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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嫁那日,顾府门前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六口红木箱从二门抬出来,箱面新漆还没干透,日头一照,亮得有些扎眼。可箱子轻,两个脚夫抬一口,走得稳稳当当,连肩都没换。

有人隔着人群笑,说顾家嫁嫡女,排场还不如小户人家嫁庶女。

我坐在喜轿里,团扇遮着脸,耳朵却没处躲。外头每笑一声,扇柄便硌得掌心更疼些。

我要嫁的是四品侍郎韩循的庶子韩仲安。他在州学做助教,名声清正,前程却看不出深浅。说是官家姻亲,实则进了韩府,也只在庶房过日子。

父亲忍到正门,到底没忍住。他挡在箱笼前,问盛明兰:“蓉姐儿叫了你十二年母亲,你就给她这些?”

继母穿一身青灰褙子,鬓边只簪了根银钗。满院红绸里,她像块洗旧了的布,既不喜庆,也不肯退让。

“单子是早就定好的。”她说。

“外头都在笑她。”父亲压着嗓子,脸色比门上的朱漆还沉,“你让她往后怎么见人?”

盛明兰没有解释,只从袖里取出一串钥匙,走到轿边递给我。

钥匙沉甸甸的,铜齿擦过我的手背。她隔着轿帘道:“收好。到了韩家,谁来要,也别给。”

我没接稳,钥匙落在裙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替我拢好轿帘,声音仍旧平平:“箱子少,不等于能叫旁人随便碰。”

那一刻,我只觉得这句话也是在羞我。她既把我的脸面削得干净,又何必装作替我打算。

锣鼓重新响起来。我攥住钥匙,听见街边有人说,后娘终究是后娘。

01

盛明兰进顾府那年,我六岁。

母亲孙婉才病逝三个月,院里的白灯笼还没撤净。风一吹,纸面贴着竹骨哗哗作响,我夜里总以为有人在窗外喘气。

父亲常在外头奔忙,祖母秦氏便叫人来接我,说我年幼失母,留在她院里照看才妥当。

我已经收拾好了小包袱。里头塞着母亲留下的绢帕、一只缺耳泥兔,还有周嬷嬷给我烤的两块栗子糕。

盛明兰却站在门口,不许我走。

她那时二十六岁,刚做顾府主母,脸上还带着新妇的生涩。说话并不响,却让来接我的婆子白跑了一趟。

“蓉姐儿有自己的院子,不必搬。”

我抱着包袱哭,说祖母那里有糖蒸酥酪,还有会讲故事的丫鬟。她蹲下来,把我散开的包袱重新系好。

“想祖母可以去请安,晚上回来睡。”

我不肯,坐在地砖上蹬腿,鞋底沾的灰全蹭到了她裙边。她没有哄,也没叫人拿点心,只让丫鬟搬来一张小杌子,坐在旁边等我哭完。

哭到嗓子发疼,我抬眼看她。她正低头择一把青菜,菜叶上还带着井水,滴滴答答落在竹篮里。

那是我头一回知道,她不怕我恨她。

祖母得知后,亲自过来看我。她抱我坐在膝上,一面擦泪,一面叹气。

“你新母亲年轻,不懂孩子。可怜我们蓉姐儿,没个亲娘疼。”

我埋在祖母怀里,闻见她衣襟上的檀香,心里便认定,盛明兰不让我搬院,是怕祖母与她争宠。

后来许多年,这样的事一桩接着一桩。

七岁时,我嫌晨起冷,不肯去女先生那里。祖母派人送来一件狐毛斗篷,还让婆子传话,说女孩儿不必受那份苦,认得自己的名字便成。

盛明兰把斗篷收起来,照旧叫我去上课。廊下结着薄冰,我哭着走过去,脚滑了一跤,膝头青了半个月。

晚上她来看伤,只问我今日的字写完没有。

九岁那年,我偷拿厨房的桂花糖,被管事媳妇撞见。祖母说不过是小孩子嘴馋,赏我一整匣子,还当众斥责那媳妇多事。

盛明兰却叫我把糖送回去,又让我在厨房门边站了半个时辰。

油烟熏得眼睛疼,灶上的鱼汤咕嘟作响。我盯着浮在汤面的葱花,心里把她骂了不知多少遍。

她问我错在哪里,我说不该吃糖。

“不是。”她把厨房册子放到我面前,“想吃可以开口。不能仗着姓顾,便觉得什么都该归你。”

