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设在临江酒店顶层,水晶灯亮得晃眼。我刚结束一轮寒暄,侍者便推开了宴会厅的门。
先进来的是周叙。他穿深灰西装,鬓角比十年前多了几根白发。贝微微挽着他的手臂,停在签到台前,低头补了一笔名字。
我端着酒杯,隔着半个厅看她。
十年不见,她瘦了些,头发挽在脑后。身上没有夸张的首饰,只在耳边戴了两颗珍珠。有人迎上去,称她贝总,又说那个项目等她拍板。
她笑着回了两句,神情从容,像是早已习惯被人围在中间。
周叙替她拿走外套。她侧过脸,对身旁的人介绍:“这是我老公,周叙。”
杯里的冰块碰了一下杯壁。
原来有些称呼并不重,落进耳朵里,却能把十年前的旧账全翻出来。那一晚的雨,那扇没有关严的门,还有她挡在周叙面前的样子。
我把酒杯放到桌上,手心沾了一点冷凝水。
孟逸然正在另一边和品牌方说话。她朝我看过来,我点了点头,示意没事。她没有多问,转身继续听人介绍新品。
贝微微也看见了我。
她的笑意停了半拍,很快又恢复如常。她带着周叙走过来,步子不急,鞋跟落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声音。
“肖总,好久不见。”
“贝总,确实很久。”
我们握手,一触即分。她的手比记忆里凉,或者只是宴会厅冷气太足。
这时,一个男孩从周叙身后探出头来。他穿着白衬衫,领口扣得端正,眼睛黑亮,脸上还留着一点没褪尽的孩子气。
贝微微扶了扶他的肩。
“贝晨,叫肖叔叔。”
男孩抬头看我,礼貌地喊了一声。他大约九岁,眉骨和鼻梁的线条,让我无端多看了两眼。
桌上摆着一支签字笔。贝晨等大人说话时,把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轻轻转了半圈,又稳稳接住。
我年轻时烦躁,也有这个毛病。
那支笔继续在他手里转着。窗外江面灯火细碎,我忽然忘了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01
主持人在台上介绍本年度的产业项目,我没听进去多少。
贝微微坐在斜对面,偶尔低头看资料。周叙替她换了一杯温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许多年。贝晨挨着两人,正用叉子慢慢切一块小蛋糕。
十年前,我也以为自己会和她这样坐在一起。
那时公司刚有起色,我们租了间旧写字楼。夏天中央空调总坏,几个年轻人围着两台风扇写程序,外卖盒从窗台一路堆到会议桌。
贝微微负责一款企业服务产品,周叙是项目合作方。两人常为预算争得脸红,散会后又蹲在楼下吃十块钱一碗的面。
我没把周叙放在眼里。
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当时的我太笃定。贝微微跟了我四年,从学校到创业,她连我喝咖啡加不加糖都记得,怎么可能转身走向别人。
出事那晚,城里下着大雨。
我从外地提前回来,手机没电,便直接去了她负责的项目办公室。楼道灯坏了一盏,积水顺着我的裤脚往下滴。
门没有关严。
里面只开着一盏台灯。周叙坐在沙发边,衬衫皱得厉害。贝微微站在他面前,把一张银行卡按进他手里。
“先拿去,明早必须补上。”
周叙抬头看她,声音很哑。
“这笔钱算我欠你的。”
“现在别说这些。项目不能停,你也不能倒下。”
她说完,伸手替他擦了一下额角。周叙握住了她的手腕,没有马上松开。
我站在门外,只看见那两个人靠得很近。
雨声盖住了后面的话。我推门进去,贝微微明显愣住。她抽回手,朝我走了两步,先问我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把行李箱放在门边。
“看来我回来得不是时候。”
周叙站起身,想说什么。贝微微却先挡到他前面,告诉我项目出了问题,请我给她一点时间。
她那个动作,我记了十年。
“你护着他?”
“肖奈,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她往走廊看了一眼,像是顾忌办公室里还有同事。那份迟疑落在当时的我眼里,就成了心虚。
她让我先回去,说天亮后会解释。
我没有答应。
二十多岁的我把自尊看得比什么都重。一路赶回来,本想给她惊喜,最后却像个误闯者,站在他们共同承担的麻烦之外。
我问她,那张卡里是不是我们准备买房的钱。
贝微微沉默了几秒。
“是。但我有分寸。”
“你拿我们的钱替他填窟窿,也叫有分寸?”
