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灯的光白得刺眼,我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头顶那一圈金属罩子,脑子里空荡荡的。
麻醉针扎进手背,药水顺着管子往上爬,凉飕飕的。
护士低头核对我的腕带,一切正常。
手术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戴蓝色手术帽的护士快步走到我面前,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我手边,声音压得很低:“程女士,您先看这个。”我愣了愣,用没扎针的那只手抖抖索索抽出信封里的纸。
是一份民事起诉书,原告丁文博,被告程桂云。
底下还夹着一张照片,我那栋卖了五百八十万的房子门口,站着我的丈夫,和一个搂着他胳膊的女人。
药水还在往血管里流,可我整个人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01
那天下午的太阳很毒,我从医院出来,手里捏着那张报告单,走了两条街才想起来该打车。
路边有棵歪脖子槐树,树荫底下蹲着个卖菜的老太太,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择韭菜。
我在树荫边站了很长时间,肩膀晒得发烫,手心里全是汗。
报告单上的字是打印的,冷冰冰的。
“肺占位性病变,考虑晚期。”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建议进一步检查。”我想起年轻时候看过的老电影,得了绝症的人总是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把诊断书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慢慢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我没有扔,我把报告单折得整整齐齐,塞进了手提包的内层。
回家的时候,丁文博还没下班。
我站在客厅里,四周安安静静的。
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二十多年了,照片底下有点发黄。
餐桌上的花瓶是前年搬家时候买的,里面插着几支干花,早就没味道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去厨房煮了碗面,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那顿饭我没吃出什么味道。
晚上,我躺在床上,后背对着丁文博的方向。他睡得沉,呼吸声均匀。我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房子,得卖掉。
那套房子在城南,离老城区不远,三室两厅,住了快二十年。
当年买的时候花了几万块,如今市场价能到五百多万。
我教了三十多年书,攒下的积蓄加上这房子,是这一辈子能留下的全部东西。
我没打算拿去化疗,也没打算住进医院等着耗尽最后几个月。
我打听过,瑞士那边有一种靶向治疗的临床试验,费用高得吓人,但不试试,我这辈子不甘心。
签合同那天是周五,中介约的下午两点。
买家是个年轻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米色的风衣,进门之后也没细看,只问我一句:“阿姨,这房子急着卖?”我说急着卖。
她没再说话,签合同的时候她签字很快,签完才抬头看我一眼,问我:“阿姨,您这房子卖得亏了。”我笑了笑,没接话。
亏不亏的,我的命都快没了,什么亏不亏的。
晚上回到家,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丁小军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很久,他才接起来,喂了一声,声音有些意外。
我说:“小军,妈想你了。你抽空回来一趟。”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说:“明天回。”我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然后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摇一晃的。
丁文博从书房探出头来问我给谁打电话,我说,给我娘家那边一个老姐妹。
他哦了一声,又缩回头去了。
第二天上午,我打开抽屉,把那份报告单从最底层抽出来。
仔细又看了一遍。
那天下午的阳光比前一天毒多了,窗台上那盆芦荟晒得蔫蔫的。
我拿着报告单站了一会儿,又放回原处,抽屉合上,声音咔嚓一声。
丁小军是傍晚到的。
我打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头发有点长,下巴上是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看见我,张了张嘴,好半天喊了一声:“妈。”我应了一声,伸手接他的包。
他往后躲了躲,说:“我来。”
他进了屋,顾不上去自己房间,把包放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丁文博还没到家。
我给他倒了杯水,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工作上的事。
他说接了个摄影的活,去西北拍了一个月的纪录片,风沙大,脸都皴了。
我看了看他眼角的纹路,心里忽然有点酸。
这孩子从十六岁起就跟我别别扭扭的,我不是他亲妈,他知道,我也知道。
但这声“妈”,他叫了二十多年,我也应了二十多年。
他端着水杯,忽然抬起头来问:“妈,家里挺好的?”我说挺好的。
他又问:“你打电话让我回来,是有什么事?”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说:“妈给你蒸了两个馒头,炒个西红柿鸡蛋,先填填肚子。”他站在厨房门口,没再追问,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背上。
丁文博七点多到家,看见丁小军坐在客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这小子怎么舍得回来了?”丁小军喊了声爸,就没话了。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我说笑,丁文博应和,丁小军低头扒饭。
饭后收拾碗筷时,我听见丁文博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阳台门没关严,我隐约听清了一句:“……魏长那边怎么说?”
