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同居第四十七天,我无意间发现了一个秘密。
浴室的垃圾桶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卫生巾的包装。衣柜最下面那层,没有一包备用的。她每个月也没有那几天会腰酸、会喊累、会让我去楼下便利店买红糖。
我女朋友林栀,二十一岁,笑容干净得像四月的风。
可她从未来过月经。
我站在浴室门口,手里攥着那条她刚换下来的干净内裤,脑子像被什么钝器狠狠敲了一下。
第1章 干净得不像话的垃圾桶
“阿哲,晚上想吃什么?”
林栀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切菜的笃笃声。我靠在浴室门框上,低头看着那个白色垃圾桶,心里有根弦绷得发疼。
“都行。”我回了一句,声音干巴巴的。
我和林栀同居四十七天,在深圳宝安一个老旧小区的七楼,没有电梯。两室一厅,月租三千八,她出卧室,我出阳台。
当初搬进来那天,她只拎了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里面几件夏天的衣服、一双帆布鞋、一本教师资格证、一个旧到掉漆的八音盒。
她说她东西少,以后慢慢添。
可住了快两个月,属于她的东西也没多几样。衣柜里空着一大半,洗漱台上只有一瓶洗发水、一支洗面奶、一管牙膏。连毛巾都只有一条,浅蓝色的,边角已经洗得起了毛。
我那时候只觉得她节俭。
现在想起来,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一开始我也没往那方面想。她个子高,一米六七,长发,腰细腿长,笑起来两颗小虎牙。走在街上总有人多看她两眼。
可有些细节,像针尖一样,一点点扎进我心里。
我们去超市买东西,她从来不逛卫生用品区。我顺手拎了包卫生巾丢进购物车,她看见了,脸红了一下,然后说“不用买这个”。
我以为她害羞。
我们睡在一张床上,她从来不半夜起来上厕所。我有时候起夜,翻身下床,她睡得稳稳的,呼吸又轻又浅。
我以为她睡眠好。
她衣柜里没有一条深色内裤,全是浅色。有一次我洗衣服,把她的白T恤跟我的深色工装裤一起扔进洗衣机,她急得直跺脚,说会染色。
现在想想,也许她从来不用担心染色这件事。
但真正让我起疑的,是那天晚上。
我下班回家,天已经黑透了。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三楼拐角那儿蹲着一个女人,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在哭。
我咳了一声,她猛地站起来,扭头就跑。那背影我认得。
林栀。
我追上去,在四楼楼梯口一把拉住了她。
“你怎么了?跑什么?”
她脸上挂着泪,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看到我,她慌忙用袖子擦脸。
“没事,我、我刚刚上楼崴了一下脚。”
“崴脚能哭成这样?”我低头去看她的脚踝。没肿,没红。
她不说话,咬着嘴唇,像个小孩子做错了事。
我叹了口气,蹲下去,示意她趴我背上。
“上来,我背你。”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趴了上来。很轻,轻得我甚至不用使什么力气。
我背着她,一步步往上走。老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
“阿哲。”她趴在我耳边,声音闷闷的。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觉得我很奇怪?”
“不会。”我说得很快,“你什么样我都接着。”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我脖子里。我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衣领滑了下去。
那天晚上,她比以往更黏人。整个人缩进我怀里,手臂环着我的腰,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拼命寻找一丝丝安全感。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有一团疑云越滚越大。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假,去了趟市二院。
挂了个妇科的号,想咨询点事。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副银边眼镜,听我说完,皱着眉问:“你是替你女朋友问的?她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岁还没有月经?是从来都没来过,还是以前有后来停了?”
我一下被问住了。
对啊,我根本不知道具体情况。我只是凭垃圾桶里的蛛丝马迹在猜。
“我……不确定。”
医生推了推眼镜:“这个要先做检查。B超、性激素六项、染色体可能都要查。你让你女朋友自己来。这种事,她得自己面对。”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头顶。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栀发来的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炖了玉米排骨汤。”
我回了一个“回”字。
然后我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坐了很久,抽了整整半包烟。
第2章 她的慌张
连着好几天,我都想找机会问她。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例假什么时候来”这种问题,正常情况下,男朋友问出来也正常。可到了我和林栀这儿,就像隔了一层窗户纸,谁都不愿先戳破。
直到那个周五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林栀在洗澡。手机放在床头充电,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一条微信消息。
我下意识扫了一眼。
“栀栀,你那个药是不是又没去拿?李医生说你不能断。”
发信人备注:姑姑。
药?什么药?
