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进服务区的时候,我压根没想到这一趟自驾游会以那种方式收场。
侯永贵从副驾下来,说去接点热水泡茶,他那张脸还是跟出发时一样温和周到。
我坐在驾驶座上等他,目光不经意落在他拧保温杯盖子的右手上,那枚银戒指,出发时明明戴在左手无名指的,此刻竟然套在右手小拇指上。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啪”地断了。
刻花不一样的戒面,躲到远处压低声音的电话,从不让我碰的车钥匙,全都涌了上来。
我猛踩油门,冲出了服务区。
01
我是六十岁那年正式退休的。
头一年还觉着清净,早上起来泡杯茶,看看报纸,收拾收拾屋子,一天也就过去了。
到了第二年,日子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清晨五点半醒来,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启动的声音。
我坐在床边,看着对面墙上老赵的照片,看了很久。
老赵走了三年了,肺癌晚期,从确诊到离开拢共不到四个月。
那阵子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白天忙乱着办后事,夜里一个人躺着,总觉得他还会翻个身,还会说一句“关灯吧”。
女儿赵萍在天津安了家,离我这里七百多公里。
她嫁了个天津本地人,生了孩子,日子过得紧凑。
她每个月给我打一回电话,每回都是那几句话,问我吃了没,身体好不好,别老是一个人闷着。
我每回都说好,挂了电话之后,屋子里又安静下来了。
有一回我对着电视机从早上看到晚上,整整一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厨房里锅是冷的,碗是干的,连水龙头滴下来的水声都显得格外有动静。
林秀珠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她是我年轻时的同事,在小学教数学,退休得比我早。
那天她提着两斤橘子来串门,进门就皱了眉头:“你这屋里一股子霉味。”我说哪来的霉味,我天天开窗。
她走到窗边,伸手摸了一下窗台,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怜悯的意味:“老陈,你不能老这么一个人待着。”我叫陈惠芳,她叫我老陈叫了十几年了。
我说我挺好的。
她没接话,把橘子搁在茶几上,坐下来,自己也剥了一个。
空气里弥漫着橘皮的味道,她咬着橘子,含含糊糊说:“我跳的那个广场舞队,缺人,你明天跟我去。”我说我不会跳。
她说不会跳还不会比划么?
就是去凑个热闹,出了汗回来吃嘛嘛香。
我没答应,她走的时候把那袋子橘子留下了,说是从早市上买的,甜得很。
那天晚上我剥了一个,确实甜。
甜得都有点儿腻了。
第二天下楼倒垃圾,远远就听见小区门口广场上的音乐声。
那儿聚了乌泱乌泱一帮人,大都是跟我岁数差不多的老头老太太。
我站在绿化带后面看了好一会儿。
前排那些老太太跳得真好,步子迈得开,胳膊甩得起来,精气神儿看着就让人羡慕。
我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听见林秀珠在身后喊我。
她跑得气喘吁吁的,一把薅住我胳膊:“来了就过来,缩这儿看什么劲儿?”我说我不会。
她说不会就学,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
就这样,我被林秀珠拽进了广场舞队伍。
第一回站在队伍末尾,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音乐一响,旁边的人都跟着动起来,我像个木桩子似的杵在那里,胳膊抬了又放下,放了又抬起来。