我没动,继续擦着碗沿的水珠。魏长,我知道这个人,丁文博大学时候的同学,毕业后做了律师,前几年还来家里吃过饭。
收拾完厨房,我回到卧室,打开衣柜最底层,把那本存折和报告单放在一起。
然后我关上衣柜门,坐回客厅,丁小军还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没玩手机,就坐着。
他看到我出来,说:“妈,房子卖了?”我问他怎么知道的。
他说:“中介老赵跟我提起过。”我没说话,坐到他身边。
他顿了一下,又问:“房子卖了,您以后住哪?”我笑了笑,说:“妈有地方住。”他没再问了,低下头,手指头来回搓着牛仔裤的膝盖。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
丁文博在书房待到很晚,电脑屏幕的光从门缝下面漏出来。
我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感觉床头的手机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别去瑞士,你会后悔的。”我愣了好一会儿,拨回去,语音提示是空号。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盯着天花板,那颗心噗通噗通的,跳得很响。
02
第二天一早,丁文博翻箱倒柜找房产证。
他自己放的,却怎么也找不着。
我当时正在厨房煎鸡蛋,油锅刺啦刺啦响。
他走到厨房门口,说:“桂云,咱家房产证你看见没有?”我关了火,把煎好的蛋盛到盘子里,才慢吞吞地说:“我拿去中介了。”他愣住:“什么意思?你还真想卖房?”
我把报告单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餐桌上,没说话。
他拿起来,目光扫了两行,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我看得出他努力想装出一副意外的样子,眉毛抬得很高,嘴角往下撇,可那个动作慢了半拍,像没排练过的台词。
他一步跨过来,抱住我,声音有点抖:“桂云,你,你怎么不早说……”我站在他怀里,没有动,闻到他衣领上淡淡的烟味。
他说,倾家荡产也得治。
他把报告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说什么时候查的,哪个医院,大夫怎么说的。
我一一答了。
他放下报告单,红着眼眶走进卧室,换衣服出门。
他说去单位请个长假。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窗户边,看见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低头打电话,边说边走,很快拐进了路口那棵老槐树后面。
中午,丁小军叫了外卖,两菜一汤,摆在桌上。
他说:“妈,你吃点。”我坐下,勉强动了两筷子。
他忽然说:“妈,房子卖了,我爸是不是得跟着你一起去?”我说是,你爸要陪我出国看病。
他点了点头,低头拨拉碗里的米粒,隔了很久才说:“那我也去。”我说:“你去干什么,你的工作呢?”他说:“工作的事,往后放放。”我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眼圈有点热,赶紧低下头去夹菜,说:“不用你去,妈能行。”
下午,丁文博回来,说请了一个月的假。
他坐在沙发上,跟我商量瑞士的医院。
他说联系了一个朋友,那边有一种新药,还没在国内上市,但可以参加临床试验。
他说得头头是道,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说费这么大的劲,值得吗。
他握住我的手,手心是湿的:“桂云,你说什么呢?你是我老婆。”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目光坦坦荡荡地对上我的视线,嘴角带着一点微笑。那笑容让我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疙瘩,悄悄散了一些。
傍晚,丁小军搬了把椅子到阳台,坐在那儿透风。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妈,我爸说的那个瑞士医院,你打听过没有?”我愣了一下,说:“你爸说他托朋友联系的。”丁小军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到了那边,凡事多留个心眼。”我转头看他,他低头摸手机,不再说话。
我猜不透他说这句话什么意思,就没接话,只是拍拍他的膝盖,说:“知道了,你照顾好自己。”
送丁小军回房之后,我锁上卧室门,打开床头柜,从抽屉里翻出那串钥匙。
那把黄铜钥匙,是老房子大门上配的备用钥匙。
中介通知我明早去办过户手续。
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
丁文博敲门,问我要不要喝水。
我说不用了,睡吧。
他没进来,站在门外又站了一会儿,才听见他的脚步声往书房方向走过去。
我把钥匙放回抽屉,关了灯。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一盏没亮的灯。
脑海里转着丁小军说的那句话:“多留个心眼。”我还是笑了笑,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早上我穿好衣服出门之前,丁文博也醒了,他问我今天怎么安排。
我说去医院拿病历,准备带出去给外国医生看。
他哦了一声,又躺回去。
我换了鞋,正要拉开门,门铃响了。
