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门“咔”一声弹开,冷气扑了他一脸。
他愣在原地,先看见那锅猪蹄,保鲜膜裹了三层,汤汁冻成琥珀色;再看见银行卡,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白胶布贴了一个角:密码是你生日。
三天了,家里只剩他一个人。
手机屏幕还亮着,外卖软件弹出提示:余额不足,最低起送30元。
他伸手掏出那张卡,又放下,再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然后他抓起锅里的猪蹄,没热,凉得扎牙,可他咬了一口,又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和着肉汁一起咽了下去。
01
冯志刚倒下去的时候,碰翻了墙角的暖水瓶。
玻璃内胆碎了一地,水冒着白气往外淌,他整个人蜷在地上,后背弓起来,像一只被抽掉骨头的虾。
嘴角挂着血沫,眼睛半睁着,喉咙里滚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想说话,说不出来。
唐秀芳正蹲在阳台上择韭菜。听见动静扔掉菜往客厅跑,拖鞋穿反了也不知道。
“志刚!志刚!”她蹲下去试图把人扶起来,胳膊穿到冯志刚腋下,使了满身的劲,那具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沉,纹丝不动。
她慌了,扭头朝卧室方向喊:“高驰!高驰!你爸不行了!快出来搭把手!”
没有回应。
卧室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线屏幕的蓝光,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团战语音里冯高驰的声音含糊地飘出来:“打野会不会开团?中路游走啊……”
唐秀芳嗓子都劈了,又叫了两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爸吐血了!你听见没有!”
键盘声顿了一下。
又响了起来。
她蹲在原地,盯着那道紧闭的房门看了三秒。
然后她低头,把冯志刚的半截身体搭在自己肩上,咬着牙往外拖。
她一米五八的个头,冯志刚一米七八,骨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到门口,她把冯志刚靠在鞋柜上,掏出老人机拨了120,声音努力稳着:“中山东路82号,3栋,有人晕倒了……嘴里有血沫……”
电话挂断。她蹲在冯志刚身边,伸手抹掉他嘴角的血,指腹抖得厉害。
救护车到楼下时,她跟着担架一起往外跑。
到了单元门口,她猛地回头,三楼那扇窗户里灯还亮着,窗帘纹丝没动。
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连眼泪都冻住了,扶着车门的手使劲攥了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走。”
医院走廊,惨白的灯管嗡嗡响。
冯志刚被推进抢救室,唐秀芳坐在过道的塑料椅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虎口,掐出四道白印。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护士出来说:“人醒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家属注意点,他这种情况拖不得,得做进一步检查。”
唐秀芳走进病房,冯志刚靠在床头,脸色灰白,干枯地笑了一下,说:“吓着你了。”
她没说话,走到床边坐下,把冯志刚的手背翻过来看,瘦得骨节一根根凸起来。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轻声说:“你瞒我瞒了多久?”
冯志刚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旧皮夹。
唐秀芳伸手拿过来打开,里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体检单,像是翻过几百遍,纸张的折痕处已经磨薄了。
她展开来,几行铅字跳进眼里,后纵隔占位,大小5.2×4.1cm。
日期写的是半年前。
“什么时候拿的?”
“厂里最后那次体检。”冯志刚低声说,“没打算瞒你,就是想等个合适的时候。”
唐秀芳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攥成一团,又松开,一点一点抹平。
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把窄小的陪护椅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很久。
下午,唐秀芳回了一趟家。
她站在客厅,环顾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靠窗那张沙发,冯志刚每天傍晚坐在那里看电视;茶几下面压着冯高驰小时候的三好学生奖状,塑料壳都黄了;墙角那双拖鞋,是儿子大学暑假逛超市买给他们的,码数小了半号,冯志刚一直穿着没换。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外卖剩下的塑料袋,一盒盒没吃完的炒饭、半碗麻辣烫、长毛的馒头。
冰箱壁结了厚厚的霜,门封条快脱落了,她用指头按了按,又按了按,然后把冰箱门关上。
当晚九点,她在自家卧室里,坐到冯志刚常年坐的那把藤椅上,拿起家里的户口本,翻开第一页,户主,冯志刚。
往下数,冯高驰,出生日期那一栏写着,1996年。
她合上户口本,把视线转向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纱帘鼓起来,又瘪下去。
她站起来,关窗,拉好窗帘,然后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张中介名片,看了很久,塞进裤兜。
那天夜里,唐秀芳没有睡。
她坐在床上,把卖房的信息一条一条编辑好,删掉,又编辑,又删掉。最后她放下手机,望着天花板,盯着一条细长的裂纹,从这一头看到那一头。
第二天一早,她打电话给中介:“你好,我这里有一套房子要卖,学区房,三室一厅,价格好说。越快越好。”
02
冯志刚听说她挂了中介,整个人从病床上弹起来,插着留置针的手背拍在床头柜上:“你疯了?那是咱们的家!”
