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大,就是细细密密地下着。
我撑着伞往门市走,手里攥着这个月的收租条子。
三年了,月租两千,一分没涨过。
拐过街角,我愣住了。
卖饼丝的招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亮闪闪的奶茶广告牌。店里不再是那两口子在案板上揉面的身影,一个年轻小伙正麻利地摇着杯子。
手里的伞掉在地上。
雨水打在脸上,我站在雨里,看着那扇卷帘门,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他们人呢?
这店,什么时候被人换了?
01
我叫于永康,今年五十八了。
年轻的时候在机械厂干了半辈子,后来厂子效益不行,提前退了休。我这人没啥大本事,唯一运气好的就是当年赶上县城拆迁,赔了两间门市。
一间在城南,一间在老街。
城南那间租给了一家卖五金杂货的,合同签得正规。老街这间三年前租给了何海生两口子,卖饼丝。
说是卖饼丝,其实也做炒饼、炒面、凉皮那些。
租金一个月两千,在县城算是便宜的。
临街的铺面,差不多的位置,租金都涨到三千五了。
我老伴肖秀荣为这事没少念叨我。
“于永康你是不是傻?人家隔壁那间,比咱这小了一半,都租三千了。”
每次她说这话,我就搪塞过去:“人家生意不好,孩子又在念高中,等过两年再说。”
其实我心里有数。
何海生这人老实,见了我总是“叔、叔”地叫,逢年过节还往我家里送饼丝。他媳妇胡桂英也勤快,见着面就笑,嘴甜得像抹了蜜。
我这人吧,最怕人家对我好。
人家对我一分好,我就想着还人家三分。再说了,我这两间门市也不指望着它发财,每个月收个租子补贴家用就行。
老伴说我是烂好人。
我不反驳。
可我心里清楚,她嘴上骂我,心里也是认可的。她年轻时候在居委会干过,最见不惯那些尖酸刻薄的主儿。
那天下着小雨,我翻出日历看了看日子。
租约今天到期。
三年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当初签合同的时候还是二零年的秋天,一转眼二零二三年的十一月了。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老伴在厨房里择菜。
“秀荣啊,你说我今儿去收租,涨不涨?”我问她。
老伴头也没抬:“你问我?我问谁?你自己拿主意。”
“涨一百?两百?”
“你爱涨不涨,反正钱是你的。”
我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的。她要真不想管这事,早就直接说“随便你”了。她这么说,其实是心里有气,气我太好说话。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何海生的号码。
犹豫了一下,没打。
我想着等会儿直接过去收钱就行了,顺便看看他们生意怎么样。要是生意真的不好,我也不好意思开口涨租。
老伴从厨房探出头来:“你别又心软啊,这都三年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摆了摆手。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我这人就是这样,该硬的时候硬不起来。当年在厂里当车间主任,管着三十几号人,谁不听话我嗓门大得很。可一到了外面,就拉不下脸来。
老伴说我这就是“家里横”。
我没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吃过早饭,我找了把伞出了门。
县城不大,老街离我家也就走路十几分钟。我走着走着,心里还挺舒坦的。雨不大,打在脸上凉丝丝的,空气里透着一股湿润的泥土味。
拐过街角的时候,我还在想晚上要不要让老伴多做两个菜。
可是等我到了门市那条街,我脑子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先是觉得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
我站在街口,往那边看了一眼,手里的伞差点没拿住。
“老何饼丝”的招牌没有了。
换上了一块亮闪闪的新招牌,上面写着“觅糖奶茶”。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不是走错路了?
我退了两步,看了看旁边的店铺。隔壁是“老王修车行”,对面是“刘记包子铺”。
没错啊。
这就是我的门市。
那怎么招牌换了?
我的腿有点发软,但还是硬撑着走了过去。
走得近了,看得更清楚了。
卷帘门全打开了,里面的装修也换了。
原先何海生两口子摆的那套案板、灶台全不见了,换成了一排冰柜和奶茶机。
一个年轻小伙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个塑料杯子,正往里面倒奶茶。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雨伞上的水顺着伞沿滴下来,打湿了我的裤腿。
“叔,您买奶茶吗?”小伙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我张了张嘴,发现嗓子有点干。
“这……这店,什么时候开的?”