透过猫眼看了一下,是小姑子丁文萍。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提着一兜橘子,站在门口,脸上犹豫着,像是不知道敲完门该怎么办。
我拉开门。
丁文萍看见我,扯了扯嘴角,喊了一声:“嫂子。”我让她进屋,她摆摆手,说在门口站会儿就回去。
她把那兜橘子递给我,又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说,可看见丁文博从卧室里出来,她又把话吞了回去。
她笑了笑,说:“哥,你也要出国啊?”丁文博嗯了一声。
丁文萍站在门槛外,拍了拍我的手臂,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嫂子,你,出门在外,要看好自己的东西。”
她说着,手腕一翻,一个小东西塞进了我外套口袋里,凉凉的、薄薄的。
做完这个动作,她退后一步,笑着说:“橘子甜,路上吃。”然后转身下了楼。
我站在门口,手插进口袋里摸了一下,是一个U盘。
丁文博走过来:“她来干什么?”我说:“给我送点橘子。”他没再问,回屋去了。
我关上门,把U盘攥在手心里,那颗心又提了起来。
我趁丁文博进书房,插上电脑看了一眼。
U盘里只有一个PDF文件,是一份委托合同的扫描件。
上面写着丁文博和魏长的名字,日期是三个月前。
合同内容是:两人就处置程桂云名下房产事宜达成分成协议,卖房款的百分之六十归丁文博,百分之四十作为魏长的法律服务费。
文件底部,还盖着一个章。我盯着那行字,看得手心全是汗。
03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
丁小军送我们到机场,帮我把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提出来。
他站在安检口外面,嘴巴张了几次,都没说出口,最后只蹦出一句:“路上小心。”我看着他,很想伸手摸一下他的脑袋。
他小的时候,这个动作做惯了。
后来他长大了,就不让碰了。
我没有伸手,笑了笑:“妈走了,你照顾好自己,甭惦记。”他没接话,站在原地看着我过了安检。
走出老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丁小军还站在原地,人越来越小。
他忽然把手举起来,朝我挥了挥。
我摆了摆手,转回身,心里那一片最软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登机前,我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短信。
丁文博坐在我旁边,翻着航空公司送的杂志,翻了两页,又合上。
他问我:“紧张吗?”我说:“有什么可紧张的。”他笑了笑,拍了拍我的手背,又拿起杂志,这回一页都没再翻。
飞机起飞的那一瞬间,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
老房子没了,手里只剩下一张银行卡,里面躺着五百多万。
那串钥匙,过户那天就交给了买主。
我闭上眼,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份委托合同上的字。
我又睁开眼,从包里摸出那个U盘,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丁文博侧过头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有点冷。”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我腿上,又闭上了眼。
飞行时间很长,中途我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站了好一会儿。
镜子里的那张脸,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一些,头发根长出了几根白的。
我拿手机翻出那条匿名短信,反复看了好几遍。
“别去瑞士,你会后悔的。”会后悔什么?
我收起手机,用冷水抹了把脸,回到座位上。
飞机落地瑞士的时候,是当地时间早上六点多。
天刚亮,机场里灯光通明。
丁文博熟门熟路地带着我办入关、取行李、找到接机口。
他连那个举着我名字牌子的司机都一眼认出来了。
我心里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怎么这么熟,像来过多少次似的。
酒店订在苏黎世老城区,窗户外能看见远处的教堂塔尖。
我被安排住顶层,丁文博说做治疗需要安静,住高点好。
确实安静,楼层高,楼底下的一点嘈杂声都传不上来。
他跑前跑后办理入住,跟前台小姐讲英文,讲得很流利。
我坐在大堂的沙发里,盯着他的侧影,心里忽然想,我在家跟他过了二十多年,他从没跟我说过他会英文。
第二天,丁文博带我去了那家医院。
装修很新,走廊里没有人来人往的嘈杂。
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华人医生,姓黄,四十多岁,戴着无框眼镜,说话很温和。
丁文博跟他打招呼,称呼他为“黄医生”,像旧相识老朋友。
黄医生带我去做了一整套检查,抽血、拍CT、做病理切片,折腾了好几个小时。
结束的时候,黄医生把我带进一间办公室,说:“程女士不用太担心,接下来我们需要做基因检测,大约一周出结果,然后制定针对性的治疗方案。”我点了点头,表示配合。
回酒店的路上,丁文博很高兴,拉着我的手坐在出租车后座,一路指点窗外的风景。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却有一件挥之不去的小事,他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位黄医生?
