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我摊开材料,正准备开口讲方案,对面那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忽然站起来。

他让人拿了两个空杯,倒了满满两杯白酒,端到我面前,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兄弟,这杯我先干了。

会议室里十几个人都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他仰头喝尽,亮了一下杯底。我盯着他右手腕上那道疤,脑子里“嗡”的一声。

五年前的大排档,雨夜。那个人抬手擦眼睛的时候,我见过这道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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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8年秋天,我记得特别清楚。

那年我三十三岁,在建材公司跑了四年业务,业绩垫底。

女儿倩雪上初一,数学成绩往下掉,辅导老师一节课两百块,一个月八百。

妻子王菊英在超市理货,一个月到手三千二。

刨掉房贷、水电、油钱,家里剩不下几个子儿。

那天下午开月度总结会,经理把业绩排名表投在幕布上,我的名字在倒数第三。

他没点名,只是说“有些人要抓紧了”。

会议室里有人扭头看了我一眼,又扭回去。

我不说话,低着头在本子上画圈。

散会以后我没回家,开着那辆跑了十一万公里的旧车,鬼使神差地拐进了城东那条老街。

老陈的大排档支着塑料棚,棚顶的灯泡蒙了一层油灰,照得桌面发暗。

老陈认识我三四年了,见我来了也不问,直接给我开了一瓶啤酒,又端了一碟花生米过来。

快十一月的天,夜里有些凉。

我坐在塑料棚底下,一口一口地喝,不想说话。

隔壁桌坐着一个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面前一碗面,搁凉了,没动几口。

他的手机响了好几次,他每次看一眼就挂,到最后干脆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我喝了大半瓶酒,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我。

两个大老爷们儿在深夜的大排档里对着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先开口,问我借个火。

我递过去打火机,他伸手接的时候,我看到他右手腕上有一道疤,从腕骨一直延伸到手背中间,看着像是旧伤。

他点了一根烟,又把烟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摆手说不抽。

他又坐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

这一回他没挂,接起来听了不到五秒,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挂了。

挂了电话,他整个人忽然垮下来。

两只手撑着桌面,低着头,半天没动。

那碗面彻底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油花。

老陈过来收隔壁桌的碗,看了看他,没说话,走了。

我让老陈又开了一瓶酒,送到他那桌去。他抬头看我,愣了两秒,说兄弟,谢了。我说喝一杯吧,一个人喝酒没意思。

他就端着那瓶酒坐过来了。

02

他坐在我对面,把酒倒满,仰头干了,才开口说了第一句完整的话。

他说他叫曾广泽,从县城来的,跟人合伙包了一个小工程,干了半年,工钱一分没结。包工头跑路了,他追了三天三夜没追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但他说完第三句话,手里的玻璃杯在桌子上轻轻磕了一下,磕得极快,也不知道他自己注意到没有。

“家里还有个闺女,”他说,“昨晚发高烧,住院了。”

他顿了顿:“我出来的时候兜里还剩七块钱。”

我听完,往椅背上一靠,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安慰他,又觉得这句话轻飘飘的,什么分量都没有。

我说,那你今晚住哪?

他说火车站候车厅,凑合一夜,明天再去想办法。

他又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半,说了句“我干了这杯就回车站”。我拦住他,说别急,再坐一会儿。

那晚的大排档没什么人。老陈在收银台后面看电视,声音调到很小。风从棚布底下灌进来,带着一股深秋的凉。

我们又喝了两瓶。

他说他闺女六岁,上幼儿园大班,这次住院,肺炎,医生说再拖两天就麻烦了。

他说他老婆在县城中学教书,工资也不高,家里本来就没攒下什么钱。

他还说他爹早走了,走得早,留下他一个。他结婚的时候,他爹给他留了一瓶老酒,一直没舍得喝,放在闺女床头柜上,当个念想。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转着手里的酒杯,没有看我。

