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赞比亚待了七年。

不是去修路,也不是去开矿,更不是做什么援外工程。我就是在赞比亚一个叫卡皮里的镇上,开了一间小卖部。不到四十平米,铁皮顶,木板墙,门口挂一块手写的牌子,蓝底白字,用英文和当地话写着“中国商店”。卖的东西杂七杂八,有塑料拖鞋、搪瓷碗、电池、手电筒、花露水、蚊香、塑料桶、针线包,也有花生米、饼干、白糖、食盐,还有几袋从国内运来的辣条和方便面。

这店,我一开就是七年。七年里,我没回过一次国。不是不想回,是回不起。来回机票加上停业损失,算下来小两万。两万块,我得卖多少双拖鞋才能赚回来。我算得清,所以一直没回。我爹去年过世,我也没赶上。电话里,我娘说,你忙,不用回,你爹知道你心里有他。我握着手机,站在赞比亚的太阳底下,脸上烫得厉害。那天的太阳真大,大得让人睁不开眼,也分不清脸上流的是汗还是泪。

我姓周,叫周大强。河南周口人。家里三代都是农民,我爹种麦子,我娘养猪。我上面两个姐姐,底下还有个弟弟。我初中没念完,就跟着村里人去东莞打工。那年我十六,个子矮,人又瘦,工厂嫌我小,不要。我只好在工地上搬水泥。一包水泥,五十公斤。我那时候才九十来斤。可我不敢说不行。说出来,连搬水泥的活都没了。从那以后,我干过保安,送过外卖,开过小货车,也跟人合开过麻辣烫店。赚过钱,也赔得精光过。三十岁那年,我跟媳妇结婚。她是我老家邻村的,在县城卖衣服。我们本来打算开个小店,不折腾了。可生活这玩意儿,专治各种不服。我们开店的计划还没落地,她娘查出来肺癌。治了半年,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七八万外债。人也没留住。媳妇说,出去吧,家里这窟窿,光靠种地填不满。我们俩一商量,就跟着一个远房表舅去了赞比亚。那表舅在赞比亚做旧货生意,说那边缺做小买卖的。我们信了。把两岁多的儿子扔给我娘,一人一个蛇皮袋,就这么出了国。

刚到卡皮里那天,下了雨。赞比亚的雨,不跟我们那儿一样。它来得快,去得也快,可下起来是真大,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像往脑袋上倒豆子。我和媳妇站在一间空荡荡的铺面里,你看我,我看你。那铺面地上全是灰,墙还是裸砖。没有门,没有窗,房顶漏雨,滴答滴答,像在数我们兜里仅剩的那点钱。表舅说,就这儿,你们先干起来。我问他,能行吗。他说,怎么不行,谁不是从零干起来的。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们两口子,大眼瞪小眼。那天晚上,雨停了。空气里全是土腥味。我蹲在门口抽烟,媳妇在屋里收拾。她把蛇皮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摆在地上。几十双拖鞋,几包针线,两捆手电筒,还有我们家最后的一千多美金。我看着那些货,说,这就叫店?媳妇说,对啊,这不就是店吗。只要有货,有人买,就是个店。她蹲在地上,把拖鞋一双双摆整齐,码成两摞。那样子,像在老家摆地摊。我看着她,心就安了一半。

开张头三天,卖出去一双拖鞋。五万赞比亚夸查,换算下来,不到人民币二十块。媳妇拿着那张皱巴巴的钞票,翻来覆去地看。她说,还行,至少开张了。我苦笑着,说,照这速度,过年都回不了家。她瞪我一眼,说,你急什么,慢慢来。第四天,还是没生意。我坐不住了。别人开店,我们也开店,怎么就没人进来?隔壁是个卖玉米面的黑人老太太,叫娜琪。她跟我说,你这店连个门头都没有,人家哪知道是卖东西的。我一听,对啊。第二天,我找来一块木板,用油漆写了“中国商店”几个字。不会写英文,就写中文,下面画了几个图,画拖鞋,画手电筒,画锅。娜琪看了,笑得直不起腰。她说,你这画得像鬼符。可她笑归笑,还是帮我在门头上钉了一面旗子。红底,金边,旗子上画着个我看不懂的图案。她说,这是本地人会认的标记,表示你这里欢迎所有人。那旗子飘在门口,被风吹得啪啪响。说来也怪,从那天起,店里慢慢有了人。先是几个小孩趴在门口看,后来是主妇们进来买盐、买洗衣皂。再后来,男人们下班了,会进来买包烟,买瓶汽水。我的中国商店,就这样,活了。