周叙往前一步,说这事与贝微微无关。她回头让他别开口,语气急得很。我看着他们一来一往,连最后一点耐心也没了。
我摘下手腕上的钥匙圈,放到桌上。
“房子不用买了。”
贝微微盯着那串钥匙,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她没哭,也没拉住我,只问了一句。
“你连解释都不肯听?”
“我眼睛没坏。”
她点头,侧身让开了门。
我拖着箱子下楼。雨水从檐口往下砸,出租车半天拦不到。我走出一条街,仍在等她追出来。
她没有。
后来几天,她打过电话,也来公司找过我。我让前台说我在开会,消息只回过一句,没必要再谈。
共同朋友劝我,项目上的事未必像我看到的那样。我却觉得,解释不过是把难堪换一种说法。
一个月后,我听说贝微微离开了原来的团队。周叙也不再与我们合作。两个人去了哪里,我没有打听。
孟逸然是在那段时间回到我身边的。
我们从小认识,两家来往多年。她没劝我放下,也不问贝微微,只在我加班到凌晨时送一锅粥,第二天再把保温桶拿走。
有一次我胃疼,她在医院陪到天亮。清晨缴费窗口刚开,她攥着一把零钱排队,头发乱糟糟的,鞋上还沾着昨夜的泥。
我忽然觉得,日子应该和这样的人过。
半年后,我向她求婚。婚礼不大,两边父母坐了六桌。孟逸然穿着白裙子,敬酒时一直替我挡着,回家后才靠在洗手池边吐。
她问过我一次,是不是想清楚了。
我说,想清楚了。
这十年,我们的生活平稳得近乎严密。房贷还清,公司搬了三次,家里的餐具换过两套。每逢纪念日,我会买花,她总嫌占地方,第二天还是会换水剪枝。
贝微微这个名字,很少再出现。
我一度认定,当年那个决定干净利落。既然她选择护住周叙,我便没有必要留在原地,听一套替他们开脱的说辞。
可今晚,她就坐在周叙身边。
台上灯光扫过来,她偏头听他说话,神情松弛。那不是临时合作的亲近,也不是一场仓促的旧事。
贝晨忽然抬眼,正好撞上我的视线。
他没有躲,只把叉子摆回盘边。那股安静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倔。我小时候面对不喜欢的长辈,也是这副样子。
我端起水喝了一口。
一定是巧合。人的眉眼、动作,本来就会相似。更何况贝微微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我也一样。
孟逸然回来坐在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你认识贝总?”
我把杯子放稳。
“以前有过业务往来。”
她轻轻嗯了一声,从手包里取出一颗薄荷糖递给我。透明糖纸在灯下闪了一下,我接过来,却一直没有拆。
02
晚宴后半程安排了闭门洽谈。主办方把几家企业和投资人分到小厅,我的座位恰好在贝微微对面。
项目经理打开演示文档,介绍我们的新平台。第一页刚讲完,贝微微便指出获客成本估算偏低。
她说话不快,数字却记得清楚。
“去年同类项目的平均成本高出两成。肖总,你们靠什么压下来?”
我翻到运营数据,把渠道结构解释了一遍。她听完,在资料边缘写了几笔,又追问核心客户续约率。
全是公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十年前,她在会议上也这样。别人绕半天不敢碰的问题,她会直接点出来。不同的是,那时散会后她会趴在我桌边,抢走我的咖啡,再问晚饭吃什么。
如今她只叫我肖总。
周叙坐在她右手边,偶尔补充行业情况。他和我说话也很客气,仿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那间漏雨的办公室。
谈到境外项目时,贝微微合上笔帽。
“我们近期要出去工作一段时间,若进入下一轮,线上会议会多一些。”
项目经理问她大概要去多久。
“先定三个月,后面看进度。”
贝晨正坐在靠窗的小桌旁写作业。听见这话,他抬了下头,又低头继续算题,显然早就知道安排。
我本不该留意一个孩子,可视线总会落过去。
他写字时背挺得很直,遇到难题便用笔尾轻敲桌面,三下后停住。这个习惯,我父亲也有。小时候他查账,我常听见书房里传出这种轻响。
贝微微注意到我的目光,语气淡了些。
“孩子没人照看,只能一起带来,没有影响各位吧?”