我问他,包工头欠你多少钱?他说一万八。

一万八。

放在那时我身上,也拿不出来。

我当时浑身上下翻遍了,总共就三百多块。

那是我准备给倩雪买辅导书的钱,在钱包里揣了大半个月了,一直没舍得花。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你自己的日子都过成这样了,还能管别人的闲事?另一个说,你不管,他闺女明天还在医院躺着。

最后我把钱包掏出来,把三百块钱抽出来,放到他面前。

他抬眼看我,没动那钱。我说拿着,先应急。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声音还没出来,眼眶先红了。

一个大老爷们儿,坐在大排档的塑料棚底下,眼眶红了,但始终没让那滴眼泪掉下来。

他低下头,用大拇指和食指捏起那三百块钱,叠成整齐的三折,塞进内兜里。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收一件贵重的物件。

他站起来,跟我说了一句话,声音有点哑:“这个钱,我会还的。”

他从桌上拿了一张点菜的菜单纸,在背面写了一个手机号,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一笔一划,写得很正。

“你收着。”他说,“我一定还。”

然后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塑料棚的帘子被风掀起来,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欠你的,”他说,“不是钱,是一顿酒。”

他走了以后,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那张纸,握得手心都出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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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中午,我拨了那个号码。

提示音说,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我不信,又拨了一遍,还是停机。晚上下班回来,再拨,还是停机。

之后的三个月里,我断断续续拨过六七次,每次都是一样的提示音。我把那张纸夹在床头柜的一本书里,怕弄丢了,又不敢让妻子看见。

那三百块,成了我心里的一块石头。

说出去不值当,压在胸口又闷得慌。

有一次晚饭桌上,王菊英问我这个月工资怎么少了一块,我说工地上有笔回款没到。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低头收拾碗筷的时候,我看到她后颈上有一小片晒出来的红印,超市理货,天天在冷库里进进出出。

倩雪有天晚上伏在书桌前做作业,忽然转过头问我:“爸,辅导书什么时候买?”

我说下个月。她说好吧,又转回去写作业。我站在她房间门口,站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阵子我常去老陈的大排档,一个人喝一瓶啤酒,坐上一个来小时。

老陈是个话少的人,我们之间通常不需要说话。

他去收银台后面抽烟,我坐在老位置上喝酒,就那么坐着。

有天晚上我正要走,老陈叫住我,说他差点忘了件事。“那个男的,你借他钱那个,”老陈说,“第二天早上他又来了一趟。

我脚步骤停,转身看他。老陈说那人天刚亮就来了,就站在大排档门口,也不进门,站了大概有一支烟的工夫。

“他跟我说,把你们这最好的酒拿一瓶,记在我账上。”老陈说,“我说你账上没钱,他说不用钱,他那瓶算他欠的,到时候连本带利一起还。”

老陈说那人留下一个东西,是一瓶酒。

从怀里掏出来的,瓶子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一个“囍”字,看着有些年头了。

老陈不认得那是什么牌子,只觉得那酒的瓶身很旧,纸贴边都卷了。

“他说这是他的喜酒,他爹给他留的,一直舍不得喝。他说等他回来,跟那个兄弟一起把这瓶酒开了。”

老陈把那瓶酒从货架最高一层够下来给我看。红纸边上卷着,边角有些泛白,但瓶身擦得很亮,像是被人拿布仔细擦过。

“他说他记着账,”老陈把酒又放回去,“让他放心。”