唐秀芳没有躲,站在原地,声音不高:“家是住人的,不是放着一尊大佛供着的。”
冯志刚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半天,憋出一句:“房子卖了,儿子住哪儿?”
唐秀芳看着他,慢慢说:“他已经二十七了。你看过他那个屋吗?外卖盒从门口堆到床脚,窗帘拉了半年没拉开过,白天黑夜不分。他这样下去,废了。”
冯志刚把头别过去,不看她的脸。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阳从白变黄再变红,久到走廊里护士交接班的脚步声换了两轮。
最后他说:“卖吧。卖了,钱给他留着。”
唐秀芳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颤意:“给他留着?他有什么资格拿这个钱?你的手术费呢?化疗费呢?你拿什么治?”
冯志刚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说:“我这病治不好,花了也是白花。孩子还小,留给他,好歹以后有个立足的本钱。”
唐秀芳站在原地,攥着病床护栏的手指骨发白。
她一字一句地说:“冯志刚,你听好了。房子卖了他一分钱也别想全拿,你的病必须治,先治,剩下的再说。”
冯志刚终于转过脸来,脸色苍白,嘴唇抖了一下,想说什么。
唐秀芳打断他:“你要是不肯治,我明天就把房子贱卖,然后我去跳江,你自己看你一个人怎么过。”
冯志刚张了张嘴,到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谁都不肯先开口。
走廊里传来药瓶碰撞的脆响,护士推车经过,轮子碾在瓷砖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第二天,冯志刚妥协了。
他咬着牙说出自己的方案,语气很低,像是捡了一块石头吞进肚里:“卖房的钱,三十万。手术第一轮,九万七。剩下留两万零三百给他,其余我和你妈带着过日子。以后,就看他的造化。”
唐秀芳坐在床沿,把手里的搪瓷杯转过一圈,又转过一圈,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两万零三百,够他干什么?”
冯志刚说:“够他饿不死,也饿不着。他要是肯动,这两万块就是垫脚石;不肯动,花完了正好饿醒他。”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唐秀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她看着冯志刚,他的头发白了许多,后脑勺一圈几乎全白了,病号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心里头那口怨气像漏了气的轮胎,一点一点瘪下去。
她低头,把搪瓷杯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凉透的白开水。她说:“行。你自己的病,你自己说了算。但钱的事我做主,我说了算。”
当天下午,中介来电话,说有人要看房,下午三点。
唐秀芳从医院赶回家,把客厅里堆着的外卖盒一个个捏扁,塞进垃圾袋提下楼。
又把茶几上的烟灰缸洗了,地板拖了三遍。
她站在客厅中央看了看,二十年了,这个家从来没这么干净过。
中介带人来看房。
一对年轻夫妻,女的肚子微微隆起,男的戴着眼镜,楼上楼下转了一圈,在阳台站了很久。
女的问了问学区,问了问物业费,然后说:“还不错。”
冯高驰卧室的门从始至终关着。看房的人经过他门口时,愣了愣,看向唐秀芳。唐秀芳笑了笑:“儿子住着呢,上夜班,白天睡觉。”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这个谎。说完便觉得心口钝钝地疼,像是有人拿一把钝刀子慢慢割。
中介走后没多久,门里传出冯高驰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也有一年没开口了:“妈,你卖房子怎么不说一声?”
唐秀芳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抹布,说:“说了你会听吗?”
门里静了一下,然后键盘声又响了起来。冯高驰没有再说话。
当晚,中介回话了:对方出价三十二万,全款,三天内能签合同。
唐秀芳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外面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罩着楼下的花坛,几只野猫蹲在矮墙上,一动不动。
她拨通了医院的电话,冯志刚接的。
“三十二万,全款,三天后签合同。”
电话那头静了。
“志刚?”
