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六,重庆南岸区土生土长的老杆儿。退休前在化龙桥一家国企开了三十年车,跑过川渝黔的每一条山路,见过凌晨三点的二郎山,也见过半夜十二点的朝天门码头。五十五岁那年退休,单位发了个搪瓷杯和一面锦旗,写着"安全驾驶模范"。那杯子我搁在厨房窗台上,到现在还在用,搪瓷掉了大半,喝水的时候嘴唇能感觉到那些坑坑洼洼,像极了这些年日子在我身上磕出来的印子。
今天想跟你们摆一哈,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五十八岁那年,我跟一个女人搭伙过日子,同居了三年。不是我要跟你们说教,是这件事把我整个人生都翻了一遍,翻完了我才明白一个道理:同居这件事,如果没有生理需求做底子,光靠"搭个伴"三个字,撑不了多久。到最后两个人都累,都委屈,都觉得亏。这话听着粗,但活到我这个岁数,该说的话就不该裹着糖衣。
我老伴儿是五十一岁那年走的。乳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化疗做了八个月,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的那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指甲都紫了,说不出话,眼睛一直看着我。我在床边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护工来换班,问我"走了?",我点了点头,然后蹲在走廊里哭了半个小时。那年我五十三,女儿在深圳安了家,一年回来一次。我一个人住弹子石的老房子,三室一厅,空得走路都有回音。
头两年我过得还行,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去烟雨路公园跟几个老伙计打太极,打完去摊摊上吃碗小面,加个煎蛋。下午去江边走走,或者跟邻居老李头下象棋。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就是空。空到什么程度?有天晚上我煮了一锅番茄鸡蛋面,端上桌才想起来,老伴儿在世时最爱吃这个,每次都要多放一勺糖。我站在厨房门口愣了半天,最后把那勺糖放进去,一个人吃了两大碗,吃完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装修节目,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是不想关。这种空不是难过,难过是剧烈的,是疼的,会过去。这个空是钝的,像一块湿抹布捂在脸上,不让你死,也不让你痛快呼吸。
到了五十七岁,我开始失眠。凌晨三点准时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瞪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什么都想,什么都想不清楚。血压也高了,去医院开药,吃了半年,医生说你这不是药能解决的问题,你这是心里缺东西。我心里缺的,我自己知道——我缺一个人。不是那种"老了要有人照顾"的功利想法,就是单纯地,我想有个人在屋头。我想下班回家推开门的时候,有人在厨房忙活,哪怕只是煮个稀饭。我想看电视的时候旁边有人坐着,我换台她嫌我手快,我嫌她看婆媳剧浪费时间,但至少——有人在。
五十八岁那年春天,老李头给我介绍了一个人。她叫周素芳,五十六岁,大渡口人,退休前在重棉一厂做挡车工。老伴儿走得早,车祸,儿子在成都上班,一年回来两趟。老李头说:"老陈,你一个人也造孽,素芳也是一个人,你们两个见个面嘛,合适就搭个伴,互相有个照应。"我当时心里是抵触的,不是抵触她这个人,是抵触"搭伴"这两个字。这俩字太轻了,轻得像一张餐巾纸,擦完嘴就扔。可我又确实需要一个人在身边,所以还是答应了。
第一次见面在弹子石老街那边的茶楼,下午两点,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桌子上。她穿一件藏青色外套,头发烫了卷,染得乌黑,发根处能看出白茬。她坐下来先给我倒了一杯茶,说:"老陈,老李跟我说了你的事。我这个人直,不喜欢绕弯子,今天见面就是互相看看,行就行,不行就当交个朋友。"我挺欣赏她这个开场,不像有些人一坐下来就盘问房子多大、退休金多少、儿女孝不孝顺,搞得像审犯人。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她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说她喜欢做饭但不喜欢洗碗,喜欢逛超市但不喜欢逛商场。我说我喜欢钓鱼但不喜欢杀鱼,喜欢听川剧但不喜欢去剧院,就在家放碟片。走的时候她说:"老陈,我觉得你人还不错。要不你先来我家吃顿饭?我做饭你尝尝,合胃口咱们再往下说。"