我把那三百块的事又咽回肚子里,冲老陈点了点头。

走出去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瓶酒。

大排档的灯光照在货架上,那瓶酒玻璃瓶身亮亮的,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

不知道怎么了,我心里那口气,堵得不那么厉害了。

04

后来又过了大半年。手机号还是打不通,那个“还”字也一直没有下文。

第二年开春,建材公司效益不好,老板压了三个月的提成。

经理找我谈话,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么你走,要么业绩上来。

我没话说,干了半年,把客户名单整理好放在桌上,辞职了。

换工作那阵子,我心里没底。

投了几家公司,要么嫌我年龄大,要么嫌我学历低。

有一个多月,我早上出门假装去上班,开着车在城区里逛,下午再去学校门口接倩雪放学。

王菊英不知道,她以为我还在原来的公司干活。

后来是老同学介绍,进了一家工程配套公司,做项目配套业务。

从基层业务员干起,底薪比原来低了一截,但项目提成高,做成一单能顶上原来三个月。

我咬牙接了,白天跑工地,晚上回来啃图纸,连那些弯弯绕绕的标准和技术参数都得从头学。

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地过。

倩雪上了初中,个子蹿得快,长得快到我肩膀了。

王菊英还在超市,不过从理货调到了收银台,不用整天在冷库里进出了。

老陈的大排档还在老地方。

我去得少了,有时候一个月去一回,有时候两三个月才去一回。

那瓶酒还在货架最高一层,红纸褪得更白了,但老陈一直没动它。

我也没提。

有一回喝到半醉,老陈问我:“那个欠钱的大哥,后来找过你没有?”

我说没有。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人不像是赖账的人。”

我没接话。那晚回去,我把那张菜单纸从书里翻出来,纸边已经磨毛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又把它夹回了书里。

第三年秋天,我做成了进公司以来最大的一单,拿了一笔不小的提成。

那天晚上我没跟谁庆祝,自己开车去了老陈的大排档,点了炒螺蛳和烤鱼,开了两瓶啤酒。

老陈见我一个人喝闷酒,问我今天怎么了,高兴劲儿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我说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你那个大哥?”老陈问。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手里那瓶啤酒喝了一半,我想起那晚他坐在我对面,眼眶红着,手指慢慢把三百块钱叠成三折。

我又想起那瓶贴着红纸的酒,在货架最高一层落了一年的灰尘。

老陈说,酒还在那儿,没开过。他在货架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拍了拍货架的角。

“人这一辈子,能碰上几个借钱给陌生人的?你碰上了一个。”

他顿了顿,又说:“那个欠钱的人要是没回来,这瓶酒,我给你留着。下辈子接着等。”

我没说话。外头刮起风,塑料棚的边角被掀起来又落下去,啪啪地响,像有人在拍手,又像有人在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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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年,我已经做到业务主管了。

那天是十月中旬,王菊英上班前跟我说,倩雪月考成绩出来了,年级前二十,让我晚上早点回来给她做顿好的。我说行。

上午十点,我准时到了广德建筑公司楼下。

这家公司是本地新起来的建筑企业,去年才开始做配套采购。

这次是我们公司盯了大半年的大单子,前面几轮沟通都顺利,今天是最后一轮方案评审,要是过了,合同基本就能签下来。

楼比我预想的要高,大厅干净亮堂。前台带我上楼,走廊里挂着一排宣传展板。我走过去扫了一眼,脚步忽然顿住。

第三块展板上是公司创始人的照片。

厚嘴唇,高个子,深色西装,站在一处工地的门口。

背景是脚手架和围挡,他双手抱胸,目光平视前方,看着镜头的角度,像是被临时叫住拍的。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字:曾广泽,广德建筑创始人。

我盯着那个名字,又盯着那张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但我一时想不起来。

视线从他的脸移到他垂着的右手上。

照片的分辨率不算高,但手腕上那条浅色的疤,隐约能看出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猛地震了一下,又像是隔着一层雾,就是看不清。

走廊尽头有人喊一声,该开会了。我应了一声,快步往会议室走去。推开门的瞬间,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那个人,像不像五年前大排档里,跟我喝了一宿酒的男人?

我在心里自问自答。

像,又不像。

五年前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满脸的疲惫和窘迫。

照片上这个人西装笔挺,一副老板做派。

可眉眼之间,那股子劲,总觉得是同一个人。

但也可能只是错觉。我没再多想,推门进去了。

会议室里坐了十来个人,长桌两侧排开。甲方那边的人正在交头接耳,我的座位在靠窗一侧。我坐下来,翻开手里的材料,把方案又过了一遍。

最后,有人推门进来了。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个子很高,进门先扫了一圈,坐到了主位上。我抬头看他的时候,他正好也抬眼看向我这边。