刚开始,我什么都不会。不会英语,更不会当地的奇尼扬贾语。卖东西,全靠比画。客人要买盐,我就把盐拿给他。要买糖,我拿糖。有时候,人家说了一长串,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就傻站着笑。客人也不恼,就蹲下来,自己指着货架上的东西,掰手指头跟我算。一个赞比亚的老头,叫姆巴塔,常来买电池。他跟我说,你卖东西,得会笑。笑是不用翻译的。我觉得有道理,从那以后,只要有人进店,我就先笑。笑得我脸上的皮都快僵了。可这招真管用。来店里的人越来越多,不买东西,也来坐坐。有几个年轻人,天天下午蹲在我门口聊天。我给他们端小板凳,他们也不坐,就蹲着。后来我也蹲,蹲在门口,跟他们一块儿看街上的行人。他们问我,中国怎么样。我说,跟这儿差不多,就是人多,车多。他们不信,说,中国肯定特别好。我就给他们看手机里的照片。他们围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嘴巴里不停发出“哦”“啊”的声音。有一张是老家赶集的照片,人挤人,卖啥的都有。有个叫卡塔的年轻人指着照片里的肉铺说,中国也有卖肉的?我说,当然有,而且好多人天天有肉吃。他们几个对视一眼,脸上全是羡慕。一个说,你们真幸福。我听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那照片里的日子,在我老家再平常不过了。可在这儿,在他们眼里,竟成了幸福的模样。

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在异国他乡,用“幸福”这词儿来形容我老家。我坐在小板凳上,晒着赞比亚的太阳,突然就觉得,我以前在东莞搬水泥时的日子,也没那么苦。至少,我还有肉吃。

开店的第二年,生意渐渐有了起色。一是因为我学会了本地话,能跟人聊天。二是因为我卖的东西,便宜,结实。一双拖鞋,在这儿的市场里能穿半年。一个搪瓷碗,怎么摔都不破。当地人认中国货,说“中国制造”这四个字,就是经用。我每次进集装箱,货刚到,门口就排起了队。有开小饭馆的来买锅,有学校老师来买粉笔,有修自行车的来买轮胎。有一回,一个中年妇女来买花布。她说,你们中国的布,颜色好,不掉色。我给她拿了好几卷,她挑了一卷蓝底白花的,说回去给自己做条裙子。她走的时候,忽然转回来,往我手里塞了一把香蕉。她说,你一个人大老远来我们这儿,不容易。这香蕉是我家自己种的,你吃。我捧着那串香蕉,站在柜台后面,好一会儿没说话。那香蕉不像超市里的那么匀称,有好几根都是歪歪扭扭的。可我就是觉得,那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有天傍晚,来了个年轻人。黑黑瘦瘦的,穿着件破旧的花衬衫。他在店里转了半天,最后拿了一个手电筒。那手电筒不便宜,标价不少夸查。他拿在手里,反复看,又放下,再拿起来。我在旁边看着,没催他。他最后下了决心,从兜里掏出一把钱,全是一百、五十的零票,皱巴巴的。我数了数,不够。他脸红了,用英语小声说,我明天再来。我说,行。他放下手电筒,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像小孩子看橱窗里的糖。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中午,他来了,满头大汗,像是跑着过来的。他从兜里掏出钱,补上了剩下的。我问他,哪来的钱。他说,他帮人搬了三天砖。我这才知道,他叫约翰,家里有个小妹妹,每天晚上要去河边打水。那条路没灯,要经过一片草丛,常常有蛇。他一直想给妹妹买个手电筒,又怕钱不够。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说,现在不怕了。我听着,心里一阵酸。我让他等等,从货架下面又拿了一包电池,塞给他。我说,送你的。他愣愣地看着我,说,为什么要送我。我说,家里人需要。他低着头,半天没动。再抬头时,眼眶红红的。他说,谢谢,中国哥哥。那天,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跑远。他的身影在夕阳里,一颠一颠的,像只快活的小鹿。我忽然觉得,这间铁皮屋子,不光是在卖货。它还在给一些人,卖一点点光。那种光,有时候是一只手电筒,有时候是一包电池,有时候就是一句,你明天再来。

从那以后,约翰常来。有时是买块肥皂,有时只是来坐坐。他上过几年学,会说些英语。我就跟他练口语。他教我说奇尼扬贾语,我教他说中文。他学得特别快,没多久,就能说“你好”“谢谢”“多少钱”“便宜一点”。有客人来,他就帮我招呼。他脑子活,算数也好。有时候我不在,他就坐在柜台后头,帮我卖货。我开玩笑说,以后这店,你当老板。他眼睛亮起来,说,真的吗。我笑笑,说,真的,等你不忙了,就天天来。后来他当真了。每天早上,他送妹妹上完学,就到店里来。我给他一点工钱,不多,但够他吃顿饱饭。他不要,说,你送了我手电筒,我帮你忙,应该的。我说,一码归一码。你不收,我心里过不去。他这才收下。那点钱,他攥在手心,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一种希望。

