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声忽然停了。

纺纱车间几十台机子,平时吵得人扯着嗓子喊都听不见声,这一停,耳朵里嗡嗡的,像塞了团棉花。

我手里的纱管没捏稳,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那人脚边。

他穿一件深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后跟了一群人。

他弯腰,捡起纱管,朝我递过来。

我伸手去接,听见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整个车间都静了三分:“程玉慧,你还记得我吗?”

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他脸上一点表情都看不出来。我张了张嘴,嗓子里干得像砂纸,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一刻,我以为自己眼花了。

塑料纱管躺在他掌心里,被车间日光灯照得泛一层冷白。他手指头宽了,指节粗,不像当年那个握笔握得发白的瘦少年。

三十多年了。

我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翻来覆去,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也没催,就那么站着,身后十来个陪着的干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出声。

还是老厂长韩建明心眼活,往前凑了半步,赔着笑:“李市长,这个是老挡车工了,程玉慧,在咱们厂干了快三十年。”

李兴华没接他的话,收回手,把纱管递给我。我接过来,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李市长,咱们去织造车间那边看看?”韩厂长赶紧岔开话题。

李兴华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我说不清,像是藏了二十年的话说不出,又像是试探。他只点点头,跟着人群往车间深处走了。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个纱管,攥得指节泛白。

机器的轰鸣声重新响起来,像潮水一样灌满耳膜。我弯腰去接纱头,手抖得厉害,接了三回才接上。

张桂兰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肩膀碰了碰我:“咋了?手抖成这样,中暑了?”

“没事。”

“刚才李市长怎么问你认不认识他?你们认识?”

“高中同学。”我说。

她瞪大眼睛:“哟,老同学当上市长了?那你还不赶紧攀攀关系?”

我没搭话,低头干活,指头在纱线上来回缠。那纱线上像长了刺,扎得心生疼。

高中同学。这话说得轻巧,全中国哪年没有几百万高中生,哪来那么多真能把人记三十年的老同学。

可他不是一般的同学。

他是我同桌。

也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让我偷了爹的钱、挨了爹的棍子、落了把柄在人手里,却连一句“不用谢”都没敢说出口的人。

这天下午,我干活儿干得浑浑噩噩。

挡车工干了三十年,闭着眼都摸得到每一台机子的脾气,可那天我连着接错了三次纱头,手指头被纱线割出一道细细的口子。

下班铃响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没去食堂,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走到大门口,被门卫老张叫住了:“程大姐,有人给你留了个信。”

我看着递过来的信封上头,一个字都没有。

“谁放的?”

“下午那个,跟市领导一块儿来的秘书,说交给你就行了。”

我捏着那个信封,捏了一路。

回到家,我把它搁在饭桌上,看了半天。信封是牛皮纸的,很厚实,封口贴得严严实实,像是怕里头的东西跑出来。

我老公陈立军是个话少的人,见我没动筷子,也不催,就坐在对面剥蒜,剥完一碗,又去剥第二碗。

“吃吧。”我终于开口,把信封塞进围裙口袋里。

他没问,我也没说。

可那一顿饭,我嚼米饭嚼了半天,愣是没尝出味来。

02

晚上十一点,陈立军睡着了。

我从立柜顶上摸出那个旧铁盒,铁盒是以前装饼干的,墨绿色,漆掉了一大半,露出了底下的铁锈。

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张黑白毕业照,边角卷了。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纸已经泛了黄,折痕处快要断开。

我把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字,瘦瘦的,像他这个人。

来日再见。

那四个字,我看了不下一千遍。每一遍看,心里头那点东西就翻涌一次,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又退回去。