还这么熟。
我问起他,他只说了句:“魏长介绍的。”我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手术前一晚,我心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坐起来喝水,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丁小军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妈,明天手术前,一定保持清醒。”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什么意思?
保持清醒?
我还没想明白,手机又暗了下去。
我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手机,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我转而拿起那个U盘,又看了一遍那份委托合同。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处置我名下房产所得款项,丁文博与魏长按六四分成。
日期是三个月前。
那时候,我还没去医院做体检。
04
手术定在上午九点半。
前一天傍晚,护士何静怡送来了手术同意书。
她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病床边,看着窗外远处的教堂尖顶。
何静怡把文件夹搁在小桌上,说:“程女士,这是明天手术的知情同意书,您签一下。”我翻了翻,接过笔,正要签,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页面上有一处被涂改过,像是原本打印了什么,后来用涂改液盖住了,又重印了一层黑字。
我凑近了想看清底下盖住的字迹,何静怡忽然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程女士,这页底下,明天手术前,您再仔细看看。”然后把签字笔递到我手里。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她的意思。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欲言又止,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没再说别的,收好文件夹就走了。
我坐在床边,盯着那页同意书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签了名字。
第二天早上,丁文博帮我买了早餐,坐在病床边,看着我一口一口喝完粥。
他问我:“睡得怎么样?”我说还行。
他笑了笑,拍了拍我的手:“别怕。”我看着他那张温和的脸,心里忽然袭上一阵说不出的寒意。
他又说:“做完手术就好了。”语气平静亲切,没有一丝破绽。
我被推进手术室之前,丁小军发来一条消息:“妈,我认识一个律师朋友,可以随时帮我处理一些事。”我只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字:好。
手术室里很干净,光线亮得刺眼。
护士把我挪到手术台上,帮我调整好姿势。
麻醉师站在我头侧,低头核对腕带上的名字,跟我说:“程桂云女士,马上注射麻醉,您有什么不舒服就说。”手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
无影灯罩在我头顶,白晃晃的一片。
我盯着那圈灯盘,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老房子里那棵栀子花的影子,开满了一树的白花,风一吹,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那棵树,二十年了,不知道下一任房主会不会给它浇水。
麻醉针扎进手背,药水凉丝丝地顺着血管往上爬。
我闭上眼睛,等着那股昏沉感漫上来。
门忽然被人推开,带进来一阵风。
一个声音穿过手术室里的静默传了过来,语速又快又急:“程桂云女士,您先别睡,这个,您必须现在看一眼。”
我睁开眼,何静怡站在手术台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背上还穿着手术室的蓝色刷手服。
她把那个信封塞到我手里,目光扫了一下四周,又看了看麻醉师。
麻醉师愣住了,放下了手里的注射器。
我坐起来,抖着手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第一份文件是一份民事起诉状。
原告,丁文博。
被告,程桂云。
案由:民间借贷纠纷。
起诉状里说,程桂云于十一年前向原告丁文博借款三百万元,至今未偿还,请求法院判令程桂云以名下房产拍卖所得偿还债务及逾期利息。
底下附了一份借条复印件,签名处的字迹,歪歪斜斜的,看不大清楚,但那名字确实是我的笔迹。
第二份文件是房产过户文件。
买卖双方是丁文博和一个名字陌生的女人,合同上写的成交金额折合成人民币是四百二十万,比实际成交价低了一百六十万。
过户日期,是我做体检的前一天。
第三张纸,是照片。
我那栋老房子的门口,栀子花还开着,门廊下站着两个人。
男的是丁文博,穿一件白衬衫,皮带束得整整齐齐的。
女的穿一条碎花连衣裙,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照片的右下角,打印着日期,打印着一个月前的日期,那时候我已经卖掉了房子,还没出国。
我拿着那叠纸,手抖得抬不起来。手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还在滴滴答答地响。我的头很晕,可脑子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05
我坐在手术台上,手里攥着那叠纸,半天没动。
何静怡也没走,她站在我身边,低声说:“程女士,这份文件是您儿子昨晚发到我邮箱的,他叮嘱我,让您务必亲眼看到。”我嗓子干得发紧,好半天才问出来一句话:“哪来的?”她说:“您儿子说,是他姑姑给他的。”我闭上眼,脑海里闪过丁文萍塞U盘时那张欲言又止的脸,闪过丁小军在安检口憋了半天没说出口的话。
原来他们都知道。
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我把那叠纸缓缓折起来,塞回信封里,用力攥了攥。
何静怡看着我,眼里有些担忧:“程女士,您,还做手术吗?”我说:“不做了。”她点了点头,转身去找麻醉师,交涉了几句,麻醉师看了我一眼,沉默地撤掉了针管。
随后,他们帮我换了一张病床,把我推出了手术室。
出了手术室门,走廊里没有人。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一格一格地往后退,眼泪无声地滑落到枕头上。
丁文博呢,他现在在哪?