“开了快一个月了。”小伙说,“叔,进来坐坐吧,外面下雨呢。”
我没进去。
我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陌生的摆设,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何海生呢?
胡桂英呢?
这店到底怎么回事?
02
我老伴后来跟我说,我那天站在店门口的样子,跟丢了魂似的。
她说得有道理。
那一刻,我确实脑子里一片空白。
平时自认为挺精明一个人,到了关键时刻,反而什么反应都没了。
还是店里的那个小伙先开口的。
“叔,您找谁?”
“我……”我咽了口唾沫,“我是这店的房东。”
小伙愣了一下。
他手里的奶茶杯子差点没拿稳。
“房东?”
“对。”
“这店的房东不是何老板吗?”
“哪个何老板?”
“何海生啊。”小伙说,“我租这店的时候,就是跟他签的合同。他说这店是他全权代理的。”
我听到“何海生”三个字,心里的火一下子就蹿了起来。
但我知道不能冲这小伙发火,他也是被骗的。
我深吸了两口气,才把情绪压下去。
“你跟我好好讲讲,这店是怎么回事。”
小伙放下手里的杯子,从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沓纸。
“叔,您先坐。”
我这才进了店,在一张塑料凳子上坐下了。
小伙把合同递给我看。
我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地翻。
合同上写得很清楚,甲方是何海生,乙方的名字叫吕俊熙。
租房期限一年,从二零二三年十月初到二零二四年九月底。
月租金四千,押金八千,半年一付。
我把合同放在膝盖上,手在发抖。
“你签这合同的时候,没看过他的房本?”
“看了。”吕俊熙说,“他拿了个复印件,上面有您的名字。”
“复印件也能信?”
“他还拿了您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份房屋租赁委托书,上面有您的签名和手印。”
我的脸色应该很难看。
因为吕俊熙看了我一眼,赶紧补充了一句:“我亲眼看过的。”
“委托书?”
“你还有那个委托书的照片吗?”
“有。”吕俊熙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递到我面前。
我凑近了一看。
心脏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
确实是一份“房屋租赁委托书”,上面写着我委托何海生全权处理这间门市的租赁事宜,包括代签合同、代收租金。
落款处有我的签名,还有一个红色的手印。
可是我没签过这个字。
我压根就没签过这个字。
“这上面的签名不是我写的。”我说。
吕俊熙的脸色也变了。
“叔,您别吓我。”
“我没吓你。”我说,“我自己的字我还能不认识?”
我这人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签了一辈子名字,自己写的字是什么样,我认得清清楚楚。
委托书上的签名确实很像,但仔细看就能看出差别。
我的签名最后一笔习惯往上勾一下,这个签名没有。
还有那个手印。
我更不可能摁过。
“那……那我这钱……”
“你交了多少钱?”
“押金八千,加上半年的租金,两万四。”吕俊熙说,“全给了。”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外面雨打在卷帘门上的声音。
“叔,那何海生人呢?”吕俊熙问。
“我也不知道。”我说,“今天我是来收租的,结果就看见你这店了。”
“您打他电话了没?”
我这才想起来,一直忙着震惊,连手机都没掏出来。
我赶紧掏出手机,翻到何海生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心里一沉。
又打了胡桂英的号码。
响是响了,但一直没人接。
我连着打了三次,都没人接。
吕俊熙看我这副样子,大概也猜到了什么。
“叔,这事要不要报警?”
我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我当时脑子里乱的像一团浆糊。报警吧,手头又没多少证据。不报警吧,这事明显不对劲。
“我先回去想想。”我说,“你这边要是有何海生的消息,你赶紧通知我。”
“行。”吕俊熙说,“叔,您留个电话。”
我给他留了号码,然后起身往回走。
雨还在下,比来的时候大了一些。
我没打伞。
就那么淋着雨往回走。
走到街口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何海生手里还有我一间门市的钥匙。
当初我城南那间门市租给五金店的老板,老板说想换个锁,我手头没有多余的钥匙,就让何海生帮忙照看一下。
他当时满口答应,还说“叔您放心,钥匙我保管得好好的”。
可我现在心里不踏实了。
非常不踏实。
我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往城南的方向赶。
03
城南的门市离老街不远,骑车也就十分钟的路。
我是走着去的,一路小跑。
到地方的时候,我累得直喘气。
城南这间门市的位置比老街那间好,临着主干道,旁边是个菜市场。
租给了一家卖五金杂货的,老板姓陈,福建人,在县城做了十几年生意。
合同是正规签的,每年一签,租金三千五,押一付三。
我到的时候,陈老板正在店里整理货架。
看见我淋着雨跑过来,他吃了一惊。
“于叔,您怎么来了?”