那年拍毕业照,他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头微微低着,嘴角抿着,笑得很拘谨。

拍照前,我往他书包里塞了最后一张饭票。那是第三十七张。

我一张一张数过的。

高一那年,我从爹的钱匣子里偷饭票,一天一张,后来变成一天两张。饭票是从食堂买的,五毛钱一张,一张能打二两米饭加一个菜。

我爹在镇上开了间小饭馆,叫程家饭馆,门面不大,生意还将就。钱匣子放在柜台底下,爹每天晚上回家前锁一遍,第二天早上开锁盘点。

我熟他的作息。傍晚是他最忙的时候,打菜、收碗、记账,乱成一团。那个点溜进去掏钱匣子,只要手脚利索,他注意不到。

头一次偷的时候,手抖得不行。五毛钱一张的饭票,我拿了三张,揣在兜里,走路的姿势都不自然。

后来胆子大了,每天拿两张,拿到月底,数了数,这月他一共在食堂打了四十多顿饭。

他从来没问过那些饭票哪儿来的。

我猜他知道是我,但他没点破,我也没说破。他自尊心强得厉害,穷成这样也不肯开口找人帮忙。

有一回,班里几个男生嘲笑他“乡巴佬”

“窝头客”,他攥着拳头,跟那个带头的人打了一架,鼻子被打出血了,愣是没哼一声。

老师问是谁先动的手,他抹了一把鼻子上的血,说:“我打的,我赔。”后来他赔了人家一件白衬衫,钱是省了一个月吃饭省出来的。

那一个月,他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我气不过,又往他书包里多塞了两张饭票。他发现了,第二天趁四下没人,把两张饭票放回我课桌上,说:“别给我了,你家人也不宽裕。”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你有一次放的时候,我醒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爹写的那几个字,我看得清。‘慧’,是你名字里的字。”

我心里猛地一紧:“你翻饭票了?

“没有。有一张角没压好,露出来。我看了一眼。”他说完就走了。

那天下午,我在课堂上发了很久的呆。我爹有个习惯,怕饭票被偷,每张饭票背面都用毛笔写一个“慧”字,他说这是“防丢标记”。

我偷的时候根本没注意。

他看见了那个“慧”字,知道是他同桌给的,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些字是我爹写的,我爹每写一个“慧”,都会在饭票背面的右下角点一个红点做记号。

这意味着,那些饭票,只要我爹想查,一张都跑不掉。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连几天不敢去偷饭票。他又开始啃窝头喝凉水。

我看不下去,又冒着胆子往他书包里塞了一张。

那张饭票背面,我用钢笔把“慧”字涂成一个墨疙瘩,旁边重新写了一个“友”字。

那是我想了好几个晚上才想出来的主意。

他再也没提过饭票的事。

那张纸条上写的“来日再见”,是高中的最后一天,他塞在我课本里的。

就这四个字,别的什么也没有。

我后来去过邮局查过,没有他的信,没有他的电话。

那个年代,县城中学毕业,人散了就像水洒进沙地里,眨眼就没影了。

我没想到他考得那么好。

更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这样站在我面前。

我正盯着纸条发呆,身后传来一声响动。

“还没睡?”

陈立军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靠着门框,眼睛半眯着,声音含糊。

“这就睡了。”我把纸条叠好塞进铁盒,把铁盒的盖子扣回去,塞到立柜顶上最里头。

他没再问,转身回了里屋。

可他没睡着,我知道。他打呼噜打得比平时响,声音里带着一丝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黏,像搁了许久的老屋梁,被风吹得咯吱响。

我躺下的时候,看着天花板想,他大概看出什么来了。

可陈立军这辈子就这样,心里有话,嘴上不说。

他看着我把铁盒放回去,像看着一个跟他一起过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守着一个秘密,那个秘密跟他无关。

他没问,我也不会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第二天一早,我下了夜班,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张桂兰就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还没开口,她眼睛里的光就跟捡了金元宝似的:“哎,你听说了没有?李市长要在咱们厂待三天!三天啊!厂办那边说了,重点考察咱们的改制方案。”

我嗯了一声,低头收拾手里的纱管。

她凑过来压低了嗓子:“还有,你知道吗?黄志高那小子,跳得厉害。昨天晚上他就把厂里近二十年的账本都调出来了,说是要给市领导完整汇报。”

我手里的纱管顿了一下。

黄志高是厂办副主任,四十多岁,一心想往韩厂长那个位置上爬。这人心思重,做事向来都是往暗处使。

以前厂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十有八九都跟他有关系。

“他调账本干什么?”