我盯着那几个字,心跳突然快了起来。林栀在浴室里哼着歌,花洒的水声哗哗响着,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动她手机。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她洗完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穿着一条白色的棉布睡裙。看见我坐在床头发呆,她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工地上有点事,我琢磨了一下。”
“哦。”她没再追问,坐到我旁边,把脚丫子翘起来搭在我腿上,“帮我看看,我脚底是不是长了颗痘,好疼。”
我低头去看她的脚。
她的脚很小,脚背薄,脚趾圆圆的。确实在脚心偏右的位置有个红点,像是磨出来的水泡。
“不是痘,是磨的。你下午走远了?”
“去了一趟西乡,给一个学生补课。”
“学生家多远?”
“地铁转公交,走了一小段。”她嘟囔着,“这鞋不行,底太薄了。”
“周末带你去买双新的。”
她眼睛亮了一下,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这么好?”
我笑了笑,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她像只猫一样缩着,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林栀。”
“嗯?”
“你姑姑……是做什么的?”
她明显僵了一下,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我姑姑?她在老家开小卖部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没说话,往我怀里又缩了缩。
那天夜里,我趁着林栀睡着,轻手轻脚去了阳台。
月光很好,把远处的楼顶照得发白。我拨通了老妈的电话。
“妈,我问你个事。”
“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干啥?”我妈打着哈欠。
“我有个朋友,他女朋友二十多岁了,还没来过月经。这能治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你说的朋友是你自己吧?”我妈太了解我了。
我“嗯”了一声。
“没来过月经?那不就是石女吗?”我妈语气有点怪,“儿啊,这种女的可不能娶,生不了孩子的!你赶紧……”
“妈,我就问问能不能治。”
“那也得看情况啊。有的能治,有的治不好。你又不是医生,你光想这个有什么用?带她去检查!”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的高速路。车灯像一串串流星,在夜色里滑过去。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阿哲。”
我一回头,林栀站在阳台门口,睡裙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在跟你妈打电话?”
“嗯。没什么,就聊聊家常。”
她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阿哲,我听到了。”
我心脏猛地一缩。
第3章 十七岁那年夏天
阳台上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什么话都显得苍白。
林栀就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光着脚,脚趾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湿漉漉的,像盛了一汪水。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没多久。”我走过去,想拉她的手。
她往后退了半步。
“林栀,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担心我不能生孩子?担心我骗你?”她的声音渐渐高起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尖利。
“没有!我从来没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你宁可去问你妈,也不愿问我?”她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阳台的地面上。
我慌了,上去一把抱住她。她挣扎,用拳头捶我的胸口,力气不大,但每一下都像打在我心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能一遍遍重复,“我嘴笨,我怕问了你难受。”
她哭累了,终于安静下来,脸埋在我胸口,小声抽噎着。
“阿哲,我……我确实没来过。”
我抱紧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我们去医院,好不好?我陪你。”
她摇头,闷声道:“没用的。我去过。”
“去过哪里?”
“广州。中山三院。十七岁那年夏天。”
我拉着她回到屋里,给她倒了杯温水。她盘腿坐在床上,捧着杯子,眼睫垂得很低。
“我妈带我去查过。”她说,“那时候我同龄的女生早就都来了,就我一直没动静。我妈急疯了,觉得我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县医院查不出,她就带我去了广州。”
“然后呢?”