林秀珠在前面扭过头冲我喊:“没事,跟着比划就行。”我硬着头皮动了动胳膊,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动作僵得没法看。
三首曲子下来,汗倒是出了一身,手脚确实活泛了些。
散场的时候,我一个人站在花坛边擦汗,想着待会儿怎么谢林秀珠。
就这时候,一瓶矿泉水递到了我面前。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灰色短袖的老头站在面前,个头不高不矮,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面相看着和善,脸上带着笑。
他说:“头回来吧?跳得挺有意思的,慢慢就上手了。”我愣了一下,接过水说了声谢谢。
他摆摆手说是顺手带的,多买了一瓶,正愁没人帮忙喝。
说完他就走了,走路的步子很稳,背挺得直。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不凉不热,刚刚好。
林秀珠凑过来,朝那个走远的身影努了努嘴:“那是侯永贵,咱们舞队里数他舞跳得最好,人也不错,就是那个……怎么说来着,讲究人。”我“哦”了一声,又看了一眼路灯下他的背影,他左手抬起理了理衣领,路灯光打在他手上,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老伴留下的银戒指。
他那会儿跟我说,戴了几十年了,从来没摘下来过。
02
我没想到第二回再去跳舞,侯永贵会主动来带我。
他站在我对面,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说:“上回看你跳了两首,节奏感其实挺好,就是步子不熟。我带着你走两圈?”他说话不急不慢,语气里没有那种让人不自在的热络,就是普通邻里之间搭把手的自然劲儿。
我看了林秀珠一眼,她正跟旁边的人聊得热闹,压根没顾上我。
我便点了点头。
他带我跳的时候确实跟别人不一样。
他右手轻轻搭在我背上,力道不重不轻,他往前迈步的时候带着一种明显的引导劲儿,我只需要跟着走就行。
跳了两首曲子,我居然能踩上大半的拍子了。
音乐停下的时候,我长出了一口气,几百年没这么活动过身子骨了。
他笑着松开手,说:“你看,这不是挺好的?你跳得认真,学得快。”我说还不是你带得好。
他摆摆手,说下回再来,熟了就顺了。
那之后,我算是正式加入了广场舞队。
每周二四六晚上七点半到九点,音乐的动静把整个广场都填得满满当当。
日子好像比从前好过了一些。
起码下楼有个去处,见着人有个话头,跳完出了一身汗,回家洗个澡躺下,觉也睡得沉些。
老赵生前那两张照片还在床头柜上立着,我擦灰的时候顺带着也擦擦镜框,有时候看着看着就走了神。
侯永贵这人确实跟别人不太一样。
舞队里有好几个老大姐,明里暗里都愿意跟他搭伴儿跳。
他跟哪个都能配合得挺好,但也不会跟谁特别亲近。
有一天下雨,我站在小区门口的雨棚下,看着瓢泼的大雨发愁。
他打着一把黑伞从另一头过来,看见我,停下来,从夹克里头掏出一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藏蓝色雨伞:“拿着吧,我家里还有。”我还没来得及推辞,他已经把伞塞进我手里,转身走了。
那伞是干净的,看得出来是特意收好的,不是随手抓了一把。
第二天我把伞带去舞场还他,他说不急不慌的,你先用着,指不定哪天又下雨了。
我硬把伞塞还给了他,说家里也有伞,就是昨儿出门走得急,没带。
他接过去,也不多说什么,笑了笑就收起来了。
那天跳舞的时候,我隐约觉得旁边有人拿眼睛看我跟侯永贵,目光落在我们身上,像带着钩子。
散了场,林秀珠走在我旁边,胳膊肘碰了碰我:“老陈,我可跟你说,侯永贵这人吧,好是好,但好得有点太周全了。”我说你这话说的,人周到了还不好?