主办方连忙摆手,说周末晚宴本就不该拘着孩子。
我问:“他多大?”
她看了我一眼。
“九岁。”
这个数字落下来,我脑中空了一瞬。随即又觉得自己荒唐。十年里,她结婚生子,再正常不过,岁数也并不能说明什么。
贝晨做完一页题,把练习册翻过去。我看见封面上的姓名,写的是贝晨。
“跟你姓?”
话出口,我才发觉问得冒失。
贝微微把资料往前推了一点。
“是。”
她没有解释。周叙端起茶杯喝水,也没有接话。小厅里只剩投影仪轻微的风扇声,项目经理赶紧把话题拉回估值模型。
我跟着看屏幕,数字却像蒙了一层雾。
洽谈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席。孟逸然被一位老客户留在外厅,我便留下整理资料。
一支圆珠笔滚到我脚边。
贝晨站在桌旁,朝我伸出手。他没催,掌心摊着,礼貌中带着一点戒备。
我捡起来递给他。
“你的?”
“谢谢肖叔叔。”
他接笔时,先看了看我的手,又看向我的脸。那目光不像普通孩子见陌生人,停得稍久,却很快收回。
我随口问他,作业难不难。
“还行,最后一道没想明白。”
他把练习册抱在胸前。我看见题目是简单的行程问题,便拿过便签,画了两条线段。
讲到一半,他已经懂了,却没有打断我。等我写完,才把另一种算法补在旁边,步骤比我的更省。
我看着那几行小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习惯先心算?”
“嗯,写太多容易乱。”
我小时候也说过差不多的话。老师总嫌我省步骤,父亲为此被叫去学校好几次。
贝微微走过来,把他的练习册收进书包。
“别打扰肖叔叔。”
“没有打扰。”
她的手顿了顿,拉好书包拉链。她不看我,只叮嘱贝晨去找周叙,别在走廊上跑。
孩子应了一声,走出两步又回头。
“肖叔叔,你刚才那种算法也挺快。”
我点头。他这才离开,脚步轻,却不毛躁。
贝微微留在桌边,将遗漏的名片一张张收拢。她做事还是老样子,边角必须对齐,废纸和资料分开放。
我问:“这些年过得好吗?”
“挺好。”
“周叙对你怎么样?”
她终于抬眼,神情里没有恼怒,只有清楚的疏远。
“这是合作洽谈的一部分吗?”
我没有回答。
她把名片装进皮夹,语气仍然平稳。
“如果不是,就没必要聊。”
门外有人叫她。周叙站在走廊上,一只手拎着贝晨的书包,另一只手拿着孩子脱下来的外套。
贝微微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替贝晨理了理领口。
一家三口的背影映在玻璃门上。周叙低头说了句什么,贝微微笑起来,贝晨夹在中间,仰着脸听。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场雨。
那时我以为,只要转身够快,就不会显得自己被人丢下。后来娶妻、创业、买房,每一步都走得稳,也没有谁能说我选错。
孟逸然从外厅过来,将披肩搭在臂弯。
“谈完了吗?”
“谈完了。”
她看向已经走远的贝微微,又扫了一眼我手边画过线段的便签。停了片刻,她把便签压进资料夹里。
“客户还在等,我们该走了。”
我和她一同进电梯。金属门合拢前,贝晨正站在走廊尽头转那支圆珠笔。一下,两下,笔稳稳落进掌心。
电梯往下走,耳膜有些发闷。
孟逸然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可能喝了冷水,回去吃点胃药就好。
她替我按亮地库楼层,没有再问。
车开出酒店时,江边的灯一盏盏退到后面。我闭上眼,脑子里却还是那张九岁男孩的脸,还有他写下的几步心算。
没有哪一点足以说明什么。
可那些零散的相似,像细小的沙粒落进鞋里。看不见,走一步,硌一下。
03
第二天上午,项目经理把补充材料送到我办公室。贝微微的意见列了三页,最后一页附着下次会议时间,就在两天后。
我看了一遍,要求把会议地点改到公司。理由也现成,技术团队都在这边,演示方便。
下午,孟逸然来送品牌方案。她把纸袋放到茶几上,看见我电脑里开着投资方的资料,视线停在贝微微的名字上。
“昨晚没谈够?”
