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超室的屏幕泛着蓝光。
如萍盯着那个小小的胚芽,眼眶发酸。
三年了,肚子终于有了动静。
李医生在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随口说了句:“你丈夫三年前的体检血型是AB型,建档单上怎么写成O型了?”如萍一愣,手里的包滑到地上。
“医生,您说的是谁的?”李医生抬眼看她,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
如萍此刻嘴唇发白,连指尖都在抖。
她清楚地记得,郑光霁婚检报告上写的,明明是O型。
一个人,怎么会有两个血型?
01
发现怀孕那天,是个星期二。
如萍公司组织年度体检,她本来不想去,那几天正赶上月底冲业绩,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
陈晓琳硬拉着她去的,说查查安心,万一怀上了呢。
当时如萍还笑她:“三年都没动静,哪能说怀就怀。”结果B超做完,医生拿着单子看了半天,问她:“你末次月经是什么时候?”如萍说了个日子,医生点点头:“孕六周,胎心已经有了。”如萍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愣愣地接过单子,走出B超室,在走廊上站了足足五分钟。
陈晓琳跑过来,一看她脸色就急了:“怎么了?查出问题了?”如萍没说话,把单子递过去。
陈晓琳看了一眼,直接尖叫起来:“我的天!怀上了!”
如萍掏出手机,手还在抖,拨通了郑光霁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喂?”声音有点嘈杂,像是有人在旁边说话。
如萍深吸一口气:“光霁,我跟你说个事。”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光霁,你把那份文件放哪了?”如萍的话堵在嗓子眼里。
郑光霁大概捂了一下听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他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你说,我听着呢。”如萍沉默了两秒:“我刚做完体检,怀孕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随即郑光霁的声音明显扬了起来:“真的?太好了!我晚上早点回去!”如萍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那声女人的说话声像根细针,扎在她心里。
但她没问,告诉自己可能是同事。
下班回家,经过小区门口的药店,她鬼使神差地拐进去,又买了一盒验孕棒。
三十七块八。
她捏着那盒东西往家走,心里七上八下的。
推开家门,客厅里没人,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
她换了鞋走过去,看到婆婆丁淑珍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
如萍愣了一下。
婆婆住在城东的老房子,平时很少过来。
“妈,您来了?”丁淑珍转身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有一点不自然,很快又堆起笑来:“这不是想着你们俩好久没在家吃饭了嘛。”如萍走进厨房,看到灶台上放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丁淑珍已经飞快地把药碗端起来,倒进了水池里。
水流哗哗地响,冲走了碗底的药渣。
“妈,那是什么?”如萍问道。
“没什么,我自己喝的,有点上火。”丁淑珍拿抹布擦着池子,没看她的眼睛。
如萍的目光落在婆婆放在茶几上的一个包上。
包口没拉严,露出一角粉红色的纸,像是一份化验单。
如萍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颜色,她今天在公司体检时见过,是妇产科的检验单。
她张了张嘴,想问,又咽了回去。
丁淑珍端着炒好的菜走出厨房,招呼她:“愣着干啥?洗手吃饭。”如萍应了一声,走进卫生间。
关上门,她打开水龙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年了,婆婆从没主动来过家里。
今天忽然来了,还端着一碗汤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包里那张B超单,觉得这日子,好像要变天了。
02
郑光霁那天回来得确实挺早。
六点半进门,手里提着一兜水果,见了如萍,嘿嘿笑着把水果放到茶几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给孩子的见面礼。”如萍被逗笑了:“还没出生呢,要什么见面礼。”郑光霁挠挠头:“我先给着,以后每星期都给。”
丁淑珍在厨房里听着,没出声。
吃饭的时候,她给如萍夹了一大块排骨,难得地说了句:“你多补补,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如萍点点头,心里那点暖意还没起来,又听见婆婆说:“明天我陪你去趟医院,做个全面检查,该查的都查了。”如萍想说今天刚查过,看了看婆婆的脸色,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丁淑珍果然来了。
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两人到了医院,挂号、排队、抽血、做B超,丁淑珍一路跟着,跑前跑后,比郑光霁还上心。
从B超室出来,如萍在走廊上等报告单,丁淑珍去了洗手间。
如萍坐在塑料椅上,百无聊赖地等着,目光扫到走廊尽头的档案室,门半掩着。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丁淑珍说过,郑光霁小时候身体不好,经常往医院跑。
那他的病历应该一直保存在这家医院。
