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加坡樟宜机场,一支来自中国的无人驾驶车队已经进入空侧运营。
驭势科技的无人驾驶车辆如今已经进入香港国际机场、新加坡樟宜机场等海外航空枢纽。
类似的变化,也在港口发生。今年7月,英国费利克斯托港确认第三次采购西井科技Q-Truck。完成交付后,这里的自动驾驶卡车规模将达到100辆。
而在西澳大利亚Kalgoorlie金矿区,6辆Komatsu HD1500也换上了“中国司机”。易控智驾没有把一批中国无人矿卡运到澳大利亚,而是将自己的自动驾驶系统装进了矿山原有的日本品牌矿卡。
机场、港口、矿山。三个完全不同的生产现场,正在出现同一种变化:中国场景L4,开始进入海外真实生产体系。
但“走出去”和“复制出去”并不是一回事。
三个案例的成熟度不同,也远不足以代表整个中国L4产业。但它们恰好提供了三个观察窗口:过去几年中国企业在国内复杂生产场景里积累的能力,到了另一套法规、设备和生产体系里,究竟还有多少能够复用?
这或许才是判断“中国方案”能否真正走向全球的关键。
而这也是盖世汽车《中国方案向全球》系列希望持续回答的问题。随着越来越多中国技术和产业方案进入海外真实场景,哪些能力真正具备全球竞争力,也将成为盖世汽车今年10月举办的“金辑奖”重点关注的方向之一。
机场:真正难复制的,可能不是算法
机场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
封闭、低速、路线相对固定,没有开放道路复杂的社会车辆和行人,似乎天然比Robotaxi简单。
但2026年8月中旬,在乌鲁木齐天山国际机场采访时,驭势科技联合创始人、董事长兼CEO吴甘沙提到了一个细节:机场并不像城市道路那样拥有清晰的红绿灯和标准化路权信号。飞机进出机位时,现场仍然大量依靠地勤人员举旗、手势以及航空器自身状态,向运输车、摆渡车司机传递信息。
对于人类司机来说,这是一套已经习惯的工作语言。
换成无人驾驶,机器却需要重新学习:飞机什么时候准备移动,机翼、尾翼和灯光意味着什么,什么时候必须停车避让。暴雪、结冰、大雾、沙尘等极端天气,又会进一步增加感知难度。
所以即便都叫机场,乌鲁木齐、拉萨、香港、新加坡面对的也不是同一道题。气候、机场布局不同,走向海外之后,还要叠加监管、数据和运行体系的差异。
驭势过去几年的部署时间因此值得关注。
其招股书披露,在中国西北某主要国际机场的项目实施曾耗时约3年,到新加坡樟宜机场缩短至约1.5年;香港国际机场不同阶段项目,则从2019年的约2年缩短至2023年的约1年、2025年的约半年。
时间缩短说明经验正在积累,却还不足以证明机场L4已经变成标准化产品。外界很难知道,其中究竟有多少来自算法和工程能力复用,又有多少仍然依靠工程师重新适配。
但如果把问题再往前推一步,机场L4真正的复制瓶颈可能并不完全在车上。
既然机场今天很多规则原本就是为人设计的,为什么一定要让机器无限提高能力去理解它?例如飞机准备进入某一区域时,与其让无人车自己观察灯光、判断航空器状态,机场运行系统能否直接将位置、状态和路权信息数字化,发送给相关车辆?
吴甘沙也谈到过类似设想。但真正困难的未必是技术。机场运行涉及机场、空管、航空公司、地服等多个主体,上属体系和管理边界并不统一,跨部门协同本身就是一道门槛。
这让机场L4面临一个更深层的问题:究竟是让每辆无人车不断适应不同机场,还是未来让机场逐渐形成一套机器能够共同理解的运行规则?
