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开走那天下着小雨。

我站在办公室窗边,看着楼下那辆白色大巴慢慢倒出车位,车身上拉着红色的横幅,隔着一层玻璃和雨幕,看不清楚上面写的什么。

雨刮器一下一下扫着前挡风玻璃,一车人的笑脸被水汽模糊成一片。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手里,群里刷了几百条消息。

没有一条是问我的。

我坐了十二年的工位,那天出奇地安静。键盘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我伸手抹了一把,指腹上黑了一道,忽然觉得,这个位置可能早就不需要我了。

第八天下午,老板娘马雪梅打电话来,声音热络得像见了亲姐妹。

她说晚上给我补个聚餐,大家都念叨我。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说好。

挂了电话,我从包里抽出一张新名片,看了很久,然后往她微信里发了过去。

手机再响的时候,我没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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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办公室的热闹是从周一开始的。

我端着茶杯走进茶水间的时候,梁嘉怡和两个小姑娘正围在饮水机旁边,脑袋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

她们的笑声在我推门那一刻齐刷刷地停住。

梁嘉怡抬头冲我笑了笑,嘴上喊了一声婕姐,手里的手机却飞快地扣了下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显,接了水转身就走。出了门才听见背后的声音又响起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重新落了地。

那天下午,梁嘉怡抱着一沓纸经过我工位,纸的最上面一张写着几个字:团建行程安排。

我没看得太清,她就过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愣了半晌,想叫住她问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吴永刚提了一嘴。

他蹲在门口换拖鞋,头也没抬,说团建就团建呗,你不想去就不去。

我说我不是不想去,是没人通知我去。

他这才直起腰,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他心里其实是明白的,就是不好接话。

吴明诚在饭桌上听了一耳朵,筷子往桌上一搁:“妈,你在那破公司干了十二年,他们换届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这还待着有什么意思?”我说大人的事你别掺和。

他哼了一声,埋头扒饭,碗筷碰得叮当响。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公司大群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是大家在一个会议室里开动员会的场景,横幅拉得整整齐齐。

马雪梅站在最中间,笑得一脸春风。

我数了数人头,三十多个,没我。

第二天上班,我特意早到了半小时。

公司里还没来几个人,只有梁嘉怡在前台补妆。

她看见我,手里的小镜子微微偏了一下,脸上那点笑堆得跟抹了胶一样,喊了一声婕姐。

我说团建的事定了吗,她眨了眨眼睛,说定了呀,不是早就发通知了嘛。

我说我怎么没收到。

她愣了一下,说那您问问雪梅姐吧,都是她定的。

我没再往下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绕到前台看了一眼。

桌上放着一张打印好的报名确认表,三十多个名字排得整整齐齐,从卢龙到最后一个实习生,一个不满。

我把表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就是没有我的名字。

我站在前台那片日光灯底下,耳边是楼上食堂传来的碗碟碰撞声。

那个表上的名字一个个在我眼前晃,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站在一扇锁着的门外面,门里头的热闹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下午的时候,马雪梅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端着杯花茶,看见我坐在工位上,脚步顿了顿,然后笑眯眯地走过来。

她说王姐,团建的事你知道了哈。

我说知道什么。

她说公司总得留个人看家嘛,你资历老,人稳重,放你在我才放心。

我看着她那张保养得体的脸,想说点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见我沉默,又补了一句:“回头我单独请你吃饭。”语气轻飘飘的,像打发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报表,嗯了一声。

其实我特别想跟她说,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十二年,客户从我手里过了多少单,她心里应该有数。

可我就是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是因为我骨子里一直觉得,跟人争跟人抢,那不是我的做派。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茶几上放着一个旧相框,照片是十年前的,那年我三十五岁,公司刚搬了新办公室,我一个人揽了三块业务,卢龙在年会上敬了我一杯酒,说我王婕是公司的半边天。

那天晚上吴永刚坐在我旁边看电视,他忽然伸手拍了拍我膝盖:“你要是不痛快,就别憋着。”我看了他一眼,眼泪差点掉下来,又被我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我说我没事。说完这三个字,我自己都不信。