那顿饭她做了四个菜:回锅肉、麻婆豆腐、炒空心菜,还有番茄丸子汤。回锅肉炒得焦香,豆瓣是她自己剁的,放了一点点甜面酱,味道巴适得很。我连吃了两碗饭,她看着我吃,笑了一下说:"看来我手艺还可以。"吃完饭她让我坐沙发上休息,自己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系着围裙在水槽边忙碌的背影,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画面,我好像等了很久。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破天荒十二点就睡着了,一觉睡到早上五点半。
确定搭伙是在见面的第三个月。其实我们没办任何仪式,没领证,连"在一起"这三个字都没正式说过。就是有一天她随口说:"你那屋冰箱老响,修了好几次都没修好,要不你搬过来住嘛,我屋冰箱是新换的。"我说:"好嘛。"就这么简单。我收拾了两箱子衣服,搬进了她在大渡口的房子。两室一厅,装修是十几年前的风格,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种了七八盆花,有一盆茉莉开得正旺,整个客厅都是香的。
搬过去的第一天晚上,我们并排坐沙发上看电视,她往我这边挪了挪,肩膀挨着我的肩膀。我没动,她也没动。电视里在放知青电视剧,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那天晚上我们各睡各的房间,她睡主卧,我睡次卧。躺下后听到她在主卧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我盯着天花板,又失眠了——但这次不是因为空,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紧张。
头半年我们过得很好。她做饭我洗碗,她拖地我擦桌子,配合得跟齿轮一样。周末去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慢慢走,她挑菜我挑水果,偶尔为买不买一包火锅底料争两句,最后都是我妥协——她要特辣的,我买中辣的,回家煮的时候她偷偷给我那份少放底料。有一次去南山散步,回来在半山腰农家乐吃豆花饭,她点了一碗烧白,我嫌肥肉多,她白我一眼说:"你懂啥子,烧白就要吃肥的。"然后她把肥的那块夹到自己碗里,瘦的留给我。那种日子,怎么说呢,就像一碗白米饭配一碟泡菜——不算丰盛,但踏实,管饱,天天吃也不腻。
但我心里一直有一个角落是空的。不是想念老伴儿的空,是另一种空。我们之间,没有身体上的亲近。不是没想过,有几次晚上看电视,她靠过来头枕在我肩膀上,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蜂花洗发水味道,心跳会快几拍,但我什么都没做。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她房间,门缝底下有光。我停了一下,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我知道她在等什么,我也知道我在怕什么。我怕被拒绝,更怕被接受之后发现自己力不从心。五十八岁的男人,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清楚——那方面的事,早就不是想来就来的了。
到了第二年春天,问题开始浮出来。首先是钱。搭伙说好生活费AA,但实际操作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她做饭多买菜她出,我偶尔买点水果零食我出,看起来公平,细算下来她花得多。她不好意思开口让我多给,我也不好意思主动多给——怕给多了她觉得我在施舍,给少了她觉得我抠门。有一次她感冒,我去药店买药花了一百二十多,她非要给我钱,我把钱拍回桌上说:"你生病我买个药还要你给钱?"她说:"那以后每次买菜我都给你钱?"气氛一下子僵了。这个矛盾的本质不是钱,是尊严。她不想欠我的,我也不想欠她的,两个人都端着,都累。
