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牌砸在桌面上的那声响,整个部门都静了。

辞退信上写着“公司结构调整”,落款是姜伟国的签名。

十六年,从三个人挤一间民房到几百人的写字楼,从打字员做到核心系统主设计,换来这么一页纸。

我弯腰从抽屉最深处摸出那张泛黄的入职合影,照片上姜伟国递给我一支笔。我把照片装进口袋,没再看任何人一眼。

下午三点,东辰会议室的香槟开了三瓶。

程盛撞开门冲进来,指着投影幕布,手抖得攥不住鼠标,喉结上下一滚才挤出一句话:天枢系统全线崩溃,客户服务器失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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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一早上的办公室,窗帘没拉开,灯管白晃晃地照在长条会议桌上。

桌上摆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张,纸角微微卷着。姜伟国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清了清嗓子:“今天宣布一件事。”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顺着桌面推到我面前。A4纸,标题黑体加粗:关于蒋冬梅同志的人事调整通知。

我没有伸手接。我看着他。他移开目光,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公司业务调整,组织架构优化。”他的语气很平,“你的岗位受影响,研究决定予以辞退。补偿按N 1算,今天交接完手续,下午就能办结。”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窗外公交车进站的气刹声传进来,闷闷的。

我坐着没动。

脑子里浮出来的却是十六年前的事。

那时候公司刚注册完,三张旧桌子拼在一起当办公台,电脑是二手的,开机要等三分钟。

姜伟国从抽屉里拿出一支英雄牌钢笔递到我手里,说:“冬梅,从今天起你就是东辰的人。好好干。”

他那会儿的眼神,亮堂堂的。

今天他没看我。

他站起来,把辞退信又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低下头,看着那张纸。

看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我摘了脖子上挂的工牌。

蓝底白字,金属卡夹。

我把工牌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人,那是我十六年前的样子。

啪。

我把工牌拍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那种金属碰桌面硬邦邦的脆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扎耳。姜伟国的眉毛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没等他说话。

我站起来,椅子被我的大腿带得往后移了一截,腿弯撞得生疼,我没管。

大步走到门口。

背后没有声音。

没有人叫住我。

走廊里几个同事迎面对上我的目光,又赶紧移开。

有人低着头假装看手机,有人转身拐进了茶水间。

我走到技术部,推开门。

小吴正坐在工位上,看见我进来,手里的笔一下子就停了。

他张了张嘴,喊了一声“蒋姐”,声音有点哑。

我没停步,直接走向我的工位。

打开抽屉的最里面,手指碰到一个硬纸壳。

我抽出来,是一张照片。

十六年前,公司刚搬进第一间正式的办公室,我们仨站在门口拍的。

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扎得利利落落。

姜伟国站在中间,笑得牙齿白亮。

程盛站在另一边,手里夹着一支烟。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东辰,第一间办公室。”

我把照片装进外套口袋里。

然后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又拿出抽屉底层一个旧笔记本,封面磨得起了毛边,纸页泛黄发脆。

那是天枢系统第一版架构的手写笔记。

我翻了一下,又合上了,把它夹在胳膊下面。

其余的东西我一样没拿。过期的日历,落灰的奖杯,抽屉里那些零散的办公用品,都留着吧。我不需要那些东西来证明自己。

我穿过工位区往门口走。身后很安静,没有人出声。我走到门口,遇见了傅莉姿。

她穿着一件浅色连衣裙,妆容精致,手里端着杯拿铁。

看见我出来,她歪了歪头:“蒋姐,这么早就走啊?”我没接话。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鼻子里飘过她身上那股甜腻腻的香水味。

她在我身后又补了一句:“蒋姐,以后要是没找到合适的工作,跟我说一声,我认识的人多,帮你问问。”语气带着笑,像在说什么体贴话。

我停了脚步。我没有回头。我继续走出了那道玻璃门。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程盛站在技术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嘴张开了又闭上。

电梯下行。

信号在楼层之间一格一格跳着。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旧笔记本,封面上那行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但我知道那是十六年前我自己用黑笔写的两个字:“天枢”。

走出大楼的门厅,午后的太阳直直砸下来,晒得人眼睛发烫。

我在台阶上站了几秒钟,然后走到公交站台。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吴的微信:“姐,今天这事我事先真不知道。”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回。

又一条进来:“姐,还有件事。上午傅莉姿找行政盖了一个章,好像申请了什么临时权限的单子。我没看全,但我觉得不太对劲。你走了我总觉得…算了,不说了。”

临时权限。我皱了一下眉。这个傅莉姿,行政口的章她能走,技术口的权限她拿去干什么用?我想了想,没想通,索性把手机塞回口袋。

公交车来了。

我上了车,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户开着一条缝,热气掺着路边的灰尘涌进来。

我看着东辰科技那栋楼在车窗外一点一点后退,楼顶蓝底白字的招牌在太阳底下晃眼。

我别过头去。

从上车到下车,我一下都没再回头。

02

租的房子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三楼,歇了口气,拽了拽肩膀上装东西的袋子,接着往上爬。

推开家门,一股中药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客厅里,我妈坐在轮椅上,头歪着,电视机开着,播的什么节目没注意。

她听见门响,转过头来,先笑了一下,又皱了皱眉:“今儿个怎么回来这么早?”

