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合上,闷响震得高小琴头皮发麻。
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来接她的只有一个老女人,递过来一个信封,说是有人叮嘱过,等她出来那天再给。
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
纸上是祁同伟的字,十个字,孤鹰岭,老地方。
一个死了十年的男人,怎么还能留下话?
高小琴捏着那张纸条,站在监狱门口,久久没动。
她到底还是去了孤鹰岭。
山洞里阴冷,风从石缝里灌进来。
她找了很久,没有。
正要走时脚下一滑,手掌撑住石壁,碰到一道石缝里塞着什么东西。
抠出来,是一层油纸包。
打开油纸包的一瞬间,她看见里面那枚旧警徽和一张泛黄的信纸,整个人都傻了。
01
高小琴在省城南郊监狱待了八年零四个月。不算长,也不算短。对她来说,日子像被人踩进泥里的烟头,碾得碎碎的,捡不起来。
管教员说,高小琴,你家里人今天来接你。
她点点头,收拾好铺盖。
牢房里其他人都看着她,没人说话。
八年多的老关系,今天走,明天忘,这是规矩。
她换上一件灰蓝色外套,是韩夏萍上个月寄来的,新买的,标签还没来得及剪。
高小琴把标签撕下来,随手扔进垃圾桶。
走出铁门那一刻,空气都不一样了。
自由的味道其实不好闻,汽车尾气混着尘土,呛鼻子。
韩夏萍站在大门外的梧桐树下。
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多半,站在那儿笑眯眯地招手。
高小琴走过去,两个人对望了一会儿,韩夏萍的眼睛先红了。
“瘦了。”韩夏萍说。
高小琴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韩夏萍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用胶水粘得很牢。她把信递到高小琴面前,高小琴不接,问她这是什么。
“你进去第三年的时候,有个人寄到我家来的。”韩夏萍声音放低了,“叮嘱我,等你出来那天再给你。信封上写了。”
高小琴接过信封,翻过来。上面一笔一画的字,横平竖直,像刻出来的。她认得这笔字。一辈子都认得。
收件人写着:高小琴,亲启。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日期。高小琴看了一眼那个日期,手指头掐进信封纸里。那是祁同伟死前第七天。
“谁寄的?”高小琴问。
“不知道。邮戳上的地址是云城。那年月查得不严,也没实名。我家老头子收了信,看是给我的,就放了。”韩夏萍说,“我一直没敢拆,怕里面是什么要紧的东西,自己看了不合适。也怕是要紧的东西,看了兜不住。”
高小琴没拆,把信捏在手里,大拇指摩挲着信封的边角。
祁同伟的字她太熟了。
他在文件上签字龙飞凤舞,但写私人信件的时候,一笔一画,像在刻石碑。
他说过,这辈子没多少心里话要写下来,写一封就得写清楚。
“同伟死了十年了。”高小琴说。
韩夏萍没接话。
“他死的那天,我不在现场。”高小琴又说,“手续办得急。等我听说消息,人已经火化了。”
韩夏萍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没用力,就挨了一下。
“走吧,先回家。”韩夏萍说,“我家老头子煮了粥。”
高小琴没动。
她低头看着那封信,信封上的日期像一根刺,扎在眼睛里。
祁同伟死前第七天寄出的信。
这说明他早就知道自己要死了,不,他早就安排好了身后事。
他什么都没跟她说,电话里只说了一句,你在外面我就放心了。
说完就挂了。
高小琴把信封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手指隔着布料按了按。能感觉到里面纸张的轮廓,很薄。
“先不回去。”她说,“你帮我找个旅馆,便宜点的。”
韩夏萍愣了一下:“住什么旅馆,家里有空房。”
“不方便。”高小琴说,“给我找一家就行。”
韩夏萍看了她半晌,不好再劝。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韩夏萍说了一串地址,南郊幸福旅馆,老板娘是她远房表妹,干净,也不贵。
高小琴应了一声。
公交车上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
高小琴坐下来,窗户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在她脸上。
她看着窗外那些树,杨树,梧桐,还有叫不出名字的。
八年前她坐警车走这条路进监狱的时候,也是春天。
树还是那些树,只是高了。
“我去给你办个手机卡。”韩夏萍说,“现在没手机不方便。”
“不用。”高小琴说,“我用不着。”
“用不用是你的事,办不办是我的事。”
韩夏萍的犟脾气上来了,高小琴就没再吭声。