第二个问题是她的儿子。小杨在成都做IT,三十出头未婚,每月给她打两千块。一开始他对我客气,过年回来喊我一声"陈叔叔",给我带条烟。但慢慢地,我能感觉到他态度在变。有一次饭桌上聊到养老,他半开玩笑说:"妈,你以后要是动不了了,我就接你去成都。"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话。我听懂了,他说"接你去成都",潜台词是不要指望我这个"陈叔叔"给你养老。这没什么不对,亲生儿子嘛,当然要接亲妈走。但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我不是图她什么,我退休金四千多,房子也有,养老不成问题。但被人家儿子明里暗里划清界限,那种感觉就像你住在一间屋子里,墙上贴着"临时工"三个字,随时可能被请出去。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根本的——我们之间缺少真正的亲密。不是没有感情,我有感情,她也有。但这种感情更像搭子关系:饭搭子、逛街搭子、看电视搭子。我们在一起很舒服,但舒服不等于亲密。亲密是什么?是你可以放屁,可以不刷牙就亲她,可以在半夜哭的时候把头埋在她怀里。这些,我们都没有。我们甚至连架都不吵,不是因为没矛盾,是因为都在忍。她忍我的呼噜声,我忍她电视声音开太大。她忍我冬天三天才洗一次澡,我忍她做饭放太多油。大家都在忍,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
到了第二年秋天,我开始频繁回弹子石老房子住。名义上是回去拿东西、看房子漏水、浇浇花,实际上是我需要空间,需要一个人待着,哪怕只是坐在自己沙发上发呆。她从来不问我去干嘛,也不留我。每次我说"我回去住两天",她就说"好嘛,路上注意安全"。语气淡淡的,像在跟普通朋友道别。我知道她在生气,但我不知道怎么哄,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哄——我又不是她老公,我凭什么哄?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原来在我心里,我从来没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男主人。
第三年冬天,矛盾彻底爆发了。那天冬至,她做了羊肉汤锅。我一推门香味扑面而来,她围裙上沾了汤渍,头发有点乱,正在往桌上端菜。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说:"老陈,我问你个事。你搬过来快三年了,你有没有想过,咱们去把证领了?"我筷子停在半空中。她之前提过两次,都是半开玩笑的语气,我半开玩笑地糊弄过去了。但这次不一样,她表情认真,眼睛直直看着我。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说:"素芳,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她声音提高了一些:"哪里好?各住各的房间?各管各的钱?过年你回你女儿家,我回我儿子家,像两个合租的房客?"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说:"那你是什么意思?老陈,你扪心自问,你把我当什么?一个免费保姆?一个凑合过日子的伴儿?还是你退休生活里的一个消遣?"
每一个字都像巴掌扇在我脸上。我沉默了很久,说:"素芳,我比你大两岁,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万一哪天我瘫了,你伺候我?还是我拖累你?不领证,对大家都好。"她猛地站起来,碗筷碰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音:"所以你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跟我过一辈子,是吧?老陈,你就是怂!你不敢对任何人负责,你连对你自己负责都不敢!"她转身进了房间,"砰"地关上门。