四目相对。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像是不认识我,又像是认识,但没打算在这个场合认。

我手心开始冒汗。那一眼,太像了。可他还是把目光转到了方案上,语气公事公办:“开始吧。”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打开投影仪的遥控笔。

“各位领导,我先介绍一下我们的配套方案……”

讲方案的二十分钟里,他一直没怎么看我,手里转着一支笔。中间有人插话提问,我一一解答。他没提过一个问题,也没打断过我。

等我讲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他放下手里的笔,靠回椅背上,冲旁边的人点了点头。他旁边的秘书起身出去了。

我以为他要说方案的事。他站起来,我也跟着站了一半。

秘书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两个玻璃酒杯和一瓶白酒。

他接过酒瓶,拧开盖子,倒了满满两杯,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递到我面前。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他端起那杯酒,走到我面前,伸过来和我碰了一下杯。他脸上带着笑,但我盯着他的眼角看了又看,那笑底下,分明藏着什么别的东西。他说:“兄弟,这杯我先干了。”

06

会议室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盯着他右手腕上那道疤,像有人在我头顶上猛地浇了一瓢冷水,从头到脚,后脊梁骨一阵发麻。

五年前的大排档。

十一月的风从塑料棚底下灌进来。

他红着眼眶,指尖慢慢把那三百块钱叠成三折,塞进内兜。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我。

“我欠你的,不是钱,是一顿酒。”

那道疤。

他伸手接打火机的时候,我看到过。

他抬手擦眼的时候,我也看到过。

那道从腕骨一直延伸到手背的旧疤,现在就在我眼前,他端着酒杯的那只右手上,清清楚楚。

他也认出了我。我讲方案的时候,他看了我几眼,但那会儿我没想那么多。

他仰头把那杯酒喝完,亮了一下杯底。我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随后也端起那杯酒,一口喝干了。白酒辣,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

他笑了笑,拍拍我的肩,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座位。

坐下以后,他翻了翻我递上去的方案材料,随便提了两个问题,算是把这个场面圆过去了。

底下的人也不知道是看懂了还是没看懂,也跟着附和几句,气氛总算是缓了过来。

散会后,他的秘书在走廊里叫住我,递给我一个文件袋。“张先生,曾总让转交给您的。”

我接过来,没敢在走廊里拆,进了电梯才打开。

里面是一张压得平平整整的纸,不是纸,是菜单纸。

我看到过的那一张。

菜点纸的背面,写着一个手机号,我拨了一整年都拨不通的那个手机号。

纸叠得很整齐,压得极平,像有人拿重东西压了许久。

边角没有一丝卷起,看得出来,这张纸被人反复抚摸过。

我把那张菜单纸翻过来,看着正面印着的老陈大排档的菜单:炒螺蛳,八块。

烤鱼,十五。

啤酒,四块。

我仰头靠上电梯厢壁,闭上眼睛。电梯在往下走,灯光一格一格地闪过,我攥着那张菜单纸,攥得很紧。

那天下午我没有回家,也没去公司。我开着车,绕着老城转了一圈,把车停在大排档那条街口。老陈正在收拾桌布,看见我来,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没说话,走进棚里,坐到老位子上。

他从冰柜里拿了一瓶啤酒递给我。

我喝了一口气,没喝下去。

我坐了一会儿,对他说的:“你说的那个大哥,我见着了。”

老陈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中,抬头看我。

“见着了?”他问,“在哪儿见着的?”