“抽了血,做了B超,还做了染色体检查。最后医生说,我是什么……特纳综合征的嵌合体。”
我脑子“嗡”了一声。
“医生说,我有一部分细胞的染色体是正常的,一部分少了一条X。所以我的卵巢发育不全,属于原发性的闭经。以后也不能……”
她停顿了一下,眼泪又滚了下来。
“不能生孩子。”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我心里发疼。
“林栀,我不在乎。”
“你现在说得轻巧。”她苦笑,“以后呢?你妈会同意吗?你家就你一个儿子。你娶了我,等于断了香火。”
“什么香火不香火的,都什么年代了。”我打断她,“我又不是配种的。”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惊讶,也有委屈。
“你真的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我看着她,“你能不能生,对我来说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你妈呢?”她追问,“你妈要是知道了,会怎么说?我姑姑今天还在微信里问我,药能不能坚持吃,说那个激素药停了对我身体不好。可那个药,吃了也不会有奇迹。它只是让我骨头不那么脆。”
我的心像被泡在酸水里。
“你姑姑知道你的情况?”
“知道。她对我最好。”林栀低下头,“我爸妈是后来才知道的,知道之后,我妈哭了一夜,我爸一句话没说。从那以后,家里就再没提过这件事。他们不让我跟别人说,说传出去不好听。尤其是我爸,他觉得丢人。”
“所以你就一直瞒着?”
“不瞒着还能怎样?”她苦笑,“你以为我以前没交过男朋友吗?大二的时候有一个,处了半年。他对我特别好,好到我以为他能接受。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他,他第二天就跟我分手了。分手的理由还是那套,什么‘我爸妈就我一个儿子’,什么‘你以后都不能生孩子我压力很大’。”
我攥着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自己掌心。
“阿哲,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她轻声说,“但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与其等你哪天想明白了再走,不如我先跟你说清楚。你想走的话,今晚就走。”
我松开她的手,站起来。
她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然后我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小盒子。
那是我上周偷偷买的。里面是一枚素圈的银戒指,不贵,几百块钱,但我挑了很久。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盒子打开。
“林栀,我没想过走。”
她愣住了。
“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在工地上管材料,一个月七千五。给不了你大富大贵。但我能给你一个家。孩子的事,你想生我们就去想办法;不想生,我们就养条狗,养只猫。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枚戒指,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盒子上。
“阿哲……”
“戴上。”我说。
她伸出右手,指尖一直在抖。
我把那枚戒指慢慢推到她无名指上。
圈有点松。她太瘦了。
“回头拿去店里改一下。”我说。
她破涕为笑,扑上来抱住我的脖子,整个人挂在我身上。
我拍拍她的背,感觉到她胸腔里传来压抑已久的哭声,像是一场下了很多年的雨,终于找到了出口。
第4章 我妈的介入
纸是包不住火的。
尤其是我妈这样的火。
周日,我妈来深圳看我。她提前没打招呼,上午十一点直接提着大包小包出了西乡地铁站,让我去接。
我接到她的时候,她眼睛就一直在四处扫,像在找什么人。
“你那个女朋友呢?”
“在家做饭。”
“行,那我今天也见见。”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到了家,林栀已经做了一桌子菜。她系着我的围裙,头发用夹子别起来,看起来很乖。
“阿姨好。”她笑着打招呼,声音很甜。
我妈眼睛跟探照灯似的,上上下下扫了林栀三遍,才“嗯”了一声,把手里两个袋子递过去。
“买给你的。一点水果,还有条丝巾。”
“谢谢阿姨。”
饭桌上,我妈吃了几口,就开始查户口。
“小林,你家里几个孩子啊?”
“就我一个。”
“独生女?”我妈眼睛亮了一下,“那以后你爸妈养老可指着你了。”
“妈,您吃饭。”我打断。
“我问问怎么了?”我妈瞪我一眼,又转头看林栀,“你做什么工作的?”
“我目前是培训机构的辅导老师,也接一些家教。”
“哦,临时工啊。”
林栀的笑容僵了一下。
“妈!”我声音大了点。
“好好好,不问了。”我妈摆摆手,低头喝汤。
送我妈走的时候,她把我拉到楼下,脸色一下子沉了。
“阿哲,这姑娘你处可以,但结婚不行。”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她压低声音,像做贼一样,“你不是说她没有月经吗?这种女的就是有毛病。不光不能生,以后身体还容易出问题。你别犯浑。”
我火了。
“妈,您说话能不能积点口德?她没月经怎么了?谁规定女人就非得生孩子?”
