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我刚坐下,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

老板娘笑呵呵地招呼:“趁热吃,刚出锅的。”筷子还没碰着碗,旁边那老头猛地拽住我手腕。

他力气大得吓人,手指头跟铁钳子似的。

我扭头想说话,却看见他嘴唇直哆嗦,眼眶泛红,那副样子根本不是犯糊涂。

他嗓子里滚出一句:“小伙子,这饺子不能吃。”老板娘脸上的笑僵在脸上。

我低头看那盘饺子,白胖胖的,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不知怎的,我胃里翻了一下,筷子悬在那里,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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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爸住院的第三天,他把我叫到床头,让我去医院旁边那家饺子馆吃顿饺子。

他说那家店特别火,天天排队,工友老周吃过,说味儿正。

我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没吱声。

病房里消毒水味儿冲鼻子,窗外梧桐树叶子蔫巴巴地垂着,八月的天,热得像蒸笼。

我爸摔伤那天,在工地上绑钢筋,架子塌了,人从三层掉下来。

右脚踝粉碎性骨折,肋骨裂了两根,后背剐开一道口子,缝了十四针。

医生说先住着观察,至少一个月。

我回来第三天了,他没跟我说过一句软话,这算是头一回主动开口。

“去尝尝吧。”他又补了一句,“替爹吃一碗。”

我掀开帘子出去。

走廊里风扇吱嘎吱嘎地转,墙皮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这县医院条件一般,但床位紧张。

我爸能住上病房,还是托了亲戚的关系。

出了大门右拐,隔着一道墙,果然看见一家店。

招牌是红底白字,“曹记饺子馆”,字体歪歪扭扭,像是手写的。

门口排着十几个人,人手一只碗,有的蹲着,有的站着,嘴里都没闲着。

快中午了,太阳晒得人发昏。我排在队尾,前面一个穿白背心的光膀子汉子回头瞥我一眼:“头回来吧?”

我点头。

“得等两轮。”他擦了一把汗,“这店,值。”

队伍往前挪着,门脸不大,四张桌子,撑死坐十六个人。

门口支着两口大铁锅,白汽翻腾,热气涌出来,混着一股肉香。

那香气很冲,不是普通猪肉那种香,带一点甜生生的气息,往鼻子里钻。

老板娘在灶台后面忙着。

四十多岁,身材壮实,一条腿有点瘸,走路时右腿在地上拖一下,再迈一步。

她脸上带着笑,招呼客人的声音响脆:“大哥你坐里侧,那桌快——姑娘你的饺子好了。”

轮到我,她抬头看我一眼,笑了笑:“小兄弟头回来吧?猪肉白菜?

我嗯了一声。

她转身去煮饺子,动作利索,擀皮、包馅、下锅,一气呵成。

灶台上的调料罐子摞得老高,辣子油红亮亮的,醋瓮旁边搁着一只铁皮桶,里面的肉馅粉嫩粉嫩的,泛着一层润润的光。

饺子端上来,一碟十五个,皮薄,透着光,能看见里面肉馅的颜色。

我夹起一个,沾了点醋送进嘴里,咬开,汁水一下子涌出来,鲜,甜,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满口香。

我愣了一下,连着吃了三个。肉馅紧实,弹牙,嚼碎了也不柴,根本没有猪肉那股腥味。那种鲜,像是肉里本身渗出来的,不靠调料。

反正在城里这些年,我没吃过这种味儿。

吃到一半,我下意识抬起头。

门口靠墙根蹲着一个干瘦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一只搪瓷缸子。

他没看别人,就盯着我这边。

日光落在他脸上,皱纹一道压一道,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

我想了想,没理他,低头把碗里的饺子吃完了。起身结账时,那老头还蹲在原地,目光跟着我的背影,一直到门口。

出了店门,我站在太阳底下,舌尖上那味儿还没散。有些甜,有些香,但说不准哪一层的甜,让我嘴里隐隐约约回出一点别的气息来。

我摇了摇头,说是错觉。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爸正靠在床头喝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吃了?”

“吃了。”

“咋样?”

我想了想:“挺鲜的,比城里那些店香。

我爸没接话,低头呼噜完剩下的粥,用手背擦了擦嘴,停了半天,才慢慢说了一句:“再吃几天,你要是喜欢,就天天去。”

他那语气,不知道为什么,听上去不大对劲。

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出口,全被那口粥咽回去了。

我没多想,当晚在医院走廊尽头的折叠床上躺下来,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转着那盘饺子的模样。

皮薄,馅嫩,汁水多。

鲜得透顶。

可舌尖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甜,老在提醒我什么,又抓不住。

02

第二天一早,护士来换药。

我爸疼得龇牙咧嘴,却一声不吭,攥着床沿指节发白。

等换完药,他擦了把汗,又说:“中午去那家吧,给你自己点份汤。”

我说成。

十一点出头,我到了曹记门口。

人比昨天还多,队排到了墙根底下。

那干瘦老头还蹲在老地方,怀里抱着那只搪瓷缸子,日光晒在他肩膀上,他眯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我排了快四十分钟才坐下。老板娘认得我,冲我点点头:“还是猪肉白菜?

