来。塑料菜罩磕在盘边,发出细碎的响声。

“她不能再独居。接到这里,还是换套有电梯的小房子,你得拿主意。”

我说可以请人白天照看。王琴问夜里怎么办,洗澡怎么办,再摔一次谁去守着。

每个问题都不大,挨在一起,却让我答不利索。

门锁响时,周航从外面进来。他刚从工地回来,裤脚沾着灰,肩上背着装图纸的长筒。

王琴显然提前叫过他。周航看见桌上的东西,没有多问,只去厨房洗了手,给自己倒了杯凉水。

“你们都商量好了?”

我这话一出口,像是他们背着我做了什么。王琴抿住嘴,周航则把水杯放回桌上。

“妈只告诉我,她想离婚。”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没接我的语气,只说奶奶的住处不能再拖。

“爸,你先把奶奶安顿好,再谈你自己的事。”

“我自己的什么事?”

周航看了眼采访本,又把目光挪开。他没说破,我却听明白了,胸口顿时发堵。

“正常采访,别乱猜。”

“那就更简单。先谈奶奶。”

王琴把两只文件袋收拢,放在桌角。她说明晚之前,希望我给出一个具体办法。

我坐在原处,听见她关上小卧室的门。周航去阳台收衣服,衣架一只只碰在晾衣杆上。

采访本压在房产资料下面,只露出“顶峰”两个字。我伸手去抽,纸页被夹住,怎么也抽不出来。

04

那夜我睡在书房折叠床上。

床垫中间塌了一块,翻身便吱呀响。隔壁小卧室没有动静,门缝下的灯直到凌晨一点才灭。

第二天早上,王琴照常六点起床。她煮了三碗面,给周航卧两个鸡蛋,只往我碗里放了一把青菜。

不是故意少给。我这些年血脂高,早餐一直这么吃。越是照旧,越叫人心里没底。

周航匆匆吃完,背上图筒准备走。我叫住他,让他晚上一起去奶奶那里看看。

“今晚要改图,去不了。”

“昨天还催我,今天又没空?”

他站在玄关换鞋,动作慢下来。

“我不是催你去看一眼。我是让你定长期办法。”

我说我会管,不用他教。周航扣鞋带的手停了停,站起来看着我。

“你每次都说会管。”

王琴把筷子放进水槽,示意儿子先上班。门关上后,她拧开水龙头,水声盖住一阵沉默。

我问她,是不是把林岚的事告诉了周航。

“采访本在桌上,他自己看见的。”

“一个名字,能看出什么?”

王琴关掉水,湿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她说儿子看见的不是名字,是我半夜翻照片,还两天往同一家店跑。

我有些火,声音也重了。

“我做记者,补采访很正常。”

“正常。那你告诉我,她给你留了什么?”

我又答不上来。

王琴笑得很轻。她说二十六年里,我最会说的就是忙、以后再谈、不是什么大事。她起初会追问,后来也懒得问。

“家里的事,你只要不开口,就当不存在。”

这句话扎得准,我先想到的却是反驳。我说房贷是我一起还的,周航读书也是我供的,母亲看病我没少出钱。

王琴把洗好的碗扣进架子。

“我没说你没拿钱。”

她要的不是这些。可她到底要什么,我到了这时仍说不清,只觉得自己被她一句句逼到墙边。

我抓起外套,说先去上班。王琴没拦,只在背后提醒,晚上把母亲接来吃饭,当面问她愿意住哪儿。

杂志社那天要校三篇稿。我盯着屏幕,养老院、陪护、适老住房几个词来回出现,一个也进不了脑子。

中午,周航给我发来消息,让我别去林岚那里。

我打电话过去,他正在工地,背景里电钻声很响。他走到安静处,第一句便问那位女同学是不是我年轻时喜欢的人。

“是又怎么样?三十年前的事。”

“你现在还结着婚。”

我压低声音,说我没有做对不起谁的事。周航沉默片刻,只问我为什么不肯先把家里的问题说清楚。

“大人的事,你别掺和。”

“那奶奶的事算谁的?”

