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初期的临城火车站,津浦铁路线上车轮滚滚,汽笛长鸣。嘈杂的货运站台之上,堆满煤炭、粮食与各类物资,没有大型机械,所有货物全凭人力肩扛背驮。一大批从周边乡村、外地赶来的底层劳动者,在这里靠出卖力气讨生活。老江、小种、老刘,三个普通人,最初都站在同一片苦力的站台上,起点几乎一模一样。可人生漫长,选择不同,路就越走越远,到老之后,命运分出截然不同的三种结局。
老江,原籍徐州贾汪。早在解放前,他就已经在临城火车站谋生,足足干了十几年装卸苦力。扛大包、卸煤炭,风吹日晒,寒暑不断。凭着一身蛮力,加上常年摸透了站台里面的人情世故,慢慢熬成装卸队的把头。把头算不上什么大官,没有优厚俸禄,只是苦力当中资历更深、说话算数的领头人。解放之后,车站用工纳入正规,老江继续留在临城火车站做装卸工人。
一辈子干的都是粗重体力活,苦是真苦,累也是真累,但他认准一件事:守着单位,踏踏实实干下去,不折腾,不随便出走。岁月一年一年流淌,别人来来去去,他始终没有离开临城铁路。从青壮年干到白发苍苍,一路坚持,一直干到九十年代初光荣退休。晚年有退休金保障,衣食无忧。老人高寿,安然活到九十三岁,寿终正寝。一辈子辛苦,晚年安稳长寿,这是坚持留下来的命运。十六岁的小种,家是西丁桥村。少年年纪不大,就投奔到老江手下,跟着一众汉子在站台干装卸苦力。
沉重的麻袋压在稚嫩的肩膀上,日复一日无休止的重活,少年实在扛不住。看不到头的劳累,让他心生逃离之意。那个年代铁路管理松散,不少穷苦人为了活命,冒险扒乘货运列车远走他乡。万般煎熬之下,小种一咬牙,扒上货运火车去往徐州。到了徐州城里,没有正式工作,没有固定依靠。他只能在大街小巷辗转,做点零散的小生意,风里来雨里去,漂泊闯荡了好几年。在外漂泊久了,终究还是想念故土。几经犹豫,小种又重新回到临城,在这里娶妻成家。但是他再也不愿意回到火车站,干那种拿命换饭吃的装卸苦力。往后的日子,他靠打零工、养鸡维持生计。
小种天性开朗乐观,一辈子乐呵呵,很少愁眉苦脸。只是到老,他心里始终藏着一份遗憾。他时常感慨,如果当年不一时冲动逃走,踏踏实实跟着老江干到底,熬到退休,到老也可以拿着退休金,悠闲钓鱼安度晚年。人生没有回头路,世上没有后悔药。临近八十岁的时候,他还在临城一家企业看门守院,挣一点微薄的收入补贴生活。八十岁那年秋天,年纪太大被单位辞退。无事可做的老人,天天到蟠龙湖边上钓鱼闲逛打发时光。闲散的日子没过多久,就在当年冬天,悄无声息离开了人世。一次少年时的逃离,注定了一生没有正式退休待遇,晚年漂泊零落。
再说老刘,老家柴胡店刘村。当年爷爷奶奶带着一大家人,来到临城混穷。一家人寄居在车站附近,没有稳定家业,靠四处打短工度日。长大成家之后,老刘也进入临城火车站,干起了装卸苦力。那个年代民间流传一句俗语:七级工八级工,不如社员一沟葱。那是特殊年代老百姓的真实感叹。工厂工人工资有限,乡下社员有自留地,有菜园,地里出产蔬菜粮食,日子反而更加实在。
老刘老家刘村还有大爷、三叔,两位长辈都是老光棍,留有宅基地、自留地,还有一片果园。看着日复一日无穷无尽的苦力,疲惫不堪的老刘开始反复权衡。他和妻子商量:与其长年累月在临城车站卖力气混穷,看不到出头之日,不如返回老家,回去当社员,继承家里留下来的家业。夫妻俩最终下定决心,举家离开临城,回到柴胡店刘村扎根。回到故土之后,一家人踏踏实实务农,继承宅基地、果园与土地。之后,陆陆续续生了七个儿子,也就是村里人戏称的“葫芦七兄弟”。七个儿子长大成人,人丁兴旺,成为当地响当当的大户人家。
家族人口多,底气足,没有人敢随意上门欺负。用乡里人的话说:他们不去招惹别人,就已经是旁人的幸运。兴旺是兴旺,代价同样沉重。如果老刘当年选择留在临城火车站一直干下去,他本来也可以成为铁路正式老职工,儿孙扎根临城,做城市老户人家。可是返乡务农,就意味着一辈子土里刨食,面朝黄土背朝天。常年的辛苦劳作,生活压力压垮了老刘的身体。还不到六十岁,他就郁郁而终,早早走完一生。
三个人,年轻的时候,都站在临城火车站的站台上,都是干苦力的底层劳动者。命运的分水岭,就来自几次关键的选择。老江,选择坚守。一辈子留在单位,默默吃苦,长期坚守,熬到退休,换来晚年安稳,长寿善终。小种,选择逃离。少年受不了苦一走了之,漂泊半生,虽性格豁达,却错失正式岗位,到老没有退休金,晚景单薄。
老刘,选择撤退。放弃工人身份,返回农村继承土地家业,换来人丁兴旺的大家族,却耗尽身心,壮年早逝。同样的起点,三种不同选择,三种完全不一样的晚年结局。很多人总以为命运是上天注定。看完三个人的一生,才明白,命运更多是一次次选择累加出来的结果。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离开;什么时候该闯荡,什么时候该守家。没有绝对正确的答案,每一条路都有对应的收获,也都有躲不开的代价。
有人守住一份苦差事,熬出来安稳的晚年;有人一时逃避辛苦,终身错过一份长久保障;有人放弃城市,回归乡土,换来了子孙满堂,却付出了短寿的代价。岁月匆匆,临城火车站汽笛依旧轰鸣。当年站台上面流汗的苦力,早就消失在历史烟尘。老江、小种、老刘的往事,就是一代人的缩影。我们每一个普通人,何尝不是站在人生的站台上,不断做出自己的取舍。选择没有完美,唯有承担选择之后所有的结局。
往后闲谈旧事,回头再看这三个人的一生,不由得让人长叹:人生最难的,不是吃苦,而是在十字路口,选对那条适合自己长远走下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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