“没事没事。”我喘着气说,“我过来看看。”
“您这淋的,赶紧进来坐。”
我进了店,陈老板递给我一条干毛巾。
我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看了看店里的情况。一切正常,货架上东西摆得整整齐齐,陈老板的儿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
“这边没啥事吧?”我问。
“没事啊。”陈老板说,“挺好的,生意也还行。”
“那个……何海生最近来过没?”
“没啊,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摆了摆手,“我随便问问。”
陈老板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心里踏实了一点。
城南这间门市还在,没有被偷着转出去。
可是我刚踏实了几秒钟,脑子里又冒出一个问题。
何海生手里那把钥匙。
那把钥匙能开这间门市的卷帘门吗?
我当初给何海生的那把钥匙,是老街门市的那一把。城南这间不一样,锁是后来换过的,钥匙应该只有我跟陈老板手里有。
不对。
我仔细想了想。
当初我确实是给过何海生一把钥匙,是把老钥匙。后来城南这间门市换锁的时候,我没收回那把老钥匙。
那陈老板新换的锁,应该也能用老钥匙开……
不对不对。
新换的锁,钥匙肯定不一样。
我这个脑子,真是越急越乱。
我站在五金店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理不出个头绪。
“于叔,您没事吧?”陈老板看我脸色不对,又问了一句。
“没事。”我说,“就是淋了雨,有点头晕。”
“那您赶紧回去换身衣服,别感冒了。”
我点了点头,刚要走,又想起了什么。
“陈老板,你这边要是有人过来问租赁的事情,你跟我说一声。”
“行。”陈老板说,“怎么了?”
“也没啥大事。”我说,“就是有个问题要处理。”
我没跟他说实话。
不是不信任他,是这事还没搞清楚,我不想弄得满城风雨。
回到家里的时候,老伴正在阳台晾衣服。
看见我淋得跟落汤鸡似的,她吓了一跳。
“你咋弄的?伞呢?”
“丢了。”我说。
“丢了?那么大一把伞也能丢?”
我没接话,直接进了卫生间,拿毛巾擦头发。
老伴跟了进来。
“收租咋样?涨了没?”
“没涨。”我说。
“又是两千?”
“嗯。”
“你就不能……”她话说到一半,看见我的脸色,停了下来,“咋了?出啥事了?”
“那间门市,被人转了。”我说。
“转了?转给谁了?”
“何海生转的。”
“他凭啥转?那是你的店!”
“他拿着我的委托书转的,假的委托书。”
老伴愣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一句:“报警了没?”
“还没。”
“为啥不报警?”
“手头证据不多。”我说,“我想先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老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换身干衣服,别感冒了。”
我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脑子还是乱的。
老伴端了杯热水过来,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老于,我知道你心好,可这事你得报警。”
“我知道。”
“你别又想着人家不容易啥的。人家把店都给你卖了,你还替人家着想?”
“我没替他们着想。”
“那就好。”老伴说,“等雨停了,我去派出所问问。”
“我自己去就行。”
“你去?你能说清楚吗?”
我被她的话噎住了。
确实,我这人嘴笨,一到关键时刻就说不出话。
“行,”我说,“咱俩一起去。”
老伴没再说话,转身去了厨房。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茶几上的水杯发呆。
雨还在下。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是永远都不会晴。
04
第二天一早,雨总算是停了。
我跟老伴去了派出所。
接警的是个年轻警察,姓王,看着也就二十七八岁。
我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王警官一边听一边做记录。
“您说那份委托书是假的,怎么确认的?”
“我自己签了一辈子的名,是不是自己签的我能不知道?”
“那有没有可能是您忘了?”
“不可能。”我说,“我从来没写过这种委托书。”
“您确认您从来没委托过何海生处理那间门市?”
“没有。”
王警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那您现在有证据吗?”
“什么证据?”
“能证明何海生伪造您签名的证据。”
我想了想。
“我有一份租赁合同,上面有我的签名。可以比对。”
“合同呢?”
