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那一刻,我就知道坏了。
吕玉珍手里还捏着锅铲,盯着我的脸看了三秒,锅铲“当啷”掉在地上,人往后退了一步,没撑住,整个身子沿着沙发扶手滑了下去,瘫坐在那儿,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字。
我下意识想上去扶,梁思颖已经冲进去了,连声喊妈。
吕玉珍没看她,眼睛死死钉在我脸上。
客厅静得能听见挂钟走秒针。半晌,她抖着嘴唇问出一句:“你爸……是不是叫陈卫国?”
我浑身一僵。
01
提正处那天,我没什么特别的感受。
办公室电话响了,组织部的老周在那头笑呵呵地说:“承德,公示结束了,没问题,恭喜。”挂了电话,我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桌上一份街道整治调研报告还没批完。
罗高澹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两杯咖啡,往我桌上一放:“处长,这不得庆贺一下?”
我说:“家里有事。”
他倒也没多劝,只是朝我眨了眨眼:“那改天,改天可得补上。”我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报告继续翻。
纸页上的字一行行过,其实没怎么进脑子。
我知道罗高澹是好意,但我也确实不想去。
饭桌上敬来敬去的那些话,听着累。
傍晚下班,我在老字号买了一整只烧鸡,又拐进路边水果店拎了袋橘子,坐公交车回城西老屋。
谢秀兰听见钥匙响,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正好,饭刚做好。”她看见我手里的烧鸡,埋怨了一句:“又花钱,家里有菜。”
我没接话,弯腰换鞋。
她系着那条旧围裙,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我,没再问什么,转身把烧鸡拿去撕。
灶台上炖着排骨汤,是她拿手的山药炖排骨。
我洗了手进厨房帮忙端菜,她拦了一下:“烫,你别碰。”
坐在饭桌前,屋里就两个人,筷子碰碗的声音特别清楚。
烧鸡的味道还是那样,皮脆肉嫩,但勾不起太多胃口。
我挑了两筷子山药,又扒了口饭。
谢秀兰给我碗里夹了一块鸡腿肉,打量着我的脸色,轻声问了一句:“那边的事,定了?”
我嗯了一声:“定了。”
她没问是“那边”什么事,也没问以后怎么办。
低头吃了几口饭,她又开口:“上回你说的那个姑娘,还处着?”我筷子顿了一下,含混地说:“再说吧。”她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到底没追问。
只是用勺子给我碗里添了一勺汤,轻轻说了句:“你要是真觉得好,就好好待人家。别学你爸什么事都闷心里头。”
我没应声,低头喝那口汤,汤面浮着油光,热气底下眼睛里有一点发涩。
晚上回到自己房间,我坐在床边发呆。
墙上挂着父亲的遗像,那是他穿消防制服的标准照,那时候我还小,记得他常蹲下来拍我脑袋,手掌又大又厚,说话有股子烟味。
我当了这么多年没想明白,他冲进那场火里的时候到底想的是啥。
后来我渐渐琢磨过来,有些事压根不需要想。
该干就干了。
手机亮了一下。
是梁思颖发来的消息:“明天降温,我给你带了件毛衣。”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阵,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好,明天见。”
锁了屏,屋里暗下来。
我躺下去,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灯罩边落了一层灰。
合上眼睛,脑子里又冒出前任的脸。
那天下班,她来接我,张开双臂,笑得比谁都灿烂,说“我就知道你会有出息”。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收紧了一下。
后来我再没让她接过我。
从那以后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谈恋爱可以,但要说好我是干什么的,就先别谈了。直到梁思颖递给我那把伞的那天。
02
跟梁思颖认识,是去年秋天的事。
单位派我去街道办蹲点调研,了解基层社区治理的实际情况。
那阵子我每天要在这片转好几趟,走街串巷,看路面整修,看垃圾分类,看社区食堂运营。
街道办主任马光明跟我客客气气,汇报材料写得滴水不漏。
我说马主任,你别带着我走,让我自己看。
于是我就一个人揣个本子,东走西逛。
那天下午,我坐在社区小广场边上的花坛沿上翻材料,眼皮有点发沉。
一个穿浅绿色外套的姑娘蹲在花坛另一头,手里拿着袋猫粮,正往矮灌木底下的小碗里倒。
三只流浪猫围过来,埋着脑袋吃得呼噜呼噜响。
她蹲在旁边看得入神,嘴角抿着笑。
我多看了两眼,又低头翻手上的本子。
就在这时,一个环卫工大爷推着垃圾车经过,车太重,过减速坎时卡住了,怎么推都推不动。
她站起来,快步走过去,伸手在后面帮着推了一把。
垃圾车哐当一下过了坎。
大爷连声说谢谢,她摆摆手说没事,又回到花坛边蹲下,那三只猫还在吃。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大概听见了,转过头,对上我的目光。
我有点尴尬,赶紧晃了晃手里的本子:“我是街道办那边的,调研,调研。”她打量了我一下,目光落在我脚上那双沾了灰的黑皮鞋上,哦了一声:“你是街道办的?”