我坐在饭桌前,羊肉汤还在冒热气,香菜味飘在空气里,我突然觉得反胃。那天晚上我没回次卧,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整夜,电视没开,黑漆漆的。我想了很多,想起老伴儿走后第一个春节,女儿从深圳回来带只烤鸭,我们坐茶几前吃,她问:"爸,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说:"什么怎么办,一个人过呗。"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想找个伴,我不反对。"我说:"找什么找,都这把年纪了。"又想起搬过来第一天她靠在我肩上,我闻到她头发上的蜂花味道。想起她感冒那次我把药买回来,她把钱拍在桌上说"老陈你不要每次都这样"。想起她儿子说"接她去成都"时她看我的那一眼。想起今晚她说的每一个字——你就是怂。
她说得对。我不是不想负责,是不敢。老伴儿走了之后,我把自己的心关上一扇门,钥匙扔了。我以为搭伙过日子就是找个伴儿说说话、吃吃饭,不需要动感情,不需要承诺,不需要承担风险。我错了。人跟人住在一起,怎么可能不动感情?怎么可能没有期待?她期待我给她一个名分,一个承诺,一个"我们是一家人"的确认。而我给不了,不是不能,是不敢。我怕再一次失去,老伴儿走的时候我蹲在走廊里哭半小时,那种痛我不想经历第二次。所以我选择不投入、不承诺、不深入,以为这样最安全。但我忘了,对别人来说这不叫安全,这叫伤害。
第二天早上她留了张纸条:"羊肉在锅里热着,自己盛。"我端着那碗凝了油的羊肉汤,站在厨房里一口都没吃下去。中午她买菜回来,坐在离我最远的沙发那头。我说:"素芳,对不起。你昨晚说的话我都想了一晚上,你说得对,我是在逃避。我怕再失去一个人,所以不敢真正拥有。但我明白了,逃避不是保护,是自私。"她眼圈红了。我又说:"但我还是不能跟你领证。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我给不了你一个完整的丈夫。那方面的事,我早就不行了。搬过来之前就知道了,一直不敢告诉你,怕你失望,怕你觉得我这个老头子没用,怕你嫌弃我。"
屋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嗡嗡声。她愣了好久,说:"就因为这个?"我说:"就因为这个。"她突然骂了一句:"老陈,你个瓜娃子!"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你以为我在乎那个?我五十六了,我也在乎那个吗?我要的是你把我当自己人,不是要你天天来那一套!"我呆住了。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我是想有个人陪,有个人说真心话,有个人在我生病时给我倒杯水,有个人在我睡不着时陪我坐一会儿。这些你都做到了,但你就是不给我一个名分,不让我觉得我是你'真正的'家人。你知不知道,每次你回弹子石住两天,我都觉得你是要走了,怕你再也不回来了。"
我从来不知道她有这些想法。我以为她不在乎,以为她跟我一样觉得"搭个伴"就够了。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有点变形——挡车工落下的职业病,但很暖。她说:"老陈,我不逼你领证,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别再把自己当外人了。你回弹子石可以,但别一走就是好几天。你心里有什么想法别憋着,跟我说。你怕什么也跟我说。我们两个老杆老姐的,还有什么面子放不下?"我点了点头,眼泪掉在她手背上。
那天之后,我们的关系慢慢变了。像春天的江水,不是一夜解冻,是每天化开一点,最后整条江都活了。我开始主动跟她分享想法,失眠时不再一个人熬,而是去敲她门说"素芳,我睡不着,陪我坐会儿"。她披件外套就起来,我们坐阳台上,一人一杯热茶,看着楼下路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也更坦诚了,有一次跟儿子视频,我听见她说"你陈叔叔对我很好",小杨在屏幕那头"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她说:"他还是不太接受。"我说:"慢慢来,不着急。"她说:"我又不指望他接受,我自己接受就行了。"这句话让我心里又酸又暖。
经济上我们重新谈了一次,最后定的是生活费我多出一点,因为我不买菜不做饭,出钱应该的。但她坚持记账,每月月底对一次。我说"记那么清楚干嘛",她说:"清楚了我才心安,你也才心安。"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我们还是各睡各的房间,但有时半夜我失眠,会走到她门口推开门看看,她睡相不好被子常踢到一边,我轻手轻脚给她盖好再退出去。有一次她醒了迷迷糊糊说:"老陈?"我说:"没事,给你盖被子。"她说:"哦。"翻个身又睡了。