“在家里。”
“您回头把合同带过来一下。”
“行。”
王警官又问了些问题,比如什么时候租给何海生的,租金多少,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我都一一回答了。
“您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大概一个星期以前。”
“他当时说了什么吗?”
“也没说啥,就说生意还行,让我放心。”
王警官合上本子。
“于叔,这事我了解了。我们需要调查一下,有消息了通知您。”
“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
我跟老伴从派出所出来,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这就完了?”我问老伴。
“不完你还想咋样?人家办案也要流程。”
“那就回去等着。”
我跟着老伴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想起来一件事。
我还没问过吕俊熙,他到底是怎么找到何海生租这个店的。
“你先回去,我去趟老街。”
“还去干啥?”
“我去找那个租我店的小伙子,他可能知道点啥。”
老伴看了我一眼,没拦我。
我到老街的时候,吕俊熙正在店里调奶茶。
看见我来了,他放下手里的活儿。
“叔,您来了。”
“嗯。”我在他对面坐下,“我昨天忘了问你,你是怎么找到何海生租这个店的?”
“中介介绍的。”
“中介?”
“对。”吕俊熙说,“是个姓马的,叫马志刚,在县城做房产中介的。”
“马志刚?”
“您认识?”
“不认识。”我说,“他跟你说这店是咋回事?”
“他说店是他朋友何海生的,何海生要出门一段时间,想找个靠谱的人代租。”
“代租?”
“对。他说何海生是房东,全权委托他来办。”
我心里更堵了。
感情这不光何海生一个人在骗,还有同伙呢。
“那个马志刚的店在哪儿?”
“在新华路那边,有个叫‘诚信房产’的中介。”
“你带我去看看。”
“现在?”
“现在。”
吕俊熙犹豫了一下,跟店里的另一个店员交代了几声,就跟我一起出来了。
新华路离老街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一路上我没说话,吕俊熙也没说话。
到了“诚信房产”门口,我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店里刷手机。
不用吕俊熙介绍,我就猜到了。
我应该就是马志刚。
“马老板。”吕俊熙走进去,打了个招呼。
马志刚抬起头,看见吕俊熙,又看见跟在他身后的我,脸色变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很快他就恢复了正常。
“哟,吕老板,你咋来了?这位是?”
“这是于叔。”吕俊熙说,“就是何老板说的那个房东。”
马志刚的笑僵在脸上。
“对。”我走到他面前,盯着他,“我就是这间门市真正的房东,你说说看,何海生是咋回事?”
马志刚的笑容彻底没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吕俊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个……何老板他没跟我说清楚。”
“没跟你说清楚?”
“他说这店是他……是他亲戚的。”
“亲戚?”
“他那叫亲戚吗?他那叫偷!”
我嗓门一下子就大了。
马志刚缩了缩脖子。
“叔,您别生气,这事我也是被蒙在鼓里的。”
“你被蒙在鼓里?”我说,“你做中介的,连房本都验不真?”
马志刚不说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
“我问你,何海生给你多少钱?”
“什么多少钱?”
“他让你帮他租这个店,给你多少中介费?”
马志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三千。”
“三千?”
“光中介费就三千?”
“叔,这事真的不怪我。他拿着委托书来的,看着挺正规的。”
“委托书是假的。”
“我现在知道了。”
“那你跟何海生怎么认识的?”
马志刚犹豫了一下。
“他以前在我这租过房。”
“什么时候?”
“去年。”
“租给谁的?”
“他自己。”
“他自己?”
“他跟他媳妇来县城打工,在我这租了个房子。后来就说他有个门市要租,让我帮忙找租客。”
我仔细听着他的话,一个字都没落下。
“他说那门市是他亲戚的,亲戚在外地顾不上打理,让他全权处理。”
“你就信了?”
“他拿了委托书,还有房本复印件、身份证复印件,看着挺全的。”
“你就收了?”
“叔,我做中介的,这种事见过不少。很多房东自己不在本地,委托亲戚处理房子,很正常。”
“可你连房东的面都没见过。”
“他说他亲戚在外地不方便。”
“你就这么信了?”
马志刚心虚地低下头。
我突然觉得特别无力。
说不出的无力。
我坐了下来,看了看马志刚的办公桌。桌上有台电脑,旁边摆着几张名片。
我随手拿了一张名片,上面印着“诚信房产马志刚”几个字。
“你手机的号是多少?”