“临聘的,打杂。”我说。
她说:“打杂也好,坐办公室也罢,能在这儿待着就挺好。”说完又低头去摸那只橘猫的耳朵。猫被她摸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聊了几句,我知道她叫梁思颖,在附近一家教育机构做文员,每天下午路过这儿喂猫。
她问我多大,我说二十八。
她说那你是哥了,我说你别喊哥,叫小陈就行。
傍晚,天忽然变了脸。
乌云压下来,一场急雨说来就来。
我站在一间店铺门口的雨棚底下避雨,看着路面上溅起一串串水花。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
梁思颖撑着一把格子伞从拐角过来,看见我,脚步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伞递了过来:“你住哪片?顺路送送你。”
我说不用,待会儿雨小点再走。
她看着我,没收回伞:“住哪?”我说了社区宿舍的位置。
她想了想说顺路。
我接过伞柄,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手心温度。
两个人共一把伞,肩膀挨着肩膀,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伞面,头顶上的一方窄窄的空间,雨点子打在伞布里嘭嘭响,步子迈得小,走得特别慢。
到了宿舍楼下,我把伞还给她,说声谢谢。
她接伞时顿了顿,补了一句:“小陈哥,你以后要是扫地累了,拐到这儿来坐坐也行,我一般中午在。”说完转身走了,步子有点快,格子伞在雨里晃了晃,像一朵撑开的花。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走远。
那阵子我常去那片转,也不是真有多少活要干。
我就是想看看,她是不是还蹲在花坛边喂猫。
她确实在。
我走过去蹲在旁边,她扭头看了我一眼,没惊讶,像是知道我会来似的,把猫粮袋子往我边挪了挪:“你也喂喂。”
后来我帮社区修了一段坑洼的砖路,填土、搬砖、踩实,流了一身汗。
梁思颖路过看见了,跑过来递了瓶水。
我拧开瓶盖灌了一口,她站在旁边,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干净的侧脸。
她说:“小陈哥,你心眼挺好的。”
我没说话,低头拧瓶盖。
再后来,我约她吃了顿饭。
不是什么好馆子,路边小店要了两碗牛肉面,加了一份小菜。
她吃得很香,辣得吸溜嘴也不停筷,说这家店的味道跟她妈做的很像。
我问她妈做什么的。
她说以前在市场摆摊卖干货,后来市场拆了,就在家做点手工活儿。
我多吃了几口面,把碗里剩的两块牛肉夹到她碗里。
她抬头看我一眼,笑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我知道我不该继续下去了,总会有瞒不住的一天。
可每次看到她蹲在花坛边摸猫的样子,那些话就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
我告诉自己,再等等,等个合适的机会。
这一等,就等到了冬天。
03
快入冬的时候,市里搞社区文明创建检查,街道办人手不够,马光明找到我,说陈处您看这活儿怎么弄。
我说该扫的扫,该清的清。
他愣了一瞬,赶紧点头,然后安排了一批人上街。
我被分到和两个环卫工一组,负责沿河路那一段。
那天下午,我正在扫路,扫了不到两百米,腰上就有点冒汗。
好久没干这种活了,铁杆子握在手里,胳膊酸得发胀。
旁边的大爷扫得比我利索多了,我说大爷,您这是练了几十年。
大爷笑着摆手,习惯了。
我弯腰把一片落叶扫进簸箕,余光里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梁思颖站在马路对面,提着一个塑料袋,远远看着我。我已经来不及躲了。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遍。
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扫帚上,又落在工服胸口印着的那行小字上。
她抿了抿嘴唇,没问你怎么在这儿扫地,只说:“扫了多久了?”