是不是正坐在休息区,悠闲地翻着手机,等着我在这张床上结束最后一口气?
回到病房之后,我让何静怡帮我办了出院手续。
她跑前跑后,大约两个小时后,拿着一叠文件回来了,说程女士都办妥了。
我把那叠纸翻开来,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起诉状、借条复印件、过户文件、照片。
最后还有一份,我没来得及细看的检查报告。
那份报告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病理检查结果显示,肺部阴影为良性结节,未见恶性肿瘤细胞。
我愣了,看了很久,每一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有些反应不过来。
何静怡见我不说话,斟酌着开口:“程女士,您在国内的诊断病历,我帮您比对过了。有几处诊断结果和原始数据被修改过。”她顿了一下,放低了声音:“也就是说,您得的并不是癌症。至少,瑞士这边的诊断,没有发现恶性病变。”
我把那份报告单反复看了三遍,手一直在抖。
我得了几个月的癌症,卖了房子,飞了半个地球,躺上了手术台,准备面对一个可能醒不来的结果,到头来,是假的。
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笑的一个笑话。
我笑了两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在墙上。
何静怡没有笑,她把一张名片放在我床头柜上:“程女士,如果您需要法律帮助,可以联系瑞士这边的律师。如果需要写证明,您可以随时找我,我可以把这边的检查结果,全部复印一份给您带走。”我看到她脸上认真又坚决的表情,伸出那只还在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掌,用力握了握:“姑娘,谢谢你。”
当天下午,何静怡帮我把所有检查报告的原件和复印件整理好,装进一个文件袋里。
我换下病号服,穿着来时的衣服,一个人下了楼,在医院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上车,司机问我去哪。
我报了一个地址。
瑞士没有熟人,没有朋友,我暂时去不了别的地方。
我在酒店又住了一晚,给丁文博发了一条消息:“医生说基因检测结果出来之前,先不做手术,需要留院观察两天。”他回得很快:“好,辛苦了,你好好休息。”
我看了一眼那条消息,锁了屏。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留了一条缝,外面霓虹灯的光漏进来,一明一暗的,像极了这个满口谎言的世界。
当天夜里,我拨通了丁文萍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呼吸有些急促。
我开门见山:“文萍,U盘我看了。瑞士的检查结果我也出来了,我没有得癌。”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我以为她挂了,才听见她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嫂子,对不起。”她告诉我,丁文博和魏长的那份委托合同,是她无意中在哥哥书房里发现后用手机拍下来的。
她不敢声张,也不敢直接告诉我,怕哥哥知道了会做出更极端的事。
她还说,丁小军知道了以后,一直在背后想办法打听瑞士的情况,是他辗转联系到了何静怡,才把我手术前的最后这道关口,给守住了。
我挂掉电话,坐在窗台上。
酒店楼下的街道,夜深了,没什么人,只有一盏路灯亮着,照着一小片地面。
我憋了几天的眼泪,终于在这个时候痛快地流了下来。
不是为了丁文博,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那个为了家人决定独自扛下一切的我,为了差一点死在最亲的人手里,还不知道真相的我。
06
第二天清早,我退了酒店房间,坐最早那班飞机回国。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北京时间晚上九点多。
机场里的广播声、行李箱轱辘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我一个行李箱,一个人,从出口出来。
没有人接,也没有人知道我今天回来。
我站在机场大厅里,站了好一会儿,给自己叫了一辆出租车。
车开到老房子那条路口时,我在路边下了车。
路口那棵榕树还在,树下常坐着的那个修鞋匠也在。
我慢慢往里走,越走脚步越沉。
那栋房子,外墙刷了新的漆,门口堆着几个还没来得及搬走的纸箱。
门锁已经换掉了。
我试着拧了一下,纹丝不动。
那个我叫了二十年“家”的地方,现在对我来说,跟街边任何一套陌生人家的房子,再也没有什么分别了。
我回了一趟娘家,跟高龄的老母亲说自己出差路过,住了两晚,然后拿着行李,搬到了城东租来的一个小单间。
房间不大,月租一千,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
我坐在那床沿上,环顾四周,四面白墙,墙角有漏水留下的一片黄色痕迹。
挺好,能住。
第二天,我给丁文博发了一条消息:“我已经回国了。”他秒回:“什么情况?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然后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挂了,没接。
他又打了三个,我都挂了。
最后他发来一条信息:“你在哪?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出门坐公交,去了城南一家律师事务所。
那是我在飞机上查了半宿,专门挑的一家靠谱的小所。
接待我的律师姓陈,四十出头,看起来干练认真。
我把带回来的文件袋打开,把瑞士的检查报告、委托合同扫描件、借条复印件的照片、房产过户的材料,一样一样摊在她桌上。
