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8日夜里十一点,我最后一次走在那条跑道上。

探照灯把水泥道面照得发白,我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掌贴着地面,像过去十四年里每一个夜晚一样。

踢到那颗螺栓的时候,我弯下腰,借着手电筒的光看了一眼,螺纹带着新鲜的磨损,像刚从什么地方甩脱的。

十四年了,我认得这条跑道上每一道裂纹,但我不认识这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把它交了上去。

两个小时后,一架新型战机紧急返航。

机械师从进气道里取出一颗一模一样的螺栓。

陈广安站在我面前,脸色凝重地看着我,指尖掐着那颗螺栓,半晌没说话。

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明白,这事才刚刚开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8月18日,我最后一天站岗巡道。

傍晚吃过饭,我回宿舍收拾东西。

铺盖卷好了,脸盆装进编织袋里,柜子里的东西都清空了。

床头柜上只剩一个搪瓷缸子,用了快十年,底儿上磕掉了几块瓷。

我把它也塞进包里,想了想,又掏了出来,搁回原来的位置。

周昊然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往桌上一放:“老兵,给你路上吃的。”

我说:“不要,怪沉的。”

他挠了挠头:“那你吃几个呗,我专门买的。”

我没再推,剥了一个。橘子很甜,甜得有点齁嗓子。周昊然坐在对面床板上看着我吃,过了一会儿说:“老兵,以后谁来带我们巡道啊?”

我说:“宋连长带呗。”

“那不一样。”

我没接话。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周昊然又开口:“要不我去跟连长说说,让你再留一年?”

“胡闹。”我站起来,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我去查道了。”

周昊然愣了一下:“还没到点呢。”

“最后一天了,我想多走两趟。”

他没再说什么。

我知道他舍不得我走,但这地方不是养老的地方。

我快五十了,体力一年不如一年,前些日子膝盖疼得蹲不下去,蹲下去就起不来,得扶着膝盖硬撑一下才站得起来。

我该走了。

我叫魏广福。

老家在鲁西南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小村子,家里就剩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娘。

她身体不好,前两年摔了一跤,走路不利索了。

我爹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一个当儿子的,到头来在部队待了大半辈子,没怎么陪过她。

这十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守了这条跑道十四年,对得起头上的帽徽了。

剩下的日子,该回去守着她了。

我穿上反光背心,拿上手电筒,走出宿舍。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海边特有的咸腥气。

我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挺亮,星星稀稀拉拉的,明天该是个好天。

走进跑道区的时候,我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探照灯把整条跑道照得通亮,三千多米长的水泥道面像一条灰色的河,笔直地铺向远处的黑暗。

我站在入口处,忽然觉得有点舍不得。

十四年了,我在这条跑道上走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

春天扫落叶,夏天清石子,秋天赶鸟,冬天除冰。

刮风的时候沙子迷眼睛,下雨的时候雨点砸得脸生疼。

但不管什么天气,这条路从来没断过人。

我开始走。

手电筒的光贴着道面扫过去,先左后右,一寸一寸地看。

这是规矩,也是习惯。

周昊然跟在我后面,打了个哈欠说:“老兵,你今儿走得太早了,天还没黑透呢。”我说:“黑了亮了都一样,该看的东西跑不了。”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到了跑道中段。

我停下来,蹲下身子,摸了摸道面上的一条裂纹。

这条裂纹我知道,去年冬天冻出来的,长约两米,最深的地方能塞进去一根小手指。

当时报了一次,上面说暂时不影响使用,等大修时一起处理。

我在裂纹尽头用小石块做了个记号,隔一段就看看有没有扩大。

这是我自己加的活儿,没人让我干,但我总觉得,路面上多一道口子,飞机起降就多一分风险。

“老兵,”周昊然在后面喊,“走吧,再磨蹭到收工都走不完。”

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二十来步,脚底下踢到一个硬东西。

不是石子,石子踢着是轻的,这东西沉,硌脚。

我低头,用手电筒照了照。

道面边缘,灯光与阴影交界的地方,躺着一颗螺栓。

我蹲下去捡起来。

入手沉甸甸的,大概有两根手指那么粗,长度比拇指长一点。

顶部是六角的,螺身上带着螺纹,在灯光下泛着暗灰色的金属光泽。

我把螺栓举到手电筒前头仔细看了看,螺纹的纹路磨得发亮,有一道明显的横向擦痕,像是从高速运转的位置脱落时蹭出来的。

周昊然凑过来,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啥东西?”