我应了一声,扫了一眼墙上的菜单印得简陋,用记号笔手写的,“猪肉白菜”

“韭菜鸡蛋”

“茴香鲜肉”

香菇肉末”。没有价格,结账时才现算。我留意到店里几张桌子上,几乎所有人都点的肉馅,韭菜鸡蛋那桌只有一对老夫妻。

饺子端上来,热汽腾腾,十五个白胖子躺在碟子里。

我夹了一个,蘸醋,入口,跟昨天一个味儿。

还是那种鲜,嫩,带着甜丝丝的汁水,像肉馅里拌了什么东西,把肉的纤维感给化掉了。

我慢下来,把那口饺子含在嘴里多嚼了两下。

肉滑溜溜的,细腻得不像猪瘦肉,倒像鸡胸肉,但比鸡胸肉更绵,更嫩。

隔壁桌一个穿灰背心的男人边吃边说:“老板娘这肉馅怎么调的?我家婆娘照你的方子来,就是不对味儿。”曹淑英在灶台后面笑:“秘方嘛,传女不传男。”那人哈哈笑着,又往嘴里塞一个。

我低头看着碟子里剩下的饺子,心里那点不对劲又冒上来了。说不清是哪儿不对劲,可能就是太鲜了。鲜得不像这个价位的馆子做出来的。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穿白短褂的中年男人。

他扫了一眼店里,没排队,直接掀开门帘进了后厨。

曹淑英脸上的笑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回头朝门帘那边看了一眼,手里的勺子停了半秒,才又翻动起来。

有人小声嘀咕:“殡仪馆的,咋跑这儿来了?”

我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后厨门帘晃荡,隐隐约约传出几句对话。

男人的声音低沉,听不清说什么。

曹淑英的嗓音压在嗓子眼里,像在解释什么。

过了一两分钟,白短褂男人掀帘出来,手里多了一只鼓囊囊的塑料袋,看不出里面装的东西。

他快步走出门去,低着头,没看任何人。

曹淑英站在灶台旁边,面朝着锅,好一会儿没有回头。锅里的水已经重新开了,白汽扑在她脸上,她像是没觉着烫,过了半晌才拿起漏勺,下饺子。

我压住心里的疑虑,低头把那口饺子嚼完了。

出店门的时候,蹲在门口的老头忽然站起来,朝我挨近一步。

我没提防,吓了一退。

老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了,挤出来四个字:“啥味儿啊?”

我愣了一下:“鲜,挺鲜的。”

老头直勾勾地望着我,点了点头,又蹲回去了。

那眼神让我心里毛毛的。

回到病房,我爸正躺着看窗外。

我把打包的一碗生饺子放在床头柜上,说:“你要是想吃,让护士帮忙煮一下。”

他看了看那塑料袋,半天没说话。我以为他嫌麻烦,也不勉强,转身去洗杯子。我爸忽然开口:“这饺子……是哪儿买的?”

“就你说的那家店,曹记。”

他听了,又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沉默了好一阵:“别往那儿带东西了,我吃不惯。”

我“嗯”了一声,没多想。

晚上我拿了一只饺子捏开,皮一破,肉馅露出来,粉色的一团,细腻均匀。

我凑近闻了闻,除了葱姜味,底下还有一丝淡淡的甜味,混着一点油脂的气息。

我把饺子重新包好,放进冰箱,那团粉色肉馅的印象,却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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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再去,我不光点了饺子,还多要了一碗饺子汤。

汤是煮饺子剩下的,趁热喝一口,浓,鲜,带了点白汤特有的炖煮似的味道。

我端在嘴边慢慢吸,舌尖扫过汤面,忽然碰着一点又涩又细的颗粒。

我用舌头碾了碾,说不上什么,像骨头渣子,又比骨头渣子细,有些干,有些脆。

曹淑英看我喝汤,笑了:“汤好喝吧?肉馅的精华都在汤里。”

我也笑:“老板娘,你这肉馅是咋调的?我回家试着拌,就是没你这股味儿。”

她正在擦灶台,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又接着擦:“没啥秘密,就是新鲜。肉新鲜,馅就鲜。

从哪儿进货的?