我说:“甲方会议室。

老陈也没接话。

他走到货架最高一层,把那瓶贴着一张大红纸的酒拿了下来。

红纸边角卷着,已经泛了白。

他拿布擦了擦瓶身,举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

五年了,”他说,“这瓶酒,总算有人回来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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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傍晚,我在大排档坐到天黑,也没接到曾广泽的电话,也没收到短信。

我坐不住了,拿起手机,想给他发消息。

编辑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还是放下了。

老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转身去厨房忙活了。我孤零零坐在塑料棚底下,忽然觉得这五年,跟一场梦似的。

第二天上午,我收到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今晚老地方见。

晚上七点,我到了大排档。

曾广泽已经坐在老位置上,桌上放着两瓶酒。

一瓶是他拿来的,瓶子上贴着新的红纸,看得出也是老酒。

还有一瓶,是老陈从货架最高一层够下来的那瓶,红纸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两瓶酒并排摆着,像两个并肩坐着的旧人。

他见我来了,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位子:“坐。”我坐下来,他把那瓶老酒拧开,往两只杯子里各倒了满满一杯。

酒液倒出来的那一刻,一股浓烈的粮食味溢出来。

我不懂酒,也知道这酒年头不短了。

他没急着喝,把杯子在手里转了转。

“这瓶酒,是我爹留给我的,”他说,“我结婚那天都没舍得开。五年了,我就是想着,得找个合适的时候喝。”

他说完,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你那位子,我一直留着。”

我也端起来,跟他碰了碰。两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在夜里听起来格外清亮。

那顿酒喝到半夜,老陈也坐过来,添了两个杯子。

后来隔壁桌的客人走了,又来了两个吃宵夜的,坐在角落里。

棚子里的灯光昏黄,照得桌上的酒瓶子亮晶晶的。

他说他回县城以后,先上他舅舅的水电队,一天工钱八十块。

他说他干了三年,从学徒干到师傅,又从师傅干到带班。

第三年,他攒了两万多,把闺女住院欠的账还清了。

第七年,他带着几个人出来单干,头一年就赔了四十多万。

“最难的时候,”他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我把你那张纸拿出来看看。”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往下说。他把杯子里的酒喝完,又给自己倒上。

“那张纸我换了四个钱包,”他慢慢说,“每次换钱包,第一件事就是把它放好。我说不清是为了还你钱,还是为了别的。”

我看着他。

五年不见,他比大排档那晚老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深了,鬓角也有了几根白。

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看着你的时候,直直的,不带躲闪。

“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他问我。

我说还行,日子过得去。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那天晚上你塞给我三百块钱的时候,你闺女还在家里等着买辅导书呢。”

我愣了一下。

他说:“第二天我回去大排档留那瓶酒的时候,老陈告诉我的。”我不说话了。

他也没再追问那三百块钱的事。

我们碰了一杯,酒满上,干了,又满上。

老陈端来一碟炒螺蛳,说:“这顿算我的,你们好好喝。”

08

合同签下来以后,公司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第一个当面说的是采购总监赵杰。

他在走廊“碰巧”遇见我,笑了笑说:“张主管路子野啊,甲方老总都跟你称兄道弟的。”他说得客气,但尾音拖得长,听着不是滋味。

我没接话,点了点头就走了。

有一个周五,赵杰去外地出差,没参加例会。

经理在会上提到广德项目,忽然说了一句:“有些人,关系硬,但别把关系当本事。”底下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我身上。

我没开口,端起手里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同事老周私底下跟我说:“你小心赵杰。”

我说我知道。

广德那个项目我是负责人,所有配套材料的对接和验收都经过我的手。

我按规矩来,每批货都拍照、留底、签字,一项不落。

但从签完合同那天起,我就觉得身边有一双眼睛,在等着我出错。

那段时间我睡眠变得很浅,半夜醒来就睡不着了。

王菊英有时候半夜睁开眼,看我坐在床边抽烟,问:“怎么了?”我说没事,你睡。

她翻个身,又睡了。

过完农历正月十五那天,出事了。

早上九点多,我还在工地对接,电话响了。

公司那边打来的,语气很急:“张主管,你赶紧回来,出事了。”我问什么事。

那边说:“广德项目那批电线电缆,质检报告查出数据异常,上面在追责,经办人写的是你的名字。”