如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到这个。
可能是昨天婆婆慌张倒掉的那碗药让她心里存了疑影。
她站起身,朝档案室走过去。
门虚掩着,里面一位中年护士正在整理资料。
“姑娘,你找谁?”护士抬头问。
如萍愣了一下:“我想查一下我丈夫的领养记录,他小时候在这家医院看过病。”护士放下手里的文件夹:“领养记录?你凭啥查?那是保密资料。”如萍咬了咬嘴唇:“我是他妻子,我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健康信息。”护士犹豫了一下,从架子上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叫什么名字?”如萍报出郑光霁三个字,又报了出生年份。
护士翻了几页:“领养记录在这,1989年登记的。你看看吧,别翻乱了。”如萍接过那个档案袋,手有些抖。
翻开第一页,一张泛黄的表格上,写得清清楚楚:领养人,丁淑珍。
被领养人,郑光霁。
她脑子嗡的一声。
真的是领养的。
郑光霁跟她说过一次,结婚前那晚,他喝了不少酒,红着眼眶说:“如萍,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嫌弃我。我不是我妈亲生的,我是抱来的。”当时如萍只当他是喝多了胡话,没往心里去。
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她正要合上档案袋,目光落在表格上方的出生日期栏上。
1989年,3月12日。
她的手指凝固了。
郑光霁跟她说过自己的生日,是6月8日。
她想了想,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结婚三年,每年她都会给郑光霁过生日,6月8日,她怎么可能记错。
但这份领养登记表上写的出生日期,是3月12日。
差了将近三个月。
如萍把档案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慌忙把档案袋放回架子上,转身,看到丁淑珍站在走廊口,看着她。
“你在这干什么?”婆婆的声音有点紧。
如萍的心跳得飞快:“我……找洗手间,走岔了。”丁淑珍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档案室,没说话,提着包转身往外走:“报告单该出来了。”如萍跟在她后面,忽然觉得婆婆的后背绷得笔直,像是知道了什么。
03
报告单显示胎儿一切正常。如萍松了一口气,但心里的疙瘩越滚越大。
生日对不上,这对一个母亲来说,就像午夜梦回时眼角的微光,让人难以真正安宁。
她偷偷给郑光霁打了个电话:“你到底是哪天生日?”郑光霁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6月8号啊,怎么了?”如萍说没事,随口问问。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着。
如果郑光霁手上一直用的是6月8日的生日,而那档案上写的是3月12日,会不会是医院登记错了?
还是有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郑光霁在旁边睡得沉,她侧过身看着他的脸,眉眼的轮廓在床头灯下显得很清晰。
她忽然希望自己没看到那张领养表。
三天后,如萍又去了医院。
这次她没去档案室,挂的是产科的号。
她想找个懂行的人问问。
正好,李慧芳医生当班。
李慧芳四十来岁,戴一副金边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的,手底下特别利索。
她翻着如萍的病历,微微皱了皱眉:“你之前建档的时候,血型写的是O型?”如萍点头。
“你丈夫的血型呢?”如萍说:“O型。”李慧芳“唔”了一声,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奇怪,三年前他在这边做入职体检,血型报的是AB型。”如萍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医生,您说什么?”李慧芳盯着屏幕:“你看,这是他三年前的体检记录,血型栏写着AB,但这次建档的资料上,你的配偶血型写的是O型。男方血型前后不一致,按理说不应该。”如萍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
她愣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AB型和O型。
郑光霁的体检记录在丈夫的档案里,白纸黑字,明明白白。
而她的婚姻登记证明上,配偶一栏写的血型也是O型,那是结婚时民政局要求的婚检项目。
一个人怎么会有两种血型?
还是说,三年前那个做入职体检的郑光霁,和跟她结婚的郑光霁,压根不是同一个人?
如萍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到了。
手脚冰凉,指尖发麻,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诊室的。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拨通了陈晓琳的电话,声音发着抖:“晓琳……我问你个事。AB型血的人,能不能生出O型血的孩子?”陈晓琳是学护理的,在电话那头想都没想:“不可能。AB型和O型结合,孩子只能是A型或B型,绝不可能生出O型。”如萍握着手机的手,攥得指节泛白。
“那,两个O型血的人呢?”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怕被人听见。
“两个O型只能生O型。”陈晓琳说完,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如萍没有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如果郑光霁真的是AB型,那她肚子里的孩子,就可能是A型或B型。
她自己也是O型,按道理,孩子不可能出现其他血型。
那她肚子里这个孩子,到底是什么血型?