不知道。

“飞机上掉下来的?”

“不像。”我捏着螺栓翻了个面,“飞机上的零件都有打标,这个没有。”

周昊然不以为然地哦了一声:“那可能是什么货运车掉的道上吧。”

我没回答。

我站在这地方,看着手里的螺栓,心里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昨天下午例行巡查,我记得清清楚楚,这一段路面我仔细看过,没有这玩意儿。

今天上午又过了一遍,也没有。

也就是说,这东西是今天下午到夜里这段时间出现在这里的。

周昊然又打了个哈欠:“老兵,赶紧走吧,这都几点了。”

我把螺栓塞进军装口袋里,扣上扣子:“走。”

后面的路,我没再发现别的东西。

走到跑道尽头,我站在端头回望,长长的跑道在灯下泛着青白色的光,空旷、安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风把反光背心吹得哗哗响。

周昊然在边上等着,没再催。

回到宿舍,我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螺栓,放在台灯下面又看了一遍。

灯光下,金属表面反射出一种不太均匀的光泽,像是好几种材料混在一起,不像正规军品的样子。

我还想再仔细看,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宋德昌推门进来。

他穿着作训服,肩上搭着一条毛巾,看样子刚从澡堂子回来。

“还没睡?”他看了我一眼。

“收拾东西呢。”

宋德昌扫了一眼我放在桌上的螺栓:“这是啥?”

“跑道上捡的。”

他走过来拿起螺栓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哪里捡的?”

“跑道中段。”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昨天下午还没这东西。”

宋德昌没说话,把螺栓放在手里掂了掂,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回桌上:“明天交上去吧,让机务那边看看。”

“嗯。”

他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车。”我点了点头,他把螺栓放下,转身出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在床边,看着桌上那颗螺栓在台灯下泛着微微的光,心里乱七八糟的。

十四年了,我在这条跑道上捡过无数东西。

石子、螺钉、铁丝、塑料片、鸟的尸体。

每一次捡起来,登记,上报,处理,就完了。

但这一次不同。

那颗螺栓很沉,阴阴地压在我心里,像要说出点什么来。

02

8月19日一早,我收拾好行李,背着包走出宿舍。

营区里刚吹过起床号,士兵们三三两两地从宿舍里出来。

周昊然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提着那袋橘子非要塞给我。

我推不过他,只好接过来。

“老兵,你到家了给我打个电话。”他说。

我说:“行。”

走到营门口,门岗的老张跟我打招呼:“老魏,走了?”

“走了。”

他递过来一支烟:“路上小心。”

我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烟呛得我咳嗽了两声。老张嘿嘿地笑了:“这烟劲大。”

我站在营门口,抽完那支烟,感觉脚下生了根一样迈不动步子。

背上的行李包很轻。

十四年,全部家当就只是一个蛇皮袋子和一个旧皮箱。

我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

老张在后头喊:“落了东西了?”我说:“有点事,去一趟连部。”

连部办公室的门开着。

宋德昌正在里面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朝对面的椅子努了努嘴。

我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螺栓,放在他桌上。

“这个,昨天捡的。”我说,“还是交上去吧。”

宋德昌挂了电话,拿起那颗螺栓看了看:“你昨晚捡的那颗?”

“查了吗?哪来的?”

“没查出来。但我昨天下午排查的时候干净,今天早上也没有,就昨天夜里多出来的。”

宋德昌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把螺栓放进抽屉里:“行,我报上去,让机务那边看看。”

我说:“那我走了。”

宋德昌站起来:“我送你。

我摆了摆手:“不用,你忙你的。我十来分钟就走到了。”

出了连部,我顺着营区的路往外走。

早上的阳光照在地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走到营门口,刚要跟老张打招呼,听见背后有人喊我:“老兵!老兵!”我回头一看,周昊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了跟前弯着腰喘了半天才直起身:“老兵,连……连长让你回去。”

“回去干什么?”