第四年春天,她查出甲状腺结节。不算大病,但要做手术。她拿到报告单那天手在抖,从医院出来到停车场才说了一句:"老陈,如果是恶性的怎么办?"我搂住她肩膀说:"不管是良性还是恶性,我陪你去治,你别怕。"她靠在我肩上哭了。手术那两周她瘦了快十斤,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每晚陪她坐阳台上,她不说话我就陪着。有时她突然说:"老陈,要是我走了,你别太难过。"我说:"瞎说什么,肯定没事。"她说:"我是认真的。"我说:"我也认真——你要是走了,我就去追你。"她白我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手术当天我在外面等了三个小时,那三个小时是我这辈子最长的三个小时。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她的医保卡,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想起老伴儿做手术时我也这样在外面等,那时候我四十出头头发还黑着,手心出汗走来走去。现在我还是坐在外面等,但人老了,连走来走去的力气都没有了,就那么坐着。医生出来说"良性的,切干净了"的时候,我长出一口气,后背全是汗。她醒过来时我握着她手,她嘴唇干得起皮,看见我努力挤出一个笑说:"老陈,我没死成。"我说:"你敢死试试。"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件事之后,我们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变了。不是更亲密了——已经够亲密了。是更踏实了,像一栋房子之前墙刷了但地基没打牢,现在地基打下去了,墙砌好了,屋顶盖上了,风吹雨打都不怕了。我开始真正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一分子,主动去买菜,虽然做得不好但会挑了。她教我挑番茄要沙瓤的,我学得很认真像当年学开车。有一次她回娘家住了两天,我一个人在家,第一天觉得自在,第二天开始不对劲——没人做饭,没人唠叨我少抽烟,没人跟我抢遥控器。第三天她回来时我站在门口接她,她一进门我就说:"你怎么才回来?"她把包放下看了我一眼笑了:"想我了?"我说:"想你的饭了。"她笑着进厨房换鞋一边说:"想我的饭就是想我。"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就是我要的生活。不是轰轰烈烈的浪漫,就是有人进门、有人做饭、有人跟你拌嘴、有人等你回家。
到了第五年,我六十三岁,我们终于去领了证。不是因为谁逼谁,是我们自己觉得该了。领证那天周三,天气好得很,阳光明晃晃的。她穿一件新买的红外套说"领证要穿红的",我穿深灰色夹克,头发梳了还涂了点发蜡。在镜子前照了半天,她说:"行了,又不是去相亲。"到民政局排队,前面有对年轻人穿白裙西装自拍,旁边还有对跟我们差不多大的手牵手站着。工作人员问:"二位是再婚?"我说是,她看了一眼说:"年龄加起来超一百二十了,可以申请免费拍照。"她笑了说:"那我们赚了。"拍完出来她拿着红本本翻来覆去地看,我也看——结婚证上她穿红外套烫着卷发笑得眼睛眯成缝,我穿深色夹克梳着头发笑得有点僵硬。我说:"你笑得好傻。"她说:"你笑得更傻。"我们站在民政局门口,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突然挽住我胳膊说:"老陈,走,回去吃火锅。"我说:"要得。"
但生活不是电视剧,领证之后该吵架还是吵架,该闹别扭还是闹别扭。去年她六十一岁生日我忘了,不是故意的,是真忘了。早上起来她脸色不对我还没察觉,问她"今天吃啥",她把碗往桌上一放说:"你自己看日历。"我一想八月十六她生日,赶紧道歉。她气得眼眶红:"你哪次记得?去年忘了前年忘了今年又忘,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我站那不知道说什么,她确实没记性,老伴儿在世时我也经常忘,每次都是她提醒。那天我跑到楼下蛋糕店买最小的一个蛋糕,上面写"素芳生日快乐"。回家她坐沙发上脸还板着,我把蛋糕放她面前说:"素芳,我记性差,以后你每年提前三天提醒我,好不好?"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弧度压不住了说:"你个老瓜娃子。"蛋糕很小,两个人分着吃完了,她把最后一口留给我说:"你吃。"我说:"你吃。"最后我咬一小口她把剩下的全吃了。你看,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琐碎甚至无聊的小事,但就是这些小事把我空了十年的心一点一点填满了。