林秀珠撇撇嘴:“好当然是好,但你也留个心眼。我听说他那个人,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能人,但这种能人到了这个岁数,谁知道是个什么算计。”我没当回事,只当她是开玩笑。
回到家,我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
窗外的路灯把对面楼的轮廓勾出昏黄的边。
我想起侯永贵塞伞时那个动作,利索,自然,像是做过千百回似的。
他的确是个周到的人。
可林秀珠那句话落进心里,像一粒沙子掉进鞋里,走起路来总在某个地方硌你一下。
那阵子,我妈打电话来问我的近况,说听我姐讲我在跳舞,挺高兴的,让我多出去走走,别老闷在家里。
我说好。
挂完电话,我看着茶几上那个矿泉水瓶,是上回侯永贵递我的那瓶,喝完了舍不得扔,也不知为什么放着。
我伸手把它丢进了垃圾桶。
那枚戒指的事,是有一回跳舞时注意到的。
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枚银戒指,样式很普通,就是那种光面圆环,但表面磨得很亮,看得出来戴的年头不短了。
有回中场休息,他坐在花坛边上,有一搭没一搭跟我说起那是老伴留下的。
他老伴走得早,六年前的事了,脑溢血,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连句话都没留下。
他说那戒指是他们结婚那年买的,老伴戴了几十年,走的时候没摘下来。
后来他摘下来自己戴上了,算是给自己留个念想。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眼睛看着远处广场上跳舞的人群,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坐在他旁边,不知道说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倒是先笑了笑,说“你看我跟你说这些干啥,都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赵的眉眼在脑子里晃,他最后那几天瘦得脱了形,握着我手说“往后你一个人要好好的”。
我闭上眼睛,枕巾湿了一片。
03
入秋之后,舞队里组织了一次郊游,包了辆中巴去城郊的生态园看花。
侯永贵那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他在车上坐在我前面隔一排的位置,一路上也没怎么回头,倒是跟旁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到了生态园,他走在前面帮大家探路,哪儿的花开得旺、那儿的路好走,他都提前看好了。
有几个大姐围着他转,问东问西的,他都笑呵呵地答着。
午饭是在园子外面的农家乐吃的,一大桌子人,热热闹闹。
我坐在角落,不太会去抢话头。
侯永贵坐在隔了两个人的位置上,一边给人递纸巾一边说笑。
我低头夹菜,时不时抬眼扫一下他。
他正巧看过来,冲我点了点头,我赶紧低下头,装作专心吃菜的样子。
那天下午在花田里走,我跟林秀珠落在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她说:“你看他这人缘多好,走哪儿都有人围着。不过你别光看表面。”我说你又来了。
她压低声音:“我可听人说,他早年间在厂里干过几年销售,嘴皮子溜得很。后来出了点事,才调回车间里的。”我问出了什么事。
她摇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不是什么大事,但你这人心里藏不住事,我就是提醒你一句。”
那天回到家,我站在窗边,看着小区门口的广场。
傍晚六点多,已经有人在那儿摆音响了。
灯光还没亮,天边最后一道霞光正往西沉。
我想起他递伞的那个动作,又想起林秀珠那句“出了点事”,心里像窝着一团揉不开的纸,堵得慌。
我告诉自己,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能有什么花花肠子。
可有些事情,你想不去在意,它就偏偏在眼前晃。
那阵子,侯永贵有好几回提前离开舞场。
有一回他说头疼,没跳完就走了。
还有一回,我出来得早,看见他站在广场旁边的老槐树底下打电话,一手插着兜,身子微微弓着,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走近几步,隐约听见他说了句“快了,再等我几天”。
他看见我,很快挂了电话,笑着迎过来:“走吧,正好一块儿进去。”我没问他给谁打电话,他也半句没提。
还有一次,舞队里有人起哄,说他最近心不在焉,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他笑着摆了摆手,说是儿子那边工作的事,有点烦心。
我留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左手下意识地转了转那枚银戒指。
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觉得他这个人,大约也不是表面看着那么轻巧自在的。
那阵子他找我搭话的频率明显多起来了。
跳舞休息的间隙,他会走到我旁边,问问我退休以前做什么工作,孩子在哪里上班,一个月回来看我几次。
像拉家常一样,随意得很。
但有一回,他忽然问了一句:“你现在住的那套房子,面积不小吧?”我说两室一厅,还算宽敞。
他点点头:“一个人住是大了点。不过有个自己的窝也好,踏实。”他说完就转去跟别人说话了,好像只是随口一提。
可那句话在我心里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就像指甲在桌面上划过一道白痕,不深,但抹不掉。
11月中旬,侯永贵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老陈,我有个想法,趁还不算太冷,咱出去转转呗。就四五天,去南边看看山水。我跟老同事借了辆车,自驾游,不赶路,走到哪儿玩到哪儿。”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他顿了顿,又说:“你一个人在家也是闲着,出来透透气。我这个人你是了解的,不给你添麻烦。”我说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梧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杈支棱在灰白色的天空上。
