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记者 杨喆 实习生 吴乐妍
编者按
人这一生,最难认清自己。
有人一度被流量簇拥,活在万众追捧里,以为高光就是全部,热度便是自身价值。
流量退去,掌声消散,人才能直面真实的自我。
越澎湃、越冷静。在推出聚焦城市的《流量退去之后》专题之后,澎湃新闻再推聚焦个人的《曾经顶流》专题,冷静记录昔日顶流从喧嚣归于沉静的历程以及他们的思考。
我们不感叹盛衰,重在观照人心。看清追捧是时代馈赠,而非个人底色;借他们的起落,照见自我认知。不因高光自负,不因沉寂自卑,平和接纳完整的自己,是我们借这组专题想要传达的态度。
今天,我们关注“90后”艺术家葛宇路,他曾以自己的姓名设立路牌并引发公共讨论。
海报设计:祝碧晨
七月的上海还浸在梅雨季的湿气里,外滩美术馆的展厅里却洋溢着不一样的气息。没有艺术展的拘谨与疏离,年轻的创作者们在作品旁与观众对谈、交流,期待他们的参与成为自己作品的一部分。
葛宇路站在展厅一角,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有人认出他后上前搭话,他弯着眼睛笑,语气平实得像在和邻居聊天。
九年前,“葛宇路”三个字以一种极具戏剧性的方式闯进公众视野。这位来自中央美术学院的研究生,利用自己姓名中“路”字的巧合,将一条北京的无名路标记为了“葛宇路”。
曾出现在北京街头的“葛宇路”路牌 东方IC图
没人想到,这块非正规路牌不仅让路人没有察觉,还被地图软件收录,成了城市路名系统里的一个意外。事件发酵后,关于公共空间、城市规则与艺术边界的讨论铺天盖地,葛宇路一夜之间从寂寂无名的学生,变成了全网热议的“网红艺术家”。
那场突如其来的走红,像一道强光,照亮了他的创作,也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九年后当澎湃新闻记者再和他谈起那波“泼天的流量”时,葛宇路的语气里没有太多得意,反而带着几分清醒。在他看来,网红的标签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诅咒。
澎湃新闻记者 杨喆 编辑 马潇 杨喆 设计 祝碧晨(05:26)
闯进规则的缝隙
很多人对葛宇路的印象,停留在“央美高材生”的标签里,却少有人知道,这位站在当代艺术语境里的创作者,学历的起始点其实是中专。
“我的教育经历挺杂的,并不属于那种根正苗红的美院体系。”葛宇路告诉记者,他没有上普通高中,而是在武汉的一所中等职业学校取得了中专文凭。在主流评价体系里,这里聚集的是被中考分流的“失败者”,升学的路径模糊而狭窄,很多同学也早早默认了自己的人生。
但葛宇路在这里遇到了不一样的老师。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老师只是告诉他们,“人生都是靠自己成全的”。葛宇路记得,那位老师能叫出每个学生的名字,记得每个人有什么爱好和特长。哪怕是最调皮的学生,也能得到老师的尊重。
“没有什么人是不行的,只是评价体系太单一了。”葛宇路告诉记者,职校有不少来自单亲家庭的学生。社会问题聚集在一个孩子身上,有时会让他们对学习失去兴趣,他们被主流赛道筛选了下来。但他们不是坏学生,他们也很有创造力,不应该就此被遗忘。
虽然上了职校,但葛宇路终究还是幸运的。他在老师的启发下发现了绘画这个“第二兴趣”,并通过自己的努力考上了湖北美术学院,后来又一路考上中央美院的研究生。
名校光环带来的变化,葛宇路感受得很直接。考上央美第二天,他一直在校外带的专业课考前班工资直接翻了一倍。同样一个人,因为身份标签的变化,获得了完全不同的评价。
这种反差让他时常感到割裂。同样一个人,顶着职校生的身份就是“没前途”,顶着名校研究生的头衔就成了“天之骄子”。同样一件事,普通人做了是“捣乱”,艺术家做了就是“创作”。“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我?”这些问题,他想了很多年。
葛宇路的行为艺术作品《假日时光》(摄影:@Livin广州)
正因为经历过不同身份的切换,葛宇路后来对于艺术有了另一种理解。他认为艺术不该只属于少数经过专业训练的人,创造力也不应被身份垄断。这坚定了他“去精英化”的创作底色。在葛宇路眼中,艺术不该是美术馆里高高在上、让人不敢发问的崇高符号,它理应平等,属于每一个普通人。
“葛宇路”路牌就是在这种想法里诞生的。那时候葛宇路在北京备考、打工,每天穿梭在城市的街巷里,注意到很多道路还没有正式的名字。一个念头也就此萌生,如果给城市的无名道路安上路牌,会怎么样?