“嗯,卖吧。”
她听见冯志刚的咳嗽声,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出来。
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到那头安静了,才又说:“你好好休息。明天我炖汤给你送去。”
挂断电话,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客厅里那盏老吊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是在低低地哭。
03
签合同前一天,唐秀芳炖了一锅排骨汤送到医院。冯志刚喝了两口,放下碗,忽然说了句:“好久没吃过你炖的猪蹄了。”
唐秀芳一愣。她炖了一辈子猪蹄,黄豆焖猪蹄,冯志刚从前能吃两碗饭。儿子也爱吃,小时候每次都能啃得满脸油光。
“等事儿办完了,我给你炖。”她说。
冯志刚笑了笑,没有接话。
中介约的是下午两点。
上午十点多,唐秀芳在家收拾厨房,油烟机的油盒积了厚厚一层陈油,她蹲在地上,拿小铲子一点一点刮,刮得指甲缝里全是乌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收拾厨房,只觉得手上有活干,心就没那么慌。
一点四十分,她把手洗干净,换了一件平时舍不得穿的暗红色外套。
站在穿衣镜前,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两鬓花白,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
她伸手拢了拢头发,发现头顶有一撮已经全白了,整根整根的白,硬挺挺地支棱着。
她走到冯高驰的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门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没有开门。
“高驰,妈跟你爸出去办点事。冰箱里有剩饭,你记得热一热再吃。”
“知道了。”
两个字,隔着门板传出来,又轻又薄,像一层纸。
唐秀芳在门口站了三十秒,然后转身,拉开防盗门,走了。
楼下,冯志刚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等她。
他出院了,穿着朴素的深灰色夹克,显得身形更瘦了。
唐秀芳走过去,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说什么,什么也没有说,两个人并肩往小区门口走。
走了几步,冯志刚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像一只紧闭的眠着的眼睛。
他转过头来,低声说:“走吧。”
中介那里,合同一式三份,厚厚一沓纸。
对方夫妻坐在对面,女的不时抚着肚子,男的低头一遍遍地翻看合同。
中介的工作人员把签字笔递过来,唐秀芳接过了笔,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手腕抖了一下,在那块空白上面悬着,迟迟没有落下去。
冯志刚伸手,稳稳地握住了她拿笔的那只手,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在那条线上,用力按了下去。纸上留下一条微微颤抖的墨迹。
签完最后一页,中介说:“房款三天内到账,钥匙到时候交接就行。”唐秀芳点了点头,把钥匙解下来,放在桌上,铝合金钥匙坠磕在桌面上,“当”的一声脆响。
出了中介,两个人沿着马路走了一段。
入秋了,梧桐叶子开始掉,风卷起一把枯叶又摔在地上。
走到菜市场门口,唐秀芳忽然说:“买几个猪蹄吧。”
冯志刚愣了一下,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买了两只猪蹄,又买了一斤干黄豆,摊主都是老熟人,笑着问:“唐姐,今天家里来客人啊?”
“不来客人,给儿子做顿好的。”她也笑。
回到家里,冯志刚进了卧室,坐在床上,把手边的一只老式床头柜抽屉拉开,里面放着几本旧相册,最上面一本封皮已经卷了角。
他翻开来,第一页是冯高驰的百日照,穿着一件黄不拉几的小衣服,仰着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拿指头在照片上轻轻摩挲两下,合上相册,又放回原处。
厨房里传来水声。
唐秀芳蹲在水池旁边,拿钢丝球一层一层地蹭猪蹄皮,蹭得猪皮发白,一根杂毛都不剩。
她把猪蹄焯了水,洗干黄豆,泡上,然后开火,架上那口用了快二十年的铁锅。
油热了,她放了几粒冰糖下去,慢慢炒出焦糖色,然后猪蹄入锅,翻了几铲子,酱油沿着锅边淋下去,“滋啦”一声,褐色的酱汁冒着泡,裹住每一块肉。
她又加了水,没过猪蹄,放了姜片、八角、桂皮,拿老抽找好颜色,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一股混着酱香和肉香的温热气味,慢慢从厨房蔓延开来,填满了整个屋子。
冯志刚从卧室里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了一下午,一句话也没有说。
傍晚六点多,猪蹄炖好了。
唐秀芳掀开锅盖,汤已经收了半干,浓稠油亮,色泽红褐,黄豆吸饱了汤汁,鼓胀胀的。
她舀了一小块肉尝了尝,软烂脱骨,咸甜刚好,然后又煮了一锅米饭,盛好,摆在桌上。
两副碗筷,一盆猪蹄,一盘炒青菜,两碗米饭。冯志刚坐在桌子旁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猪蹄,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好吃。”
他就说了这两个字。
唐秀芳坐在对面,没有动筷子。她看着冯志刚吃完了那碗饭,又夹了第二块猪蹄,忽然起身,走到冯高驰的房门口,敲了两下。
“高驰,吃饭了。”
门里没有声音,屏幕的光从缝隙里渗出来。
她敲第二遍:“出来吃饭。”
键盘声停了两秒。
“你们先吃,我这把打完。”
唐秀芳站在门口,后背贴着墙,那扇门关着,像一堵墙。
她低头,望着自己脚上的拖鞋,那还是儿子大学时买的,尺码偏大的那双,穿在她脚上晃晃荡荡。
她回到餐桌边坐下,看了一眼冯志刚,说:“你吃吧。给他留一碗。”
冯志刚放下碗筷,筷子搁在碗沿上,“啪”一声轻响。他盯着手里空了的碗底,声音闷闷的:“秀芳,你确定要这么做?”