02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颜色板正,也提气色。

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自己这把年纪还不算太差。

我到公司的时候,马雪梅正在办公室门口跟财务交代什么。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马总,我说我想跟您聊两句。

她看了我一眼,脸上那笑还是挂着的,说进来吧。我跟着她进了办公室,她坐到大班椅上,手搭在扶手上,一副随时准备结束话题的样子。

我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了。

我说团建的事我觉得有点说法不太对。

我说我在公司干了十二年,这次的名单里面没有我,我想问问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我做得不够好。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她也没办法,预算有限,名额就那么多。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没看我,一直盯着桌上那份合同。

我说那为什么是我留下。

马雪梅把手里的笔放了下来,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她说王姐,你这话说的,我还能把你一个人扔下不成?

就是想着你手上那几个老客户离不开你,你得盯着。

再说这种出去玩的事,你们这个年纪的也不一定喜欢凑那个热闹。

她那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你们这个年纪的。”

我站在她办公桌对面,心里像被人轻轻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是疼。我说行,我知道了。说完我就拉开房门出去了。

回到工位上,我坐了很久,手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桌上的日历还停在昨天那一页。

我翻了翻手边的电话本,翻到一个老客户的号码,指尖在上面停了停,又合上了。

下午的时候,吴明诚给我打了电话。

他在那头说妈,晚上我回家吃饭。

我说好。

他又问了一句,团建的事你们单位到底怎么说的。

我说不去了,留下来看家。

他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什么狗屁看家,就是拿你不当回事。

我没接话。

他在电话里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妈你听我一句,你就是太好说话了。

你在那个岗位上干了这么多年,业务不比别人差,客户也给你面子,你缺的就是那股子狠劲。

我嘴上说着行了行了,手里攥着电话,指节都捏白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下,趴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再抬头的时候,看见梁嘉怡从马雪梅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份打印好的团建安排表。

我喊了她一声,她转过身来,脸上那种微微慌乱的表情一闪而过。

我走过去,说给我看一眼。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表递了过来。

我看了看,跟报名表差不多,多了一个附件,上面写着住宿分配和注意事项,最后一行写着一句话:因业务需要,安排王婕留守公司。

“因业务需要,安排王婕留守公司。”

这几个字,像是提前写好的讣告,工工整整地把我从名单上摘了出来。我把表还给她,笑了一下。她说婕姐你别多想。我说我没多想,你回去忙吧。

那天傍晚,我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门口那棵老槐树在路灯下面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办公楼里还有几间屋子亮着灯,其中一间就是我的工位。

我掏出手机,在通话记录里翻到一个号码。

那是我一个老同学,上个月打电话跟我说她女儿在一家大公司做HR,问我想不想换个环境。

当时我笑了笑说,我这把年纪了,谁还要我。

可那晚我站在路灯底下,把那个号码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我没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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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团建出发那天,我照常七点半到公司。

楼底下停着一辆白色大巴,车旁边陆陆续续站着不少人。

梁嘉怡穿着一件大红色卫衣,背着小挎包,手里举着一瓶奶茶,正跟旁边的年轻同事说笑。

那几个人的行李箱整整齐齐排在人行道上,像一排等着登机的旅客。

我走过去的那个瞬间,声音低了一大截。

有人冲我点了点头,有人干脆别过脸去。

我走进大门,回头看了一眼,大巴车的发动机已经启动了,轰隆隆的声音透过玻璃门传进来,闷闷的。

我上了楼,整个办公层空荡荡的。

灯都没开,只有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光一明一暗的亮着。

我打开自己工位那盏台灯,坐了下来,办公桌上摊着没做完的报价单,屏幕还是昨天晚上的休眠画面。

大概九点一刻,楼下传来一阵鞭炮似的人群笑闹声。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大巴正慢慢倒出车位,车尾的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车身上的横幅在风里抖了抖,上面的字我总算看清楚了:凝心聚力,共创佳绩。