这话后来传到祖母耳中。祖母搂着我,拿帕子擦我熏红的眼睛。

“她对自己生的孩子,哪里舍得这样。你别顶撞,终究隔着一层。”

我记住了那句隔着一层。

十一岁,我染了风寒,嫌药苦,趁丫鬟不注意倒进花盆。盛明兰发现泥土颜色不对,当晚守着我喝完,连一粒蜜饯也没给。

祖母却送来蜜枣和杏脯,说病中孩子娇气些无妨。她摸着我的额头,眼里满是怜惜。

我越发觉得,疼爱就该是软的。会让人吃甜,会替人遮掩,也会在挨罚后说一句不怪你。

盛明兰给我的,却总是规矩。

衣裳领口歪了,要重穿。月钱提前花尽,余下几日便不许支取。答应周嬷嬷酉时回院,迟了一刻,也得说明去了哪里。

父亲偶尔嫌她管得太紧。她听完只应一声,第二日仍照旧,不因谁发火便改。

我也试过讨好她。

十三岁时,我绣了一只荷包送她。针脚不齐,背面还打着结。她收下后,先说颜色配得好,又指出收口松了,叫我拆开重缝。

我气得把荷包扔进水盆。她捞出来晾干,放回我的针线筐里。

“不要便自己收着,别糟蹋东西。”

她很少抱我,也不在人前夸我。逢年过节,祖母赏我珠花绸缎,她只送笔墨、算盘,或一双耐走路的厚底鞋。

每当我抱着祖母送来的东西回院,身后总有人低声说,老夫人到底疼孙女。

听得多了,连我也觉得有了凭据。

到十五岁,我已经不再叫她母亲。人前称太太,人后能避便避。她似乎并不在意,只在每月初三叫我过去核对自己的用度。

有一回我故意缺席,她让人把饭菜撤了,直到我把账补齐,才叫厨房下了一碗素面。

面汤淡,只有几片青菜。我饿得急,吃到一半掉下眼泪。她坐在灯下翻书,连头也没抬。

祖母知道后,又把我接过去住了三日。

临走时,她替我掖好被角,轻声说:“等你嫁了人,便不用再受这些管束。”

我望着帐顶的缠枝花,盼那一天盼了整整三年。

02

议亲后的第二个月,祖母把我叫到寿安堂。

桌上摆着一套赤金头面,正中嵌着鸽子蛋大的红宝石。窗外阴着天,那宝石仍亮得像一团火。

祖母亲手替我插上凤钗,叫丫鬟把铜镜举近些。

镜中的我穿着桃红夹袄,鬓边金光灼灼,竟有了几分待嫁姑娘的模样。进韩家后会不会被人轻看,我第一次没那么怕了。

“韩家门第不低,你的穿戴不能寒酸。”祖母笑着说,“这是祖母给你撑脸面的。”

我忙跪下谢恩。额头刚要碰地,她便把我扶起来,连声说不必讲这些虚礼。

回到自己院里,我舍不得摘,坐在镜前照了许久。周嬷嬷却站在门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钗脚太长,当心压疼头皮。

晚饭前,盛明兰来了。

她只看了一眼,便叫丫鬟取来原装头面的锦盒。

“送回老夫人院里。”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抬手护住鬓发:“这是祖母给我的添妆。”

“婚期还没定,添什么妆。”

她让人端来热水,慢慢净手。铜盆里浮着两片皂角,水汽遮住她半张脸。

我忍了又忍,还是问:“祖母送我的东西,也归太太管吗?”

“你住在顾府一日,收下贵重物件,便要问清来由,记明数目。”

“祖母能害我不成?”

她擦干手,把锦盒推到我面前:“亲近归亲近,财物归财物。混在一处,迟早说不清。”

我胸口发堵,索性拔下凤钗。几根头发被扯下来,缠在金翅上,疼得眼泪直往外冒。

她看见了,也只是叫丫鬟拿篦子来。

头面当日便退了回去。祖母没有怪我,只叫人传话,说她一片心意被人糟践,往后不送便是。

那晚我没吃饭。

盛明兰也没劝,只把一摞账簿放到我桌上。纸页散着旧墨味,最上面压着一枚小小的铜印。

“从明日起,学着记你院里的账。”

我翻了两页,里头尽是米面、灯油、针线的数目,看得眼睛发胀。

“府里有账房,我学这个做什么?”