“说是要搞清楚‘资产家底’,让领导看个清楚。可谁不知道,他那点心思,就是想抖搂厂里的烂账,把韩厂长挤下去。”

张桂兰说着,压低声音:“我听说,他连咱们食堂账都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心出汗。

三十年前那笔饭票账,我从来没忘记过。那些饭票,明面上是爹给我买的,是我偷的,可根本不是。

我当年胆子再大,也不可能连着偷一整年饭票,让我爹一次都发现不了。

我爹程老四,那个精了一辈子的男人,在第三个月就发现了饭票越来越少。他拿擀面杖打了我一顿,问我饭票去了哪里。

我没说。

他又打了一顿,我还是没说。

最后他气得把擀面杖摔在地上,指着我骂:“你不说是吧,行,你甭想再从家里拿一张饭票。”

那之后,他以为我断了财路,就再也没管过。

可他不知道的是,我早就找到了别的路子。

表舅韩建明那时候是厂里的食堂管理员,他跟我爹是表兄弟,从小就疼我。

我跪在表舅跟前哭了一鼻子,说:“舅,我想帮一个人,他是我同学,爹没了,娘病着,开学到现在没吃过一顿食堂的饭,吃不饱肚子怎么学得进去呢。

表舅为人谨慎,可他最见不得我哭。

他让我保证就这一年,说多了他也没法交代,从食堂的账上分几次给我挪了三十斤面值的饭票。

三十斤。

那不是三十张,是三十斤的重量,折算下来面值一百多块,在那个年代,够一个工人吃三个月。

我拿那些饭票的时候,手都在抖。

可我没想到的是,表舅给我挪的,是食堂库房的对不上号的旧饭票,上面印着供销社的章,盖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本厂的。

他说那是食堂收上来的旧票,本来是准备作废的,他先拿来给了我,等年底对账,那笔名目就挂在“报损”栏里,没人会查。

我信了他。

可那到底是一笔账,一笔挂在我心上三十年、怎么都没办法抹平的账。

后来我进厂工作,也想过去把那笔账填了。可我每个月工资四十二块,要养活自己,还要接济家里,根本拿不出多余的钱。

那笔账,就这么一天拖一天,拖到了今天。

“张姐,”我叫住她,“黄志高那个人,你帮我留意着点。”

“咋了?你怕他把他的丑事抖出来?”

“不是。”我说,“就是……看看他那边动静。”

张桂兰是多聪明的人,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身出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远处那排老厂房,心里乱糟糟的。

三十年了。

那笔账,总共三十斤饭票,折算成钱也就一百多块。

我当年觉得自己干了一件顶天立地的好事,如今才知道,那是一件随时随地能把人从椅子上拉下来的坏事。

一百多块,在三十年前能救一个少年的命,在三十年后,也能毁掉一个人的前程。无论是他的,还是表舅的。

我抹了把脸,往车间走去。

04

午饭过后,张桂兰把我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脸色有些不自然。

“程姐,你老实告诉我,李兴华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老同学。”

就只是老同学?”她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你说他是你高中同学,我打听过了,他高中在你们县城上的。可我怎么听说,当年他家里没钱,连饭都吃不上?

我心里咚咚响了两声:“你从哪听说的?”

“黄志高那边传出来的。”张桂兰压低声音,“他说李市长当年在学校日子过得很苦,班上那时候有人接济过他。他找人查了,说当年给他塞饭票的那个女生,名字里有个‘慧’字。”

我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黄志高怎么知道的?”

“他说他翻了县高中的老档案。李兴华那个班,学生名单他都看过,女孩子名字里带‘慧’字的,就你一个。”

我握着搪瓷杯的手紧了紧。

“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不光这事儿。”张桂兰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他查了食堂的老账,发现三十年前有一笔‘报损’名目,数目不大,正好和三十斤面值的饭票对得上。他说这笔账有问题。”

我几乎站不住了。

那笔账,整整三十年了。表舅说过,挂在报损栏里,没人会查。

可黄志高查了。

这个厂办副主任,为了挤掉韩厂长,把老账翻了个底朝天。

“他准备干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

“明天上午厂里开职工代表会,李市长会到场。”张桂兰看着我说,“黄志高说,他要在会上‘呈报材料’。”

“他疯了!”我脱口而出,“当着市领导的面抖搂厂里的烂账,他不想干了?”