我说:“小半天了,挺累。”
她没再问,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弯腰从我手里夺过扫帚。
我说你干嘛。
她说你歇会儿,我帮你扫几段。
她握着扫帚扫得不太熟练,姿势有点拧巴,但认认真真,一段一段扫过去,不抬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心里那根弦忽然绷得很紧,鼻子有点酸。
那晚她回家,吕玉珍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她坐下才扒了两口饭,吕玉珍就问:“那份工作辞了没有?”梁思颖筷子停了:“妈,我没打算辞。”
“那你就打算跟个扫地的过一辈子?”吕玉珍放下碗,声音拔高了,“我守寡二十年,风里来雨里去,起早贪黑地供你念书,是让你找个扫大街的?”
梁思颖没吭声,夹了一块排骨,低头咬了半口。
吕玉珍接着说:“妈不是看不起干活的,我是怕你苦。扫地工一个月拿几个钱?风吹日晒,天天起早,你受得了那个罪?”梁思颖嚼着排骨,咽下去,轻声说了句:“他有手有脚,我们踏实过,日子总不会太差。”
吕玉珍气得饭也吃不下,起身回屋,把门摔上了。
第二天,陈承德拎着一兜水果登门。
吕玉珍透过防盗门的纱窗看了一眼,认出是女儿说的那个“街道办扫地的”,没开门,隔着门说了句:“东西你拿走,人不用来了。我们家丫头,不找个讨饭的。”
他把水果放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
梁思颖的窗户在三楼,窗帘拉开一条缝,她站在窗帘后头,看着楼下那个身影。站了很久。
等她再回屋时,手机屏幕亮着,是他发来的消息:“你别跟你妈吵了,她说的有道理。”她攥着手机,咬着嘴唇打了长长一串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一句:“你也别多想,早点回去休息。”
04
梁思颖起疑心,是在一个周二上午。
那天我去街道办开会,正碰上马光明陪着几位上级领导在门口检查,我看到梁思颖推着电动车从路边经过。
马光明当时正侧着身子跟我说话,态度客气得近乎殷勤,侧身让路,替我拉开玻璃门。
梁思颖的电动车速度慢下来,她看一眼马光明,又看一眼我。
这天晚上她试探着问:“那个马主任,看着跟你挺熟的?”我夹了一筷子菜,说:“他是领导,对谁都挺客气。”她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但我知道她心里存了事。
那天夜里,吕玉珍把她叫到客厅,下了最后通牒:“五一,你要么把他带回来让我看看,要么就别认我这个妈。”梁思颖沉默了很久,说:“我带他回来。”
接下来那五天,我并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她后来才告诉我。
第一天晚上,她把我俩的照片全翻出来,一张一张看,然后把相册合上,放在了柜子最底层。
睡到半夜她又爬起来,把相册拿出来了,抱在怀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上班,中午吃饭时同事聊起找对象的事,有人问她男朋友做什么工作的。
她顿了一下说在街道办。
同事追问哪个科室,她说没有编制,临聘的。
同事撇撇嘴:“你傻啊,长这样找个什么样的不行,非找个扫地的。”
她没接话,低头扒饭。
第三天傍晚,她去街道办门口看我。
那时候我正在沿河路扫地,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过马路,腿脚不利索,在马路牙子上跨了两下没跨上去。
我放下扫帚跑过去,扶着老太太的胳膊,把她搀上人行道。
她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没过来,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四天,她骑电动车出门时,发现车身有点晃,后视镜松了。
她蹲下来看了看,想起上个月我帮她修过一次轮子,又给后视镜拧紧,顺手系了一根小红绳在镜子杆上。
她蹲在车边,摸着那根小红绳,蹲了很久。
第五天早上,她给吕玉珍发了一条语音。
她一开口就有点哑,只有一句话:“妈,我明天带他回家。你要是嫌他没本事,我就搬出去跟着他扫大街。”
吕玉珍听完语音,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半天,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梁思颖给我发消息:“明天来我家吃饭,我妈想见你。”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机立在桌面上,光映在脸上,呼吸微微发紧。