我回到工位上,打开邮箱,开始处理手头积压的活儿。

人在忙的时候其实是来不及难过的。

上午我把三份报价单改了,又跟两个供应商通了电话。

中午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在茶水间站着吃完。

整个楼层只有我一个人,饮水机加热的响动都听得清清楚楚。

下午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对方说王女士您好,我们是宸宇集团人力资源部,在网络平台看到您的简历,冒昧致电,想问您最近是否有换工作的意向。

我看着那条短信愣了好一会儿。

我压根不记得自己投过简历,更别说去年连招聘网站都没登录过。

我以为是诈骗短信,转发给了吴明诚,说你看这个。

吴明诚回得飞快:“我帮你投的。”

我盯着那四个字,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说妈,你别生气。

团建的事我听说了,我就想着你被那公司耽搁了这么多年,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简历是我上周帮你更新的,你的工作经历和客户资源我从你以前的笔记里整理出来的,真没瞎编。

我坐在工位上,拿着手机,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这小子自作主张,可我心里头又说不出责怪的话来。

我回了他一句,我说行,我知道了,以后别瞎搞。

话是这么说,可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条短信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直到下班的时候,我也没有回拨那个号码。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特别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十二年前我刚进公司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图,就觉得有一份安稳的工作,凭本事吃饭,良心上过得去就行。

可这些年下来,凭本事吃饭的人好像反倒成了那个多余的人。

那天晚上,吴明诚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我一眼,我说干什么,他说不干什么,就看看。

他又说了一句:“妈,你那个简历,我写的是你以前带团队的那些事。你要是真去面试,一点不比那些年轻人差。”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我嘴上说你快睡吧,手里却攥着手机,把那条短信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窗外起了风,阳台上的晾衣架被吹得叮当响。我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04

团建第三天,我把手里的活儿干完了大半。

上午的时候,我接了一个电话,那个号码跟短信上的陌生号码对得上。

我犹豫了三秒钟才接起来,对方是个声音很年轻的姑娘,自称是宸宇集团人事部的,姓陈。

她说之前给我发了短信,见我没回,又冒昧地打电话过来问问,方便的话想问一下我的工作经历。

我坐在椅子上,握着手机,手心有点出汗。

我说我今年四十七了,干了十几年外贸,客户资源还算稳定。

她笑了笑,说王女士您别紧张,我们不会因为年龄卡人,看重的是经验和资源。

她问我在哪家单位,我报了公司名字,她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那家公司有个大客户跟我们有合作关系,您是不是姓王?

我说是,手心里汗更多了。

她说那真是太好了,我们这边正好有个总监岗,负责战略客户板块,想请您过来聊聊。

到时候您方便把简历再完善一下吗?

我嘴上应着好,心里头却七上八下的。

不是没想过走,之前很多次都想过,可每次都觉得自己好歹在这干了十几年,说走就走,像什么话。

再说我都这把年纪了,谁还愿意要一个中年女人?

自己都没底气。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空调的温度有点低,我拢了拢外套,还是觉得冷。

下午的时候,另一个声音打破了这层安静。

是业务员小周,他跑到办公室来拿文件,看见我在,他愣了愣,说婕姐你怎么没去团建?

我说留守看家。

他哦了一声,弯腰在抽屉里翻了半天,提起来一个公文包,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婕姐你桌上的仙人掌长得挺好。

我低头看了看桌角那盆小仙人球,是去年老客户王总来公司时随手送我的,说让我放在电脑旁边防辐射。

我说是,挺皮实的,好养。

小周点了点头,带上门走了。

傍晚五点多的时候,我手机又响了。

是我那个好几年没联系的老同学张玉珍,她问我在不在家,说路过我小区附近,想跟我坐坐。

我说行。

半小时后,她坐在我家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开门见山地说:“我女儿那头公司,你知道吧?宸宇集团。”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