“说是有急事。”

我心跳了一下。

说不出为什么,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的是昨晚那颗螺栓。

我跟着周昊然跑回连部。

宋德昌站在门口等着,脸色不大好看。

他旁边站着一个穿飞行皮夹克的人,肩章上缀着两颗星。

宋德昌看见我,招了招手:“老魏,你过来。”

我走过去。飞行皮夹克那人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宋德昌把我拉进办公室,关上门。

“那颗螺栓,你昨晚捡的?”他直接问。

“对。”

“几点?”

“大概十一点半。”

“在哪一段?”

跑道中段,东边灯杆下面。

宋德昌沉默了几秒:“今天凌晨五点零六分,一架新型战机,从本场起飞执行跨海全负荷训练任务。起飞后大约四十分钟,飞行员报告发动机异响。战机返航,降落以后机械师拆开进气道检查,在进气道叶片位置,发现一颗卡死的螺栓。”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跟你捡到的那颗一模一样。”

我脑子嗡地响了一下。

我站在那里,感觉脚下踩的不是水泥地,像踩在一层薄冰上。

宋德昌继续说:“那架战机是昨天下午从外场转场回来的。昨天上午,它刚完成了一次挂弹全负荷飞行训练。机务的人说,按照飞行记录,昨天上午它起飞前做过预检,一切正常。”他看着我的眼睛:“也就是说,这颗螺栓有可能是昨天上午飞行中脱落,掉在跑道上的。当时没人发现。如果今天早上起飞前有人把它捡走了,也许就没有后来这回事了。”

我想了想,问:“那飞机现在呢?”

“停在场站机库。机务正在全面检查。”

“还有其他螺栓松动吗?”

“还在查,结果没出来。”

宋德昌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我的肩膀:“老魏,你立了一功。但这事还没完。你先别急着走,等上面来人调查清楚再说。”

我点了点头。

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颗螺栓,如果它真是昨天上午掉在跑道上的,那昨天下午的一次例行巡查,为什么没发现它?

昨天下午的巡查是我亲自做的。

我一条一条地走过那段路面,手电筒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没有这颗螺栓。

难道它是在那之后才出现的?

如果真的是昨天上午掉下来的,那它应该在跑了整整一天的道面上待了十几个小时,风吹过、太阳晒过、车辆碾过,怎么可能到了夜里还站在原地让我一脚踢到?

除非它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除非它是被人放在那里的。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大跳,站在原地愣了半晌。

宋德昌看我发呆,问:“老魏,你怎么了?”我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事。我就想,这螺栓挺沉的,也许是前几天掉在什么地方,被车带过来的。”宋德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他没信,我自己也没信。

中午的时候,机务那边传来了消息:那架新型战机进气道里取出来的螺栓,与魏广福捡到的那颗材质完全相同,螺纹磨损痕迹也几乎一模一样。

初步判断,它们来自同一批产品。

但奇怪的是,战士们的检测报告说,这种金属成分和新型战机发动机原装配件使用的合金材料完全不一样,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架飞机的任何一个部位。

“也就是说,”罗玥婷站在机棚里,手里捏着那两颗螺栓,“这一批螺栓,可能是外面什么地方仿制的。不是军品。”

我看着她,问她:“那它怎么装到飞机上去的?”

罗玥婷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螺栓,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罗玥婷三十出头,瘦瘦小小,戴一副金属框眼镜,看起来像个中学老师。

她是军代室派过来的技术员,专门负责新型战机地面保障数据。

平时跟我不怎么打交道,没想到退伍前一天,我们竟然因为一颗螺栓凑到了一起。

下午,我被叫到机场保障部办公室。

参加谈话的有三个人:陈广安,罗玥婷,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穿便装的,带个公文包,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坐在边上听着。

陈广安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那两颗螺栓,转了转,又放下。

老魏,你把这颗螺栓的发现时间和地点再说一遍。”他说。

我说:“昨晚十一点半左右,在跑道中段东侧,离第三盏灯杆大概二十米的位置。”

“你平时巡查的频率是?”