我该坦白了。
我打了很长一段字,删了,又重新打,又删了。
拨出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梁思颖的声音在那头有点模糊:“是我。还说明天呢,今天倒先打过来了。”
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堵了回去。
我说:“没事,就问问你妈爱吃啥,明天我好买点。”她轻轻笑了一声:“买点水果就行,她嘴上厉害,心软。”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心里翻来覆去。
窗外楼下传来一阵狗叫,夜色把一切都吞得严严实实。
第二天一早,我提着水果去接她。
到了她家门口,梁思颖来开的门。
她穿着一件白色碎花裙子,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看见我浅浅笑了一下:“进来吧。”
我换了鞋,往里走。厨房传来炒菜的声响,油烟味飘出来。吕玉珍系着围裙,背对着我在灶台上忙活。我清了清嗓子:“阿姨,我来了。”
她转过身,手里还捏着锅铲。
05
吕玉珍转过身来,先看到我的脸。
锅铲从她手里松脱,“当啷”一声砸在地砖上。
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一种我说不清的混乱。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灶台边缘,身体晃了晃。
她伸手想去扶旁边的柜子,没扶稳,整个人顺着沙发扶手滑坐下去,一动不动。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抽油烟机的轰鸣声。梁思颖愣住了,赶紧冲过去扶她:“妈?妈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吕玉珍没看她,眼睛一直钉在我脸上。
她嘴张了张,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几次开口都没发出声。半天,抖着嘴唇问了一句:“你爸……是不是叫陈卫国?”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那个名字,从我记事起,从无数悼念文件和荣誉册上见过。我叫陈承德,父亲的名字是陈卫国。
我张了张嘴,声音像不是自己的:“是。”
吕玉珍的眼睛直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眶里渐渐泛红,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抬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把压抑了十年的东西终于撬开了一个口子。
梁思颖手足无措地跪在她旁边,看看她妈,又看看我:“妈,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吕玉珍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一遍一遍地说:“像,太像了。第一眼我以为是那个人活过来了。”她扶着梁思颖的手,慢慢站起来,推开女儿的手,走到客厅柜子前,蹲下来,从最底下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铁盒的锁扣已经坏了,她用指甲抠开盖子,手指有点发抖。
我站在她身后,看到她从铁盒里拿出一张发黄的旧报纸。
报纸折成四折,她摊开,上面是一篇豆腐块大小的报道。
我凑近看了一眼,标题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那张配图还是清晰的。
浓烟滚滚的现场,几辆消防车亮着警示灯,一群人影在火光里来回晃动。
报道的正文只有短短几行,写的是“我市一市场发生火灾,消防队员英勇扑救”云云。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说明,大约是“消防队员正在现场展开救援”。
吕玉珍又翻出一张纸条,纸张已经脆得一碰就要碎。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来的,笔画都洇了。
我终于忍不住了,问她:“这张纸条写的什么?”