张玉珍说,她女儿在人事部,看到我简历的时候觉得眼熟,回家随口一说,她一听是我,就让女儿把电话打了。

她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你有这本事,又不是没经验没资源,何必在那个地方熬着?我都听说了,你单位团建把你一个人晾着,这种地方待着还有劲?”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杯子里沉浮的茶叶,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吴永刚从里屋出来添茶,看了我一眼,也没多问,只是顺嘴说了一句:“你妈想去就去吧,家里的事我扛得住。”我抬头看他,这人平常嘴笨得要命,难得开口就说了句让我心口发烫的话。

那晚我坐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张玉珍发来一条消息:宸宇那边下周二安排面试,女儿说你去的话,提前说一声。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打出去的时候,手指头是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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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团建第六天,宸宇集团那边来了消息。

张玉珍的女儿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面试安排在第二天下午,问我方不方便。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看桌上摊着的文件夹,心里头盘算了一下时间,说方便。

电话那头顿了顿,说王阿姨,你别有压力,我已经把您的情况跟人力总监说了,那边看了您之前的客户资料,挺满意的。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翻箱倒柜找出一套压箱底的西装。

料子还算板正,就是压得起皱了,我拿挂烫机熨了半个小时,衣服上冒出的热气罩在脸上,让我有点恍惚。

我一边熨一边想,上次穿正装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好像是五年前,卢龙带我见一个欧洲客户,我记得那天马雪梅还专门提醒我,说王姐你可穿好看点,别丢公司的人。

那次见面客户谈得很顺利,当场就签了意向书。卢龙回来后很高兴,说王婕你行。马雪梅跟着笑了笑,没有接话。

面试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我在公司门口站着等公交的时候,梁嘉怡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问我婕姐你出去啊?

我说有点私事。

她哦了一声,目光在我身上溜了一圈,像是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坐上了公交,从车窗往外看,她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手机,大概在跟谁发消息。

面试的地点在城东一栋写字楼里,我坐车坐了四十分钟,到了之后在楼下站着缓了一会儿才上去。

前台姑娘带着我进了一间会议室,里头坐着三个人,一个中年男人,两个年轻女人。

那位中年男人自我介绍姓董,是人力总监。

他说王女士你的情况我们初步了解过了,你带过的那几位老客户,有两家跟宸宇都合作过,口碑很好。

他说你如果愿意过来,我们想请您负责战略客户维护这块。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

我说我年纪不小了。

董总监笑了一下,说我们不看年纪,看能力和资源。

您要是觉得可以,待遇这边好商量,保底比以前高。

我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说不上来是暖的还是酸的。

面试结束后我从写字楼出来,外面起风了。

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看那栋楼,玻璃幕墙映着傍晚的天光,亮堂堂的。

手机叮的一声,是董总监的短信:王女士,本周内会给您明确答复,方便的话请保持手机畅通。

那天晚上回家,吴永刚问我面试怎么样。

我说还行吧。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身去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

我端着那碗面,热气糊了眼睛,心里头又酸又暖。

团建回来的前一天,我的手机收到了宸宇集团的录用通知。

待遇是我在那家公司的近两倍,职位也比我想象的高。

董总监亲自打来电话确认,说合同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尽快签。

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四周安静得能听见空调滴水的声音。

电脑屏幕上的邮件亮着,光映在我脸上。

我坐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后终于敲了下去,回了一个字:好。

我打开抽屉,拿出那本用了两年多的便签纸,翻到空白那一页,提笔写辞职信。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但心里头却从来没那么稳过。

信写完,我把它压在键盘底下。

06

团建第八天,办公室终于热闹起来。

上午九点多,电梯门打开,说说笑笑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梁嘉怡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在最前面,晒黑了一圈,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的伴手礼。

她一看见我坐在工位上,立刻喊了一声婕姐,接着从袋子里掏出一盒特产点心,放到我桌上:“婕姐,给你带的。”

我看了看那盒点心,没说话,说了句谢谢。她站了一会儿,脸上挂着一层笑,又像是想说点别的,但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马雪梅是最后一个进门的。