她没抬头:“东头市场老刘家。”

我没再追问。

埋头把碗里的饺子吃干净,汤也喝完了。

付钱的时候,我故意多站了一下,扫了一眼那口煮饺子的大锅。

锅沿边上,粘着一小片碎渣,灰白色的,像煮透了的软骨,但比软骨小,比骨屑大。

出店门,太阳白晃晃的。那老头还是蹲在门口,抱着搪瓷缸子,像一尊晒干了的雕塑。我一出来,他抬起眼看着我,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平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旧照片,边角卷了,发黄。

照片上是一个梳着发髻的老太太,穿一件素净的蓝褂子,坐在一把木椅子上,嘴角带着笑。

“俺老伴。”他说。

我把照片递回去,他接过去摩挲了一小会儿,又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

“她走三个月了。”他说,“走之前住院,住的就是隔壁那个医院。俺天天来这儿,坐在这儿,看人家吃饺子。”

“咋不进去吃一碗?”

他沉默了一会儿,浑浊的眼珠子缓慢地转动,最终停在我脸上:“她那碗饺子,俺买的。买的就是这家的。”

我喉咙里像堵住了什么,半天没接上话。

“后来她走了,俺就坐在这儿。”他又说,“俺总觉得,俺坐在这儿,隔得近一些。”

他说话时眼神没有焦距,像是透过我在看别的东西。我站起身来,想说句安慰的话,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空。最后只说了一句:“大爷,你保重。”

他点点头,没有再看我。我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他还是蹲在门口,那件蓝布褂子被太阳晒得发白,跟墙根一个颜色。

回到医院,我坐到病房门口,越想越不对味。

曹记的肉馅,那种不正常的鲜嫩细腻,那锅沿的灰白碎渣,殡仪馆的中年男人,还有这老头的话,在家里翻来覆去,拧成一股绳。

我掏出手机,翻出老同学的发小,在派出所当辅警的吕浩南,发了一条微信:“你们辖区有家饺子馆,曹记,了解不?”

等了十几分钟,吕浩南回了一条:“咋了?那家挺火的,好多人都说好吃。没出过事啊。”

我盯着屏幕,一时拿不准该怎么说。晚上九点多,我有点心绪不宁,就出了医院,绕到曹记饺子馆的后巷。

巷子黑黢黢的,一盏路灯都没亮,尽头堆着几只黑色的垃圾袋。

我捏着手机当手电,蹲下来翻看。

苍蝇嗡地飞起来,一股腥气扑面而来。

最上面那只袋子口没扎紧,露出一团的塑料袋,白生生的,冻得结了一层霜。

我拨开垃圾,露出里面一块肉。冻得硬邦邦的,巴掌大小,表面光滑,泛着一种极淡的粉。

我盯着那块肉,看了足足半分钟。

我从小在老家见过杀猪,猪肉我也认。

猪肉的纹理是丝丝缕缕的,肥瘦分明。

这块冻肉,光溜溜的,没有肥肉,没有筋膜,纹理细得几乎看不见。

我心跳突然快起来,那种快,连我自己都没法解释。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扑簌簌的脚步声。有人靠近了。

我猛地回头,一个黑影站在巷口,手里夹着根烟,烟头一明一灭,映出半边脸。那人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大哥,翻什么呢?”

04

我蹲在后巷里,后背一阵发麻,僵着没动。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跟我一样蹲在垃圾袋旁边。

他穿一件藏蓝色的工作服,胸口别着一枚牌牌,灰扑扑的,暗着看不清楚。

烟头明灭中,我认出来了,这人面熟。

对了,那天曹记店里那个穿白短褂的男人,就是他。

他今天换了衣服,但那张脸我记得。

“你是殡仪馆的?”我没压住,这话脱口而出。

他愣了一下,忽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眼神够尖的。”他说着伸出手,把我手里那块冻肉拿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像掂一块普通的猪骨,然后随手扔回袋子里,“这玩意儿不能乱看,也不能乱摸。”

“这是什么肉?”我问他。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居高临下看着我:“小伙子,你爹在住院吧?”

我没回答,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你爹让我捎句话。”他慢悠悠地说,“这店,你以后别来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我爸不认识殡仪馆的人,他是干工地的,这几年都没怎么跟这县城打交道。他怎么可能会托一个殡仪馆的开车的给我带话?

我盯着那人:“哪个爹?叫啥?”

他笑了一声:“你爹姓宋,叫宋学军。对吧。”

我后脖子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他还在笑,但那双眼睛盯着我的时候,没有一丝温度:“回去问问你爹就知道了,让他亲口告诉你缘故。

说完,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烟头一扔,皮鞋后跟踩上去,碾灭了。

我站在原地,腿有些发软,掌心里全是冷汗。

巷子里那股腥气还在,裹着夜风,一浪一浪地往我鼻子里灌。

我捏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打了好几次才拨通医院的电话。

“喂,我爸还好吗?”