“他说这叫实事求是,问题就是要摊开来,才能解决。你听听,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他那点心思,谁不知道?他这是要把韩厂长挤下去,还要顺手把李市长也拉进去。”

张桂兰顿了顿,用极小的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程姐,他说那笔账,是李市长当年收的那个‘贿赂’。”

我手里的搪瓷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热水泼了一地,溅在裤腿上,滚烫的,我却没觉得疼。

“程姐!”

没事。”我蹲下去捡杯子,手指头打颤,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那杯水泼在地上,湿了一大片,像三十年前那张被墨涂掉的饭票背面透出来的印子。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可有一个念头,清清楚楚地立在那里:

明天,黄志高要把那笔账翻出来。

他要当众说,李兴华当年收了女同学的“好处”,而那笔好处是从食堂账上挪出来的。两件事连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污点链条”。

我拼命告诉自己,这事跟李兴华没关系。

可谁会信呢?

饭票上写着我爹的“慧”字,一个女同学,一个家境不好的男同学,饭票落在他书包里,不是他让我拿的,谁相信?

我知道我欠了李兴华一句感谢,可他呢?

他因为这个被泼脏水,一辈子清白就毁了。

我呆呆地站着,看着地上那滩水慢慢地渗进水泥地的缝隙里,越来越淡,越来越干,直到什么都不剩。

那些饭票,那些年,那顿打,那笔账,全都埋在了时间的尘土下面。

我以为它们会一直埋着。

可黄志高要挖了,他像一只掘土的老鼠,一根一根把那年的骨头挖出来,摆在太阳底下去晾。

张桂兰一直站在我身边,过了很久,她轻声问:“程姐,那笔账,跟你有没有关系?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叹了口长气:“要是真跟你有关系,你得早做打算。别等明天会上,被人当众指出来,那就难看了。”

我点了点头。

她走了以后,我独自站了很久,看着那滩水水泥地上的印子,一点点变干,变成一个深色的轮廓,像一只张开的眼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饭桌前,把铁盒打开,取出那张纸条。

四个字,瘦瘦的,干巴巴的,就跟当年那个吃不上饭的少年一样。

我把纸条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那个年代的人,不兴说什么谢谢,不兴说喜欢你,什么都往心里藏。他为这句话等了三十年,什么也没等到。

我看着那行字,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明天黄志高要在会上翻那笔旧账。他以为李兴华当年收了女同学的饭票,以为饭票是李兴华主动要的。他说的那些,也不全错。

那笔账,确实从食堂挪走了。

饭票,确实落在了李兴华的书包里。

那个“”字,也确实是我名字里的字。

可那个“慧”字,是我爹写的,不是我写的。

而我爹,已经不在了。

我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当年我被打成那样都没开口,如今更不会让我爹的名声被人泼脏水。

可我只要不承认,黄志高就会把屎盆子往李兴华头上扣。

他会说,你看,这是当年县高中食堂的账,这是饭票上的字,这是一个叫“慧”的女生给李兴华的。

他不需要证据。

他只需要一个故事,一个能让李兴华难堪的故事。

这个年头,故事比证据传播得快得多。

我攥着那张纸条,指节都攥白了。

陈立军从里屋出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纸条。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明天我跟你一块去厂里。”

去干什么?

“陪着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穿了一件平时舍不得穿的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很久。

程玉慧,你这么多年没怕过什么。

今天也不用怕。

厂里的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职工代表们分两排坐着,角落里还挤着好几个看热闹的。我坐在倒数第二排,张桂兰坐在我旁边,一直攥着我的手。

她手心也是凉的。

九点整,李兴华走进会议室。他身后跟着秘书和两个干部,他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表情,走到主席台前坐下。

韩厂长坐在他旁边,脸色明显有些紧张。

黄志高坐在另一侧,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李兴华说了几句开场白,大意是市里正在推进市属企业的改制,纺织厂是重点单位,他这次来调研,就是想听一听大家的实际想法。

话音未落,黄志高举了举手。

“李市长,我有一些材料,想借这个机会向您汇报一下。”