我握着电话愣了一下。

那批货,我记得清清楚楚,验货是供货商自己人验的,我只是在进场单上签了个“已核对”。

连质检报告,我都是收到以后才知道做了这个检测。

但我当时不知道,那份报告被人改了。

回到公司,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五六个人。

赵杰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跟人说话,见我进来,停下来,没看我。

马浩也在。

他是供货商的老板,跟我有过几面之缘。

我把门带上,坐下来。

“那批电缆的质检报告,”经理开口,“中期抽检的时候发现数据异常,和实验室留底的不一样,被改过了。追责文件上,经办人是你。”

我看着那份文件的复印件。

上面确实签着我的名字,但那笔迹跟我平时写的有些细微差别。

我心里抖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只说:“我要求看原件。”

“原件在质监局那里,”赵杰接过话头,“现在等通知,你先把情况说清楚。”

“那批货验货的时候,我没有参与。”

我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马浩插了一句:“张主管,你这话就不对了。进场那天,货是你验的,验收单也是你签的。”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的复印件来,隔桌推到我面前:“你好好看看,这不是你签的吗?”我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抬眼看他,一字一句地,慢慢说:“这不是我签的。”

会议室里静下来。马浩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再仔细看看,张主管,”他加重了语气,“白纸黑字,你自己写的字,你都不认了?”

我没再说话,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最后,我把它放回桌上,平静地,一字一字地说:“这上面有我的名字,但不是我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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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把那两天出差的火车票、酒店入住记录、客户的行程单都打印了出来,装在一个文件袋里,第二天上午带进了公司。

马浩那批货的进场记录上,我的签名,和火车票上那个日期的车次时间,是冲突的。

但我还没把话说完,马浩又甩出一份东西来:“张主管,这上面可是你签的。”

那是另外一张验收单,日期上的确是那批货进场的日子。

可那个日期,我人在外地。

而那张单子上的签名,也确实写得像我的字。

我盯着那签名看了很久,沉默了片刻,说:“我说过了,这不是我签的。”

“谁知道是不是你签的?”马浩摊手,“谁能证明?”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赵杰在玩手指,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僵持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曾广泽发来的一条消息:“在开会?先别急,看邮箱。”我打开邮箱,看到一封新邮件。

邮件里只有一个附件,是一个视频文件。

我点开,画面是一段工地的监控录像,画质不算清晰,但能看清大门口的人影。

时间,正好是那批货进场的日期。

画面里,一个穿着工装的人在货车旁签字,低头、签字、递给司机。

那个人的身形、发型,怎么看都不是我。

“这是广德那边发的监控,工地大门口的。”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众人,“进场当天,站在货车旁边签字的人,不是我。”

马浩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赵杰先开口了:“那段监控,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监控里的人不是张英光,又不能说明他没签那单。”

“那单上要是我本人签的,”我说,“监控里应该能看到我。”

会议室里更静了。经理拿起手机,把那监控视频又看了一遍,放慢了,又看一遍。马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赵杰也不再说话了。

会议室里的声音渐渐消失。我看着我手机屏幕上那条发来的视频消息,最后,经理放下手机:“先散会,材料都留下,等核实结果。”

散会以后,我走出公司,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曾广泽发来的一句话:“签合同有没有看入场的时间?”我没回复。

他又发来一句:“我帮你把监控调出来了,你看看就知道。”

我看了,知道。

我站在路边,把那两句话看了好几遍,然后收起了手机。

他帮我调出监控,却一个字也没多说。

他没有说“我帮你证明”,也没有说“你放心”,只是把原始监控发过来,没有一句解释的话。

但这个举动,已经把我从泥坑里拉了出来。

那个下午,我没有回公司,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老陈的大排档。他正在菜板上切姜,见我来了,没问什么,递过来一杯啤酒。

“事情解决了?”他一边切姜一边问。

我说还不好说。

老陈把刀放下,拿抹布擦了擦手:“你那个兄弟,是条汉子。”

我没接话,喝了一口酒。老陈又说:“五年前他把那瓶酒留下的那天早上,我问他,你为什么不把钱直接还了?他说,钱好还,情不好还。”

我握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老陈转身回厨房,又回头看了看我,留下一句:“你好好想想,他说的这个话。

我坐在位置上,把那杯酒喝完了。

那晚回到家,王菊英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我。

她看我进门,问我吃饭了没有。

我说吃了。

她犹豫了一下,问我:“广德那个项目……没事吧?”