到了旅馆,韩夏萍的表妹确实热情,拉着高小琴嘘寒问暖,问她在里面遭了多大罪。
高小琴没怎么接话,只说了一句想休息。
表妹识趣地住了嘴,递过来一把钥匙,二〇三。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台电视,一扇朝北的窗户。窗户外面是排水管,对面楼的阳台晾着几件衣服。高小琴关上门,反锁。
她坐在床沿上,把信封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上面写着十个字:孤鹰岭,老地方。高小琴。
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暗沉。她把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
孤鹰岭。祁同伟最后倒下的地方。
当年警方在那里找到他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她没能去看一眼。
那年冬天她被关在审查室里,连续七天没有合眼,第八天傍晚,有人进来通知她,祁同伟死了。
她记得自己那时候没有一点反应。
连眼泪都没有。
审查人员以为她情绪失控,专门叫了医生来看她。
医生问她问题,她一一回答,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时候高小琴就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壳子。
晚上旅馆的灯管有些暗,发出嗡嗡的声响。高小琴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纹,顺着墙角蔓延开去。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到祁同伟的情景。
那天在山水庄园门口,他站在车旁边,穿了件黑色大衣。
她朝他走过去,步子很快,他说女人走路别太快。
她放慢了脚步。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等她走近了,他低头给她理了一下衣领,说外面风大,回去吧。
说完,上车走了。
那就是最后一面。没有拥抱,没有亲吻,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高小琴闭上眼睛。黑暗中,那十个字浮上来,一笔一画,像烧红的铁丝烙在眼前。孤鹰岭,老地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第二天一早,高小琴退了房。
旅馆老板娘追出来喊她,说韩姐让你吃了早饭再走。
她摆摆手,头也没回。
长途汽车站就在旅馆往东走两百米的地方。
她去买了一张到云城的车票,最便宜的那种,没有空调,座位是硬塑料的。
售票员把票从窗口递出来,找了她几张零钱。
高小琴接了钱,攥在手里,转身往候车厅走。
候车厅里人不少,多数是上了年纪的人,扛着蛇皮袋,挤在一起打瞌睡。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把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祁同伟的字,每一笔她都认得。
他写“孤”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一下。
她以前笑话过他,说你这个字写得跟要飞似的。
他说,字如其人,我一辈子不想落地。
后来他真的没有落地。
孤鹰岭万丈高,他死在了那里。
骨头都烧成了灰,埋进土里的不知道是什么。
广播响了,去云城的车开始检票。高小琴把信收好,拎着一个塑料袋上了车。塑料袋里只有两样东西:一张身份证,一沓零钱。
她没带别的。她觉得这一次去孤鹰岭,用不着带别的。
02
班车出城上了高速,窗外的楼群渐渐矮下去,换成了一片连一片的农田。
麦子刚出穗,绿油油的,在风里晃。
高小琴看着窗外发呆,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想:祁同伟怎么还能在十年后给她写信?
这封信寄出去的时候,他还没死。
他算死了自己的死期,提前安排了身后事。
然后呢?
他把信寄给了韩夏萍,一个他并不熟悉的人。
这说明他知道高小琴出狱那天,身边不会有别人。
他连她出狱的日子都算了。
高小琴想到这里,后脖子有些发凉。祁同伟这个人,从来都是把每一步都算好的。
她年轻的时候就怕他这一点。
认识他那年,她才二十出头。
从县城到省城,投奔一个远房亲戚。
亲戚没找到,被人骗光了钱,蹲在火车站门口哭。
祁同伟路过,递给她一张纸巾,问她,你哭什么?
她说,我没钱回家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车票,递给她。
她说,我买了票怎么还你钱?