陈律师看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阵,问了一句:“您确定要告?”我说确定。
她说:“您这个案子,难点在于那份借条。”她指了指借条复印件:“这上面的笔迹,如果确实是高仿的,打官司的时候需要做司法鉴定。但您放心,这类笔迹伪造案,鉴定的把握很大。”我点了点头,问她:“最快多久能立案?”她说:“材料齐全的话,三五天。”
那几天,我一直没回信息。丁文博的微信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从“桂云你别吓我”
“到底怎么回事”到“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再到“我们好好谈谈”。
最后一条,带着恼羞成怒的语气:“程桂云,你现在学会玩失踪了是吧?”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声,没有回。
立案那天,陈律师通知我去法院签字。
我坐在法院大厅的塑料椅上,看着墙上的电子屏滚动着一串串案号,心里倒平静得很。
签完字出来,外面太阳很大,我眯着眼站在台阶上,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丁小军。
他发来一条消息:“妈,我知道您回来了。我没跟他们说。您需要什么,随时告诉我。”我站在太阳底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回复,把手机揣回兜里。
可我没想到,三天之后,他还是找过来了。
就坐在我租的那间房子楼下,靠着墙蹲着,胡子拉碴,手里捧着一杯奶茶。
看见我走过来,他一骨碌站起来,喊了一声:“妈。”我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攥着那杯奶茶,半晌才挤出一句:“对不起。”我看了他一会儿,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说:“出发前,姑姑把U盘里那东西给我看了。我怕直接给你,你受不了……”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我站在他面前,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搅和在一起的滋味,酸、苦、辣、涩,唯独没有甜。
我没有骂他,也没有质问他,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对,不怪你。”
那天下雨,路边的树叶被雨打得簌簌响。
我带着丁小军上楼,给他找了个凳子坐,烧了壶水,问他吃饭没有。
他说没有。
我从橱柜里翻出一把挂面,放了两根青菜,打了一个蛋,煮了一碗热汤面。
他坐在桌边,低着头,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最后连汤都喝完了。
放下碗的时候,他鼻尖红红的,也不知道是烫的,还是怎么的。
07
开庭前一周,丁文博找到了我。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家,快到楼下时,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丁文博靠着车门站着,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领子立着,比在瑞士的时候瘦了一些,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他拦在我面前,语气还算平静:“桂云,闹够了吧?跟我回家。”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
我说:“我没有家。”他愣了愣,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耐着性子,逐渐变成一丝压抑不住的不耐烦:“房子的事,我可以解释。”我说:“是那份起诉状的事吧?还是那份委托合同的事?”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像一个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的人,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终于没话说了,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忽然声音一沉:“桂云,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我看着他。
他说:“你以为我想吗?这几年,我在外面欠了不少钱。那些利滚利的债务,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他说得动情,甚至眼眶都红了,语气凄切:“那天看到你的报告单,我心里头想的是,你把房子卖了,正好我能还上债。我就想了这么一回。魏长说,只要你走了,这笔钱就名正言顺。我一时糊涂,我后悔了。”我没有接话。
他上前一步,想拉我的手,声音放得更软:“桂云,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就算不原谅我,咱们私下解决,何必非要去法庭上丢这个人?”他说着,朝我这边靠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你撤诉,我把房子的钱还给你。我们悄悄把婚离了,各过各的,你也能拿到一笔安身钱。”
我看着他那张堆满了诚恳的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寒意。
他到现在还在跟我讨价还价,还在以为我闹这么一出,是想要钱。