“每天早晚各一遍,雷打不断。昨天下午四点那遍,跑道上没有这东西。”

陈广安点了一下头,目光在螺栓上停了一瞬:“辛苦了。你提供的信息对我们很有帮助。”他顿了顿,又说:“这件事还在调查中,希望你暂时保密,不要对外说。另外,你的退伍手续可能还要再缓两天。”

我点了点头:“行。”

出了办公室,我站在走廊上,脑子里还在想着陈广安刚才说话时的表情。

他的语气很客气,也很官方,但我总觉得他说话的语速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心里揣着什么,又在极力掩饰。

我甩了甩头,把那些杂乱的念头赶走。

晚上回到宿舍,屋里一片狼藉。

我的行李还放在床前没来得及拿出去,桌上的搪瓷缸子还在。

我坐下来,盯着墙角的行李发呆。

手机响了一声,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老太太不会打字,让隔壁侄媳妇代发的:“广福,哪天到家?我让人准备好菜等你。”我看着手机屏幕,过了很久才回过去:“妈,临时有点事,可能要晚几天。”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靠着墙叹了口气。

第二天下午,宋德昌又来找我。他关上门,坐在我面前,放低了声音说:“老魏,跟你说个事,心里不太踏实。”

“什么事?”

今天上午,机务那边又把那架战机全面检查了一遍。”他说,“一共十六颗进气道固定螺栓,包括脱落的和还在原位上的,全部都不是原装件。全都换过了。”我看着他:“什么时候换的?

“机务的人查了维修记录。最近一次更换是在两天前,8月16日。当时是例行维护,按照检修工单,这批紧固件应该使用原厂配件。但是领料记录上写的编号,跟实际安装使用的螺栓编号对不上。也就是说,有人用一批非原装的替代件,换到了战机上。”我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宋德昌又说:“机务那边的人说,这要是普通的螺丝、垫片还好说,进气道固定螺栓装在发动机上,飞行中一旦松动脱落,轻则进气道损伤,重则发动机空中停车。飞机上几百条人命,这种事出一次就是天大的事。”

我问他:“查出来是谁换的吗?”

宋德昌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但目前来看,至少是库房管理那边出了问题。新换的这批螺栓,入库记录有,领用记录有,就是没有任何人签过字。”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现在的库房保管是谁?”

“是机务大队那边的人,跟咱们场务连不怎么打交道。但据我了解,那人干了快十年了,没出过这种篓子。”宋德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老魏,我知道你已经办完手续了,按规矩,这事不该再牵扯你。但现在这个情况……我总觉得,你捡到的那颗螺栓,不是巧合。”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床沿上想了很久。

那颗螺栓,到底是谁换上去的?

为什么偏偏在我要离开的前一天掉在跑道上?

是运气,还是有人故意让我看见?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那边终于接通了,声音沙哑:“喂?”

“振华哥,是我,广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吴振华的声音不大自然:“广福啊。你不是今天回去吗?”

没回去,遇到点事。

我斟酌了一下:“振华哥,我想问问你,转业之前,你知不知道场站这边机务更换配件的渠道?”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吴振华才说话:“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别管为什么,就告诉我,你知道不知道。”

吴振华的声音又低了些:“广福,有些事……你别打听那么多。该回去就回去,犯不着的事情别掺和。”然后他就把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长时间。

“犯不着的事情别掺和。”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又转,越想越觉得不对味。

吴振华转业前也是场务连的,干了二十年,比我来的还早。

他走的时候,说是身体原因,膝盖有旧伤,鉴定评残,就办了转业。

当时我们都信了。

但他刚才在电话里的口气,明显藏着事。

我能听出来。

04

第三天,罗玥婷找到我,说想跟我当面聊一下。

我们约在机场办公楼旁边的小花园里见面。

花园不大,种了几排冬青,中间有条石凳。

我坐在石凳上,罗玥婷走过来,手里夹着一个文件袋。

“魏老兵,”她在我旁边坐下,“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

“你说。”

“昨天你捡到的那颗螺栓,我们做了进一步检测。”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结果显示,它的金属成分跟新型战机发动机原装配件的材料标准差距很大。原装件使用的高温合金,造价是这种材料的十倍以上。而且,这批螺栓的加工精度也不达标,螺纹公差明显偏大。通俗点讲,这种东西用在普通工业设备上也许够用,但装在战斗机上,强度远远不够。”

那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我们查了库房的入库记录,发现8月初有一批标注为‘配件耗材’的入库单,走的是保障部审批的采购渠道。”她把那张纸翻了一页,“供应商来自南方,公司名称叫‘齐扬机械制造有限公司’。”

我愣了一瞬:“齐扬……”

这个人名我似乎在哪里听过。

我在脑子里搜刮了一遍,猛地想起来了:“齐扬。这个厂子,是不是跟吴振华那边有关系?”罗玥婷看了我一眼:“你认识吴振华?”