会场上安静了一瞬。

我的心揪起来,指甲掐进掌心肉里。李兴华看了黄志高一眼,点点头:“你说。”

黄志高站起来,把手里的文件夹翻开。

“先给大家看一样东西,是我从县高中的老档案里翻出来的。”

他举起一张放大的旧饭票照片,“这张饭票,是80年代初的食堂票据,上面有一个‘慧’字。我查过了,当年这个班,名字里带‘慧’字的女生只有一个。这位女生,今天也在咱们会场上。”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耳朵边上擂鼓。

黄志高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程玉慧师傅,你说是不是?”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我。

我没有说话。

李兴华也看向我,那道目光越过几十个脑袋,在人群里找到我。

黄副主任,你先说清楚你的目的。”他的声音依然平静,“翻一张三十年前的饭票,你想说明什么?

黄志高笑了一下:“李市长别急,我就是想核实一个问题。这张饭票,是不是和当年食堂一笔三十斤的‘报损’账有关系。这笔账在金库账本上,白纸黑字,名目是‘食堂报损’,数目对得上。”

会场里嗡嗡的议论声一下子起来了。

“程师傅,”黄志高提高声音,朝我这边叫了一声,“你和李市长是老同学,也认识这么多年了。当年那些饭票是怎么来的,李市长知道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我脸上。

我坐在那里,觉得那凳子上像是长了钉子,扎得人坐不住。张桂兰紧紧攥着我的手,她的指甲掐进了我的肉里。

我抬头看了一眼李兴华。

他就那么坐在主席台上,没躲没闪地看着我。没有要替我把话挡回去的意思,也没有要让黄志高住嘴的意思。

我突然明白了。

他挡不了一辈子。

那些被他藏在心底三十年的秘密,他一个人扛了三十年。如今黄志高把这事翻到了台面上,只有我站出来,才能把这个结解开。

我站起来的那一刻,头上的日光灯嗡了一下。整个会议室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我看着手上的茧子,缓缓开口。

“那笔账,我知道。”

06

会议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我站在那里,两条腿有些发软,手扶着前面的椅背,指头攥得发白。

“黄主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想问的,不就是那笔账是谁挪的吗?我告诉你,是我。”

黄志高愣了愣,随即笑起来:“程师傅,你这话,话说清楚。你是从那笔账上拿走了饭票,还是你知道那笔账的来龙去脉?”

“饭票是我拿的。”

我说完这四个字,心里反而松了一些,像压了三十年的石头,终于挪开了一道缝。

“那张饭票上,写着一个‘慧’字,”黄志高的声音不紧不慢,像猫逗老鼠,“那是程师傅你的名字。你从食堂拿的饭票,都给谁了?”

好几个人同时看了李兴华一眼。

我给同桌了。”我说。

“同桌是谁?”

“李兴华。”

我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在会议室里回荡。

黄志高嘴角一挑:“程师傅,你的意思是说,你当年从食堂挪了三十斤饭票,送给了李兴华市长?”

“饭票不是从食堂挪的。”我说。

“那是从哪儿来的?”

我没接他的话,反而问了他一个问题:“黄主任,你说你翻过县高中的老档案,那你看到我爹的名字了吗?”

黄志高怔了一下:“你爹?”

“我爹叫程老四,在镇上开了家小饭馆,叫程家饭馆。”我一字一字地说,“黄主任既然查得这么细,怎么不查一查,那上面的‘慧’字,是谁写的?”

黄志高脸色僵住了。

那些饭票,是我从我爹的钱匣子里偷的。”我顿了一下,“我爹发现后,拿擀面杖打了我一顿,问我饭票给了谁。我没说。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我偷了多久?从高一开学到高三毕业,前前后后,三十多斤。我爹发现的时候,是第三个月。之后他就把钱匣子换了一个锁,我再也偷不出来了。可我还是有办法。”

我看了表舅一眼,坐在第一排角落里的韩建明,老厂长,他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找了个能让那些饭票平账的理由。

“表舅当时在食堂当管理员,我跪在他跟前求他,求他从食堂的旧票里匀一些给我。他说那些票本来就是准备作废的,挂在报损栏里,没人会查。”