“你傻啊!你是咱沈家三代单传的独苗!你不生孩子,以后咱家香火就断了!”
“那就不生。”我顶回去,“现在多的是丁克家庭。日子是自己的,活给谁看?”
我妈气得脸都白了,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啊沈哲,你翅膀硬了。我看你以后后不后悔!”
她气冲冲地走了。
我回到家,看见林栀在洗碗。水声哗哗响,她低着头,动作很慢。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我妈就那样,刀子嘴,你别往心里去。”
她没说话,只是继续洗着碗。洗着洗着,有一滴眼泪掉进了水池里,跟泡沫混在一起,转瞬不见。
“阿哲,你妈说的其实没错。”她声音很轻,“你不能不考虑这些。”
“我考虑过了。”我扳过她的肩膀,让她看着我,“林栀,我沈哲这辈子,什么都怕,就是不怕断了那点所谓的香火。我爸走得早,我小时候跟我妈吃了多少苦,就因为她生了个儿子。要是没我,她也许能过得更好。”
她怔怔地看着我。
“孩子从来不是婚姻的必需品,你才是。”我一字一顿。
她抽了抽鼻子,把脸埋进我脖子里。
窗外,深圳的黄昏像打翻了的橘子汽水,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暖橙色。远处的工地上,塔吊还在转,一盏盏灯次第亮起来。
日子还长。
可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第5章 老家来的电话
我妈从深圳回去之后,半个月没跟我联系。
以前她恨不得天天给我发语音,问吃了没、累不累、钱够不够花。这回安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林栀问我:“你妈是不是还在生气?”
“没事。她气两天自己就好了。”
但我妈没消气。她在憋大招。
月底的一天晚上,我接到大舅的电话。大舅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阿哲,你妈回来跟大伙儿说了你的事。你几个姨都知道了,闹着要上深圳找你。你二姨说,那姑娘二十多岁了没来月经,不就是石女吗?你可不能要。”
我脑袋里像有颗手榴弹炸了。
“大舅,我再说一遍,林栀她是特纳综合征,不是你们嘴里那什么乱七八糟的。她身体问题,我们已经在想办法了。您帮我劝劝我妈,让她别到处说。”
大舅叹口气:“我劝了,劝不住。你妈那脾气,谁能劝得住?阿哲,要我说,你也别硬顶。先答应你妈去相个亲,把事情缓一缓。”
“我缓什么?我凭什么去相亲?”我声音高了起来。
挂了电话,林栀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是你妈找人来劝你了?”
我走过去坐下,把她搂过来。
“没事。天塌下来我顶着。”
“阿哲,要不……我先搬出去住。”她小声说,“你妈在气头上,如果看见我住你这儿,肯定更来火。等她消气了,再说。”
“不行。”我斩钉截铁。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你是我女朋友,将来是我媳妇。我还能把你往外推?林栀,你信不信我?”
她看着我,慢慢点头。
“信。”
“信就好好待着。我妈那边,我去说。”
那天晚上,林栀睡着之后,我给我妈发了条长微信。
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只剩几句话:
“妈,我爹走那年我十三岁。您一个人带大我,不容易。我知道您想抱孙子,想看着我成家。可您儿子现在只想跟自己喜欢的人过一辈子。林栀生不了孩子,我知道。但我不能因为这个就不要她。您要是认我这个儿子,就认她。您要是不认,我也没办法。”
发完之后,我关掉手机,躺到床上。
林栀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一条腿搭在我腿上。她的脚趾凉凉的,我轻轻给她捂了捂。
她像感觉到什么,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句“阿哲”。
“我在。”我轻声说。
窗外有风,吹得旧空调的外机嗡嗡轻响。这一夜,我睡得很沉。
第6章 她的姑姑
第二天晚上下班回家,我在楼下看见一辆粤E牌照的银色小货车。
车牌是佛山那边的。
我上楼,推开门,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客厅。短发,圆脸,皮肤黑红,穿着一件暗绿色的T恤衫,脚边放着一个大尼龙袋。
她看见我,立刻站起来:“你就是阿哲吧?我是栀栀姑姑。哦,我叫林艳。”
“姑姑好。”我放下包,有些拘谨地打招呼。
林栀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笑着打圆场:“阿哲,姑姑从佛山过来的,顺路看我们。”
“不是顺路。”林艳纠正,“我专门来的。你姑父说,再不来看看,怕你被人欺负了。”
林栀脸一红:“姑姑,阿哲对我很好。”
“好什么?我瞧瞧。”林艳上下打量我,那眼神跟审犯人似的,“个子还行。做什么的?一个月多少钱?”