前者考验企业的工程能力,后者涉及的则是整个行业的标准化。
如果始终是前者,每进入一个国家、一座机场,都意味着新的适配成本。只有后者逐渐发生,机场L4跨市场复制的门槛才可能真正下降。
而到了港口,问题发生了变化。这里并不缺少标准——集装箱本身就是全球工业标准化最成功的产物之一。真正难统一的,是集装箱背后的生产系统。
港口:100辆之后,卖的还是车吗?
今年7月,费利克斯托港宣布第三次采购西井科技Q-Truck。完成交付后,这里的自动驾驶卡车规模将达到100辆。
Q-Truck在英国费利克斯托港作业;图片来源:Port of Felixstowe
相比几辆车的试验项目,持续复购至少说明,无人驾驶已经开始真正进入港口日常生产。
但如果只把它理解成“西井又卖了几十辆车”,可能低估了港口L4这门生意。
一艘船靠港之后,岸桥、集卡、堆场、场桥组成一条连续生产链。无人集卡从A点开到B点,只是其中最基础的一步。
车来早了要排队,来晚了岸桥等车;到了堆场,场桥还没准备好,又会形成新的等待。当100辆车同时工作,决定码头吞吐效率的已经不再是某一辆车开得有多聪明,而是谁能够把车辆和整个码头的生产节拍组织起来。
这也是为什么西井的海外方案正在向车辆之外延伸。
费利克斯托港扩大Q-Truck车队的同时,还将增加第二座自动换电站,并利用私有5G网络连接车辆、控制系统和码头基础设施。西井在其他海外港口项目中,也已经涉及车队管理、智能闸口、能源等更多环节。
无人驾驶正在从一项车辆能力,变成港口生产系统的一部分。
但这恰恰带来了新的复制难题。
全球集装箱可以标准化,港口却很难完全标准化。不同码头拥有不同的TOS、岸桥、场桥、道路布局、通信网络和作业流程。尤其是运营多年的传统码头,不可能为了部署无人驾驶,把原有系统推倒重来。
中国方案必须进入别人已经运行多年的生产体系。
这意味着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意:一种是进入一座新港口,就重新打通它的设备、通信和生产流程;另一种则是逐渐形成相对标准的接口、调度和能源体系,让一套系统能够更容易地进入不同港口。
前者更接近系统集成,后者才开始具备产品化复制的可能。
所以费利克斯托的100辆车真正值得观察的,并不是“还能卖多少辆”,而是随着车辆规模扩大,西井在港口生产体系中的位置有没有发生变化。
港口这一场全球化,最终考验的是系统能力。
中国企业能否从出售无人驾驶设备,进一步走向提供一套可以接入不同码头的自动化系统,决定了这门生意最终是设备出口,还是方案输出。
而到了矿山,中国企业试图跨越的又不只是不同生产系统之间的边界,还有传统设备巨头建立多年的产品边界。
矿山:装进Komatsu之后,还能装进谁?
西澳大利亚Kalgoorlie金矿区,易控智驾正在做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它不只是把“中国矿卡+中国智驾”整体运到澳大利亚,更是把自己的自动驾驶系统装进了6辆Komatsu HD1500。今年6月,这批经过改造的车辆开始在Havana Pit进行白班无安全员作业,8月又完成首次无人驾驶夜班。
6辆,显然谈不上规模化。
图片来源:易控智驾
但“Komatsu”可能比“6辆”更值得关注。
全球矿山自动化并不是一个等待中国企业开垦的空白市场。Caterpillar、Komatsu等设备巨头很早就已经建立自己的无人运输系统,并拥有矿卡、自动驾驶、售后服务和全球客户体系。
传统模式下,矿企采购设备的同时,也越来越可能进入由设备OEM建立的自动化体系。
易控的澳大利亚项目提供了另一种可能:矿山的“智能”,能不能从设备品牌中独立出来?
