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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杀死陈泊川后的第九个小时,他坐在早餐店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冲我招手。

桌上还是那碗馄饨,香菜拨到一边,手机放在右手边,连衬衫都是我昨晚见过的深灰色。

我站在人行道上,半天没敢动。

前一晚十一点五十七分,我亲手把刀捅进他肋下三次。十二点零七分,他在废弃收费站后面的辅道上断了气。我摸过他的颈动脉,确认过呼吸,又在雨里站了十分钟。

刀被我沉进城西水库,沾血的衣服和鞋烧成了灰。

可现在,陈泊川活得好好的。

他甚至低头看了一眼表,像嫌我迟到。

我推门进去。老板娘问我吃什么,我没听见,只走到他桌前。

陈泊川夹起一个馄饨,吹了吹。

“坐。”

我盯着他:“昨晚……”

“你杀了我。”

他说得很轻,旁边两个上班族还在聊地铁,没有人往我们这边看。

“十二点零七分,第三刀。”他抬起眼,“比前几次准。”

我后背一下凉了。

“前几次?”

他笑了笑。

“林彻,今天准备怎么杀我?”

他是我找了六年的仇人。

六年前,我妹妹林妍从酒店二十八层坠下。警方最后认定为自杀,可她死前最后一通电话打给我,只来得及说一句:

“哥,陈泊川在这里。”

二十分钟后,她死了。

我从那天开始找陈泊川。

我不是一开始就认定他是凶手。

最初半年,我只是想找到妹妹最后见过的人。我去过酒店,找过她同事,也把她手机里能恢复的聊天记录翻了很多遍。陈泊川的名字像一根刺,永远出现在最接近她死亡的地方,却又总差一截证据。

后来父母劝我别查了。我嘴上答应,把林妍的东西装进纸箱,工作也换过两次。可只要在网上看到陈泊川的名字,我还是会点进去。

六年里,我存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没有别的,全是他的公开照片、出差记录、公司活动和我自己记下来的时间。

我原本以为,只要他死了,这个文件夹就终于可以删掉。

找到昨晚,我终于杀了他。

可他现在坐在我面前,肋下干干净净,连一道疤都没有。

我第一反应不是“见鬼了”,而是怀疑昨晚死的那个人是不是替身。

可我跟了陈泊川九十七天。他左耳后有一颗很小的痣,右手食指第二个关节有旧伤,吃馄饨一定先喝两口汤。坐在我面前的人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

连他看我的眼神都对得上。

像一个已经等了我很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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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杀陈泊川,原本用了九十七天准备。

我查过他几点出门,周几去游泳,哪天晚上会独自从公司回家。最后选中那个星期三,因为天气预报说有暴雨,废收费站后面的辅道没有监控,晚上几乎没人走。

十点四十七分,我把他的车逼停。

他下车以后没跑,也没问我是谁,只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你还是来了。”

那句话让我停了一下。

“你认识我?”

“认识。”

“什么时候?”

他没回答,只说:“比我预计的晚了几年。”

我那时候根本不想听。

林妍死时二十三岁。我看着陈泊川从普通投资经理做到公司合伙人,结婚,搬进江边的大房子。他的人生一格一格往前走,我妹妹的照片却永远停在大学毕业那年。

所以我捅了第一刀。

第二刀。

第三刀进去时,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已经很小。

“林彻。”

他第一次叫出我的名字。

“明早七点四十,老地方吃早餐。”

我说:“你没有明天。”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血,居然笑了。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我当时只觉得他疯了。

第二天早上,我才知道疯的人可能是我。

我没坐下。

“你为什么还活着?”

“不知道。”

“为什么记得昨晚?”

“你不也记得?”

我一把攥住他的衣领。老板娘朝这边看了一眼,他把手按在我手背上,声音压得很低。

“想在这里杀也行。不过你会吓着别人,而且明早还得再来一次。”

“我妹妹为什么死?”

这一次,他脸上的笑没了。

“我知道。”

“那就说。”

“现在说了你也不会信。”

我手指收紧。

“你觉得你还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有。”他看着我,“因为不管你今晚怎么杀我,明天七点四十分,我都会坐在这里。”

当天晚上,我去了他家。

门是他自己开的。

妻子和孩子不在,客厅茶几上摆了两只杯子,还有一瓶没开封的酒。他像真的在等一个客人。

我没碰酒,只问:“林妍死的那天,你在哪?”

“酒店。”

“为什么?”

“见她。”

“是你逼死她的?”

他沉默了一秒。

我开了枪。

他倒在沙发旁边,后脑磕在茶几角上。临死前,他只说了一句:

“别相信她最后那通电话。”

再睁眼,还是7:12

雨还在敲窗。

昨晚打出去的子弹回到了枪里,陈泊川家的门我甚至还没有去过。

七点四十分,他照旧坐在早餐店,只是额头多了一块很小的创可贴。

我盯着那块白色胶布。

“怎么回事?”

“昨晚倒下的时候,磕到茶几了。”

我掀开他的衬衫。枪伤没了。

“致命伤会消失,这种小伤会留下?”

“目前看,是。”

那天我第一次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说不要相信我妹妹最后那通电话,什么意思?”