她把铜印拿起来,让我看底下刻的字。那是我院中领用东西的小印,平日一直由管事婆子收着。

“往后由你保管。盖出去的每一处,都要认。”

我冷笑:“太太怕我偷家里的东西?”

“我怕你连谁借你的名拿了东西,都不知道。”

她说完便走,留下算盘和两本空册子。算盘珠黑亮,拨一下便响一声,吵得人心烦。

第二日,管事婆子拿来一张领料单,说院中要换窗纱,请我落印。我连数目也没看,抬手便盖。

盛明兰傍晚查账,当着满院人的面,把单子退到我跟前。

“六间屋,要领四十匹纱。你觉得合适?”

我答不上来。管事婆子低着头,额边冒汗,嘴里解释说还要预备明年的份。

她没罚那婆子,只叫我自己量窗、算料,再重开一张单子。

初冬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我举着竹尺爬上矮凳,手冻得握不稳,量错一次便得重新来过。

我折腾整整一日,才算清十二匹便足够。原先那张单子被放在桌角,墨印端端正正,像在笑我蠢。

从那以后,她查得更细。

我买胭脂多花了二十文,要写明是哪家铺子。周嬷嬷替我请郎中,诊金与抓药钱须分开记,方子也要收在我自己的匣中。

连私印用过几回,盖在何处,她都让我另记一页。钥匙夜里压在枕下,白日系在腰间,不许交给丫鬟代管。

我烦透了这些规矩,故意把账写得乱七八糟。她也不发火,只把错处圈出来,叫我重抄。

有一晚,我抄到三更,手腕酸得抬不起来。窗纸被烛火熏黄,砚里的墨结了一层薄皮。

父亲路过,见我还坐着,便去正院同她争执。

隔着一重院墙,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知道第二天,她照样送来一本新账,还多了一串库房牌子。

我把牌子摔在桌上,第一次当面顶撞她。

“我将来嫁的是韩仲安,不是去韩家做账房先生。太太若嫌我丢人,何必替我议亲?”

她弯腰捡起牌子,用帕子擦去灰。

“你可以不学。往后账对不上,印被人拿走,也别回来哭。”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口。我偏过脸,咬着牙道:“我有祖母,不劳太太操心。”

她沉默片刻,把牌子放回桌上。

“那也先把今日的账记完。”

恰在这时,祖母身边的婆子来了,说老夫人怕我管不好小印,愿替我收着,往后要用时去寿安堂取。

我正要答应,周嬷嬷手里的茶盏忽然碰在托盘边上。清脆一响,茶水泼湿了她的袖口。

她脸色很难看,盯着那婆子伸出的手,却一句话也不说。

我问她怎么了,她低头擦水,只道年纪大了,手不稳。

盛明兰站在窗边,也没有催我。院里只剩炭火轻响,灰白的烟从铜炉缝里慢慢钻出来。

我赌着一口气,把小印握进掌心。

“告诉祖母,我自己管。”

婆子走后,周嬷嬷像是松了肩,转身替我关好匣子。可我再问,她只说私人物件仔细些总没错。

盛明兰收起账簿,临出门前看了那匣子一眼。

“钥匙别离身。”

我没有应她。铜钥匙硌在腰间,走一步便撞一下,直到夜深还带着凉意。

03

祖母替我相中的,是城东钱家的嫡次子。

钱家有三处田庄,两间绸缎铺,那位公子虽没功名,胜在是嫡出。祖母说我嫁过去便能管家,吃穿用度都不会受委屈。

我听得心动。钱家人口简单,宅子离顾府也近。若有不顺心,坐半个时辰的车便能回来。

父亲起初也觉得合适,只说还要看看人品。盛明兰却把钱家的庚帖搁在桌上,一连问了几件事。

“铺子的账由谁管?钱太太可曾交过钥匙?两个儿媳的嫁妆,如今放在哪里?”

媒人被问得面露难色,只说钱家和睦,长辈替晚辈操持,也是常理。

盛明兰便不再问了。媒人走后,她将庚帖送回祖母院里,钱家的亲事就此作罢。

我赶去正院时,她正在灯下看另一张帖子。纸薄得很,上头写着韩仲安的生辰籍贯。

“钱家哪里不好?”