“调休。”我说,把钥匙挂在门口的挂钩上,提着袋子进了里屋。我没有多看她的方向。我怕她看见我的眼神,藏不住事。

我把辞退信塞进柜子最底下,压在一条旧毛毯下面,又把那张照片放进床头柜抽屉里。然后换了一件旧恤,去厨房烧水,把药包放进锅里熬上。

我妈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冬梅,你买药了吗?刘姐昨天说,这个疗程还差两副。”我手里捏着锅盖,顿了一下,应了一声“知道了”。

然后我从厨房走出来,在茶几底下翻出存折,打开看了。

最后一笔入账是三个星期前的工资。

数字不多,正好是一个月生活费加母亲药费的数。

我翻到下一页,算了算余额,把存折合上,塞回原处。

锅里水开了,药味顺着蒸汽散出来,满屋子都是那股苦味。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沿翻滚的泡泡,站了很久。

下午,我推着轮椅,带我妈下楼晒太阳。

小区门口有一排花坛,月季开了几朵,红红粉粉的。

我妈坐在轮椅上,眯着眼晒太阳,脸上表情松下来一点,看起来比屋子里年轻几岁。

“冬梅。”她叫我。我低头:“嗯?”

“要是工作累了,就歇歇。”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花坛上的月季花,“我这腿虽然不中用了,但心里不糊涂。你别让自己太累了。”我蹲下来,把她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说:“不累。”

傍晚,刘姐来了。

刘姐是我妈的护工,干了三年了。

她进门的时候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客厅没堆完的东西,没吭声。

直到她进厨房帮着收拾碗筷的时候,才低声问了一句:“蒋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摇了摇头:“没。”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

我知道她看出来了。

晚上九点多,我坐在自己屋里,关着灯。窗帘没拉,楼下的路灯把黄蒙蒙的光印在天花板上。我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旧笔记本,翻了几页。

第一页,是十六年前我画的系统草图。

用铅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各种备注。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白天跑行政打杂,晚上啃编程书,一边画一边学。

姜伟国那时候还跟我开玩笑:“冬梅,你画这图,只有你自己看得懂。”我那时候笑:“以后就懂了。”

以后就懂了。

我合上本子,放回床头。

窗外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想起白天小吴发来的那条消息:临时权限。

傅莉姿为什么要申请技术口的临时权限?

她一个市场口的总监助理,对技术一窍不通。

管她呢。

我翻了个身,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但是睡不着。

我睁着眼看了半夜天花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下午姜伟国把辞退信推过来,然后他低下头去看茶杯。

那个低头的动作,我记得清清楚楚。

当年他说“好好干”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的。

后半夜,我好不容易闭了一会儿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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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醒了。比闹钟早醒了两个小时。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灰白色的光,不想动。

刘姐上午来,帮我妈擦了身、换好衣服,临走时有些为难地跟我开口:“蒋姐,我闺女家那边有点事,下个月可能得回去一段时间。”我愣了一愣,心里咯噔一下,嘴里还是说:“行,你先忙,到时候再说。”她走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屋里只剩我和我妈两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留着昨天搬东西蹭的一点灰。

我没有洗脸,也没有换衣服,就那么坐着。

手机响了。

是程盛。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按掉了。

他又打过来,我又按掉了。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没按,等它响完,屏幕上多了一条未接来电和一条短信。

短信只有一行字:“冬梅,看到回我电话,有事跟你商量。急。”

我看着那个“急”字,又看了一会儿,把手机丢在沙发上。

我没有回他。

我走进厨房,开始给我妈熬粥。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我拿着勺子在锅沿慢慢搅。

我妈在客厅喊我:“冬梅,你手机一直响。”我应了一声,没有出去。

快十点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是程盛。

他站在门外,头发乱了,衬衫领子也歪了,一只手拎着一袋水果,一只手还拿着手机在拨。

我在门后站着,没有动。

他连续按了几次门铃,又拨了一次电话,最后还是放下手,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贴着门站了很久,从他脚步声消失才走到客厅。

我妈在轮椅上转过头看我,说:“是程盛吧?”我没有回答,端起粥碗走过去,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趁热喝。”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但那口粥她含在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了,我能看出来。