现在说说我开头那句话——同居没生理需求,就别搭伙。这话听起来刺耳,但我是用三年试错、一次手术、无数个失眠夜晚换来的教训。很多人到我们这岁数觉得"搭伙"就是找个伴儿说说话吃吃饭互相照应,但你们想过没有——没有身体上的亲密,你们靠什么建立真正的连接?我不是说一定要同房,我是说"生理需求"这个东西不只是性,它是一切身体层面的亲近:牵手、拥抱、靠在一起看电视、生病时摸摸额头、半夜醒来看到旁边有人。这些动作本质上都是一种确认——确认"你在这里""你属于我""我是被需要的"。如果两个人之间连这些都没有,那关系就是建在沙滩上的房子,表面上住在一起实际上各过各的。时间久了怨气就来了:我凭什么给你做饭?你凭什么不洗碗?你凭什么回你女儿家一住半个月?你凭什么不把我当自己人?这些怨气表面是钱的问题、子女的问题、生活习惯的问题,根子上只有一个:我们没有真正地"在一起"。
我跟素芳前两年就是这样,住在一起但各睡各的房间,各管各的钱,各操各的心,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客气礼貌保持距离。这种关系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后来我们变了,不是因为我们领证了,是因为终于放下了那层防备,允许对方进入自己的私人空间——不仅是物理空间更是心理空间。她允许我看见她的脆弱,我允许她看见我的恐惧。我们不再假装"我一个人也能过",而是承认"我需要你"。"我需要你"这四个字比"我爱你"难说一万倍。年轻时说我爱你轻飘飘像一阵风,到我们这岁数说"我需要你"是把软肋亮出来,是把命门交到对方手上。这需要勇气,非常需要。我花了三年才鼓起这个勇气,素芳等了我三年。
如今我六十六,素芳六十四,还住在大渡口那个两室一厅的老房子里。阳台上那盆茉莉枯了,她又买了盆新的。每天早上她六点半起来做早饭,我七点起来洗漱完正好开饭,她做饭我洗碗配合得跟齿轮一样。不同的是我们现在睡一个房间了,不是一开始就睡一起,是去年她手术后身体弱我怕她晚上不舒服没人知道,把床垫搬进了主卧,她没反对,从那以后就一直睡一起了。她的呼噜声比我大,我有时半夜醒来听着她呼噜声看着她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激动不是甜蜜,是一种深深的安宁,像一艘船终于靠了岸,不管外面风浪多大船舱里是稳的。
前几天女儿从深圳回来带只烤鸭,我们三个人坐茶几前吃,跟十三年前老伴儿走后第一个春节一模一样的场景,但这次不一样了——旁边多了一个人,多一双筷子,多一碗汤。女儿跟素芳处得不错,去年过年她第一次喊"阿姨"时素芳眼圈红了,我知道她等这个称呼等了很久。小杨那边也慢慢接受了,去年中秋回来主动给我带瓶酒,吃饭时喊了声"陈叔",我应了心里热乎乎的。
前些天我去弹子石老房子拿东西,那间屋子现在租出去了,租客是个年轻小伙子,门口摆一双球鞋。我看着那双球鞋突然想起自己搬走那天也是穿一双球鞋,手里提两个箱子,那时候我以为只是换个地方住,现在才知道是从一个空壳子里搬出来,搬进了一个真正的家。走到楼下手机响了,是素芳发的微信:"买完东西没得?早点回来,稀饭要熬好了。"我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加快脚步往轻轨站走,重庆八月太阳晒得柏油路发烫,但我走得很快后背都出汗了。因为家里有人在等我,有人在给我熬稀饭,因为——我终于有家了。
你说,人到老了,是找个伴儿搭伙过日子重要,还是找个人真正把心交出去重要?俗话讲"少年夫妻老来伴",可这个"伴"字,到底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伴,还是同睡一张床、同吃一锅饭、同担一份忧的伴?你若不敢把心交出去,那搭伙搭的不过是个空壳子;你若敢交出去,哪怕岁数大了、身体差了、那方面不行了,日子照样能过得有滋有味。怕就怕在,你既想要个伴儿,又不敢把命门交出去,最后两个人都在猜、都在忍、都在等——等到后来,一个累了,一个走了,只剩下一锅凉透的羊肉汤。你说,这到底是命,还是咱们自己把自己作成了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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