“她的问题有价值,得提前准备。”
孟逸然没接这句话。她绕到窗前,将没关严的百叶窗拉好,又摸了摸绿植盆里发硬的土。
这些年,她很少到我公司。不是没空,是刻意避开。她说两个人总得有各自待着的地方,天天碰面,牙膏从哪头挤都能吵起来。
我把方案翻了几页,提出两处修改。她坐在对面记下,笔尖在第三处空白停了很久。
“肖奈,你昨晚一直在看那个孩子。”
我合上文件。
“长得有点眼熟。”
“像谁?”
她抬头时神情很静,声音也不重。我却没有马上回答。窗外工地正在切钢材,尖锐的响声隔着玻璃钻进来。
我说,大概是见过相似的长相。
孟逸然低头继续写字,纸上那一横拉得有些长。临走前,她把薄外套搭在肩上,提醒我晚上回家吃饭。
第二次洽谈,贝微微准时到了,周叙没有同行。她带着两名同事,从市场规模一直谈到技术落地,寸步不让。
散会时已过七点。其他人先走,她留下核对数据。我让助理订了简餐,两份米饭,一份清炒时蔬,还有一盅汤。
外卖送到,她看了眼桌上的菜。
“你不用做这些。”
“大家都没吃饭。”
“他们已经走了。”
我拆开筷子,没有解释。以前她胃不好,加班后不能吃辣,我记得。点单时手指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菜已经送上楼。
她只喝了几口汤,便盖上餐盒。
“项目归项目,别掺别的。”
我靠回椅背,问她是不是想多了。她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将改好的表格发给我。
“最好是我想多了。”
走廊传来脚步声。周叙牵着贝晨过来,孩子背着书包,额前冒了一层细汗,像是刚从什么兴趣班出来。
贝晨见到我,先喊肖叔叔,又看了看桌上的饭。
“妈妈,你没吃完。”
“吃饱了。”
他皱了皱鼻子,显然不信。周叙打开随身的保温袋,拿出一只饭盒,里面是切好的苹果和温热的牛奶。
贝微微接过去,没再推辞。
那点不合时宜的周到,照得我桌上的外卖像个笑话。我把餐盒装回塑料袋,动作弄得有些响。
贝晨在旁边做练习题。我经过时看见他写错一道,顺手点了点题干。他很快擦掉答案,重新列式。
周叙走到我身边。
“肖总,借一步说话。”
我们去了走廊尽头。自动售货机嗡嗡作响,顶灯照得人脸色发青。他递给我一瓶水,我没有接。
“合作的事,微微会按流程判断。她做决定,我不干涉。”
“你想说什么?”
“孩子的事,希望你别问太多。”
我看向玻璃门里面。贝晨正低头写字,贝微微坐在旁边吃苹果,一边替他检查错题。
“我不过问了年龄。”
“肖总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边界。”
他的口气始终客气,越客气,越像在划一道线。我问他以什么立场提醒我,他沉默片刻,只说自己是贝晨的家人。
“他的生活很安稳,不需要陌生人介入。”
陌生人三个字,让我胸口发紧。
我与一个九岁的孩子见过两次,本来就是陌生人。可从周叙嘴里说出来,像是他早已看穿我那些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猜测。
“周叙,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只知道你有妻子,我们也有自己的日子。”
他推门进去,没给我追问的机会。
回到家已经十点。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盘子都扣着保鲜罩。孟逸然坐在沙发边看方案,电视开着静音。
我洗了手,把凉掉的饭放进微波炉。机器转动时,她走进厨房,靠着门框看我。
“又跟贝微微见面了?”
我按下暂停键。
“工作会议。”
“孩子也在?”
我转过身,问她为什么一直盯着孩子。话刚出口就后悔了。明明是我先盯着,却把这份不安推到她身上。
孟逸然脸色白了一点。
“因为你回家后查了九岁孩子的身高,还查遗传相貌。”
我忘了清理平板上的浏览记录。她不是故意翻看,那个平板一直放在客厅,我们谁都在用。
微波炉发出一声提示音。她把饭端出来,揭开保鲜膜,热气扑在眼镜片上,她摘下来擦了擦。
“我们结婚十年,我知道你心里有过谁。我没要求你忘得一干二净。”
“逸然,我只是觉得有些地方太像。”
她将碗放到我面前,瓷底碰着桌面,声音发闷。
“像又能怎么样?”