“135……”
我存了他的号码。
“叔,您打算咋办?”吕俊熙问。
“咋办?”我站起来,“报警。”
马志刚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叔,别别别,这事好商量……”
“商量?”我看着他,“你会把生意交给一个你没见过面的亲戚全权处理吗?”
我走出了中介公司的门。
外面的天还是阴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了何海生的号码。
还是关机。
05
我直接去了派出所。
王警官听了我的新情况。
“中介马志刚,知道了。”他记了下来,“我们会去核实的。”
“何海生找不到了。”我说,“电话关机,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租的房子呢?您知道在哪儿吗?”
我知道。
何海生刚来县城的时候,我帮过他一个忙。
他在老街那边租了个房子,两室一厅,一个月六百。
我跟他去过一次。
我当时还觉得这人挺顾家,租的是三楼的房子,朝阳的户型。他跟我说“叔,我要让我媳妇住好一点”。
现在想想,他大概是为了让我信任他,故意演的。
我跟王警官说了地址。
“我们去看看。”王警官说。
我跟王警官一起去了何海生租的房子。
三楼。
301。
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王警官问了隔壁的邻居。
邻居说他们三天前就搬走了,拖了好几个大箱子,叫了一辆面包车拉走的。
“搬走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王警官问。
“没啥异常。”邻居想了想,“就是何海生那几天总打电话,说话声音挺大的,好像在跟谁吵架。”
“吵什么?”
“听不太清,好像是钱的事。”
钱的事。
怕不是又去干别的勾当了。
王警官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于叔,您手里那把钥匙呢?”
“我老伴收着呢。”
“回头您拿过来,我们进去看看。”
我回到家,翻出了那把钥匙。
准备出门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城南那间门市。
钥匙。
“王警官,我还有个事要说。”
“您说。”
“何海生手里有我一间门市的钥匙。”
“钥匙?”
“对。我之前让他帮忙照看那间门市,给过他一把钥匙。”
“后来收回来了吗?”
“没。”
王警官的表情严肃了。
“门市在哪儿?”
“城南那边。”
“我们去看看。”
这一次,我没让他直接去。
我先打了陈老板的电话。
“陈老板,你今天在店里没?”
“在呢。于叔,咋了?”
“我今天带个人过去看看。”
“行,您过来吧。”
我跟王警官赶到的时候,陈老板正在门口等着。
看见我带着个警察来了,他愣了一下。
“于叔,这是……”
“派出所的,来查点事。”
王警官出示了证件,进了店里。
他检查了一遍门锁。
“锁没问题,应该是没动过。”
我松了口气。
“但您那把钥匙还是得收回来。”王警官说,“不然您不踏实。”
从店里出来,我心里踏实了一点。
但也就踏实了一小会儿。
快到中午的时候,王警官打电话来了。
“于叔,我们查了何海生的身份信息,发现他用您的房本复印件在私人借贷公司抵押借了笔钱。”
“多少?”
“八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八万。
“他一个卖饼丝的,借八万干啥?”
“这个还不清楚,我们正在查。”
“那家公司呢?”
“也在查。”
我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老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咋了?”
“何海生用我的房本去借了八万块钱。”
老伴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
“啥?”
“他……他咋能借到?”
“房本上有我的名字。”
“可那不是你的签字啊。”
“人家不管那个,有房本就借。”
老伴坐了下来,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老于,这八万块钱,不会让咱还吧?”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今年五十八,退休了。
一个月拿两千多块的退休金。
老伴的退休金比我多一点,三千出头。
咱俩加在一起,一个月也就五千多块。
八万块钱,对我们来说不是小数目。
我不敢往下想。
“我去趟银行。”我说。
“去银行干啥?”
“问问能不能查到我的贷款信息。”
“你能查到啥?”
“不知道,总得问问。”
我换了鞋,出了门。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一下,打了过去。
是个高中同学,在银行上班。
“老张,问你个事。”
“你说。”
“如果有人拿我的房本复印件去贷款,我能查出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能。你去银行查一下个人征信报告,上面有贷款记录。”
“好。”
“你咋突然问这个?”
“没啥,遇到点事。”
我没细说。
挂了电话,我直奔银行。
一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转。
何海生到底拿我房本贷了多少钱?