林秀珠第二天来串门,我把这事儿跟她说了。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表情难得正经:“你要真想去,也行。但我说句你不爱听的,你把这个手机充满电,每天晚上给我打个电话报个平安。他要是第二天问你给谁打电话,你就说是你闺女。”我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打开衣柜看了半天,挑了几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旅行袋里。
拉上拉链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又拉开,往里放了条围巾。
想起侯永贵说南方夜里凉,多带条围巾总没错的。
我拉上拉链,把旅行袋靠在墙边,又坐回床边发了会儿呆。
04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
侯永贵早上七点半就把车停在了我楼下。
那辆黑色SUV擦得干干净净,漆面在晨光底下发着亮。
他站在车旁边,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用心收拾过的。
看我拎着包下来,他快步迎过来,伸手接过包放进后备箱。
我说我自己来就行,他说别客气,上了车就是我的客人了。
车里的座椅调得很合适,副驾上放着两瓶矿泉水一瓶酸奶。
他说怕我路上渴,多备了几样。
我系好安全带,往窗外看了一眼,小区门口的路灯还亮着,环卫工人在路那头扫着落叶,一切跟平常一样。
只是我坐的这辆车,要去一个我从没去过的地方。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高中那年坐火车去看海,又期待又忐忑。
车子开上高速之后,他开得很稳,不快不慢,跟在他身边那种感觉,也像他的车速一样平平稳稳的。
他说:“咱们先往南走到苏北那边,再拐进山里,那边有片竹海,还有温泉,空气好得很。”我说怎么走都行,你安排吧。
他笑了笑,说你放心,我路线都研究过了,住的地方也订好了。
他左手搭在方向盘上,那枚银戒指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第一站到的是一个叫溧阳的小城。
他订的旅馆在湖边,推开窗就是水,空气里带着湿漉漉的腥味。
他说这地方清静,适合散心。
我把东西放下来,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湖面,远处有几条船慢慢划着。
侯永贵敲了敲门:“收拾好了没?楼下有家馆子,当地菜做得不错。”我说马上。
他站在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保温杯,朝我笑了一下。
那顿饭吃得挺舒服的。
他点了两菜一汤,不多不少,都是家常口味,还特意嘱咐老板少放盐。
他说他看我这几天嗓子有点哑,少吃咸的好。
我说你好细心。
他说习惯了,以前照顾老伴照顾出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稍微顿了一下,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我也没再接话。
饭吃完了,回去的路上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叠在一起。
第二天去逛老街,下午又去了趟湿地公园。
他一直走在我旁边,步子迁就着我的速度,走一段就要回头看看我,确认我跟上了。
拐弯的地方他会停下来等我。
坐观光车的时候,他让司机把窗户关上,说风大,怕我吹了头疼。
这些照顾都恰到好处,不殷勤得过分,也不让人觉得别扭。
他就像一个相处了多年的老邻居,跟你搭伴儿出门,一来一回之间都透着一种熟稔的客气。
晚上我回到房间,给林秀珠打了个电话。
她接起来就问:“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人挺周到的。
她说“那就行,但你还得留个心眼”。
我说知道了。
挂完电话,我坐在床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晚上九点半。
门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像是有人从楼道那一头走到了这一头,又走回去了。
我竖起耳朵听了听,脚步声停在我门口,几秒钟之后,又远去了。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侯永贵问我昨晚睡得好不好。
我说还行。
他说他也没睡好,认床,起来倒了两回水。
那会儿我心里觉得有点过于好笑了。
他既然这么体贴周到,怎么还会怕我半夜跑了不成。
我压下那个念头。
第三天的行程是去山里看一个古村落。
车开在盘山公路上,弯弯曲曲的。
他开得不快,但转弯的时候方向盘打得有点急。
他说离合器不太顺手,老车了,就这样。
我往他手上扫了一眼,那枚银戒指好好地在左手无名指上,指节偶尔因为握方向盘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说你要是累了换我开一段。
他拽了拽衣领,说不用,他开习惯了。
那天下午在一个观景台上停车歇脚,他下车去抽烟。
我坐在副驾上,看着他把烟盒掏出来,倚着车门吸了一口。
他左手夹着烟,那枚银戒指在指根的位置显得有点松,像是瘦了以后圈口大了,挂着要脱落的样子。
他把烟吸完,弹了弹烟灰,抬头看了我一眼。
隔着几米的距离,我问了一句:“你那戒指是不是大了?看着有点松。”他低头看了一眼,转了转那枚戒指:“嗯,最近瘦了几斤,有点往下滑。”
他说话的时候,把戒指从无名指上摘下来,套进中指试了试,又摘下来,重新戴回无名指上。
动作很随意。