我抬起眼睛,看着黄志高:“这就是那笔‘报损’账的来处。跟食堂账目核对不上,但跟我没关系,跟李兴华市长更没有关系。给我饭票的人是我表舅,替他填账的人,也是我。”

我话还没说完,坐在前排的韩建明低低地咳嗽了一声,没抬眼睛。

“至于李兴华,”我咽了一口唾沫,“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那些饭票是哪儿来的。我塞一张,他就吃一顿饭。我塞两张,他就吃两顿。他从来没有问过。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是因为他自己也过不去那个坎儿。”

我抬眼看了看李兴华。

他坐在主席台上,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我今天把这些说出来,是想把话说明白:那笔账是我挪的,跟我表舅没有一分钱关系。跟我同桌更没有关系。

我转过身,面朝那几个拿本子记录的干部:“我程玉慧偷了家里的钱,挨了打,三十年了,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认了。该受什么处分,我受着。可李市长没有欠任何人一张饭票。”

说完这些,我坐了下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一阵子。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质问我。连黄志高都站在原地,手里那张放大照片不知道该放下来还是该举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兴华开口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我没有听过的哑。

“那三十斤饭票,是你从自己家里偷的?”

“你爹打了你?”

我又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喉咙的的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李兴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周围的人影都模糊成了一片。

会场上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

我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指头粗短,关节突出,虎口处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线。

“散会吧。”李兴华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没带任何情绪,可所有人都听出了那股说不出的沉重。

黄志高张嘴想说什么,李兴华没给他机会:“黄副主任,你留一下。”

我站起来,往外走。张桂兰在我身后喊了一声,我没停,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旧木门。我推开门,外头下起了雨,蒙蒙细雨,把远处那片老厂房屋顶浇得起了一层白烟。

我站在屋檐下面,深吸了一口潮凉的空气,闻见雨水和机油混在一起的那种老厂房特有的味道。

“程姐。”张桂兰追出来。

“我没事。”我说,“你回去忙吧。”

她站在我身边,过了很久,轻轻说:“黄志高这次非要当众揭这个短,他是冲老厂长去的,冲你来的。”

三十年前,我跪在表舅跟前哭的时候,他说“你舅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你是头一回让我干这种糊弄事”。

他替我背了账,背到现在。

我站在屋檐下,雨越下越大,扯得整片天都变成了一道一道的线。

身后传来脚步声。

“程玉慧。”

我没回头。

李兴华走到我旁边,站在屋檐底下,和我隔着一臂的距离。他没有打伞,西装肩头被飘进来的雨打湿了一小片。

雨声很大,我们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不知多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一个老旧的牛皮信封,边角磨得发白,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我保留了很多年。一直想当面给你,又怕你嫌轻。”

我从他手里接过那个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泛黄的饭票,保管得很平整,上面印着供销社的章,右下角一个淡淡的“慧”字边,被什么涂过,又用钢笔在旁边写了一个“友”字。

我看着他。

“那天我看见了。”他说,声音很涩,“你往我书包里塞饭票的时候,我醒了。

我偷看过一次那张饭票,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后来你把它涂掉了。

我知道那是你爹的字。”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也知道,你为了那些饭票——”

他停了很久,没有说下去。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我和他之间落成一道帘子,把他的表情遮得模糊不清。

“你知道多少?”我问。

他微微低了一下头:“高一那年,放寒假前的最后一天。我在校门口等你,想跟你说一句话。你跑出来的时候,我在你家巷子口看见你爹扯着你的胳膊,手里拿着一张饭票。”

雨声灌满了他的声音,每说一个字,像是从他胸腔里拉出来的一条线。

“他打你的时候,你一个名字都没说。”他说,“我就躲在那堵墙后面,攥着书包带子,全攥湿了。”

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我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时候,你为什么不出来?”

他没有回答。

沉默在我们中间待了很久,久到那阵雨都快停了。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我低头看着那张饭票,指头轻轻摩挲过那个被涂掉的“慧”字,那一层墨被他保存了三十多年,已经蹭得有些模糊了。

“那三十斤饭票,”我说,“是我心甘情愿的。”

他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屋檐上的雨滴落在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