他说,不用还,把这张票留着,将来你能用上。
那张票是一张去省城的票。她后来才明白,他递过来的是她这辈子的一条路。
后来她跟着他做事,接触的人越来越多。
祁同伟见她聪明,就慢慢把一些事交给她打理。
她嘴甜,手快,记性好,学什么都上心。
山水集团刚有眉目的时候,她天天跑工地,穿一双黑皮鞋,泥里水里走。
祁同伟去过一次,看了她一眼,说,给你配个司机。
她说不用,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他没接话,第二天司机就在楼下等着了。
那时候肖娥已经在她身边了。
肖娥是祁同伟介绍来的。
说是省财经大学毕业的,家里困难,让她带带。
高小琴见过一次,女孩白白净净的,话不多,做事也麻利。
她挺喜欢,就留下了。
肖娥那会儿喊她小琴姐,喊得甜甜的,跟亲妹妹似的。
高小琴那时候觉得,日子再难,身边有人,心里就是暖的。
后来祁同伟出事了,她也被带走了。从那天起,肖娥再没有露过面。高小琴不怪她,那种时候,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
今天想来,祁同伟信里写的“身边最亲近的人拿过赵瑞龙的钱”,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肖娥。
车到了云城,又转了一趟中巴。
路越来越窄,弯道越来越多。
开车的师傅五十来岁,嘴上叼着烟,方向盘打得飞快。
坐在高小琴旁边的是一个背布包的大姐,在后座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
高小琴从包里翻出那张信封,捏了捏里面的纸。
她刚才在车上已经想过很多遍,祁同伟让她去孤鹰岭的老地方,说的应该就是山腰那个洞。
那洞她去过不止一次。
早年间她陪祁同伟爬过山,他在那里歇脚,抽一根烟,看远处的水库。
那时候他跟前跟后的有几个人。
他说,小琴,以后我要是走不动了,就把我放在这儿。
她以为他开玩笑,也跟着笑,说好,那你可得挑个风景好的位置。
他说,这里就挺好。
她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他一早就把死的地方选好了。
孤鹰岭到了。
中巴车停在路口,高小琴下了车。
路边的牌子油漆都掉得差不多了,能看出来写着“孤鹰岭风景旅游区”几个字,下面一行小字,不知道多少年前写的。
山脚下有一排平房,最靠近路口的那间门口挂着个木板,上面用毛笔写着:护林站。
门敞着,里面没人。
高小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看见一个老头从屋后转出来,手里提着一把柴刀。
七十来岁,干瘦,皮肤黑得像铁。
一双眼睛不大,盯着人看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
“找哪个?”老头问。
高小琴报了来意,说上山走走。老头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认人。
“你姓高?”老头忽然问。
高小琴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老头没答话,扭头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丢下一句:“山上风大,别待太久。天黑之前要下山。”
高小琴看着老头的背影,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不安又冒了上来。她认识她。一个山脚护林员,怎么会认识她?
