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门禁卡塞回她手里,没等她开口,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她喊“舅”的声音,我没回头。
走出去不到两百米,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我姐的名字。
接起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里像卡着东西:“美琳被派出所叫走了……你救救她……”
我站在出站口,头顶广播正在报下一班列车进站的时间。
风顺着通道灌进领口,干了三十年的站台,头一回觉得脚下的地这么硬,这么凉。
手机那头姐姐还在哭,我听不清了。
01
那天傍晚,我下了班往小区门口走,远远看见一个人蹲在花坛边上,怀里抱着个旧布袋,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走近了才认出是我姐宋玉香。
她看见我,站起来,腿蹲麻了,趔趄了一下才稳住。我伸手扶她,她摆摆手说没事,眼睛却红得吓人。
“怎么不打个电话?”我问。
她没接话,跟着我进了楼道。
上了三楼,打开门,老伴在厨房里听见动静,探头出来看见我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喊了声“大姐来了”,转身又回了厨房。
我姐坐在沙发上,布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来回搓着布袋口上的线头。半天才开口:“美琳的事,你听说了吧。”
我说:“什么事?”
“考编成绩出来了,面试没过。”她声音低下去,“第三回了。”
我没接话,倒了两杯水,递给她一杯。
她没喝,指头攥着杯子沿:“这丫头现在天天闷在屋里,门也不出,连话都懒得跟我说。楼下的邻居见到我就摇头,那眼神,像是我们家美琳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声音开始发颤:“我实在是没辙了,才来找你。你在地铁公司干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多……能不能想个办法,把美琳弄进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杯子:“姐,这年头不比以前了,进人管得严,哪是说弄就能弄进去的。”
“我知道,我知道。”她连连点头,手却抓住了我的手腕,“可你是老员工,总要卖你几分薄面吧?”
我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只比我大两岁,还不到六十,头发却白了一大半,这些年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
晚饭时,老伴没怎么说话,给我姐夹了两筷子菜,问了几句美琳的情况。我姐客客气气答了,低头吃饭。
吃完饭,我送姐姐下楼,走到小区门口她站住了,回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像是犹豫了很久:“小辉,姐活这么大岁数,没求过你几回。就当姐欠你的。”
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我站在路灯底下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才想起来,我戒烟快十年了。
夜里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伴背对着我,闷声说了句:“她倒是会开口,你倒是个心软的。”我没接话,闭着眼躺到后半夜,怎么都睡不着。
坐起来,披了件衣服,从柜子最底下的铁盒里翻出一张老照片。
照片边角已经发黄卷起,上面是我妈抱着小时候的我,旁边站着姐姐。
那会儿她扎着两个辫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那是我考上县城中专那年。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那天,我妈高兴得杀了一只鸡。晚上姐姐从师范学校回来,看了通知书,没有说话。
第二天,她把她的录取通知书撕碎了,扔进了灶膛里。火苗一下子蹿起来,她的脸被映得通红,却一滴眼泪都没掉。
晚上她蹲在院子里自言自语:“家里供不起两个。你是男的,你读。”
这句话我记了三十年,从来没忘记过。
我放下照片,拿起手机找到孙宏斌的号码,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好半天。
孙宏斌是地铁站务部的副经理,跟我同一年进的单位。
这些年他一路往上走,交情还在,可我清楚这个口一开,要拿我这张老脸去换。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电话始终没有拨出去。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做梦梦到姐姐在河边洗衣服,袖子卷得老高,胳膊冻得通红。
她冲我笑,说:“小辉,姐不冷。”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孙宏斌办公室堵人。
他正在接电话,见我推门进来,用眼神示意我坐。
我坐那儿等了七八分钟,他把电话挂了,抬眼瞧我:“这是刮什么风了?你宋辉这么稀客。”
我笑了笑,说了句“有阵子没来看你了”,然后拐弯抹角问了问他最近怎么样,家里老人身体好不好。
他靠在椅背上,带着笑看我,那眼神像看穿了一切。
“老宋,你有事就直接说吧。跟我还用兜圈子吗?”