这句话,我答不上来。
我们为孩子跑过很多医院。抽血、检查、复诊,文件袋装满半个抽屉。最后医生说她怀孕机会很小,她从诊室出来,只问我晚上想吃面还是粥。
我说不在意,没有孩子也能过。
此刻再想,这句话轻得可笑。所谓不在意,是因为那份缺口一直压在她身上,我只负责说一句宽慰。
孟逸然坐到对面,眼圈微红,却没掉泪。
“我不怕你谈合作。我怕你借着合作,去找十年前没问完的答案。”
我握住筷子,饭一口没动。
她望着我,慢慢说道:“别拿旧情去破坏两个家庭。她有丈夫,你也有妻子。”
窗外有人收晾衣杆,金属磕在栏杆上,响了两声。我伸手想碰她,她把桌上的检查单收进抽屉,避开了。
那晚孟逸然先回卧室。我在客厅坐到凌晨,电脑屏幕上还留着贝微微发来的会议纪要。
最后一页只写着项目风险。
没有贝晨,也没有十年前。
04
项目第三次碰面设在酒店咖啡厅。贝微微下午还有会,只给了我四十分钟。
她坐下便打开电脑。我没拿资料,面前只放了一杯没动过的黑咖啡。
“今天不谈项目。”
她看了眼手表。
“那我先走。”
我按住桌边,没有拦她,只问了藏了十年的那句话。
“你当年和周叙,到底有没有越界?”
贝微微的手停在电脑盖上。咖啡厅里有人磨豆,机器轰响片刻,又归于寻常的杯碟碰撞声。
她重新坐稳。
“你约我出来,就为了这个?”
“我需要一个答案。”
“十年前你不需要,现在需要了?”
她的语气不高,甚至没有讥讽。我却听得脸上发热。那天雨夜的画面又浮出来,她把银行卡塞进周叙手里,挡在他面前。
我把看见的情形重复一遍。
贝微微听完,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杯沿沾着一点浅色唇印,她用纸巾慢慢擦去。
“项目账户出了缺口,供应商第二天要结算。周叙把自己的房子抵出去,还是差一笔。我是项目负责人,那张卡里的钱是我先垫的。”
“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想商量。可你进门以后,只问我是不是护着他。”
我说,她替周叙擦额头,他还抓着她的手。若换成她站在门外,不可能一点想法都没有。
贝微微点头。
“他发着烧,刚从医院回来。抓我手,是让我别再往里垫钱。后面这些,你没有听。”
“你可以追出来说。”
“我去过你公司三次。”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眼神终于冷下来。
“第一次前台说你不在,第二次说你开会。第三次,我在楼下等了四个小时,看见你从侧门走了。”
我记得那天。
助理说贝微微还没走,我便从停车场另一侧离开。不是怕见她,是想让她明白,我不会接受那种解释。
如今被她平静地说出来,那点自以为占理的冷硬,忽然有了另一副样子。
我仍问:“那你和周叙后来为什么一直在一起?”
“我们是创业搭档,共同承担项目债务。那两年,谁离开,另一个人都得独自扛下全部窟窿。”
“后来呢?”
“后来是我的生活,与你无关。”
我盯着她,想从脸上找到一点躲闪。她没有。十年前她越急,我越觉得她心虚。十年后她不肯解释,我又觉得那份镇定藏着东西。
原来只要认定一个答案,别人怎么做都能成为证据。
“所以,你当年没有背叛我?”
贝微微笑了笑,眼角有很淡的细纹。
“肖奈,我不自证。”
“这不是自证,是把话说清楚。”
“话要说给愿意听的人。十年前我说过,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回我的是什么?”
我没有出声。
她替我说了。
“你说,你眼睛没坏。”
磨豆机又响起来。服务员端着托盘从旁边经过,咖啡的焦苦味压在鼻腔里,让人发涩。
贝微微合上电脑。
“你从来没真正听我说话。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你只是需要我给出一个答案,好让你觉得自己这些年没有判断错。”
我下意识反驳,说她若坦荡,就不该一直回避贝晨的事。
她收电脑的动作突然停住。
那一瞬很短,仍被我看见了。
“他是哪天出生的?”