以前是我的老班长。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齐扬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姓吴,在南方定居,履历显示他在部队服役过十多年,转业后进入机械制造行业。”罗玥婷合上文件袋,“跟你说的吴振华,情况基本吻合。”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半天没说话。

吴振华带了我四年。

我刚进场务连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他手把手教我认道面,教我辨别鸟种,教我用手电筒照出跑道上的每一粒碎石。

那些年,他把自己的经验一点点掏出来喂给了我。

后来他转业了,我接班,守了这十四年。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样的事里听到他的名字。

罗玥婷见我半天不说话,语气放轻了些:“魏老兵,事情还没定论,目前只是初步线索。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能帮我想想,这批东西到底是怎么进入库房的。”

“库房管的事,我不太熟。”我说,“但我可以帮您打听打听。”

罗玥婷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了。”

她站起来,准备走,又停了一下:“对了,还有一件事。昨天下午我查验那批入库单的时候,发现审批栏上有一行签字。字迹比较潦草,但仔细辨认,像是陈广安部长签的。”

我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陈广安?

他是机场保障部部长,管的就是后勤、物资、维修保障。

但采购审批这种事,按理说不需要他亲自签字。

“你确定?”我问。

“经办人签字是管库房的,审批栏签字是陈部长的笔迹。”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石凳上,半天没站起来。

手里的烟点着又灭了,我一口没抽。

如果这批问题配件真的跟陈广安有关,那就不是简单的“管理不善”的问题了。

我又拨了一遍吴振华的电话。

这次不是“无人接听”,而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号码,心里一阵阵发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下午,我去机场外面买烟。

机场附近那排平房里,靠路边有一间小卖部。

老板娘姓胡,叫胡春燕,四十多岁,丈夫死得早,一个人带着女儿过日子。

我在这里买了十四年烟,熟得很。

她看见我,有些意外:“老魏?你不是走了吗?”

“推迟了,有点事没办完。”

她从货架上拿下一包烟递给我:“昨晚听老家那边的人说,你们机场那架飞机出了点问题?”我付钱的动作停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外面人都传呢。”胡春燕靠在柜台上,压低声音说,“说前天一架飞机飞着飞着差点出大事,紧急返航回来了。现在机场附近都在嘀咕这个事。”

我没接话。

她看我不吭声,又说:“老魏,你别嫌我多嘴。我是做小买卖的,跟机场打了好几年代交道了。我听说你们机场买的那些配件,好像不是从正规渠道进的,是从外面一些小厂子里弄的,价格便宜,但是质量不过关。”

我看着她:“你听谁说的?”

“有个做五金生意的朋友,姓王,在县城那头开铺子。他说上个月有人找他问过,说能不能提供一批“跟军用规格差不多”的零配件,价格好商量。我那朋友没敢接,但是听那人说,他们厂的供货渠道里头,有从部队转业的人,专门做这种生意。”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好像姓吴。”

我心里猛地一紧。但面上没有露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这种话不能乱说。”

我知道我知道。”胡春燕摆了摆手,“我就是提醒你一句,让领导留意着点。这年头,啥人都有。”我拿了烟,转身走出小卖部。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站在路边,脑子里的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

姓吴。

部队转业。

做配件生意。

每一句话都指向吴振华。

十年前他转业,去了南方,进了一家机械制造公司。

我以为他是安安分分地去干一份普通工作。

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他做的竟然是军用配件的生意。

我回到宿舍,想来想去睡不着。

给吴振华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是关机。

我翻出当年转业时留的电话号码,打到他家里,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声音很疲惫:“你找振华?他出去了,不在家。”

“嫂子,我是广福。振华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才回来,在家里待了两天又走了。他说是去外地谈生意,具体去什么地方也没说。”电话那头的女人叹了口气,“广福,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两年振华变化很大。以前他回家还说部队的事,现在什么都不说了。我有几次看见他晚上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抽到半夜。

挂断电话,我心里沉甸甸的。晚上十点多,宋德昌突然给我打电话:“老魏,你过来一趟。机务那边查出一件新情况。”

我赶过去的时候,机务大队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有两个人坐在里面,一个是机械师,一个是罗玥婷。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

罗玥婷看见我进来,朝我点了点头,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魏老兵,这是那架战机最近一次维护的记录。8月16日下午,机务二中队按照工单对发动机进行例行检查,工单上注明更换进气道紧固件,使用耗材编号是GJ-2080。但是,我们查了库房领料记录,8月16日当天,库房出库清单上,根本没有GJ-2080这个编号的出库记录。”

没有记录?