“在工地做材料管理,一个月七千五。”我实话实说。
“七千五在深圳够干啥?”她一点不客气,“我侄女跟着你,图你啥?”
“姑姑!”林栀有些急了。
我摆摆手,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看着林艳。
“姑姑,我知道您心疼栀栀。我也确实条件一般。但您放心,我有手有脚,不会让她跟着我受苦。她身体的事,我全知道。我不会因为这个对她不好。”
林艳盯着我,像要把我这个人从里到外看透。
“你知道了?”
“知道了。特纳综合征。我来了解过,也查过资料。”
林艳有些意外,转头看向林栀。林栀轻轻点了下头。
“那你该知道,栀栀不光是不能生,她以后身体也和正常人不一样。骨骼、心血管、内分泌,都得长期注意。你一个大小伙子,要是哪天烦了、怕了,拍拍屁股走了,我们栀栀怎么办?”
“我不会走。”我看着她,一字一句。
“男人的话,能信几句?”林艳嗤了一声。
林栀在旁边悄悄拉我的衣角,让我别介意。我没理会,转身从电视柜最下面一层翻出一份文件。
“姑姑,您看这个。”
那是一份保险计划书,我上个月给自己买的定期寿险,保额五十万。受益人一栏,我填的是林栀。
林艳接过去看了半天,表情变了。
“你这是……什么时候弄的?”
“上个月。”我说,“我知道我要是出点什么意外,她一个女孩子在深圳怎么办。所以我给自己买了保险。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受益人就是她。”
林艳抬眼看了我好几秒,然后慢慢把文件放下。
“你小子,算你有心。”
她声音软了下来。
林栀在旁边,眼圈已经红了。
“姑姑,阿哲真的对我好。他会做饭,会照顾人。我痛经——不是,我腰酸了他就给我揉。我晚上腿抽筋,他大半夜起来帮我抻。我长这么大,他是除了你和姑父之外,对我最好的人。”
林艳叹了口气,拉过林栀的手拍了拍。
“行吧。姑信你们年轻人。”她转头看我,“不过阿哲,我丑话说前头。栀栀她爸那边,可比我这关难过多了。你要想好。”
我点头:“我会当面跟她爸说。”
林艳“嗯”了一声,端起茶几上的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姑娘,命苦。可瞧着,也命好。”
第7章 我的工地和她
林栀的姑姑在深圳住了两晚。
走之前,她非塞给我五百块钱。
“拿着。给栀栀买点好吃的。你看她瘦得跟什么似的。”
我死活不要,她瞪着眼睛把钱拍在桌上:“怎么,我给我侄女买点吃的,你也要管?”
林栀冲我使眼色,我只好收了。
送走姑姑那天,正好是个周六。天气好得不像话,天蓝得透亮。
我和林栀坐地铁去了一趟海边。
深圳湾公园,人很多。有放风筝的,有骑单车的,还有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年轻夫妻。
林栀脱了鞋,踩在软软的草地上,像只出了笼的鸟。她跑了几步,又回头喊我:“阿哲,来追我呀!”