贝微微抬起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九岁,姓贝,长相和习惯都像我。你认为我不该问?”
她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右手压住电脑边缘。那不是被冒犯后的愤怒,更像有人突然推开一扇她关了多年的门。
我追问了一遍具体生日。
她站起身,椅脚擦过地面。
“今天到这里。”
“微微。”
这是重逢后,我第一次这样叫她。她背对我停了半步,却没有回头。
“项目由团队继续跟。以后非必要,我们不要单独见面。”
她走出咖啡厅。我付完账追出去,只看见电梯门合上,金属门上映着我一个人的影子。
晚上回家,孟逸然正在收拾行李。
不大的银色箱子摊在床边,里面放着两套衣服和洗漱包。我站在门口,问她要去哪里。
“公司安排了短期驻场。”
“怎么没提前告诉我?”
“上午发的通知。”
她把充电器卷好,塞进侧袋。床头柜上的婚纱照落了灰,她拿纸擦了两下,又放回原位。
我说可以让别人去。
孟逸然拉上箱子,抬头看我。
“你今天和贝微微单独见面了,是吗?”
我没有否认。
“谈什么?”
“十年前的事。”
她低下头,把已经拉好的箱子又打开,重新整理那根并不乱的充电线。
“她怎么说?”
“她说当年只是项目债务,周叙是创业搭档。”
“你信了?”
我走到窗边。楼下便利店正在卸货,一箱箱矿泉水摞在路灯下。师傅拖着板车,轮子碾过地砖,声音粗糙。
“我不知道。”
孟逸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发现自己可能错了,所以更放不下。”
我回头看她。她把一件毛衣折了两遍,始终没折齐,最后团起来放进箱子。
我想解释,说自己只是要弄清楚贝晨的年龄。她却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猛地抬眼。
“你问了孩子?”
“只问生日,她没回答。”
“肖奈,你答应过我,我们没有孩子也能过。”
“这和我们没有关系。”
“你查他的长相,追着问生日,还说没有关系?”
她声音发颤,随后压低,像怕邻居听见。我们结婚十年,很少这样争吵。最重的一次,也只是为了我父亲住院时谁来陪床。
我走近一步,她退到床沿。
“我没有想破坏什么。”
“可你已经把心伸过去了。”
这话很轻,我却站住了。
她合上箱子,拎到门边。临走前,她把家门钥匙放在玄关,又像觉得不妥,重新拿回去。
“我只是出差,不是离婚。你也别急着给自己找答案。”
门关上以后,屋里只剩冰箱运行的低响。
我回到卧室,床边少了一只箱子,空出来的位置露着一小块颜色较浅的地板。我坐下,拨了贝微微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第二遍,她直接挂断。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删掉已经打好的那句质问。
十年前,我认定她背叛。十年后,她只用了几句话,便让那份认定裂开一道缝。
而孟逸然站在那道缝旁边,已经被割伤了。
05
接下来的两天,我没有联系贝微微。
公司照常开会,项目照常推进。我把投资合作交给副总,要求所有文件通过团队传递,不再安排私人会面。
孟逸然住在项目酒店。她每天晚上发一句到了,我回一句早点休息。除此之外,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三天下午,投资方送来最终意见。条款比预想宽松,贝微微在邮件末尾写明,个人关系不会影响商业判断。
我看了很久,回了四个字。
“按流程办。”
十年后的这场顶级投资晚宴,让我们重新坐到一张桌前。兜了一圈,似乎也该停在一份干净的合作协议上。
下午五点,主办方安排签约预演。贝微微带团队来到酒店,周叙陪贝晨在休息区等她。
我和她核对完流程,把签字笔放回盒里。
“以后我不会再问私事。”
她抬眼看我,像在判断这句话有几分可信。
“希望你说到做到。”
“项目由副总对接。除非必要,我不会联系你。”
她点了点头,收好协议。那一刻,我心里并没有轻松,只像把一件沉东西塞进柜子,门虽然关上,重量还在。
离开会议厅时,我给孟逸然打电话。
她那边有吹风机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安静下来。我说贝微微的项目已经交给别人,也不会再追问孩子。
孟逸然沉默片刻。
“你是真的不问了,还是没问到?”
我扶着走廊栏杆,楼下大厅正摆放晚宴花篮,百合香气一直飘到二层。
“都不重要了。”
“对你不重要,还是对我们不重要?”