“对。”罗玥婷指着纸上的一个空白栏,“出库栏是空的。签字栏也是空的。也就是说,这批螺栓,不是通过正常程序领出来的。”

“那是怎么上到飞机上的?”

“问得好。”罗玥婷看着我,“这也是我们想弄明白的问题。据机械师回忆,当天执行维护的时候,工单要求更换的紧固件数量是16颗。他按照规定去库房领料,当时库房值班的是一个小伙子,姓赵。小赵说料已经备好了,直接交给了他。机械师当时只核对了数量,没有仔细核对每颗螺栓的编号。他说,当时时间紧,工单是加急的,而且他也没有理由怀疑库房给的料会有问题。”

“问题就出在这里。”罗玥婷说,“这批螺栓的外观、尺寸跟原装件几乎一模一样,装在发动机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差别。只有用仪器检测材质才会发现成分不对。如果不是飞行中被甩脱了一颗掉在跑道上,又恰好被你捡到,恐怕直到发动机出事,都没人会发现。”

屋里沉默了一阵。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批螺栓,现在库房里还有吗?”

“还有一部分。昨天清点的时候查了,库房里一共还有三十二颗,看包装上的标识,跟安装在飞机上的是同一批货。”罗玥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按数量推算,这一批至少进了两批,每批十六颗。第一批装上了那架战机,第二批换下来还没用上。”我心里算了算:“那这两批货,都是从齐扬公司进的?”

罗玥婷点头:“入库单上写的采购数量是两批,采购审批人签字是陈广安。”

我沉默了很久。

06

当天夜里,我没有睡。凌晨两点半,我穿好衣服,摸黑去了机库方向。

机库在机场东侧,离主跑道大约一公里。

库房分两排,一排是机务大队用的,一排是保障部的物资库。

我从宿舍出发,沿着营区围墙根儿走,绕到机库后门方向。

夜里的风凉,吹在脸上像刀刮一样。

这片地方我熟了十四年,每一棵树、每一根电线杆的位置都刻在脑子里。

我摸到库房后门的围墙外,蹲在墙根下,盯着那扇铁门。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

两点四十分左右,一辆灰色面包车从东边的公路上驶过来,没有开大灯,只亮着示廓灯,像一团黑糊糊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库房后门。

副驾驶的车门开了一条缝,下来一个人,在门口徘徊了一下,敲了三下铁门。

铁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一条缝,那人挤了进去。

随后面包车又往后退了退,熄了火。

整个动作干净利落,像是重复过无数次的流程。

我屏住呼吸,掏出手机,调到录像模式,对准那扇铁门。

过了大约一刻钟,铁门从里面打开了。

两个人抬着一个纸箱子出来,盒子上面印着“民用五金”的字样,没有任何其他标识。

他们把纸箱塞进面包车后备箱,然后又进去了,又抬了一箱出来。

一共四箱。

搬完之后,先前敲门的那个人上了副驾驶,面包车发动了。

我赶紧趴在墙根下,把手机举起来,想拍下那辆车的车牌。

就在这时候,我的肩膀被人从背后摁住了。

一只大手钳子一样死死地扣住我的肩胛骨。

我猛地一挣,没挣脱,回头看,一个穿黑色外套的壮汉站在我身后,另一只手攥着一根短棍。

“你干什么的?”他声音低沉。

我没回答。壮汉的手加重了力气:“问你话呢,半夜摸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把手机往怀里一收,用身体护住,另一只手使劲掰他的手指。

他吃痛松了一下,我抓住机会往外一钻,但他反应也不慢,一把拽住我的衣领,把我往回扯。

两个人就在墙根下扭起来。

他劲儿大,我骨头硬,谁也没占着便宜。

就在这时候,库房后门那边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