这句话让我脸上发热。办公室有人端着茶杯经过,我背过身去,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楼下送水车倒进院子,司机反复鸣笛。我说会想办法,让他别揪住一句话不放。

周航也恼了。

“你跟谁都这样。话说半截,剩下让别人猜。”

电话断了。我握着手机站了很久,才发现屏幕上还有母亲的未接来电。

周桂兰问我是不是和王琴吵架了。王琴上午给她送过菜,还把药盒按日期分好。母亲听出她眼睛红,心里不安。

“你别欺负人家。”

我说没有。

“那她怎么说以后不能天天来看我?”

我走到楼梯间,闻见楼下食堂飘来的炸带鱼味。母亲在电话那头咳嗽,等着我的回答。

我只好说晚上过去,当面谈。

下班后,我们三人去了母亲家。王琴带来一张纸,上面列着三种安排。接母亲同住,给她换低楼层房子,或者在附近租带电梯的住处。

周桂兰一看就摆手,说哪里也不去。她在旧宿舍住了四十多年,楼下卖豆腐的认识她,隔壁还能帮忙收衣服。

“我腿好着呢,不用折腾。”

她起身想证明,走到厨房门口,膝盖一软,手扶住冰箱才站稳。

王琴过去搀她。母亲没再逞强,慢慢坐回椅子,低头掸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提出把母亲接回家。王琴看着我,问谁陪她去复诊,谁做午饭,谁夜里听动静。

“可以轮着来。”

“你一周能在家几晚?”

我报不出数。记者工作看似自由,临时采访一来,晚上和周末都没准。我过去把这当成没办法。

王琴说,她不是不管周桂兰。可若婚姻结束,今后的安排不能再靠一句含糊的“轮着来”。

母亲听到这里,才知道不是普通吵架。她攥着围裙边,问是不是自己拖累了我们。

王琴蹲下替她穿好掉跟的布鞋。

“妈,不是因为你。”

我站在一旁,忽然明白王琴这些年替我做了多少。陪母亲看病,换煤气管,找人修漏水。她不说,我便顺势以为都不难。

回家路上,周航仍沉着脸。我告诉他,明天会联系房产中介,也会问社区附近有没有合适住处。

“还有你和妈。”

“这也会谈。”

他看向车窗外,没再出声。

到家后,我把林岚的号码调出来,想取消见面。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又收了回去。

不管那件旧物写了什么,它都不能替我决定眼前的事。我给王琴留了张纸条,写明周末带母亲看房,也写明家里的钱和房子要当面清点。

写到最后,我补了一句,等这些说清,再去碰三十年前的旧事。

王琴从小卧室出来,看完纸条,没有点头,也没有撕。她把纸折好,放进自己的文件袋。

“明晚,我等你的具体答复。”

我嗯了一声。这一次没再说以后。

05

第二天下午,我还是去了林岚店里。

店门没开,玻璃上贴着“歇业半天”。她把我领到最里面的桌边,先倒茶,又把录音笔从桌面拿走。

“家里出事了?”

我说王琴要离婚。话出口才发现,二十六年的婚姻,竟被我压成短短六个字。

林岚没有追问,只把茶杯往我面前挪了挪。

“那今天更得说清。免得你又拿旧事给自己找借口。”

我听着不舒服,问她什么意思。她打开柜台后的木箱,取出一张褪色菜单,正是顶峰食堂当年的价目单。

素面四角,肉丝面六角。右下方有一小块水渍,纸边卷曲发脆。

“我那天坐在第三张桌子,等到老板收摊。”

我说已经知道是自己听错,愿意道歉。林岚摇头,说她等的并不只是一句道歉。

三十年前,她答应去见我,却故意没有纠正“顶峰相见”那四个字。因为苏梅就站在她身边,也因为她想看看,我走之前会不会再问苏梅一次。

“为什么非要问她?”

林岚端起茶,吹开浮在水面的叶梗。

“你真不知道?”