她示意我坐,我偏站着。窗外落着细雨,屋檐滴水一声接一声,叫人越听越烦。

“钱家媳妇进门,嫁妆账都交给婆母。你愿意吗?”

“婆母帮忙照管,有何不可?”

她抬眼看我:“若她不肯还呢?”

我一时语塞,随即觉得可笑。谁家长辈会平白扣住儿媳的东西,她分明是故意挑刺。

她把韩家的帖子推过来。韩仲安二十四岁,是四品侍郎韩循的庶子,在州学任助教,月俸不算丰厚,亲娘又早已不在。

韩家有嫡长子承门立户,往后家产如何分,明眼人都能猜到。嫁他,听着是侍郎府的媳妇,过的却未必比富户舒坦。

我没碰那张纸:“太太觉得他配我?”

“婚事不是称猪肉,不能只论斤两。”

“钱家是嫡子,韩仲安是庶子。满城人都看得懂。”

她合上茶盖,语气仍旧不急:“韩家人多,规矩也多。可韩仲安亲口说过,婚后妻子的财物由妻子自己管,他不过问。”

我嗤了一声:“男人求亲时,什么好话不会说。”

“所以还要再问。”

之后半个月,韩家来过三次人。盛明兰没问韩仲安一年多少俸,也没细问韩循会替庶子谋什么差事,倒总绕着几件小事打听。

若韩家长辈要看儿媳账簿,他如何应对。若妻子不愿拿钱贴补公中,他肯不肯替她说话。若长辈安排人进小院,夫妻能否拒绝。

她问得媒人额头冒汗。连父亲也听不下去,说哪有姑娘还没过门,先盘算着如何顶撞公婆。

盛明兰只道:“不会拒绝的人,手里有再多东西也守不住。”

这话传到祖母那里,又成了她有意刁难我的证据。

祖母留我吃晚饭,桌上炖着酥烂的肘子。她替我夹了一块皮最软的,叹道:“她自己掌惯了家,便以为人人都得像她。”

我拿筷子戳着碗里的肉,没有胃口。

“钱家那孩子知根知底,偏被她推了。韩家高门深院,你嫁个庶子,日后受了委屈,谁替你撑腰?”

我问祖母能不能去同父亲说。她拍着我的手背,说父亲如今事事听妻子的,自己老了,说多了反倒招嫌。

第二天,我在书房外拦住父亲。

父亲看过韩仲安的文章,也托人问过他在州学的名声,说人倒端正,只是这门亲事确实委屈我。

他答应再同盛明兰商议。可三日后,韩家的定礼还是送进了顾府。

红漆托盘一眼望不到头,东西并不寒酸。可我站在廊下,只看见最前头那张写着韩仲安名字的婚书。

盛明兰叫我亲自验过礼单,再用小印封存。

我握着印迟迟没落下:“若我不愿呢?”

她看了我片刻:“你说出不愿的缘故。”

“他是庶子。”

“还有呢?”

我答不上来。身份这一条,在我看来已经足够。她却像没听见似的,又问我可曾见过韩仲安,可曾打听他的脾气,可知他待下人如何。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印泥往前推了半寸:“只因嫡庶就定一个人的好坏,这是老夫人教你的?”

这句话刺得我脸上发热。我重重按下小印,红泥从纸边挤出来,糊成难看的一团。

“太太既都定了,何必问我。”

那天起,我认定她是有意让我低嫁。她不要我过得风光,只要我往后在人前提起这门婚事,记得是谁替我选的。

04

婚期定下后,父亲开始添置我的嫁妆。

他把一处田庄和两百亩水田写进单子,又从库里挑了家具、绸缎和银器。祖母嫌少,提出再添两间临街铺面。

父亲便想起盛明兰出嫁时带来的两处铺子。一间卖布,一间经营南北杂货,都在州城热闹地段。

“蓉姐儿叫了你多年母亲,铺子给她,也算全了情分。”

那晚我也在正院。盛明兰正在核单,闻言停了笔。

“铺子已经不在我名下。”

父亲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两处都卖了。”

屋里的炭盆烧得太旺,烘得人口干。我盯着她面前那本薄册,等她说出现银放在何处。

父亲也在等。可她只将嫁妆单子翻过一页,算了算现有的箱笼数目。

“能添给蓉姐儿的,只有六箱东西。”

父亲把茶盏顿在桌上:“两处铺子值近万两,你卖了,钱呢?”