第三年,我媳妇回国了。不是不想待,是她娘当初治病欠下的债,利息越滚越多。她想回去把债理一理,顺便看看儿子。她走那天,我送她到卡皮里的长途车站。天刚亮,车站里乱糟糟的,有卖煮玉米的,有提公鸡的,有背着大包小包赶路的。媳妇穿着件淡蓝衬衫,头发绑得整整齐齐。她站在车门边,回头看我。我站在那儿,心里空空的,像被人在胸口挖走了一块。我说,路上小心。她说,你也别太累。然后她就上了车。车开出去老远,我还站在那儿。灰尘扬起来,迷了我的眼。我一个人走回店里,打开门,里面安安静静的。货架上的东西,都还在老位置上。可我就是觉得,少了什么。那几天,我话特别少。约翰看出我心情不好,也不多话,就默默把店里的地扫了一遍又一遍。

第四年,我把店铺扩大了一半,租下了旁边的小屋子。卖的东西也多了。小家电、二手手机、太阳能充电板,还有从国内进的一些小五金。店里的生意,越做越宽。我把赚的钱,一部分寄回国还债,一部分寄给媳妇和儿子。儿子在电话里跟我奶声奶气地说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说,快了,等爸爸多赚点钱,就回去。他说,爸爸,我不要钱,我要你。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店后面的小屋里,喝了半瓶酒。酒不好,苦得很。我喝着喝着,眼泪就下来了。人在外头,最怕听孩子说这种话。他会把你身上所有的铠甲,一下子卸得干干净净。你就光剩一颗软塌塌的心,在异国他乡的夜里,被风吹得发凉。

可第二天太阳一出来,我还得开门。日子不等人。店门一开,就是新的一天。客人进来,买两根蜡烛,三块肥皂。我得笑。我不能把昨晚的难过,摆给客人看。做买卖的人,脸是招牌。招牌脏了,就没人进来了。我努力让自己活得像个陀螺。转起来了,就没空去疼。

时间过得快。第五年,卡皮里镇上多了几家中餐馆。听说是中国来的一个建筑公司在附近修公路,带来了很多工人。那几个月,镇上的中国面孔突然多了起来。他们常来我店里,买烟、买泡面、买电话卡。有个甘肃的小伙子,叫老黑,特别能聊。他没事就蹲在我店门口,跟我扯国内的事。他说,等工程完了,他要回国娶媳妇。我问他,攒了多少。他咧开嘴笑,说,没攒多少,就够办个酒席。我说,那也不错了。他说,在外头漂了这些年,就图个回去有个交代。我点头。我们都是出来的人,心里那根线,永远拴在老家。不管飞得多远,线一拉,就得回。区别只是,有人回去得早,有人回去得晚。

第六年,约翰的妹妹考上了卢萨卡的一所中学。约翰高兴坏了,跑来告诉我,说,周哥,我妹妹要去首都上学了。我听了,也挺高兴。我说,学费贵不贵。他顿了顿,说,不便宜。我进了里屋,拿出一叠钱,放在他手里。他一看,脸色变了,说,不,我不能要。我说,不是白给,算你妹妹借我的,以后你有钱了再还。他咬着嘴唇,手在抖。最后,他收下了。走之前,他朝我鞠了个躬。那躬鞠得很深,腰弯得几乎贴到膝盖。我赶紧扶他起来。他说,周哥,我以后一定还你。我拍了拍他肩膀,说,不急。好好念书,比什么都强。那是我在赞比亚的第六年。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异乡人了。这片红土地上的每一寸,都跟我有关系。那些来店里买糖的孩子,那些蹲在门口跟我聊天的老人,那些在深夜里敲门买止痛药的母亲,他们都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我离不开他们,他们,也慢慢离不开我。

第七年,我媳妇又来了。这次是带着儿子一起来的。我站在店门口,远远看见她牵着孩子从出租车上下来。儿子长高了,瘦了,也黑了。他看见我,愣了几秒,然后撒腿跑过来,一头撞进我怀里。我把他抱起来,转了两圈。他“咯咯”笑,像极了电话里的声音。媳妇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我说,来了就好。她说,这次不走了。我看着她,说,好。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挤在店后面的小屋里。房子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盏灯。可我从来没觉得,这屋子像现在这样满过。满得连空气里都是暖的。儿子枕在我胳膊上,听我讲赞比亚的事。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我看着他黑瘦的小脸,心想,这七年,值了。

中国商店还在。门口那块蓝底白字的牌子,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灰。但牌子上“中国商店”三个字,还是清清楚楚。我站在招牌底下,抽了根烟。风吹过来,带着红土的气息。我忽然想起,来赞比亚的第一天,也是这样的风。那时候,我和媳妇站在空荡荡的铺面里,身上只剩一千多美金,脚下是漏雨的泥地。我们什么都没有。可我们硬是从这一堆红土里,长出了自己的根。这七年,我卖过无数双拖鞋,无数个搪瓷碗,无数块肥皂。也收过数不清的香蕉、木薯、玉米,还有一句又一句的“谢谢”。

我抬头看了眼天。云很厚,要下雨了。赞比亚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可它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掉。那声音,像在说,周大强,你就在这儿,好好活。活着,就是最大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