午饭我随便吃了两口剩的,没什么胃口。

下午,我把我妈托给对门李阿姨看几个小时,自己去了一趟银行。

我把存折递进窗口,柜员问办什么业务,我说查一下余额。

屏幕上蹦出的那个数字,和我在家算的一模一样。

我点点头,收起存折出来了。

站在银行门口,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白。对面就是菜市场,这时候正是下午收摊前的时候,菜价是一天里最便宜的。

我走进去,走到一个卖青菜的摊位前,翻了翻那些叶子有点打蔫的青菜,问了一句:“这个怎么卖?”摊主报价。

两块五。

我挑了一会儿,挑了一把最小的,称了一下,付了钱。

拎着那把菜往回走的路上,我路过东辰科技那栋楼。

楼还是那栋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光。门口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我认识,是姜伟国的车。我只看了一眼,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二十多步,手机响了。

又是程盛。

这一次我没有挂断。

我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没说话。

电话那头程盛的声音有点沙:“冬梅,你听我说,天枢系统出事了。”我握着手机,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昨天下午全崩了,客户系统断连了十个小时,数据全乱了。技术部查了一天一夜,目前还在排查。”他一口气说完,好像在赶时间,“冬梅,只有你能修。你必须回来。”我停住了脚步。

天枢系统。

我花了十六年搭出来的那套东西。

“程盛。”我开口了。

他立刻应:“我在。”我说:“我辞职了。”电话那头沉默。

过了好几秒,他才说:“我知道。但是冬梅,这套系统真是只有你能救。姜总说了,条件你来提。”我握着手机,看着马路对面那扇玻璃门里进进出出的人影,没有说话。

然后我按下了挂断键,把手机塞进口袋,提着那把青菜,一步一步走回家。

回到家,我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

然后我走进里屋,站在衣柜前,拉开柜门,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旧纸箱。

纸箱上面放着几本旧书。

我把书搬开,底下压着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白。

我打开文件袋,抽出来一本厚厚的活页夹。

里面全是手写的纸。

密密麻麻的字,画着各种架构图、接口说明、路由映射表。

墨迹有深有浅,有些页边角卷起来,有磨损的痕迹。

我坐在床沿,一页一页翻过去。

这些字,每一页都是我当年一笔一笔写下来的。

翻到最后一页,我看到一行字:“天枢V1.0,交付日。愿往后一切顺利。”落款是蒋冬梅,时间是十二年前。

我合上文件夹,把它抱在怀里。窗外天色暗下来。我听见我妈在客厅里叫了我一声。

我没有应,继续抱着文件夹坐着,过了很久。

04

下午三点钟的东辰科技总部,十八楼会议室。

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凉意贴着后颈。投影幕布上打着红底金字的祝贺海报:“恭喜我司中标东南智慧城市平台项目,举杯同庆!

会议室中间的长桌上摆着三瓶香槟,瓶口还冒着丝丝凉气。

姜伟国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指头有节奏地敲着桌面,脸上挂着笑,看着会议桌两旁的人。

傅莉姿坐在他对面靠右的位置,端着酒杯,妆容精致,嘴角翘着。

“这个项目,”姜伟国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致,“从前期接触到最终落定,不到三个月。功劳最大的,是傅莉姿,是市场部的突破。”他举了举酒杯,眼睛扫了一圈,“各位,干一杯。”

杯子碰撞的声音清脆地响起。有人笑着说恭喜,有人附和,气氛热络。姜伟国仰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正准备再开口,会议室的门被撞开了。

程盛。他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扣子全敞着,领带歪了,脸色蜡白,手里攥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他整个人的状态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姜伟国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皱起来:“程盛,怎么回事?”

程盛没有回答。他快步走到会议桌前,把笔记本电脑转向投影仪方向,按了一下连接键。幕布上的庆祝海报瞬间被切换成了一个实时监控画面。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脸上。

画面是一个服务器监控面板,上面密密麻麻的指标红成一片。

告警列表飞速往下滚动,一行接一行的“CRITICAL”刷屏。

死一般的寂静。

傅莉姿手里的酒杯放下来,发出“咚”的一声,没有人看她。

程盛的声音发紧,像砂纸磨过似的:“天枢系统全线崩了,所有节点断连,客户服务器数据失联,已持续十一小时。”

姜伟国的酒杯顿在桌面上,酒水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洇在桌布上:“到底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下午三点到今天凌晨两点,核心链路大面积断连,目前没有恢复迹象。”程盛的话说得很急,呼吸粗重,“备节点昨天下午有人做过变更,操作记录显示有异常,把系统配置推翻了。”

“谁做的变更?”姜伟国的声音变了调。

程盛噎住了。他看了一眼傅莉姿。傅莉姿坐着不动,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是所有人同时被掐住了喉咙。

说。”姜伟国把茶杯放到桌上,杯底碰桌面那一声很轻,却像是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程盛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