除了那八万,还有没有别的?
他到底还干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到了银行,我填了申请表,查了征信报告。
结果出来的时候,我手心都是汗。
报告上有一条贷款记录。
贷款机构是一家小额贷款公司。
金额是八万。
期限一年。
放款时间是上个月。
我在银行门口站了很久,手里的纸被风吹得哗啦响。
八万块钱。
一年期限。
利息是多少,我不知道。
但我唯一清楚的是——这钱,不是我的。
我没借过。
没签过字。
没摁过手印。
可人家小贷公司不认这个。
他们只认钱。
谁借的,跟谁要。
何海生跑路了,他们就来找我。
我攥着手里的纸,指关节发白。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涩。
我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阴了。
又要下雨了。
06
从银行回来,我直接去了派出所。
王警官接待了我,看我脸色不对,倒了杯水给我。
“于叔,您先喝水。”
我没喝。
我把手里的征信报告放在他桌上。
“您看看这个。”
王警官拿起来,看了两眼。
“这是何海生贷款的那条记录?”
“对。八万,上个月贷的。”
王警官皱了皱眉。
“挺大的金额。他一个卖饼丝的,能贷到八万?”
“我不知道。”
“那个小贷公司您知道是哪家吗?”
“报告上写着呢,路桥小额贷款公司。”
“我们去查一下。”他说,“不过这种小贷公司,手续上可能不会太规范。”
“您的意思是,他们可能不管有没有授权?”
王警官没直接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于叔,这事我们先调查着。但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这种案件,查起来需要时间。而且何海生跑了,能不能抓回来也不好说。”
“八万块钱呢?”
王警官没说话。
他的沉默让我心里凉了半截。
我从派出所出来,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老伴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没接。
不知道该跟她说啥。
走着走着,我又到了老街。
吕俊熙的奶茶店还在营业。
看见我来了,他招呼我坐。
“叔,您咋又来了?”
“路过。”
我看他忙前忙后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这事儿说到底,也跟他有关系。
他也是被骗的。
“小吕啊,你那两万四,还能要回来吗?”
吕俊熙苦笑了一下。
“够呛。”
“你觉得何海生会还吗?”
“我觉得他压根就没打算还。”
我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问他:“你当初为啥要租这个店?”
吕俊熙想了想,说:“我想回老家创业。”
“你是本地人?”
“对,土生土长的县城人。我在外地打工好几年了,攒了点钱,就想回来做点小生意。”
“那为啥不自己买间门市?”
“买不起。”他说,“县城的门市,最便宜的也要四五十万。”
我没说话。
“我这个奶茶店,本就不大。”他继续说,“一个月租金四千,加上原材料、人工、水电,勉强能撑。结果现在出了这事,房租没了保障。”
“你放心。”我说,“这店我不会收回去的。”
“真的?”
“真的。”我说,“你签的合同虽然有问题,但这店是我租的,你付了钱,你就继续做。”
“那租金……”
“你给何海生的是你给他的。我这个月的租金,你照常给我就行。”
吕俊熙愣了一下。
“叔,您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
我只是知道,这小伙也是为了生活。
再说了,这事儿说到底,我也是有责任的。
要不是当初我图省事,没核查清楚何海生的情况,也不会闹成这样。
“小吕,我问你个问题。”
“你之前说你跟何海生通话的时候录了音?”
“能给我听听吗?”
吕俊熙掏出手机,翻了翻,找到一段录音,点开了。
何海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吕老板,你放心,这店绝对正规。我亲戚说了,他想长期租,你可以放心做。”
“那个房东……你亲戚,他不会突然收回去吧?”
“不会不会。他人在外地,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那合同他说了算?”
“对,说好了,我全权代理。”
录音不长,就一分多钟。
但这段话,已经足够了。
“这个录音能作为证据吗?”我问吕俊熙。
“我也不知道。”
“我要了。”
他把录音发给了我。
我拿着手机,心里总算是有点底了。
至少,我有证据了。
至少,我能证明何海生确实冒充了房东。
出了奶茶店,我在路上站了会儿。
手机响了。
是王警官。
“于叔,我们又查到了点情况。”
“何海生不光借了八万,还在另一家小贷公司用地借了五万。”
“五万?”
“对。加上那八万,一共十三万。”
我的腿有点软。
十三万。
他到底想干啥?