她没多想,抬脚往山上走。
小道两边全是灌木,去年冬天的枯叶还没烂透,踩上去沙沙响。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山洞的入口出现在斜前方。
洞口不大,一人多高,进去之后往里走十来步,空间才开阔一些。
高小琴摸到洞最里面,蹲下身,用手电筒照着地面。
祁同伟以前在洞里歇脚,会坐在靠东边那块石头上。
她走过去,摸了摸那块石头。
石头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纹理还是那个纹理。
她翻找了很久。石头上,石头缝里,地面上的碎石下面,什么都没有。
高小琴站起来,腿有些发麻。不可能。祁同伟让她来这个地方,这地方一定有什么东西。
她又把洞每个角落都过了一遍,还是没有。
墙角的石缝她用手摸过了,地上松动的石块她搬开看了,什么也没有。
她甚至怀疑这封信会不会是别人仿的。
但她又想了想,那十个字,别人仿不出来。
她站在洞中央,手电筒的光打在潮湿的石壁上。
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身体一歪,手本能地撑住旁边的石壁。
掌心里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像是石头。
高小琴把手机电筒转过去,照着刚才手按的位置。
一道石缝,窄窄的,不足一指宽。
她凑近了看,缝隙深处有一截麻绳头,已经风化了,颜色发灰。
她伸手进去抠,指头碰到了纸的触感。
一个油纸包。包得严严实实,外面缠了一圈麻绳,绳头上打了死结。
高小琴的手开始抖。
她把油纸包从石缝里抠出来,拿到眼前看。
油纸已经泛黄,边角发脆,一碰就要碎的样子。
她没敢当场打开,把油纸包塞进外套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快步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洞口外面有个人影。那个护林老人站在洞口的不远处,背对着她,手里掐着一根烟,没回头。
高小琴站在洞口的阴影里,心跳得厉害。
老人没有转过身来,只是把烟头掐灭了,丢进路边草丛,然后慢悠悠地下山去了。
她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树丛里,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油纸包,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他知道她在找什么东西。而且他知道她找得到。
03
下山的路,高小琴走得比上山快。
路边的树枝刮着外套袖口,她也不管,一只手按着怀里的油纸包,生怕它掉出来。
走到山脚护林站门口时,那老头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看见高小琴下来,老头没起身,只抬了抬眼皮。
“找到了?”他说。
高小琴脚步一滞。她看着老头,老头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高小琴试探着问:“你知道我去找什么?”
老头扇了扇蒲扇,答非所问:“那年搜山的时候,我在场。穿着制服的来了一拨又一拨,把上头那个洞翻了底朝天,连块石头都掀开看过。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所以后来我晓得了,那个人把东西藏在那个位置,是有讲究的。寻常人翻箱倒柜,翻不到那个缝里去。”
高小琴心里一紧。他说的“那个人”,她没问是谁,但他们都心知肚明。
“你应该是个熟人。”老头又说,“不然也不会一上来就直奔那个洞去。这些年陆陆续续有人来,我都看着他们钻洞找东西,没一个找到的。”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来找那东西的?”高小琴问。
老头嗤笑了一声:“我要找,早在十年前就找到了。”
话说到这里,老头没再往下讲。他起身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泡得发黑的浓茶。
“坐会儿?”他问。
高小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还有一竿子高。她在门槛对面的石墩上坐下来。
“你以前给祁同伟当过向导?”她问。
老头端缸子的手顿了一下:“你是高小琴吧。”
高小琴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她只是坐在那儿,看着老头。
老头抿了一口茶,像是斟酌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他来过几趟。头一回是踩点,那时候还不是厅长,穿一套旧旧的中山装。我是本地人,山里路熟,他们那个工作组叫我带路。他也不怎么说话,走一路,停一路。到了那个洞,他让我在外面等,自己在里面待了小半个钟头。”
高小琴安静地听着。风吹过来,草叶子的气味混着土腥味。
“后来他每次来都找我,递根烟,说一句,老陈,还麻烦你。我按规矩给他带路,也不问别的。有一回下山的时候,他对我说,这地方清净,将来要是走累了,就回来歇歇。”老头把缸子放在膝盖上,“我当时没听懂。他补了一句,哪天我不来了,你帮我看顾着那地方。”
老头说到这里,抬头看了高小琴一眼。
“前两天我才想明白,那个”看顾“不是看山洞,是看东西。他把东西放在那里头不管是十年,二十年,等着该来的人来取。”
高小琴攥着油纸包的手指紧了紧。
“你为什么等了十年才告诉我?”她问。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老头反问,“我又不知道你是好人坏人。万一来了个不该来的,我告诉他藏在哪,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他把缸子里的茶底泼掉,站起身:“你坐一会儿也行,走也行。天快黑了,下山的路不太好走。”
高小琴站起来,道了一声谢。
老头背对着她挥挥手:“他眼光不错。”
高小琴怔了一下。
老头已经进了屋,门板带上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滚过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油纸包,把它重新塞回外套内侧,贴着心口的位置。
不管是什么,她都该找个地方打开了。
她走了大约一刻钟,回到下午下车的小镇。
镇上有两家旅馆,一家关着门,一家亮着灯。
亮灯的这家叫“云来客栈”,招牌是红色灯箱做的,有几个字已经不亮了。
高小琴进了门,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女人,正看电视,头也不抬地问:“住店?”