我当时没多想,可后来回想起来,他那枚戒指的戒面上,好像有什么东西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就是说不清楚哪里不对。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越想越觉得哪儿不对劲,可又抓不住那个关键的点。
05
第四天上午去的是宣城附近的一片古街。
侯永贵一路兴致很好,路过一家卖毛笔的店,他站下来看了半天,说年轻的时候练过几年字,后来忙了,就搁下了。
我说你要是喜欢就买一支。
他摇摇头说,买了回去也就搁那儿落灰,算了。
从店里出来,阳光正好,他站在街口,我掏出手机说:“给你拍张照吧,这背景好看。”他站定,笑了笑,左手插兜,姿势随意。
我举起手机,镜头里他的影子稳当当的。
我按下快门的时候,猛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我把手机放下来,看了一眼又看一眼。
他那张照片里,左手垂在身前,无名指上的戒指反着光。
但我盯着那枚戒指的纹路看了几秒,总觉得它跟记忆中那个光面带花的戒指对不上。
我记得他那枚戒指的戒面是光滑的,没有什么纹路。
可照片里那个戒面上,隐约有一圈浅浅的波浪纹。
会不会是我从前的印象记岔了?
可是那枚戒指,我不是第一回见了。
我犹豫了一会儿,想问他一句。
他正好转过身来,问我拍好了没。
我把手机收起来,说拍好了。
他走近来,说你看看拍得怎么样,不好看再重来。
我翻开照片给他看,他凑过来看屏幕,鼻尖都快贴到屏幕上:“行,挺好的,谢谢你了。”他说话的时候低着头,左手垂在身侧。
我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他手上。
那枚银戒指安安静静地套在无名指上,戒面上的纹路在阳光下看不太真切。
下午继续赶路,他说去一个叫青龙湾的地方,那边有个水库,水好得很。
车开了不到两个小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直接挂断了。
过了不到一分钟,又响了。
他这次把手机拿起来,说了句“我接个电话”,然后靠边停了车,拿着手机走下车去。
他走得挺远的,快到路边一棵树底下才停下来。
我坐在车里,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他的背影。
他微微弓着腰,左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右手插在兜里。
电话讲了大概有两三分钟,他挂断之后没有马上回来,站在那里又看了一下手机屏幕,然后才收起手机往回走。
拉开车门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那种温和的样子,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说家里亲戚的琐事,有点烦人。
我“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车重新发动,拐上了山路。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儿子在深圳做点小买卖,老叫我过去。我一直没答应。”我没说话。
他又说:“还是老家待着舒服。人老了,根在这儿,动不得了。”我看着窗外,山路上树影重重,阳光透过树叶落下来一片一片的。
他今天说话的方向,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
傍晚到了青龙湾。
水确实是好的,碧绿碧绿的,安静地卧在山谷里。
我们在码头旁边的一家小饭馆吃饭,他点了水库鱼,分量很足,还问老板娘有没有姜茶。
等菜的工夫,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水面上的晚霞,忽然说:“老陈,你有没有想过,老了以后在哪儿落脚?”我说我房子在那儿,肯定还是住那儿。
他摇摇头:“我的意思是,找个环境好的地方,空气好的地方,住着也舒坦。南方有些小城,房价便宜得很,一套两居室也不过二三十万。”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很自然地收回来,“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要是真有那个想法,到时候咱们可以一块儿看看去。”
我心里那个“咯噔”一下又来了。
他说得轻巧,像两个老同事聊天时随口聊到的养老计划一样,没有任何刻意的痕迹。
可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那话就像包着一层糖衣的丸子,含在嘴里甜甜的,可你不知道里面是什么馅。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说:“我闺女在天津,走远了也不放心她。”他没再接这个话头,笑了笑,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我碗里。
那晚回到旅馆,我坐在床边,越想越不舒服。
我给林秀珠发了一条微信,说“我心里不太踏实”。
她回得很快:“怎么不踏实了?”我说:“他今天提到让我去南方买房养老的事。”林秀珠打了个语音过来,我接起来。
她开口就说:“老陈,你可千万别犯糊涂。你那房子是你在城里唯一的根底。你要是动了卖房的念头,你就傻了。”我说我知道,我没有那个想法。
她说:“你知道就好。明天找个理由早点回来吧。”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漆黑的水面,远处的山影沉沉地压着。
我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又把手机里他今天那张照片调出来,放大了看。
戒面上那圈浅浅的纹路在像素不够高的画面里若隐若现。
我把手机放下,觉得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还是跟着他出发了。
我心里已经隐隐觉得不对劲了,但我不想做一个疑神疑鬼的人。
也许是我真的想多了呢?