她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
厨房里那口铁锅还带着余温,半锅猪蹄泡在汤里,沉甸甸地压着锅底。
整个屋子安静得只剩下客厅那台老挂钟在走秒针,滴答,滴答,像某种倒计时。
04
签合同的第二天,房款到账了。
唐秀芳到银行办手续,坐在柜台前,一笔一笔地划账。
她把卡推给柜员的时候,手很稳,报数字的声音也没什么起伏。
可是等她拿着回执走出银行大门,却发现自己蹲在了台阶上,蹲了好一阵子才能站起来。
然后她去了医院,联系冯志刚的主治医生,把九万七存进住院押金。
再去超市,买了几袋子日用品和米面油,细巾、香皂、牙膏、洗衣粉,都是捡超市打折的买。
她提着一大兜东西回城中村,那是她提前租好的房子,三十来平,月租六百。
一张旧铁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墙角有只草绿色的旧水壶。
她拿着扫把把地扫了一遍,又用拖把拖了两遍,把床单铺好,枕头拍松,站在窄小的窗户前向外看,窗外是一条晾满衣服的窄巷,对面人家的空调外机嗡嗡转着。
夜里,冯志刚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把钥匙,现在已经不是他们的钥匙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金属表面磨出了指纹印,然后他把钥匙装进口袋,什么也没有说。
第二天早上,唐秀芳起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她在巷口早点摊买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拎回出租屋。
冯志刚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着她把豆浆倒进碗里,热气腾上来。
“今天回去一趟,”她把碗放在他手边,“把猪蹄做了,给他留好。”
冯志刚看着她,过了几秒:“你真要留他一个人?”
唐秀芳没有直接回答,她把围裙从袋子里掏出来,慢慢系到身上,边系边说:“他都这么大了,饿不死。再说,他什么时候管过你死活?”
冯志刚开始咳嗽,弯着腰,一口一口地咳。唐秀芳走过去,轻轻拍他的背,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拍一个婴儿。
中午,她站在燃气灶前,又一次架起那口铁锅。
黄豆已经泡好了,猪蹄也焯过了水。
她把糖炒出颜色,把猪蹄倒进去,翻炒,加酱油,加水,盖上锅盖。
炉火把锅底烧得微微泛红,锅里的汤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像把一家三口的往事都煮在里面了。
冯志刚坐在客厅,没有帮忙。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傍晚,猪蹄炖好了。
唐秀芳把它盛进一只淡蓝色搪瓷盆里,汤刚好没过肉,黄豆沉在底下,表面浮着一层油光。
她拿保鲜膜蒙上,一层,两层,三层,裹得严严实实,放进冰箱冷藏,又往最外侧推了推,让它贴近制冷板。
她的手从冰箱里抽出来,指尖冻得发红。
她关上冰箱门,站在门口走了两步,又折回去,拉开冰箱门,把盆再往里面推了推。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卡面上贴着一片白胶布,她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一笔一划,像是怕自己忘了:“密码是你生日。”
她拿了那张卡,贴紧了搪瓷盆的盆底,压得严严实实。她又在盆边上贴了一张纸片,用胶带固定,纸片上的字只有六个字:“密码是你生日。”
最后,她在冰箱门边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你爸住院了,妈去找他了。
她没有写卖了房子,没有写去了哪里,没有写他爸什么病。
她看了那行字几秒钟,把它按得紧紧的,像是要把那三个字按进铁皮里。
冯志刚从客厅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去叫叫他吧。”唐秀芳说。
冯志刚上了楼。
卧室门还是关着的,里面有键盘声和游戏音效在响,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
他站在门口,抬起手,手指在门板上空停了一停,还是敲了下去。
“儿子。”他叫了一声。
键盘声没停。
“饭在冰箱里,你记得吃。”
里面“嗯”了一声,仍然是含糊的,空空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什么东西。
冯志刚把手贴在门板上,手心贴着木纹,贴了很久。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转过身,一级一级走下楼梯。
唐秀芳站在楼道口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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