他没有声张,悄悄做了路牌贴上去,像往城市的缝隙里塞了一颗小石子。那是在2013年,他想借此做一个小小的试探。看个体的介入,能不能在庞大的城市系统里留下一点痕迹?
后来的故事所有人都知道了。路牌被地图收录,被他放进毕业展,背后的故事又被隔壁高校的观众发到网上,直至发酵成全国性的公共事件。各大媒体纷纷报道,专家讨论着城市管理的弹性,网友们惊叹于这个创意的巧妙……“葛宇路”三个字,一跃成为那一年最出圈的艺术符号。
不再无名
走红后,葛宇路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喜悦,而是慌张。
过去,没有人关注他,葛宇路可以混在人群里,在城市被忽略的地带做突袭式的创作。没人预判他的动作,作品的力量恰恰来自那种出其不意的混沌感。但当“葛宇路”成为一个被关注的符号后,他发现自己已经很难回到过去那种匿名状态。
2012年葛宇路的行为艺术作品《甜一点》葛宇路 供图
更微妙的是心态的变化。葛宇路承认,被聚光灯照着的感觉太诱人了,全世界都在讨论你的作品,所有人都在等你的下一个动作。人很容易在这种追捧里迷失,忍不住想去复制成功,再制造一次爆款。
巅峰体验像一剂麻药,狂欢之后,是漫长的空落。葛宇路说,他花了两三年时间调整心态。那段日子他住在燕郊,日子过得慢,刚好用来想清楚一些事。
他知道自己复刻不了“葛宇路”的成功。不是能力不够,而是时代变了,环境变了,他的身份也变了。刻舟求剑没有意义,硬要凑上去博流量,只会把创作做歪。“如果用严肃去撞严肃,用有趣去蹭有趣,最后可能解构得什么都不剩。”
他也慢慢开始和“葛宇路”的符号和解。他想清楚了一件事,既然自带流量,不如把这份资源让渡出去。与其自己占着聚光灯,不如让光打向更多没被看见的创作者。
葛宇路在成都发起的“不拘小集”活动 葛宇路 供图
葛宇路的工作重心开始转向。他开始策划不同的展览,也在筹划各种公共艺术项目,组织工作坊。这次在外滩美术馆的展览,便是他牵头做的。参展的很多都是年轻创作者,可能在圈内并没有名气,但作品依然富有张力。葛宇路跑前跑后,协调场地,对接资源,把这些创作者推到观众面前。
“我自己受益于创作,知道那种从0到1的快乐。”在葛宇路看来,如果能让更多人变成创作者,那比他自己创作作品还开心。
虽然没能按照最初的规划去做一名高校教师,但葛宇路没有放弃自己的艺术教育实践。他相信,艺术并不一定只发生在课堂里,他开始接触那些之前没被艺术关照过的人群。
他开始去老年大学给老年群体上创作课。虽然面对的是一群与传统艺术教育距离很远的人,但葛宇路感受到,很多老人们同样拥有强烈的表达欲望,也具备创造的潜能,年龄并不是阻碍,真正缺少的是一次潜能被激发的机会。
几个月前,葛宇路参与了四川一所职业院校的艺术创作工作坊。他亲眼见证了短短五天内,一群旁人眼里“不爱学习”的职校生,收来学校附近居民的旧物,结合网页交互、AI辅助技术,创作出承载一代人生活记忆的作品。成果汇报当天,教室里满是惊叹声。
四川某职校艺术工作坊现场 葛宇路 供图
葛宇路还尝试走进高校,尤其是接触非艺术专业的学生,观察不同知识背景的人群有怎样新的艺术表达方式。
“每个人都有表达的欲望,都有创造的潜能,缺的只是一个契机,一个敢动手试试的环境。”葛宇路说。
艺术家不是“掀桌子的人”
记者面前的葛宇路,身上少了很多刚出圈时的锐气,多了些烟火气的圆润。