“用完了。”

她答得太平静,像说厨房里一袋米见了底。父亲的脸慢慢涨红,手边几张礼单被带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看见单上密密麻麻写着韩家送来的物件。定礼尚且丰厚,我这个做新娘的,却只能带六箱东西进门。

“用在何处,你总该有句话。”父亲问。

盛明兰收起笔:“眼下说不清。”

父亲冷笑一声,起身便走。经过我身边时,他摸了摸我的头,手掌停得很久。

第二日,盛长青找上门来。

他是盛明兰的胞弟,经营布庄。那两处铺子原有一间曾转到他手中,后来又被旁人买去。他近来想赎回,才知道旧契早已几经转手。

盛长青进正院时带着一身寒气。鞋底沾着泥,在青砖上踩出两排黑印。

我本不该旁听,可父亲让人叫我过去,说此事关系我的嫁妆,我有权知道。

盛长青把几张旧契拍在桌上:“当初你说只是暂卖,等我凑足银子便赎。如今铺子落到外乡商人手里,你让我怎么办?”

盛明兰看了看契纸:“买卖已清,没有暂卖一说。”

“那是娘留给你的产业。”

“既给了我,如何处置便由我。”

盛长青气得来回走了两圈,又问现银到底去了哪里。她仍不肯细说,只承认银子已经花净。

他盯着姐姐,眼眶发红:“为了你的私账,连娘家的根都不要了?”

她端坐着,没有应。

盛长青等了半晌,把旧契一张张收回去。纸边被他攥得起皱,塞进袖中时还掉了一张。

“往后你的事,别再找我。”

他说完便出了门。盛明兰望着敞开的门,叫丫鬟将地上的泥印擦净,再没提那个弟弟。

父亲这回彻底寒了心。

他把田庄和水田留在单上,又从自己的私库添了两箱银器。可顾家人口多,公中开支也重,他能拿出的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多。

祖母得知两处铺子都没了,气得半日没用饭。她把我叫过去,翻着那张薄薄的单子直掉泪。

“你母亲若还在,怎会让你这样出门。”

我听见母亲二字,胸口像被湿棉塞住。十二年来,我很少记得孙婉的脸,只记得一双温热的手,还有衣袖上淡淡的桂花香。

那点模糊的记忆,此刻全被六口箱子压得发沉。

祖母说愿拿私房替我补上。可父亲怕旁人说顾府逼老人出钱,没有答应,只说再想办法。

我回院时,盛明兰正让人抬箱笼。六口红木箱排在廊下,最大的装被褥,最小的装首饰,剩余几口一眼便能看尽。

我走过去,问她:“铺子的钱,是不是拿去填了你自己的亏空?”

她拿着清单,一项项对箱上的木牌,没有回答。

“盛长青都同你翻了脸,你还是不肯说。难道我连问一句也不配?”

她终于抬头:“有些账,不到时候不能给你看。”

这又是一句规矩。像我小时候倒掉的药、算错的窗纱、盖歪的小印,永远是她懂,我不懂。

我抬脚踢翻一只空匣。匣盖撞在柱脚,裂开细细一道缝。

“你不用装作替我操心。韩仲安是你选的,六箱嫁妆也是你定的。满城人笑的是我,不是你。”

周嬷嬷从屋里出来,想拉我的袖子。我甩开她,盯着盛明兰那张没有多少表情的脸。

“等我出了这个门,便只认生母孙婉。”

院里有人倒吸一口气。盛明兰低头扶正木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裂了的匣子换掉,别让木刺扎手。”

我鼻子一酸,转身走了。

背后响起纸页翻动的声音。她还在核那六箱东西,仿佛我方才割断的,不过是一根不值钱的线。

05

婚事没有因那场争吵停下。

韩家照旧送来婚服尺寸,礼房也定了迎亲时辰。父亲不再进正院,只让管家传话,叫盛明兰务必把嫁妆补得体面些。

她没有补。六口箱子仍旧摆在库房外间,连位置都没挪动。

离婚期还有三日,我听见两个洒扫婆子在墙后说,顾府主母把陪嫁给了娘家填账,轮到继女出门,便拿空箱糊弄人。

话传得有鼻子有眼。我没斥责她们,只问周嬷嬷,盛明兰是否真有一笔私账。

周嬷嬷低头缝着我的寝衣,针从布面穿过去,好半天才扯出线。

“太太做事自有章法。”