我答不出来。她也没等,说明晚驻场结束,后天回家。电话挂断后,我站了很久,直到保洁推车从身边经过。
也许日子能慢慢接回原来的轨道。
婚姻不是一晚建成的,也不会因为几张相似的脸就彻底散掉。孟逸然陪我十年,我没有资格把她晾在猜测里。
我走进电梯,刚按下地库,贝晨从外面跑来。
“肖叔叔,等等。”
我按住开门键。他抱着一摞资料,书包松松挂在一边肩上,跑得额前都是汗。
“妈妈让我把这个送给会务老师,我走错楼层了。”
我替他看了房号,告诉他会务组在三层。他有些不好意思,按了三楼,又把怀里的东西往上托了托。
最上面是一张数学竞赛报名表。
“你参加比赛?”
“学校初选过了,下个月复赛。”
他谈到数字时眼睛会亮。那神情又让我想到小时候的自己。我移开视线,提醒自己刚答应过孟逸然什么。
电梯到了三层。我替他挡住门,他说了声谢谢,抱着材料往外走。
书包侧袋挂住门边的金属装饰,拉链被扯开。几张纸滑出来,散落在地毯上。
我蹲下帮他捡。
护照复印件、学校请假证明,还有一份未装订的出境同意书。纸张翻到正面,我的手停在半空。
贝晨的姓名、出生日期,都印得清清楚楚。
监护关系一栏里,贝微微写的是母亲。周叙名字后面的身份,不是父亲,而是继父。
下面的生父信息,一片空白。
我盯着那两个字,眼前像隔了一层水。十年前、九岁、随母姓,那些被我强行压下去的疑点,一下有了新的方向。
“肖叔叔,那是我家的文件。”
贝晨伸手来拿。我没有扣着,只是递过去时,手腕有些僵。
“周叙不是你爸爸?”
他抱紧文件,眉头皱了起来。
“他是我爸爸。”
“可上面写的是继父。”
贝晨低头看着纸,嘴唇抿住。他没有解释,只把文件迅速塞回书包。
我蹲在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你的生父是谁?”
孩子看了我一眼。那份克制突然变成防备,他往后退了半步。
“妈妈不让我跟别人说家里的事。”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没割开哪里,却一直顶着胸口。我还想再问,走廊另一头传来会务人员叫他的声音。
贝晨转身时,书包里又掉出一个小东西。
银色,棋子大小,在地毯上滚了两圈,停在我的鞋边。是一枚做成国际象棋马形状的金属挂件,边缘已经磨旧。
我捡起来,掌心一下凉透。
十年前,贝微微生日,我找人定做过一对这样的棋马。我的那枚早已不知去向,她的那枚底部刻着两个字母缩写。
我翻过棋马。
磨花的底面上,那组缩写还在。一个代表我,一个代表她。刻痕很浅,却没有认错的可能。
贝晨弯腰来拿。我没有立刻松手。
“这个哪来的?”
“妈妈给我的。”
“她为什么给你?”
他抓住棋马的另一端,眼神里有了明显的不安。我们一人捏着一边,谁都没有动。
会务人员走近两步,见情况不对,又停在远处。
我松开手。贝晨把棋马攥进掌心,低头检查有没有摔坏。那副珍惜的样子,让我喉咙发紧。
“妈妈说,这是亲生爸爸留下的。”
我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屏幕上是孟逸然的名字。我看着那三个字,没接。铃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响到自动停止,隔了几秒,又响起来。
贝晨把文件塞好,背起书包。
“我们明天早上就走,妈妈还等我。”
“去哪?”
“先去机场附近住,早上的飞机。”
他转身朝会务组跑去。那枚银色棋马被他握在手里,露出半截磨旧的马头。
我站在原地,脚边还压着一张刚才漏捡的文件说明。上面写着出发时间,明早七点四十分。
十年前我没听完;十年后我必须先确认,贝晨究竟是不是我的孩子。
十年后,她的孩子拿着我送出去的东西,叫另一个男人爸爸。文件上生父那一栏空着,周叙的身份却清楚写着继父。
手机第三次响起。
孟逸然在等我接电话。贝微微一家明早就要离境。我只剩这一夜,决定是追问那段血缘,还是回家守住已经摇晃的婚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