我后退一步,声音平静:“丁文博,你欠的那笔钱,是你拿我的命去填的。”他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愣了几秒,脸上最后一点耐心也消失了。
他的脸阴沉下来,点了点头:“行,你非要闹到这个份上。那就法庭见。”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砰地关上门。
车子发动,从路边蹭地一下窜了出去,在路口一个急转弯,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我站在原地,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攥了攥口袋里的钥匙,上楼,掏出手机,给陈律师发了一条消息:“他找我了,想私下解决。我没答应。”陈律师回:“好,我知道了。开庭见。”
开庭那天早上,我五点多就醒了。
没来由地醒的。
我在出租屋里站了一会儿,衣柜里挑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在镜子前整理好衣领,出门。
法院门口,丁文萍已经在那等着了。
她站在台阶下,看见我,快步走过来,嘴唇动了动:“嫂子……”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握了握她的手:“来了就好。”丁小军站在她们旁边,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看见我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我朝他点了点头,他整个人就放松了下来。
法庭里,旁听席上坐了七八个人。
我看见了魏长,坐在被告席后侧,西装革履,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丁文博坐在被告席,面前摊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目光平静。
他看见我进来,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下,没什么表情,又低下头去。
开庭之后,陈律师先提交了瑞士医院的检查报告。
她陈述我方意见,程桂云本人并未患有恶性肿瘤,瑞士权威医院的诊断结论已经做出明确区分。
国内病历上对于病情描述和检查数据的部分改动,经过笔迹初检,存在明显的人为涂改痕迹。
然后,何静怡出现在了大屏幕的视频画面里。
她穿着护士服,坐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对着镜头,用清晰、缓慢的语速说:“我是瑞士苏黎世医院的一名护士,名叫何静怡。程桂云女士在本院就诊期间,我参与了她的护理工作,并协助她调取了原始病历存档。我可以负责任地确认,程桂云女士在我院进行的病理检查结果,不存在任何恶性肿瘤的证据。”
法庭里安静下来。
我看到丁文博的手,在桌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
辩护席上的律师开始对何静怡的证言提出质疑:“何静怡女士,请问你是否具备出具病理诊断证明的资质?”何静怡回答:“我只陈述事实,不打诊断结论。病理报告由本院检验科出具,已按程序递交法庭。”陈律师又提交了一份瑞士医院原始病历的公证翻译件。
审判长翻阅完材料,叫丁文博的律师对这一组证据发表质证意见。
辩护律师翻了翻材料,额头上的汗珠慢慢渗了出来。
最后,审判长问丁文博:“被告是否有证据需要提交?”丁文博缓缓站了起来,看着前方,将近十秒钟没有说话。
法庭里静悄悄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没有。”
法庭宣读了判决结果。
房产交易合同无效,丁文博返还程桂云全部卖房款五百八十万元。
同时,伪造病历、虚假诉讼等违法行为,涉嫌刑事犯罪,案件移送公安机关立案侦查。
法槌敲下,清脆的一声响。
丁文博站在被告席上,脸色灰白,没有抬头。
法警走到他身边,示意他跟他们走。
他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的方向,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隔着一段距离,我没有听清。
我也不想听清了。
我走出法院大门,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的味道。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丁小军快步追出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递到我面前。
我认出那把黄铜色的钥匙,那把配了二十年的老房子大门的钥匙。
“妈,我把房子又买了回来。”他声音很低,像怕我拒绝。
我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
我没有接。
我伸出手,像他小时候那样,揉了揉他的头发。
他愣了一下,眼眶刷地一下子红了。
我没有说话,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夕阳正好落在他脸上,那孩子站在法院门前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串钥匙,眼眶红红的,像极了十六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
那个沉默的、迷茫的、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后妈相处的孩子,他已经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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