第一次产检,医院只验了母体血型,孩子的血型要等出生后才知道。
但如萍忽然清楚了一个事实:那个叫郑光霁的男人,跟她结婚三年,每晚睡在同一张床上,她似乎从来不真正了解他。
04
如萍回家翻箱倒柜找东西。
结婚时的体检报告,婚纱照的底片,登记用的各种证件,都被她翻了出来。
她坐在地板上,把一摞文件摊开,一份一份地找。
终于,在床头柜最底层一个红皮文件夹里,她找到了那张婚检报告。
她翻到血型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O型。
她又在书柜里翻出郑光霁的工作证、医保卡,还有一本旧驾驶证,翻开驾驶证的副页,上面登记的血型,也是O型。
三份不同时期的文件,写的都是O型。
那李慧芳电脑里那份写有AB型的体检记录,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如萍坐在地上,浑身发冷。
忽然想起什么,她爬起来,从衣柜最上层拽出郑光霁的一个旧纸箱,里面装着他以前的一些老物件,一本泛黄的通讯录,几支笔,几本旧杂志。
她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
郑光霁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她蹲在衣柜前翻东西,愣了一下:“找什么呢?”如萍没抬头:“结婚证放哪了?我想看看日期。”郑光霁顿了一下:“不是在抽屉里吗?”如萍拉开抽屉,红色的结婚证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拿出来打开,照片上的两个人笑着,看起来挺般配的。
但如萍的目光没有落在照片上,而是落在两个人名字下面的基本信息栏上。
郑光霁,出生日期,6月8日。
如萍看着那个日期,又想起那份领养登记表上的3月12日,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郑光霁蹲下来,伸手要碰她的肩膀。
如萍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郑光霁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如萍,你怎么了?”他问,声音有点干涩。
如萍看着他,想问他关于出生日期的事,想问他领养的事,想问那份登记表是不是写错了。
但话到嘴边,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怕问出来的答案,她承受不住。
“没事,就是有点累。”她扯了扯嘴角,把结婚证放回抽屉里,“怀孕了,容易犯困。”郑光霁端详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给她倒了杯热水。
如萍端着那杯水,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那晚,如萍收拾完客厅,经过丁淑珍原来住过的那个房间时,脚步停了一下。
婆婆已经很久没来住了,里面的床铺用旧床单罩着,桌上放着一个老式木箱子。
她站在门口,盯着那个木箱子看了很久。
前些天帮婆婆整理东西时,她看到婆婆从箱子里拿出过什么东西,当时没看清。
她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木箱子没上锁,她掀开盖子,里面放着一摞旧衣服,几块包着的手绢,还有压在最底下的一个铁皮盒子。
她伸手去拿那个铁皮盒,盒子比想象的要沉。
打开,里面是一对婴儿银镯,用红绳串着,其中一只镯子内壁刻着两个字:平安。
另一只刻着:长乐。
旁边还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边缘已经卷起。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怀里抱着两个襁褓,看起来是一对双胞胎。
女人的脸虽然模糊,但如萍认出来了,是年轻时的丁淑珍。
她正看着照片,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你在干什么?”
如萍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铁盒差点掉在地上。
丁淑珍站在房间门口,脸色铁青。
“妈……我……我就是想帮忙收拾一下。”如萍结结巴巴地说。
丁淑珍几步走过来,一把将铁盒从她手里夺过去,抱进怀里,像是护着什么宝贝。
她看着如萍,嘴唇微微发抖:“这不是家里的东西,你少翻。”如萍张了张嘴:“妈,照片上的人……”丁淑珍把铁盒抱得更紧了,声音忽然拔高:“我说了这不是家里的东西!”如萍被她吼得一个激灵,再没敢开口。
丁淑珍抱着铁盒,转身走了出去,脚步有些慌张。
如萍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她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张照片,这一对银镯,那个被藏了三十年的秘密。
丁淑珍想把它们藏一辈子。
但如萍把“平安”和“长乐”这两个字,刻在了心里。
05
第二天,如萍请了半天假,回了一趟娘家。
她说是回来拿东西,其实是来找线索的。
她记得当年结婚时,郑光霁好像在别处办过一份材料,她隐约记得娘家这边还有一份复印件。
她翻遍了自己原来住的房间,终于在衣柜最上层一个旧包里,翻出了一个文件袋。
打开,里面是几张纸,第一张就是郑光霁领养证明的复印件。
与上次在医院档案室看到的不同,这份复印件上,多了一些东西。
在监护人签字那一栏,除了丁淑珍的名字,下面还有一个名字。
被黑色墨水涂掉了。
涂得很重,一层又一层,几乎看不清原字。
但如萍把这张纸对着窗户,透过阳光仔细辨认,隐隐约约看到那个被涂掉的名字里,有一个“郑”字。
郑什么?
她看不清楚。
她拿着那张复印件,坐在窗边很久。
领养人一栏写着丁淑珍,签字栏下面又多了一个姓郑的名字?
丁淑珍的丈夫叫郑万福。
如果郑光霁是领养的,为什么监护人签字栏里会有郑万福的名字?
还是说,郑光霁根本就不是领养的?
她越想越乱,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很久,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那头响了几声,接起来:“喂,哪位?”是李慧芳的声音。
如萍清了清嗓子:“李医生,我是郑光霁的家属,前两天在您那建档的。”李慧芳想了一下:“哦,想起来了,血型对不上的那位。”如萍嗯了一声:“我想问一下,您能不能帮我查一份旧档案?是关于我丈夫出生时的接生记录。”李慧芳那头沉默了一下:“接生记录?那得是我妈那个年代的了。我妈以前在这家医院妇产科干了三十多年,退休了。”
如萍心里猛地一跳:“李医生,您母亲现在方便吗?”李慧芳顿住了:“你查这个干什么?”如萍咬着嘴唇,心里挣扎了一下:“李医生,我实话跟您说,我查到我丈夫的领养登记表上,出生日期跟我丈夫告诉我的不一样。我现在特别乱,就想弄清楚到底是谁记错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久到如萍以为对方把电话挂了。
然后李慧芳开口了:“明天下午,你来一趟,我带你去见我妈。”如萍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好。”
挂了电话,如萍把那张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走出家门,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身上,但她觉得浑身都冷。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轻声说了句:“孩子,妈妈是不是快要找到你爸爸的秘密了?”她不知道,这句话在不久之后,会成为一个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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