“你又替她瞒我。”

她叹了口气,说自己只是个旧仆,有些话不能越过主子。我听得火起,把寝衣夺来扔到床上。

入夜后,我带着灯去了库房。

守门婆子不肯放行。我把腰间钥匙拍在桌上,说箱笼是我的,难道看一眼也不成。

六把钥匙我都收着,封条上也盖着自己的小印。盛明兰一再让我管好,如今倒方便了我查她。

前五口箱子与清单无异。被褥、衣料、银壶、妆奁,每样都摆得齐整,只是远谈不上丰厚。

最后一口最轻,里面放着几匹细绢和两只旧木盒。我把东西取出,敲了敲箱底,声音有一处发闷。

守门婆子劝我明日再问太太。我叫她闭嘴,从墙边拿来一柄起钉的小铁凿。

木板比想象中薄。凿下去没几回,一角便翘了起来。灰尘钻进鼻子,我忍着喷嚏,把底板整个掀开。

夹层里塞着几册发黄的账簿,另有一个蓝布包。

我先翻账。最早一页记在十二年前,字迹细密,写着请女先生、添书本、制冬衣。往后是我学算盘的费用,几次请郎中的诊金,还有送往各家的节礼。

每页末尾都标着银钱出处。起初是布铺,后来是杂货铺。两处铺子卖出后,现银一年年减下去,到今年春天,只余十几两。

我看得手心冒汗,又从头翻了一遍。

七岁那年,我脚滑伤膝,请女医进府。九岁偷糖后,厨房换了管事。十一岁染风寒,城西郎中连来五日。十三岁学女红,请来的绣娘住了半年。

那些被我当成责罚和挑剔的年月,全在纸上有了数目。可账只记花销,不写缘故,冷冰冰一行接着一行。

我撬开最轻的嫁妆箱,夹层里掉出的竟是十二年账册。女先生束脩、药铺人情、城南小院,银钱全出自明兰的陪嫁。

城南小院那一项数目最大,契纸却没有写我的名字,只在旁边记着一枚我认得的印记。那印记与我院中小印的底纹一模一样。

我还没想明白,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父亲披着外衣闯进来,见满地账簿,先是一怔,随即抓过一本。他越翻脸色越沉,到最后把账狠狠摔在木箱上。

“她有账,为何不早拿出来?”

我答不出。若她肯拿出来,父亲不会怨她,盛长青也不至于说出绝情的话。可这些纸偏偏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蓝布包被账簿撞落,结扣散开。几张褪色的方纸滑出来,纸角有焦黄的药渍,最上头写着母亲孙婉的名字。

我蹲下去捡,闻见一股淡得快散尽的苦味。十二年前的纸已经发脆,我不敢用力,胸口却跳得厉害。

方纸下面压着一张周嬷嬷写的急帖。墨色有深有浅,像是匆忙间蘸了几次墨。

上面只有一行字:明日卯时前,莫让蓉姐儿随老夫人走。

我抬头去找周嬷嬷,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扶着门框才没有跌下去。

院外忽然传来车轮声。小丫鬟跑进来,说祖母的车已经停在侧门,要接我去寿安堂住到出嫁。

父亲还在翻那几张方纸。他猛地抬手,叫人端火盆来。

“这种藏头露尾的账,留着只会害人,我烧了再问她。”

炭火烧得通红,火星被夜风吹起来。父亲捏住账页一角,正要往里扔,盛明兰从门外走进来。

她一把按住火盆边沿。铜沿烫得厉害,她很快松手,掌心留下一道红痕。

“账不能烧。”

父亲怒问她为何把这些东西藏起来。她没看父亲,只将散落的账簿一册册捡起,码在我面前。

可我真正要选的,不是走不走,而是钥匙和印信以后究竟该握在谁手里。

我攥着那张急帖,纸边扎进掌纹。周嬷嬷低着头,父亲守着火盆,外头的车夫又催了一声。

盛明兰看着我:“留下,还是随祖母走,你现在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