我张了张嘴,还是说了。我姐家的外甥女,毕业三年了,考编考了三次,都没考上。孩子待在家里快憋出毛病了,看看单位这边有没有门路。
孙宏斌的笑收了,他换了个姿势坐直身子,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宋,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进人这事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我知道。”我点点头,“我也不是要你怎么样,就是看看有没有门路……”
“我帮不了这个忙。”他打断我,“你别为难我。”
我坐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叹了口气,说中午还有个会,要不你先回去。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一份文件,没有抬头看我。
我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
晚上我没有回家,下了班直接去了单位停车场,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蹲着。
等了两个多小时,孙宏斌才从楼里出来,走到车边时看见我蹲在路灯底下,愣住了。
见我蹲在路灯底下,孙宏斌步子顿了一下,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走过来:“这咱可说好了……”
我从身后的塑料袋里拎出两瓶酒,递过去:“不是送礼,是我存了十年的老酒。你帮忙也好,不帮忙也好,就当我这个老同事的一点心意,拿了我就走。”
他没接,看看我手里的酒,又看看我的脸,犹豫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叹了口气:“星期一你让那孩子把简历交给我。笔试我不帮,面试我可以提一嘴。”
他把酒接过去,又补了一句:“丑话说在前面,要是笔试过不了,我也没办法。”
我走了两步又回头,想说句谢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摆摆手,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到家我给姐姐打了电话,她在那头愣了两秒,然后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真的?”
“回头让美琳准备一份简历,周一交过去。”我刚说完,电话那头一阵响动,美琳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舅舅!我就知道你对最我好了!我肯定能考上,不给你丢人!”
她在电话那头叽叽喳喳,我嘴上嗯了两声,嘴角不由自主翘了起来。
周末,我提前下班,坐了四十多分钟的地铁到姐姐家,带美琳出去吃顿好的。
她头发染成了深棕色,化着淡妆,穿着件白色针织衫,看着利索了不少。
路上她挽着我的胳膊说:“舅舅,你说我到时候站岗要站多久呀?我看那制服挺好看的。”
我说:“一开始会辛苦些,习惯就好了。”
她哼了一声:“我不怕辛苦,就怕别人说我是靠关系进去的。”
我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吃完饭出到饭店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在路边停了,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下巴很尖,头发抹得油亮,笑着冲美琳招了招手:“上车,送你回去。”
车子是他新买的,靠坐在驾驶座上,手腕上戴了一块表,在路灯底下泛着光。
美琳回头冲我摆摆手:“舅舅我走啦!张瀚海送我,你坐地铁回去吧!”
我点了点头,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尾灯渐渐变成一个红点。
那辆车的牌子我不认识,但那个表的样式我在商场橱窗里见过一回,价格抵我大半年薪水。
回家的地铁上,我的脑子里反复想着美琳那句“我不怕辛苦”,想着她拍胸脯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
03
美琳笔试过了,成绩排在中游。面试那天是个大雨天,风把雨吹得斜着撞过来,打伞都挡不住。我请了半天假,早早在考试院门口等她。
她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扎成马尾,看到我时愣了一下:“舅舅,你咋来了?”
“怕你紧张,过来看看。”
进了考场,我一个人在大门口的雨棚底下站了两个多钟头。雨顺着棚沿往下流,鞋面溅湿了,裤腿也湿了一大圈。
出来的时候我倒比她还紧张,她倒一脸轻松地说:“还行吧。问的题我都会。”
我说:“那就好。”眼眶竟有些发酸,说不清为什么。
那几天,我比美琳还煎熬,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上班也总是走神。
等到面试结果公示那天,我正站在站台上值勤,手机响了。
姐姐在电话里几乎是喊出来的:“过了!美琳面试过了!”
我捏着手机站在站台上,人来人往,脸上藏不住笑。
美琳正式入职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在车站门口等她。
她穿着崭新的制服,头发盘进帽子里,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站在出站口冲我招手。
那会儿我看着她,心里想的是,她总算走上正路了。
头一个半月,美琳表现得挺好。
孙宏斌在食堂碰见我,还夸了一句:“你们家那丫头,干活还算利索。”我心里高兴,嘴上只说“还年轻,得多学”。
第二个月开始,美琳迟到的次数多了起来。
先是隔三差五晚几分钟,后来一星期就迟到了三回。
站台值勤的班长姓刘,跟我二十多年的交情,跟我提了一嘴:“老宋,你外甥女这得说说,领导已经知道了。”
第三天清晨,我特意去了美琳她们班组值勤的站台。她端着本子站在闸机旁边,看见我走过来,脸上的表情闪了一下,叫了声“舅舅”。
我没给她好脸:“这个礼拜你迟到了几次?”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也没几次……”
“刘班长都记上了。”我说,“你当是在学校上课呢?这是工作!”
她用指甲抠着笔记本的边角,不吱声。
周围有几个年轻的站务员假装路过,低头看手机,其实都竖着耳朵在听。
我压着嗓子说了几句,她始终没有抬头,就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听见她在背后轻轻说了一句:“知道了。”
不是“知道了,舅”也不是“舅舅你别生气了”,就是一句干巴巴的“知道了”。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转身走回闸机旁边,背挺得笔直。
宋玉香的电话来得也勤,说美琳一回家就锁门,手机不离手。以前还会跟她说说单位的事,现在连话都不愿意跟她多说了。
“是不是跟那个叫张瀚海的处对象呢?”她问我。
我说:“可能是吧。”
“那小伙子干啥的?”