我笑着追上去,把她打横抱起来,在草地上转了两圈。
“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她捶我肩膀,脸却笑得通红。
放她下来的时候,她头发散了一脸,眼睛弯弯的,里面像装着整个夏天的光。
我突然觉得,这日子真好。
闹够了,我们找了个阴凉地坐下。她靠着我的肩膀,我给她拧开一瓶水。
“阿哲。”
“嗯。”
“我想了想,还是想跟你回家见见你妈。”
我动作停了一下。
“不用急。等她消气了再说。”
“不能总让你一个人顶着。”她偏过头,“她毕竟是你妈。我也是女的,我理解她。要不,你告诉我地址,我自己去。不让她看你的面子,就看我的心意。”
我捏了捏她的手:“我们俩一起回。”
她笑了,点点头。
海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湿咸湿的气息。
远处的日落把整片海都染成了暖金色,像一整块流动的金箔。
第8章 回老家
说走就走。
星期五下班后,我开着从老陈那儿借来的小面包车,带着林栀往老家赶。
我老家在肇庆下面的一个小镇,离深圳两百多公里。到的时候已经深夜快十一点了。
我妈还没睡,堂屋里亮着灯。听见车响,她掀开帘子出来,看见我和林栀站在门口。
她脸色变了好几下,最后只冷冷说了句:“回来干啥?”
“妈,我们回来看看你。”我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这是林栀给您买的。”
我妈扫了一眼,没接。
“我受不起。”
林栀往前走了一步,轻声说:“阿姨,我知道您心里有气。我今天来,就是想让您看看我。我不躲。您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我妈靠在门框上,看了她好一会儿。
“进来吧。”
屋里,电风扇吱吱呀呀转着。我妈坐在木沙发上,我和林栀坐在对面的长凳上。
沉默了好一阵子,我妈开口了。
“林栀,你家里就你一个孩子,你爸妈知道你跟阿哲的事不?”
“知道。”
“他们同意?”
“我妈说,只要我过得好就行。我爸……还没完全点头。”
“那你爸要是不同意呢?你们也这么过?”
林栀咬了咬嘴唇:“我会努力让他同意。”
我妈“哼”了一声,转头看我:“你呢?你就这么跟她爸犟着?”
“妈,我没想跟谁犟。我就是想跟林栀过日子。”
“过日子?”我妈声音高起来,“你拿什么过?两个没房没车的人,在深圳那个地方,你七千五她四千,租个破房子,一辈子也买不起一个厕所!你还要娶个……”
她没把“石女”那两个字说出来,但意思到了。
林栀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我正要开口,林栀站了起来。
“阿姨,我来说。我生不了孩子。这个我没得选。可我能跟阿哲一起把日子过好。他对我好,我也不是吃白饭的。我们俩再攒几年,可以回肇庆或者去佛山买个小房子。我不是城里娇气姑娘,我什么活都能干。”
她说到后面,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妈听得愣住了。
过了好半天,她别过脸去,擦了擦眼角。
“罢了。你既然自己都不嫌苦,我还能说什么。”
第9章 林栀的嫁妆
从老家回来之后,我妈对林栀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
她开始主动打电话来,问林栀爱吃什么,说要在老家寄一些菜干和腊肉过来。有时候林栀接电话,她能拉着她说上半个小时。
林栀悄悄跟我说:“你妈真有意思,昨天还教我怎么挑青菜,说深圳的菜又贵又不新鲜。”
我笑:“她就这样,认准了人之后,比亲闺女还亲。”
“那她算是认准我了?”
“早认准了。不然能教你挑菜?”
林栀笑得眼睛弯弯的。
真正的大关,还在林栀家那边。
七月的一个周末,我陪林栀回了她老家揭阳。
林栀的爸爸,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头发花白,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旧的白衬衫,坐在堂屋里抽水烟。他看我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个上门要债的人。
“爸,这是阿哲。”
“嗯。坐。”
我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叔叔,我跟栀栀的事,想当面跟您说。”
他抽着烟,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父母知道吗?”
“知道。我妈点头了。”
“你妈知道栀栀身体情况?”
“知道。”
他动作慢了一下,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桌上轻轻磕了磕。
“那你还敢娶她?”