他不再执着于做“闯入者”,也不再把对抗当成创作的唯一路径,而是开始学着和规则共处。他开始接策划的项目,也参与商业的艺术合作。但他有自己的底线,会在甲方的需求里,塞进一点纯粹的东西,哪怕只有5%。通过这些鲜活的、在地性的内容,让观众看完能留下点不一样的感受。
“订单是约束,但不妨碍作品成为经典。重要的不是有没有约束,是你在约束里,有没有守住自己的东西。”在葛宇路看来,完全不受约束的创作并不存在,真正的创作,本来就是在约束里找空间。
2026年6月,葛宇路在外滩美术馆与青年艺术家交流 吴乐妍 图
不卷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也不硬凹艺术家的人设。葛宇路的生活也保持着这种松弛的平衡。他没在北京买房,至今仍和女朋友租在通州朋友的房子里,每月房租2500元。日子虽不宽裕,但足够自在。
他注册过公司,方便走账,后来项目结束就注销了。他也注册过商标,转头却觉得没什么用。有人拿他的名字做T恤、做周边,朋友让他维权,他反而觉得无所谓。“为什么都要垄断在自己手里?”在葛宇路看来,大家喜欢,愿意做、愿意穿,其实是件挺好的事。
有网友说,路牌作品一炮走红后,这些年葛宇路自己的创作越来越少。他听到这样的评论也不生气。在葛宇路心里,创作的形式从来不是固定的。以前自己做作品是创作,现在策划展览、办工作坊,可以帮助更多年轻艺术家被大家看见,同样也是创作。所不同的是,以前是单打独斗,现在是在搭台子、建连接。
路还在走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记者和葛宇路又聊起了那块路牌。
有网友说,如果当年葛宇路没把作品放进毕业展,没被来参观的网友把背后的故事发到网上,那块路牌可能至今还安安静静地立在北京的那条小路上,成为一个隐秘的、长久的作品。
“没有如果。”葛宇路想了想,摇摇头。在他看来,那件事发生在那个时间点,有它的必然性。时代的氛围、媒体的环境、公众的兴趣,所有因素凑在一起,才催生了那次爆红。他得到了名气,得到了更多机会,也失去了匿名的自由,失去了原来的创作方式。有得有失,其实都是人生的一部分。
那块写着“葛宇路”的路牌于2017年7月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新的路名——百子湾南一路。但“葛宇路”带来的影响,一直持续到了现在。它让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公共空间不是只能被动接受,个体也可以用温柔的方式介入。它同样也让很多人第一次发现,艺术也不只存在于美术馆内,它其实就在每个人的日常生活里。
路牌消失九年,葛宇路也走出了网红的光环。
他不再需要靠一个爆款作品证明自己,也不再需要靠网红的标签获取关注。他做了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帮助更多年轻创作者往前走,在艺术和大众之间搭着桥。流量退去之后,他没有变成令人唏嘘的“过气顶流”,反而找到了更踏实、更长久的路。
“创作的快乐从来都不是红不红,而是看着一个想法从无到有变成现实,是和陌生人因为作品产生连接。”葛宇路说。
那块路牌消失了,但葛宇路的路,还在继续往前走。
海报设计:祝碧晨
本期编辑 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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