他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葱。

“今天三个问题。”

“你把这当游戏?”

“不是。”他抬头,“这是你给自己准备的刑期。”

我没听懂。

“第一个,林妍是不是自杀?”

他停了几秒:“是。”

我一拳砸在桌沿:“撒谎。”

“第二个。”

“那通电话为什么提你?”

“因为我确实在酒店。”

“第三个。她为什么死?”

陈泊川看了我很久。

“因为她最后发现,六年前一直骗她的人不是我。”

“是谁?”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今天问完了。”

我差点当场动手。

那晚我把他绑到城北一间废仓库里,问了两个多小时。他不再回答林妍的事,凌晨前我把他推进废弃机井。

第二天,他照样出现,只是走路时右腿有点跛。

我开始试规则。

有一轮我没有碰他,整天把自己锁在出租屋里,盯着手机上的时间从十一点五十九跳到零点。

什么都没发生。

零点零一,我还在房间里。

我甚至笑了,觉得终于结束了。

电话就在那时候响起来。

陈泊川问:“你今天为什么没来?”

“循环结束了。”

那边沉默两秒。

“林彻,你看一下日期。”

我低头。

星期三。

下一秒,时间从00:01自己跳回7:12

我站在窗边,手脚都是冷的。

后来我试过开车离开这座城市。晚上十一点五十分,我已经在两百公里外的服务区。零点以后,服务区便利店的灯闪了一下,再睁眼,我又回到出租屋的床上。

我把手表调快,把手机关机,把墙上的钟拆掉,甚至整晚不睡。

没有区别。

只要这一天走到尽头,我就会回到星期三早上。

而陈泊川永远在早餐店。

在确认“躲开陈泊川”也没用以后,我又做了几件更蠢的事。

有一次,我拿马克笔在左手手臂上写下:

你已经经历过这一天。别杀他。

我怕睡着以后忘记,又拍了照片,上传云盘,发给自己的另一个邮箱,还设了定时发送。

第二天7:12醒来,手臂干干净净。云盘里没有照片,邮箱里没有邮件,定时任务也从没存在过。

但我记得。

至少那一轮,我还记得。

另一次我把陈泊川从早到晚带在身边。我们坐在一家二十四小时咖啡店最角落的位置,谁也没碰谁。我每隔半小时记一次时间,他居然还带了电脑,开了两个线上会议。

下午三点,他合上电脑问我:“你准备一直盯到几点?”

“零点。”

“那你至少点杯东西。服务员已经看我们四次了。”

我没理他。

晚上九点多,我终于忍不住问:“你每一轮都正常上班?”

“总得做点事。”

“明天所有东西都会回去,你做这些有什么意义?”

他停了一下。

“那你杀我有什么意义?”

我没说话。

那是第一次,我发现自己和他其实都在重复一件明知道不会留下结果的事。

十一点五十九分,我把手机横放在桌面上,录像一直开着。时间越过零点以后,画面没有闪,也没有任何声音。只是某个瞬间,桌上的咖啡突然没了,我重新坐回出租屋的床上。

7:12。

更怪的是,我脑子里还记得那段不存在的录像。

我开始害怕的已经不是“他为什么死不了”,而是另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连我也不记得了呢?

第二天去早餐店,我问陈泊川:“我以前是不是忘过?”

他没回答。

只把一张纸巾推到我面前。

“你鼻子流血了。”

我抬手一摸,指腹一片红。

“回答我。”

“先把你该想起来的东西想起来。”

“你知道什么?”

“比你多一点。”

“多多少?”

他看着我,神色很疲惫。

“多到我已经不想再从头讲一遍。”

第五次还是第六次,我已经记不清了。我终于问他:

“到底怎样才能结束?”

他只说了三个字。

“想起来。”

“想起什么?”

“你为什么恨我。”

我笑出了声。

“我妹妹死了,这还需要想?”

“你恨我,不是因为林妍死了。”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至少一开始不是。”

我盯着他。

“什么意思?”

“六年前第一次见我时,你已经恨我。”

“我根本没见过你。”

“见过。”

“在哪?”

“医院。”

两个字落下来,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白光。

不是比喻。

我真的看见了一条走廊。惨白的灯,消毒水味,有人在远处哭,一个男人靠着墙,嘴角有血。

画面只出现了不到一秒。

我太阳穴猛地一跳,手里的勺子掉在桌上。

陈泊川没有扶我。

他只是看着我。

“开始了。”

“什么开始了?”

“你在想起来。”

那天下午,他带我去了那家医院。

旧住院楼已经翻修过,门诊大厅换成了明亮的大理石地面。我一路都没有任何感觉,直到走进地下停车场。

胃突然抽了一下。

我扶着水泥柱吐得停不下来。

陈泊川站在两米外,等我喘匀。

“你以前也这样。”

“什么时候?”

“林妍死之前。”

我擦掉嘴角的水,抬头看他。

“六年前我为什么来医院?”

“你还没准备好。”

我一拳砸在他脸上。

这一拳几乎没有经过脑子。陈泊川撞到车旁,嘴角立刻破了。他摸了一下血,神色居然很平静。

“这一下也一样。”

“什么?”

“六年前,你就是在这里打了我第一拳。”

我呼吸停住。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