我说没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我坐到沙发上,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钱好还,情不好还。

那个雨夜,我给他三百块钱,没想他要还什么。可这五年,他记着那瓶酒,记着那张纸,记着要找一个时机,站直了,把酒端到我面前。

我心里头,说不出什么滋味。

10

广德项目的合同,后来按流程走完了。

最后一批货进场验收那天,我去工地转了一圈,看了现场,确认所有材料都符合标准,才在验收单上签了字。

走之前,我在工地的值班室里坐了一会儿。

桌子上的安全帽、对讲机、一把卷尺,跟我这些年跑工地用的东西差不多。

窗外,项目的楼体已经有三层高了,脚手架围着一圈绿色防尘网,工人们戴着黄色安全帽在楼板上走动。

我坐了几分钟,起身往外走。

值班室的窗户旁边,架子上放着一瓶酒,瓶身很干净,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囍”字。

跟老陈货架那瓶一模一样的瓶子,崭新,像是刚放上去没多久。

我停下来,看了那瓶酒半天。然后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曾广泽。没有配字。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条:“那是给你留的。”

我没有回复。当天晚上,我拿着那瓶酒,去了老陈的大排档。

我进门的时候,曾广泽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桌上两瓶酒,一瓶是他带来的,另一瓶,老陈从货架最高一层够下来,红纸已经褪得泛白,放在桌上。

“你来了。”他抬头看我。

“来了。”

“今晚把这瓶酒开了。”他说,“明天,我就不是你的朋友了,是你的甲方。”

我没接话,坐下来,把那瓶红纸崭新的酒放在桌上,跟他带来的那瓶并排。

老陈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拿起那瓶褪了色的老酒,拧开盖子,两个人的杯子都满上。

老陈自己也倒了一小杯,站在桌子旁边,举起来:“这杯我陪你们喝。”

他一口干了。

喝完,他抹了抹嘴,笑出满脸的褶子:“五年前你放下这瓶酒的时候,说,等你回来,跟那个兄弟一起喝。”他看着曾广泽,“今天,你回来了。”

曾广泽没说话,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我也干了。

那一瞬间,夜风从塑料棚底下灌了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老陈又倒上第二轮。

酒过三巡,桌上那碟炒螺蛳吃完了,老陈又添了一碟。

我们谁都没有再提验收单的事,也没有提那三百块钱的事。

那些话,好像都喝进酒里了,沉到胃里了。

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路灯亮着,把影子和影子拉得很长。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大排档,谁也没说话。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大排档的塑料棚还亮着灯,门口老陈在收拾桌子。他弯腰捡起塑料凳,一张一张码好。

我喊了一声:“老陈,那瓶酒钱?”老陈头也不回,冲我摆摆手:“记我账上,下回来一起算。”

我站在路灯下,把那个褪了色的“囍”字看了很久,才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曾广泽已经走到路口,站住了,背对着我。他没有回头,但也没有往前走。

我走过去,站到他身旁。他说:“以后你再来广德,我就不是你的兄弟了,是你要小心应付的人。”

我说:“那以后我到你公司,你是不是也得给我倒杯酒?”

他笑了笑,没说话。

我们并肩站了一会,各自上车,各自回家。

后来我跟他没有在私下里喝过酒,也没有正儿八经谈过那三百块钱。

但整个广德项目的配套材料,从第一批进场到最后一批验收,我签字的手,一下都没抖过。

老陈那瓶酒,后来我没再见过。

他说他收起来了,不卖了,自己留着。

他说等哪天两个空瓶子凑齐了,他就摆在货架最显眼的地方,让来吃宵夜的人都看一看,是什么样的两个傻子,把一顿酒记了五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跟捡了金子似的。

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翻出那张菜单纸,看了很久,又收起来,放回了那本书里。

书页已经旧得发黄,但那张菜单纸的边角,还跟五年前一样,平平整整,没有一丝卷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