“叔叔,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天大的事。栀栀是个好姑娘。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我想娶她,不是因为她能给我生什么,是因为我想跟她过一辈子。”
林栀她爸盯着我,目光很深,很重。
“一辈子这三个字,不能当饭吃。”
“我知道不能当饭吃。”我说,“所以我一直在攒钱。栀栀也在工作。我们俩加起来,一个月也能存下四五千。再过两年,我们打算在佛山那边买个小房子。离揭阳近,她能常回来看您和阿姨。”
林栀她爸愣住了,看了林栀一眼。林栀冲他点点头。
“那孩子呢?你们以后怎么办?”他继续追问。
“我们商量过了。如果以后条件好了,想去领养一个。如果没有合适的,就两个人过。养条狗,阳台上种点花,也挺好。”
林栀她爸不说话了。
他抽了很久的水烟,满屋子都是那股辛辣又熟悉的味道。
林栀她妈在一旁抹眼泪,走过来拉住林栀的手,又拉住我的手。
“阿哲,阿姨没别的要求。你对栀栀好一点,多让让她。她脾气有时候倔,你别跟她硬来。”
“阿姨您放心,我让着她。我皮糙肉厚,不怕她倔。”
林栀她妈破涕为笑。
林栀她爸把烟杆一收,站起来,走到里屋去。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个红布包,塞到我手里。
“这里是一本存折。没多少钱,十二万。是我们老两口这些年攒的。本来想着,栀栀这情况怕是难嫁人,这点钱就给她养老。现在你要娶她,这钱就当她嫁妆。”
我手一沉。
“叔叔,这钱我不能要。您二老留着养老。”
“拿着。”他声音很硬,“我林国富这辈子没求过人。就求你一件事,对我女儿好。”
我眼眶发热,重重点头。
“我会的。”
第10章 白色婚纱
十月,我们在揭阳办了场简单又热闹的婚礼。
婚纱是林栀自己挑的。白色,一字肩,裙摆不大,刚好能让她走路利索。
我去接亲的时候,她坐在房间的床上,盘着头发,插了一朵小小的白色满天星。看到我进来,她笑了一下。
“你来了。”
“嗯。来接你。”
那枚素圈的银戒指,已经去店里改好了,严丝合缝地套在她无名指上。
我牵起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堂屋,我拉着她给林国富和丈母娘磕了三个头。
林国富红着眼眶,把我扶起来:“以后,栀栀就交给你了。”
“爸,您放心。”
婚礼上,我妈喝了不少酒。她端着酒杯走到林栀爸妈面前,说了一大段话,说得自己眼泪直流。
“亲家,我这人嘴笨,以前说了些不好听的。你们别往心里去。栀栀这姑娘,我喜欢。以后她就是我闺女,沈哲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饶他。”
林栀她妈拉着我妈的手,两个当妈的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觉得像在做梦。
当晚,宾客散去。
林栀坐在新房的床沿上,婚纱还没换。我蹲下来,帮她脱掉脚上的高跟鞋。
她的脚趾被鞋子挤得微微发红。
我用手给她焐了焐。
“累不累?”
她点头:“累。但心里特别满。”
“我也一样。”
我脱掉外套,坐到她旁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这是什么?”
“一个存折。”我打开来给她看,“上面有八万七。是我这几年的存款。以后这个家,你管钱。”
她噗嗤一笑:“才八万七,就敢交给我管?不怕我卷款跑了?”
“不怕。你跑不掉的。”我捏捏她的脸。
她偏过头,靠在我肩膀上。
“阿哲。”
“嗯。”
“我从小到大,一直觉得自己跟别的女孩不一样。每次别人在厕所里讨论那个的时候,我都躲得远远的。我总觉得,自己不完整。”
“后来呢?”
“后来遇到了你。”她轻声说,“我发现,原来有人可以不看这些,就只看着我这个人。”
我转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你比谁都完整。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姑娘。”
她笑了,眼角有泪光闪烁。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大,把整个小镇都照得安安静静。
我知道,以后的路还长,还会有很多难处。但我不怕了。
她也不怕了。
因为我们有彼此。
创作声明:本文为原创虚构情感故事。林栀的情况属于医学上“原发性闭经”,特纳综合征是其中一种可能原因。故事中关于疾病、婚育的内容仅为情节服务,不构成医学建议。如有类似情况,请务必前往正规医院进行全面检查和专业咨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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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馨祝福:愿每一个“不一样”的人,都能被世界温柔以待;愿每一份发自真心的爱,都不必向世俗低头。感情里最贵的,从来不是能生不能生,而是愿不愿意,一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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