我想说当然知道自己喜欢谁,话到嘴边,却想起大学四年里那些琐碎事。

我感冒发烧,是苏梅拿饭盒送粥。母亲来省城,是苏梅陪她逛布店。分配去向没定,我最先跑去问的,也是苏梅。

至于林岚,我记得她漂亮,记得别人羡慕我能与她说话。可她怕什么、家里有几口人,我竟说不全。

“你看上的是我这张脸,遇事找的却一直是她。”

林岚说得不重,像在核一笔旧账。

我仍不肯认,问她既然是试我,为什么还要等一整天。

“我答应了,就该去。”

她说上午还盼我推门,中午开始觉得可笑,傍晚才明白,我宁肯上山淋雨,也不肯承认自己可能听错。

我摸着菜单卷起的边角。三十年来那场遗憾突然换了模样。不是林岚失约,是我把一句没听清的话,当成了不容怀疑的答案。

“苏梅知道你故意没纠正?”

“知道一半。”

当晚,林岚本想让苏梅拦我。苏梅去过水房,也劝我问清。我嫌麻烦,直接走了。后来她们一个在食堂等,一个去了山脚。

“她去山脚干什么?”

林岚看了我一眼。

“怕你淋雨,给你送外套。”

我想起末班车上的潮气,也想起苏梅第二天先看我的鞋。那时我只顾着证明林岚没来,从未问她前一天下午去了哪里。

喉咙有些干,我一口喝掉半杯茶。茶已经凉了,涩味贴在舌根。

“你们为什么都不说?”

“我们说过,是你不问。”

林岚从菜单下面抽出毕业照,指着苏梅胸前那支钢笔。笔是她从阅览室捡到的,本想毕业那天还我,后来没有找到合适机会。

照片背后被擦掉的铅笔字,原本是一句地址。苏梅照着通讯录抄过,写错门牌,又擦掉重写。

“缺的那一页,也是她拿的?”

林岚点了点头。

我胸口像压进一团湿棉花。那本通讯录、那支钢笔、山脚没送到的外套,散落三十年的东西忽然连在一起,却还差最要紧的一截。

“她后来去哪儿了?”

“毕业后离开省城,结婚,生了个女儿。”

林岚顿了顿,手掌贴在木箱盖上。

“她丈夫叫陈志远,两年前去世了。”

我盯着她,听见后厨冰柜启动,低沉的震动沿地砖传到桌脚。苏梅已经丧偶两年,这消息从林岚嘴里说出,像一粒石子落进旧井。

“你们还有联系?”

“断过几年,后来又联系上了。她现在回省城,在一家养老机构管财务。”

林岚说,前一天她没有立刻把旧物交给我,是先问过苏梅。苏梅起初不同意,听说我还留着通讯录,沉默很久,才说由我自己选。

“选什么?”

“看,还是不看。”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街上有人推着早餐车经过,蒸屉没洗净,留着一层发白的水垢。这样普通的下午,我却像又回到二十二岁,分不清该往山上还是食堂去。

林岚没有催。她把那块蓝布揭开,下面压着一只发黄的信封。

封口已经有些开裂,右上角的邮票褪成浅绿。地址是我毕业后住过的印刷厂平房,门牌号却少写了一个数字。

信封正面写着我的名字。字迹端正,和毕业照背面的日期一模一样。

落款处是苏梅。

邮戳旁边,盖着三十年前的退件章。林岚把信推到我面前,手掌压住封口,没有让我立刻拆。

“她当年也喜欢你。”

我抬头看她,椅子腿在地上擦出一声闷响。

“你说什么?”

“她喜欢过你,只是没当面说。信退回来后辗转到了我这里,我替她留到今天。”

我问苏梅为什么现在肯给。林岚说,她并不是要重提旧情,只是不愿那封信继续替三个人藏话。

“明晚六点,老食堂旧址。她只等半小时。”

我低头看着信,没敢碰。王琴、周航、母亲,还有桌上那两只文件袋,一起挤进脑子里。

林岚收回手,语气冷静。

“你若去,先把现在的婚姻说清。别把苏梅当出口。”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屏幕上是王琴。

我还没拆信,先接起电话。王琴说她已把离婚协议和母亲的养老安排放在餐桌上,今晚必须答复。

三十年前的退件章只能证明错过,证明不了苏梅写信时到底想留下什么。

她按住封口,最后提醒我:“苏梅当年也喜欢你,两年前刚丧偶。明晚六点,她只在老食堂等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