如果一家矿企未来可以选择Komatsu的矿卡,同时采购第三方L4方案;到了另一座矿山,这套核心能力又能继续适配Caterpillar、徐工等不同设备,那么全球矿山自动驾驶原本围绕设备OEM形成的产业分工,就可能发生变化。
中国矿山L4面对的市场,也不再局限于“中国矿卡出海”。
但从6辆Komatsu走到这一步,还有很长距离。
易控为了进入澳大利亚真实生产环境,仍然需要完成线控系统设计验证、系统集成、本地自动驾驶功能验证和安全测试。国内超过1亿公里的无人驾驶经验,并不能让这些本地工作消失。
希迪智驾无人驾驶矿卡;图片来源:希迪智驾
希迪智驾无人重卡事业部总经理 盛维天提供了另一个观察角度,封闭重载场景本身就存在“定制化需求多、数据比较分散”的特点,不同区域对算法的要求也不完全一样。
这也是为什么不同企业正在尝试不同的全球化路径。
希迪目前并没有自己进行重资产制造,而是选择与主机厂共同开发、共同出海,由合作伙伴提供制造、前装定制和规模化量产能力。
一种是中国设备带着中国智能一起出去,另一种则尝试让中国智能进入海外既有设备。
现在还很难判断哪条路线最终更有效。但后一条路线如果能够真正跑通,触碰的就不只是产品出口,而是全球矿山自动化原有的产业分工。
所以易控接下来真正值得看的,并不是澳大利亚项目从6辆增加到多少辆,而是:Komatsu之后,它还能装进谁?
如果换一个OEM就意味着重新做一遍,它依然是一家项目型方案商;如果自动驾驶逐渐能够脱离具体矿卡品牌,形成相对独立的技术层,中国L4在全球矿业体系中的角色才真正发生变化。
机场需要跨越规则,港口需要跨越系统,矿山则需要跨越设备边界。三个场景面对的问题不同,却最终指向了同一道全球化考题。
全球化的分水岭,不是第一个项目
机场面临的是规则与标准问题,港口面对的是生产系统问题,矿山触碰的则是设备背后的产业分工问题。
三个场景共同追问的是:中国企业在国内积累起来的L4能力,究竟有多少能够脱离原来的环境,被下一个海外客户重复使用?
公允地说,现在还很难给出答案。
三个样本中,驭势已经提供了相对丰富的跨机场项目数据,可以看到部分项目部署周期从数年向半年级缩短;西井在费利克斯托已经进入100辆级规模,但这更多证明的是单一海外港口的规模化运营,跨港口复制效率仍缺少足够的公开数据;易控的澳大利亚项目则刚刚进入真实生产阶段,6辆Komatsu更适合被视为一次重要验证,而不是规模化已经成立的证明。
所以今天更准确的描述是:中国L4已经打开了进入全球产业体系的通道,但还远没有完成这条通道的标准化建设。
接下来真正值得观察的,不是更多“首个海外项目”,而是第二个、第三个项目。
部署周期有没有持续缩短?驻场工程团队有没有减少?重新开发和验证的比例有没有下降?单项目交付成本有没有降低?一套系统能够接入的第三方设备和生产体系是不是越来越多?
这些数据目前恰恰很少被企业公开。
但它们可能比“进入多少个国家”“累计多少无人驾驶里程”更能判断一家公司究竟是在做海外工程项目,还是正在形成全球化产品。
如果每进入一座机场、一座港口、一座矿山,都需要重新投入大量工程人员、重新开发和验证,那么海外项目再多,本质上仍然是一门重交付的生意。
反过来,如果第二个项目能够比第一个更快、更便宜、更少依赖人,性质才真正开始改变。
第一个项目证明“能出去”,第二个项目才开始证明“能复制”。
这也意味着,今天还很难说一套成熟的“中国L4全球方案”已经形成。更准确的判断是:通道已经打开,复制能力仍待验证。
中国L4已经开进全球生产现场。
但“中国方案”真正成立的那一天,或许不是第一辆无人车在海外跑起来,而是下一个项目,不再需要从头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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