我这才想起来,我根本不知道张瀚海是干什么工作的。只知道他有很多时间,经常换好车来接美琳。
04
入秋之后,天越来越短,天黑得越来越早。
因为美琳常迟到,我每天早上6点20分准时给她打电话叫她起床。电话通了之后嘱咐一句“别磨蹭”,挂了,然后自己才去洗漱。
美琳说她同事都笑她“舅舅比你妈还上心”,我说:“你妈上心,你也不听。那我只好上心了。”
她没吱声。
那天下午下了班,我值完最后一班岗,换好衣服准备走。
路过车站员工休息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脚步顿了顿,透过门缝看了一眼。
张瀚海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翻着一本橙色封皮的文件。
我认得那封皮,是站务部的内部工作手册,上面印着“内部参考”四个字。
美琳站在门口,背靠着墙壁,时不时看看走廊两头,像是在望风。
我站在走廊拐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美琳抬头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
张瀚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愣了一瞬,马上把文件合上,站了起来,脸上堆着笑:“舅舅来了?”他这张嘴倒是会喊人,喊得我一时不好接茬。
“你怎么在这儿?”我尽量把声音压得平静。
“来接美琳下班,早到了十来分钟,等她的时候翻了本书。”他笑着把手册放回桌上,“这资料写得挺细的,我随便看了两眼。”
美琳低着头没说话,脸有些白。
我盯着那本手册看了几秒,又看看美琳。她始终没有抬眼看我。我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一路上,我脑子里反复过着那一幕。张瀚海一个闲人,为什么会跑进员工休息室?什么叫“随便看了两眼”?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晚上我打美琳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背景里有风声,好像站在外面。我问她:“今天那个张瀚海,到底在翻什么?”
她沉默了两秒钟,说:“舅舅,他就是好奇,翻了两下,又没拿。”
“那是内部资料。”
“也不是什么机密,就是一本制度手册。”
“制度手册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的。”我压着火。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舅舅,我这么大人了,我知道轻重。”
那天晚上,我靠在床头抽了一支烟,是翻出来以前留在抽屉里的半包。
老伴睡了,我坐在客厅的窗边,烟头的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我真的不知道,这孩子到底知道不知道轻重。
第二天早上,我晨巡的时候特意去看了员工休息室。门锁了,里里外外没有异样。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可能是多心了。
也许是真的多心了。谁还没个年轻的时候呢。
05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是星期三,我清早照例给美琳打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了。我愣了愣,又拨了一遍,直接关机。
我心里咯噔一下,也没多想,只当她是没睡醒,脾气上来了。
下午两点多,我接到站务办公室的电话,说我的外甥女来办了辞职手续。
我当场脑子嗡的一声。
“辞职?她为什么辞职?”声音从办公室的电话里传来,又着急又无奈。
我不记得自己怎么挂的电话。
等我回过神来,人已经在站台上了。
当班站务员看见我,叫了声“宋师傅”,我没理会,转身往站台办公室走。
但美琳已经不在了,只留下一张辞职单,交上去的时候说是“个人原因”。
我追到美琳租的房子,敲门敲了十几分钟,她才慢慢把门拉开条缝。头发乱蓬蓬的,眼角还带着睡意,穿着睡衣,光着脚。
“你怎么不接电话?”我压着气。
“没什么,就是不想干了。”她的语气很淡然。
“明天好好上班,就当没这回事。”我说。
她抬眼看着我:“我能跟单位请几天假吗?”她笑了一下,笑容极冷,冷得我嗓子眼发堵,“我好累,早上起不来,太累了。好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我说:“你知道我找了多少门路才把你弄进去吗?”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说:“所以我就该一辈子待在站台上,给你还人情债?”
我愣住了,站在原地,半晌没接上话。二十多年了,她从来没这样跟我说过话。
她继续往下说:“我早上五点五十就要起床,六点半到站台,一连站四五个小时,连喝口水都要掐时间。我同学坐办公室,一个月挣得比我多多了,哪个像我这样?”
“干哪一行不辛苦?我干了三十年了。”我声音有些发沉。
她没接话,把我往外推了一下:“舅舅你回去吧,不用管我了。”
我伸手把门框掰住了:“今天你得跟我说清楚……”
我的话没说完,她突然用力把门一摔。门板差点拍在我鼻梁上,我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脑子一片空白。
我就那么站在门外,过了很长时间才回过神来。然后我扭头就走。
我走出那栋楼,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响了。屏幕上闪着一个号码,是我姐。
接起来她声音已经劈了,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发抖:“美琳被派出所叫走了……你救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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