值班护士愣了一下:“你爸?没事啊,我刚刚查过房,睡得挺沉的。”

我挂了电话,靠着墙站了很久。那辆殡仪馆的面包车,停在后巷尽头的斜坡上。车灯没开,车身上的白漆在暗处隐隐发着惨淡的光。

我没有回医院,先去了老城区。郑银山住的地方,我之前侧面打听过,在城南旧货市场的东头,一间夹在两栋楼之间的低矮平房。

我找到那扇门时,已经快十一点了。门虚掩着,里面亮着昏黄的灯。我敲了两下,没人应,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屋里逼仄,堆满了纸箱和瓶瓶罐罐。

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子,里屋的床边上坐着郑银山。

他没睡,穿着那件蓝布褂子,手里捧着搪瓷缸子,像是早就知道我要来。

他抬眼看我:“坐吧。”我把后巷遇到那人的事说了,越说越快,声音压不住。

郑银山听着,全程没有打断,等我讲完,他慢慢放下搪瓷缸子,咂了一下嘴,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满是灰的编织袋。

他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堆杂物,烧了半截的香,黄纸,一截塑料花。

他翻到最底下,摸出一本旧笔记本,硬壳的,封面磨得看不出颜色。

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串日期和数字。

他指着第一行:“去年腊月,殡仪馆运了三趟货,每趟四个编织袋。”他又翻了两页,“今年三月,运了六趟,每趟五个。”纸页上还有一排人名,用蓝笔画了勾。

“你都记了?”我问。

“俺干过几年殡葬用品,认得几个殡仪馆的人。”他缓缓说道,“名字是俺央求别人给抄的。这些人,家属签了火化同意书,但实际上没进火化炉。”

屋里灯管老化了,滋滋响了几声。我盯着那本笔记本,脑子里的血像被人抽干了一样。

“你的意思是,那饺子馅……”我说不下去,胃里一阵翻腾。

郑银山把笔记本合上,半晌,低声说:“你爹那伤,不是摔的。”

我猛地抬头看他。

郑银山倚在床沿,靠着墙,那张干瘦的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俺打听过。你爹这活儿,本来轮不到他去的。他是替一个叫周学军的工友顶的班。”他说,“顶班第二天,他就从架子上摔下来了。”

我盯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郑银山叹了口气:“你明天回去,好好问问你爹。问问他,那活是不是有人特意让他去的。问问他,为什么偏偏是他的班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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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几乎一夜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我回到医院。

走廊里护士推着车走过,橡胶轱辘碾着地砖,发出闷响。

我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推开门。

我爸醒了,靠在床头,手里揉着一片药片,没喝。

他看见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我关了门,拉过那把塑料凳子,坐在他床边。病房里静得出奇,走廊灯光从门上的玻璃小窗透进来,切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昨天有个人跟我说,他帮我带话。”我盯着我爸的脸,“他说是您让我别去那家饺子馆了。”

我爸的手指在药片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过了很久,才开口:“那家店,你还是别去了。

“为什么?”

他沉默着不说话。我把凳子往他床边拖近一步:“爸,那家店的肉馅不对。你知道的对不对?”

他慢慢把手里的药片搁在床头柜上,呆坐了一会儿,才说:“我没吃过那家的东西,我听工友说的。”

“听谁说的?”

“周学军。”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眼角的褶皱深深地叠在一起:“他说那家店不对劲,让咱离远点。可他说的那天晚上,工地上就出事了,架子倒下来,我正好站在下头。”

我喉咙发紧:“那副架子是被人动了手脚?”

他没接话。沉默就是答案。

“你在这家医院,是谁安排的?”我想到郑银山说的那间医院,想到我爹这个工伤恰好摔得最重,恰好被送进这家离曹记最近的医院,想到他反复让我去曹记吃饺子,“爸,你是不是从开始就明白?”

我爹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天光里,医院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一片。

“周学军跟我说,那家店的肉,是从殡仪馆出来的。”他声音很低,低到我需要前倾身子才听得清,“我不信。我就想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馆子。”

“所以你去吃过了?”

他摇头:“我没去过。我让工友去打包过一份,打开看了看,那肉馅的颜色,粉得不对劲。当场我就扔了。”

“那你为啥让我去?”

他不说话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你在城里待了那么多年,从来不回来看我一眼。我这回摔了,我想着你应该会回来。我想着……你要是回来了,我好歹让你吃碗热乎饭。”

他说完这句话,就再不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