吕玉珍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泪,声音哑得不像话:“是你爸的笔迹,他让人递出来的。他说,让我无论如何帮他转给他家里人。”她顿了一下,用手背抹了下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可我找了好几年,没找到你们。”
梁思颖站在一旁,脸色煞白,她什么都没说,可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吕玉珍继续讲。
那场火灾的后半夜,市场里的火势被控制住了,十多户摊贩被救出来。
只有一个人没出来,那个把梁思颖抱出火海的年轻消防员。
她拉着一个摊贩反复问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没人知道。
第二天她跑遍了城里所有的消防队,找到了一份出警记录,上面登记着带队班长的名字:陈卫国。
她后来又去了消防队几次,想当面谢谢恩人的家属。
可每次去,里头的人只说,他儿子已经跟着他妈搬走了。
她不死心,又跑了好几个街道办,查了好几年,始终没有消息。
那张纸条和那枚肩章残片就一直锁在这个铁盒里。
我站在原地,耳朵里轰轰响。
那张纸条上那行字,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卫国路过人间三十一年,对得起这身衣服,对不起他妈,也对不起儿子。”
06
那天下午,阳光透过窗子斜斜地照进屋来,灰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厨房的灶台上还炖着菜,锅底早就干了,一股糊味渐渐弥漫开来。
吕玉珍坐在沙发上,那个铁盒摊在她腿上,旧报纸、纸条、肩章残片都摆出来。
她一样一样摩挲着,像在摸一件珍贵的旧物,语速迟缓地讲当年那些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翻出来的细节。
那是十年前,一个初冬的深夜。
市场里的干货摊半夜着了火,火借风势,烧得极快。
熟睡中的摊贩被呛醒时,火舌已经封住了出口。
她是被人从呛人的浓烟里拉起来的,一个年轻消防员穿过的烟雾,一把捞起蜷在墙角的孩子,塞进她怀里,又反身冲进火里。
她当时不知道那是谁。
火场的烟太大,灯也看不清,只记得那人抓着她胳膊的手特别紧,那是怕她跑不出去。
再后来,那个消防员就再没从火场里走出来。
梁思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
她两条胳膊抱着自己,肩膀绷得很紧。
半晌,她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圈泛红。
她看着她妈怀里那个铁盒,看着那张纸条,目光最终落在我身上。
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一直在骗我。”
屋里安静下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嗓子被什么堵住了。说对不起?说我不是故意的?这些话说出来有什么用。
吕玉珍看着我,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承德,是你爸救了我们娘俩的命。”她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水面上。
梁思颖咬着嘴唇,用力别过脸去。
那顿饭到底没能吃成。
锅里炖的排骨汤糊了底,黑乎乎一片,散发出一股焦味。
吕玉珍把锅端下来,说我再去烧个菜。
她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
我知道她是在洗那把锅铲,也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梁思颖站在客厅里,直直地看着我。
然后,她转身像是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硬生生咬碎了吐出来的。
“你走吧,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我走出门,脚步沉得像灌了铅。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没亮。我站在她家门口,抬手想敲门,手指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去。
出了楼道,阳光刺眼。
我眯着眼,站在楼下好久没动。
楼上某一扇窗的窗帘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我知道,她一定站在窗帘后面往外看。
我看着那扇窗,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头走了。
傍晚,街道办的人打电话来问我明天的调研材料怎么报。
我说你自己看着办吧,撑不住似的靠在路边的栏杆上,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巨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梁思颖发的消息,只有几个字,但每一个字都跟针似的扎人。
“我爸也走得很早。”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她的意思我懂。
她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吕玉珍守寡二十年苦过来的,所以她特别在意真诚,在意一个人是真心换真心,而不是演出来的。
而我骗了她最要紧的一件事。
我在她最在意的地方,撒了最不该撒的谎。
天渐渐黑透了。我独自坐在地铁站外的台阶上,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手指停在“妈”上。拨出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谢秀兰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嗯?晚饭吃了没?”