“住一晚。”
“三十。”
高小琴付了钱,拿了钥匙,上楼。
房间在三楼尽头,窗户对着后面的山。
她把门锁好,拉上窗帘,在床沿坐下。
深呼吸了几次,才把油纸包从怀里取出来。
油纸包比信封大一些,捏着硬邦邦的,里面好像还有一个硬壳。
高小琴小心翼翼地打开外面那层油纸。
油纸有些脆了,一折就裂,她不敢用力,一点一点地剥开。
里面是一只铁皮盒子。
红色的老式铁皮盒,上面印着牡丹花图案,落了一层淡淡的锈迹。
这种盒子她太熟悉了,祁同伟的办公桌上就放着一个一模一样的,装钥匙之类的小零碎。
高小琴打开盒盖,动作很轻,怕里面有什么精贵的东西受不住震动。
盖子打开的瞬间,她愣住了。
盒子里放着一枚警徽,旧了,边缘有些磨损,但擦得很亮。警徽的下面压着一张信纸,折了两折。除了这两样东西,还有一个东西:一把铜钥匙。
钥匙很老了,表面有一层铜绿,看着像老式衣柜或者抽屉的钥匙。高小琴拿起钥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放下。她把信纸抽出来,展开。
纸上的字是祁同伟的,一笔一画,依然像刻碑一样。
信不长。四行。
第一行写:小琴,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死了。
不怪你,这是我选的。
赵瑞龙想把事情做干净,他以为我死了,你就翻不了天。
他不晓得我这辈子,除了你,没把别人放在眼里。
第二行写:山下的护林员老陈是可靠的人。他只知道信是我藏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你拿了东西就走吧。
第三行写:你身边最亲近的人,拿过赵瑞龙的钱。信不信由你。证据在云城东储蓄所的保险柜里,钥匙你已经有。密码是你的生日。
第四行写:如果你有一天想知道所有事情,就去打开那个柜子。如果你不想知道,就把钥匙扔了,找个地方过日子,别回头。
信纸的右下角,日期是他死前第五天。比那封寄到韩夏萍家的信还早两天。
高小琴看完信,手僵着,半天没动。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比前面潦草一些,像是后补的。
上面写着:小琴,这辈子,委屈你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前起了雾。她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然后她把信纸折好,放回铁盒里,把铁盒盖上,攥在手里。
窗外山风吹过来,窗户吱呀响了一声。她在黑暗里坐着,很久很久。
04
第二天一早,高小琴就退了房。
走出旅馆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镇上的早市刚开张,卖豆腐脑的摊子冒着白气。
她没吃,在路边拦了一辆三轮摩托车,问师傅去不去云城汽车站。
师傅看了她一眼,说,五十。
她没还价,上了车。
山风灌进来,有些凉。她一只手按着外套口袋,铁盒在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
到云城汽车站,她又坐班车回省城。一路上没合眼,脑子里反复转着信里的内容。
你身边最亲近的人,拿过赵瑞龙的钱。这个最亲近的人,她想来想去,只有肖娥。
高小琴把肖娥在身边的日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肖娥是祁同伟介绍来的,跟了她将近十年。
她自认待肖娥不薄,工资给得高,逢年过节还给她父母包红包。
肖娥的女儿小名叫糖糖,高小琴还抱过她,给孩子买过奶粉。
她想不通肖娥为什么要拿赵瑞龙的钱。赵瑞龙那会儿是什么人?是要置祁同伟于死地的人。肖娥不会不知道。
但她也知道,人到了某个份上,什么选择都有可能做得出来。
肖娥有女儿,有父母,有要养的一家子人。
她拿了钱,可能只是想给女儿留一条更宽的路。
可这条路是用她高小琴的命换的。
到了省城,高小琴去了一趟云城东储蓄所。
储蓄所不大,柜台后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态度还算客气。
高小琴拿出那把铜钥匙,说开保险柜。
柜员看了看钥匙型号,又让她报身份证号。
高小琴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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