“我们查了他的银行流水。”王警官说,“那十三万块钱,他陆陆续续转到了一个赌博网站的账户上。”
“赌博?”
“对。他从去年年底就开始在网站上赌钱,一开始输了小钱,后来输的越来越大。”
我靠在路边的树上,半天没动弹。
原来如此。
他借的钱,全拿去赌了。
怪不得他跑得那么快。
他根本不是临时起意骗我。
这事,他早就计划好了。
“王警官,那能抓到他吗?”
“我们正在查他的活动轨迹。他最近一次露面是在隔壁市,已经上了火车,具体去了哪儿还在查。”
我心里一阵发冷。
跑了。
他跑了。
留下一个烂摊子,全都砸在我身上。
07
这天晚上,我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一直转。
老伴也没睡好,半夜起来了好几次。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来了。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窗外发呆。
天蒙蒙亮,街上还没什么人。
我一个人坐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电话响了。
是吕俊熙。
“叔,您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我跟您说个事。”
“我昨天下午又去了一趟那个中介,马志刚的店。”
“你去干啥?”
“我去问问他,何海生还有没有别的同伙。”
我心里一紧。
“他怎么说?”
“他开始不肯说。后来我吓他说要报警,他才告诉我,何海生不止骗了咱们,还骗了别的人。”
“别的人?”
“对。他说何海生用同样的手法,至少骗了三个房东。全部是找心软好说话的房东,租了店以后就转租出去,赚差价。”
“那那些房东呢?”
“有几个报警了,但何海生跑得快,一直没抓到。”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三个房东。
全部都是被骗的。
何海生这个人,到底干了多少坏事?
“那马志刚他自己呢?”
“他说他也是被骗的。他说何海生给他的那些材料都看着挺真的,他不知道是假的。”
“你信吗?”
吕俊熙沉默了一下。
“不信。”
“为啥?”
“他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神总是躲躲闪闪的。而且我问他何海生还有没有其他联系方式的时候,他说没有。但你想想,何海生要真是专业的骗子,会不留后路吗?”
我觉得吕俊熙说得有道理。
马志刚这个人,肯定没有说实话。
我决定再去找一趟马志刚。
这一次,我留了个心眼。
我带了录音笔。
到了“诚信房产”门口,马志刚正在店里喝茶。
看见我来了,他也没慌,还挺热情的。
“叔,您来了,坐坐坐。”
我坐下了。
他不慌不忙地给我倒了杯茶。
“叔,您今天来又想问啥?”
“我想问问,何海生到底还干了什么。”
“叔,我真的不知道。”
“你跟他合作这么久,你不知道?”
“合作?也不算合作。他找我租了个房,然后又让我帮他找租客。就这么简单。”
“简单?”
“真的。”
“那他给你多少好处?”
马志刚笑了笑。
“叔,我这做生意的,赚点跑腿费,不犯法吧?”
“跑腿费?”
“对啊。人家委托我办事,我给办了,收点钱,正常。”
我看着他这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的火又上来了。
但我知道,不能发火。
发火解决不了问题。
“马老板,我想看看你和何海生签的委托协议。”
“看那个干啥?”
“我想确认一下,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他合作的。”
然后他翻了翻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是一份简单的委托协议。
上面写着,何海生委托马志刚代理租赁事宜,代理期限半年。
授权事项包括:寻找租客、签订租赁合同、代收租金。
落款日期是2023年九月份。
“这份协议,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那何海生给你的授权书呢?”
“就在那份委托书后面。”
我继续往下翻。
后面确实有一份“授权书”。
上写着:何海生受房东本人委托,全权处理门市租赁事宜。
授权书上有何海生的签名。
还有我的签名。
但那签名,一看就是假的。
“马老板,这份授权书上的签名,是你签的,还是何海生签的?”
马志刚的脸色变了。
“叔,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问你,这个签名是谁签的?”
“肯定是他签的啊。”
“那他签的时候,你在场吗?”
“在……在场啊。”
“你撒谎。”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在撒谎。”
马志刚低下头,没说话。
“马老板,你跟何海生到底什么关系?”
“没关系。”
“那你为啥替他瞒着?”
“我……我没瞒着。”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这个签名是谁签的?”
马志刚没敢抬头。
他低着头,好半天才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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