我喉咙动了动:“妈,我要是做了一件对不起人家姑娘的事,该怎么收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你爸活着的时候,常说做人要紧是实在。你要真是存心骗人家,那该道歉就道歉,该认错就认错。天大的错,只要人是真心改的,总有一条路走回来。你又不是娃娃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台阶上,看着地铁口人来人往。
07
第二天清晨五点多,我醒了。
一夜没怎么合眼。
窗外天光还没全亮,灰蒙蒙一片,楼下有个环卫工大爷推着车慢慢走过去,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坐起来,掀开文件柜最底下的抽屉,拿出一个旧牛皮纸信封。
信封已经磨得泛白,里面是一本红色封皮的工作笔记本。
那是父亲的遗物。
我把本子摊在桌上,翻开第一页,上头是他早年出警的记录。
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字,写的不规整,但一笔一画都实诚。
翻到一页,格式不同了,像是值班间隙随手写的:“今天小承德满七岁,他妈说他会写自己名字了,写给她看,写得歪歪扭扭,跟我的字一个德性。”
我手指摩挲着那行字,喉头发紧。
再往后翻几页,笔迹变了,潦草了许多:“火场里冲出来一个妇女,抱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孩子吓坏了,一直哭。没有别的念头,只想着把人捞出来。”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是空白的。指腹摸过粗糙的纸面,我合上了本子,把它放回信封里,装进外套口袋,起身出门。
坐公交到梁思颖家楼下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多。
花坛边有个穿环卫服的大爷在扫地,扬起的灰尘在阳光里打转。
我在楼下来回走了好几个来回。
口袋里的信封被手心里的汗洇得发软。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楼上那扇门开了,出来的是吕玉珍。
她穿着买菜的衣服,挎着个布袋子,看见我站在楼下,脚步顿了一下。
她在距我两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沉默地看了我好一会儿。
“来了。”她说。
“阿姨,我……我来看看她。”
吕玉珍没接话,打量了我半晌,忽然说:“你跟你爸长得真像。尤其是眼睛下面这个位置。”她指了指自己的颧骨。
我愣了一下,愣了一下才说:“我妈说,我五官像我爹。”
吕玉珍低下头,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了一些:“思颖去了她姨家,下午才回。”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心里难受,晚上看手机看到很晚,哭过。”
我喉咙一堵,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吕玉珍拎着布袋子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声音不高不低:“等她回来,你好好跟她说。不管怎样,你爸救过我们娘俩,这份恩情阿姨记一辈子。但思颖是思颖,她不是拿恩情就能说服的。你自己想想。”
说完,她走了。
我站在花坛边,手插在口袋里,握着信封,手指攥得发白。到了下午,我试着给梁思颖发消息:“你在哪?我有些东西想给你看。”没有回复。
傍晚六点,她回了三个字:“小区门。”我打车过去,远远看见她站在小区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头发随意扎着,手插在口袋里。
风有点大,吹得她的发尾飘起来。
她看见我,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等我。
我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接:“这是什么?”
“我爸的遗物。”
她目光闪了一下,还是没接。她抬头看着我,声音被风卷得有点散:“你爸是你爸,你是你。你不用拿你爸来当挡箭牌。”
我攥着信封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
我说:“我不是拿他当挡箭牌。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骗你的时候是怎么想的。他走的第二年,我上了初中,我妈开家长会,班主任讲‘陈承德成绩好,就是太闷’。那时候我老想一个问题,如果他在,我的日子会不会不一样。”
梁思颖安静地听着,没打断我。
“我长大的时候,总有人跟我说‘你爸是英雄’。可英雄的儿子也是个人,也会怕,也会想装作自己是个普通人,也会想在一个人面前不用背着那身光环活着。这不是拿我爸当挡箭牌。我骗了你,是我不对,我不给自己找借口。但我只想让你看一眼,我爸是什么样的人。
“你不需要原谅我。真的。你不原谅,我也认了。”
风把几张传单吹过地面,沙沙地响。
梁思颖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过了很久,她抬起手,接过了信封。
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背时,微微发抖,像风里颤抖的叶子。
她没拆开看,只说:“我晚上看。”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进小区大门。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楼栋拐角。灯亮了,那扇属于她的窗户亮了。
我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