她穿了一身新的运动套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色红润,看起来这几天玩得挺尽兴。

她路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下脚步,笑着问我:“王姐,这几天辛苦你了。”我说不辛苦,都处理完了。

她正要转身回办公室,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脸色在几秒钟之内从晴转阴。

我听见她说:“王总,您别急,这事咱们好商量。”她边说边往办公室走,门关上的时候,后半句话被吞掉了。

我没在意,继续低头收拾手头的东西。我跟梁嘉怡打了个招呼,说我下午有点事出去一趟。她应了一声,眼睛却一直在马雪梅办公室方向瞟。

等到马雪梅再出来的时候,她脸色不大好看。

她走到我工位旁边,站定了,语气比之前柔和了许多:“王姐,晚上你有空吗?”我说怎么,她笑着说大家刚回来,我寻思一起吃个饭,热闹热闹,也算是给你补上。

我抬头看着她,她脸上那层笑堆得厚实,可眼角的紧张藏不住。我心里头已经隐约猜到了,应该是刚才那个电话的事。我没多问,说行,晚上有空。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拍了拍我肩膀,转身回了办公室。

我坐在椅子上,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梁嘉怡从前台那边探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收到一条信息。

是宸宇集团办公室那边发来的,问我下周一入职,有没有问题。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傍晚六点半,我换了衣服准备出门。

在厕所洗完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皮底下有淡淡的细纹,鬓角也冒出几根白发。

我伸手把白发捋了捋,又松开,自言自语了一句:王婕,都这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呀。

可脚底下还是迈出门去了。

饭店定在城西一家老馆子,我打了车过去,路上堵了十几分钟。

司机师傅问我哪儿办事,我说吃饭。

他笑着说难得一个人出去吃好的,我说是,难得。

车停到饭店楼下的时候,我没有马上下去。

坐在后排座里,看着窗外那家馆子亮堂堂的招牌,心里头那股劲儿突然又冒上来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马雪梅的微信头像,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包里的那张名片抽了出来。

崭新的,烫金的字,上面印着宸宇集团战略部总监六个字。

我在手里翻看了一下,拍了张照片,什么话也没配,直接发了出去。

然后我付了车费,下车。

站在饭店楼下的花坛边上,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能看到包间里人影绰绰。

我没有上楼,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显示马雪梅正在输入中。

我等着。大概过了十几秒,电话打过来了。

我没接。

她在微信上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声音又急又哑:“王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退出了聊天窗口,没有回话。

楼上的包间窗户没关严,有笑声漏出来,混着菜香,飘了半个街口。

我转身往公交站走了几步。

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

马雪梅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没停过。

我把手机铃声调成了静音,隔着一层布料的震动闷闷的,像什么人一直在门口敲门似的。

我在公交站牌下站定,晚风从街口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快要入秋的凉意。

我看了看天边那点残红,忽然觉得心里头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一下子被挪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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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公交车还没来。

手机在包里又震了两下,我以为还是马雪梅,掏出来一看,是梁嘉怡的消息。

她发了一条:“婕姐,你在楼下吗?老板娘让我问问你到了没有。”我回了一句:到了,但我不上去了。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大概过了两分钟,马雪梅的电话又打过来。

这一次我接了。

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人声和碗碟碰撞混在一起,她的声音压得低:“王姐,你到底在哪儿?菜都点好了。”

我说我在楼下,不上去了。

她愣了一秒,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这是什么意思?咱们不是说好吃饭的吗?”我说饭吃不用了,我给您发的东西您看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那个名片……是怎么回事?宸宇集团什么意思?”

我没急着回答。

风从耳朵边吹过去,电话里头也是安静的不像话。

我说马总,我新入职的单位,名片上印得清清楚楚。

下周一我就去报到了。

今天是来跟你道个别,饭就算了,大家坐到一起怕是谁也吃不踏实。

她急了。

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度:“王姐,你递辞职信?你在这个公司干了十几年了,说走就走?你手里的客户怎么办?王总那边明早就要来续约,他点名只认你!”

她说完这话,像是自己也意识到说漏了嘴,又硬生生地补了一句,