他这一路没什么越矩的地方,除了那句“南方养老”,别的都挺正常的。
车子开到一处服务区,他说去接点热水泡茶。
我坐在驾驶座上看他拎着保温杯朝开水间走去,目光不经意落在他右手的动作上。
就是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他右手小拇指上套着的那枚银戒指。
银色的,光面的,在阳光里微微反光。
我左手无名指上原本该戴着的那枚戒指,这会儿却空空荡荡的。
只剩下一圈淡白的压痕,像一轮浅浅的月牙印在肉上。
我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06
我坐在驾驶座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百只蜜蜂在飞。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侯永贵那只右手,他正拧开保温杯的盖子,把滚烫的热水倒进去。
那枚银戒指套在他小拇指上,松松垮垮的,随着他拧盖子的动作轻轻晃着。
银色的光面,在阳光下一下一下地闪烁。
那枚戒指,我看了整整半年。
每个周二四六的晚上,他它在左手上,跳舞的时候轻轻搭在我背上,那种凉凉的触感隔着衣料传过来。
可它从来,从来没有出现在右手上。
左手无名指上的那圈白痕还在。
我很小的时候听人说过,常年戴戒指的人,摘下来之后会有一圈浅浅的压痕,需要很久才能消下去。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就有那么一圈。
那圈白痕告诉他,那枚戒指本来应该戴在那里,戴了很多年,一直戴到它把皮肉压出了一个固定的形状。
可那枚戒指现在却套在他的右手小拇指上。
那它为什么会跑到右手上去?
因为这枚戒指的主人,把戒指从左手移到右手,然后左手上的痕迹褪了一半,戴的人却又换了一枚新的戒指?
不对。
我的思路开始乱了。
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往脑子里涌,像打翻了一筐珠子,满地滚。
他昨天拍照时戒面上的波浪纹,跟我记忆里的光滑面的不一样。
他前天打电话走得那么远,隐约听到的“快了”。
他从不让我碰车钥匙,说变速箱不好挂挡。
他说南方小城房价便宜,适合养老。
他问我房子有多大,问我女儿多久回来一次。
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阳光底下印出来的白痕。
一长串的画面像放幻灯片一样亮起来,又灭下去。
我坐在车座上,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开始发凉,背上蹿起一股寒意,顺着脊椎一直爬到后脑勺。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谨慎的人。
林秀珠提醒过我。
女儿打电话的时候也跟我说过,妈,你一个人在家,多长个心眼。
可我为什么没在意呢?
因为他太体贴了,太好了,好得让人舍不得去怀疑他。
那枚戒指,是我自己亲眼看着他戴上去的。
他告诉我那是老伴留下的遗物,他戴了几十年,从没摘下来过。
他说的时候语气那么平静,目光那么坦然,我没有理由不信。
可此刻,那枚戒指在他右手小拇指上,像一根针,扎破了所有那些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表象。
我攥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汗。
车钥匙插在锁孔里,发动机还带着一点余温。
他还在水龙头那边接水,背对着我,白色的水汽从保温杯口冒出来,一缕一缕的。
他的身体朝前微微弯着,姿势放松,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身后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我突然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
昨天下午在景区,我帮他拍照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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